528.普羅米修斯
瓦圖京大將張開雙臂去擁抱零。
令路明非驚奇的是除了他之外向來拒絕與任何人有肢體接觸的皇女殿下此時竟沒有閃避，任由老人將她輕輕擁入懷中，還抬手拍了拍對方寬厚的後背……雖然這個動作也很有些艱難就是了。
老人鬆開手退後半步，臉上笑容豪爽。
路明非這才有機會看清楚他的模樣……軍綠色背心，裸露的手臂和小半胸膛肌肉賁張，即便年過七十肩膀依舊寬闊得如同西伯利亞的棕熊。
路明非輕輕用腳將那扇厚重得有些過分的橡木大門在自己身後關上。
他察覺到四面八方隱約的寒意。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退休國防部長的療養莊園，更像一張連蒼蠅都飛不出去的天羅地網。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窗邊，身體微微側著只用餘光斜斜地向外面窺了一眼。
遠處白樺林的邊緣偶爾有極細微的反光一閃而逝。
如果沒猜錯除了那些明面上全副武裝的軍人，四面的樺樹林裡還布置了不止一組的狙擊手。
路明非再微微抬頭，鉛灰色的天空低垂，雲層厚重。
這裡恐怕全天候都被衛星監視著。
這個看起來質樸如俄羅斯鄉間別墅的莊果然如零所說被嚴密地監視。一旦平靜被打破這裡立刻就會變成硝煙瀰漫的戰場。
「契丹人？」瓦圖京大將忽然問，用的是略帶口音的中文詞彙，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舊時俄國對中國的稱呼之一。「我叫路明非，中國來的，是皇女殿下的同學。」他用俄語回答，發音還算標準。
「在外面的時候其他人也管你叫皇女殿下？」瓦圖京大將一時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他看向零。
「一般不這麼叫。」零已經走到了書房深處，在那張頂天立地的巨大櫸木書架前站定，指尖拂過一排排嶄新幾乎看不出翻閱痕跡的書脊，「瓦圖京陸軍大將，曾經是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的國防部副部長，現在是個被監視居住的老人。」她冰藍色的眸子轉向老人，「你很少來這裡吧，書都沒翻過。」
「你知道我平時住在哪。」瓦圖京大將走到寬大的書桌後坐下，椅子的皮革發出承受重量的呻吟，「只有當有無法拒絕的老朋友來探望的時候才會被臨時轉移到這裡。」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倒是沒有多少落寞。
他一向自詡為權力鬥爭的失敗者，失敗者就要有失敗者的覺悟。
新的領袖要殺死你你就引頸就戮；如果國家希望你在某些大型慶典上以獲殊榮的老臣身份出現在貴賓席上，你就要老老實實做你的吉祥物。
路明非稍稍打量著四周。
書房很大，陳設卻簡單，除了書桌書架就只有幾張厚重的皮沙發和一張矮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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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上掛著不少黑白照片，多是軍事會議或閱兵場景，照片裡的人們面容嚴肅姿態昂揚。空氣中瀰漫著舊木頭、灰塵和一絲極淡的菸草味。
他心中更對零在莫斯科的權勢有了全新的認知。
能被一位曾在克里姆林宮揮斥方遒如今雖失勢卻依舊被如此嚴密保護的老將稱為無法拒絕的老朋友，這意味著至少羅曼諾夫家族早已不像普通人想像中那樣僅僅活躍在商界。
政治上零和她的家族顯然也有足夠重的話語權。
「我們就在這裡享用晚餐？」零問，她走到窗邊和路明非並肩站著，看向窗外那片被嚴密看守的寂靜山林。
瓦圖京大將聞言臉上又露出那種豪爽的笑，他站起身繞過書桌，大手很自然地放在零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她淡金色的頭髮。
「當然不，我從家裡拉了木柴過來，晚上我們吃罐燜牛肉和烤紅腸，還有酸黃瓜和黑列巴。地窖里還有我藏的伏特加，夠勁。」
「我和我的朋友有事情問你。」零說，她微微偏頭躲開了老人繼續揉她頭髮的動作，但語氣並不生硬。
瓦圖京大將走到壁爐邊從一個小鐵盒裡拿出煙紙和菸絲，開始慢悠悠地捲菸，動作熟練。
卷好後老傢伙用舌頭舔了舔紙邊粘合，然後劃燃一根火柴湊到嘴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劣質菸草的辛辣氣味在書房裡彌散開。
他狠狠地擰了一下濃密的灰白眉毛，目光在路明非和零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事先說好，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應該知道。上面的人對羅曼諾夫家族的容忍也是有底線的，一旦觸及到某根紅線……」他夾著煙的手指，指了指天花板，「就會有人用彈道飛彈把這裡連著附近那兩座山都炸平。」
「」
「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枚飛彈願意落在羅曼諾夫家的後人頭上。」零說，「我恐怕你也小瞧我這個朋友的能量了。」
「您知道龐貝麼。」路明非問。
瓦圖京大將怔住。
剛吸進去的那口煙仿佛嗆在了喉嚨里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膛漲紅。
他用手背捂嘴咳了好一會兒才平息，再抬起頭時那雙銳利的鷹眼裡充滿震驚。
他當然知道龐貝。或者說，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
在龐貝徹底倒向路明非並為了展示誠意向路明非分享了部分加圖索家族最核心的秘密之後，路明非才得以拚湊出那個橫跨世紀、深深嵌入世界權力格局陰影中的龐然大物的全貌。
當年資助黑天鵝港建立的那個蘇聯內部權貴家族，表面上是紅色帝國的既得利益者，實則是加圖索家族早在沙皇時代就埋下的暗樁、精心培育的傀儡。
赫爾佐格博士也是加圖索家族通過傀儡之手在恰當的時候推薦到西伯利亞那個絕密港口的人選。
加圖索家族將黑天鵝港視作重要的資產，一個遠離歐洲視線、可以肆無忌憚進行禁忌龍族基因與混血種實驗的完美基地。同時他們也在背後持續資助當時蘇維埃軍隊中那些有潛力有野心、或者急需外部支持的強勢人物作為自己在莫斯科權力中樞的代理人或影響力支點。
瓦圖京大將就是這樣一枚被選中的棋子。
憑藉戰功和才能，加上恰到好處的助力與資源傾斜，他在軍隊體系中穩步攀升直至進入核心層。
加圖索家族通過他以及像他這樣的其他棋子影響著紅色帝國內部許多關鍵決策的方向，攫取著這個龐大聯盟的科技、資源乃至秘密。
他們甚至策劃了某些影響深遠的大事件，在冷戰的鐵幕背後悄然撥動世界政治格局的齒輪。
黑天鵝港的所有研究資料、實驗數據，其副本最終都流向了加圖索家族在羅馬的密室。
甚至最開始推動赫爾佐格執行那瘋狂的白王登基計劃背後也有龐貝的身影。
當然路明非也不會全信這老東西就是了。
但瓦圖京並非甘願永遠做一枚棋子。
在冷戰的後期察覺到不對勁的他憑藉軍人的直覺和殘存的理想嘗試擺脫那種無形卻無處不在的控制。
他成功了部分，也因此觸怒了背後的操縱者，更引起了克里姆林宮新主人的猜忌。於是晉升之路戛然而止，最終在聯盟解體的洪流中被清洗出權力核心，只保留虛銜，並被嚴密保護起來，實為軟禁。
也正因他曾短暫觸及過那個黑暗網絡的邊緣，瓦圖京才知道加圖索家族的觸手遠未隨著蘇維埃解體而收縮。
直到今天，這個家族仍通過錯綜複雜的利益輸送、秘密協議乃至直接脅迫，掌握著俄羅斯政府權力中樞里很大一批高官的把柄或忠誠。
甚至那些來自克里姆林宮要求對他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視的命令，其制定和執行環節中，也有加圖索家族影響力的影子。
當然龐貝也無法直接撤銷這些命令，那太明顯，但讓負責執行的具體人員在某個時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者短暫地系統故障、通訊中斷，卻輕而易舉。
「龐貝……」瓦圖京大將喃喃地重複了這個名字，他手中的捲菸已經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才猛地一哆嗦將菸蒂摁滅在書桌上的銅製菸灰缸里。
路明非掏出手機當著瓦圖京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並打開免提。
短暫的等待音後電話被接起，一個慵懶而富有磁性的男聲傳來，用的是義大利語：「Ca，我親愛的朋友，這個時間打電話來，是想念羅馬的陽光和美酒了嗎？」
「龐貝先生。」路明非用的是中文，語氣平靜，「諾頓和芬里厄在羅馬過得還順心麼？沒給你的群青殿添太多麻煩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響起一陣爽朗卻隱隱能聽出咬牙切齒意味的笑聲：「哈哈哈！順心，太順心了！貴客駕臨真是讓我們加圖索家蓬蓽生輝啊蓬蓽生輝！」
龐貝的聲音切換成了流利的中文，只是那句蓬蓽生輝說得格外用力，「他們正在參觀我們的家族博物館，對中世紀的盔甲和武器很感興趣，相處得非常融洽。」
「那就好。」路明非說，「有件事需要你幫忙。讓你在莫斯科的人去影響一下瓦圖京大將身邊監控系統的決策層。我有重要的情報要問他，需要一點不受打擾的私人時間。」
「瓦圖京大將？」龐有些疑惑，「哪個瓦圖京大將？哦——！你說的是那個俄國人伊萬.謝爾蓋耶維奇？」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甚至有些誇張，「哎呀你看我，差點忘了還有這麼一號人物。沒問題，我這就安排，十分鐘，不，五分鐘，保證你那邊清淨下來。」
路明非又問：「你之前確定加圖索家當年從黑天鵝港獲取的所有研究資料都在港口被毀時一併被蘇聯人銷毀了？沒有其他備份流落在外？」
龐貝的聲音立刻變得誠懇：「我向聖母瑪利亞發誓，路明非，當年港口被戰機編隊炸成碎片之後蘇維埃內務部的人第一時間用燃燒彈和重油把殘骸里里外外燒了整整三天！所有紙質資料、可能存留數據的設備全都化成了灰。我們家族得到的也只是在那之前定期傳送出來的部分數據和報告副本。我以加圖索家族的榮譽擔保沒有其他備份了。」
「明白了。」路明非說，然後將手機遞向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的瓦圖京大將，「大將，麻煩您跟龐貝先生說兩句。」
瓦圖京大將看著那部小小的手機，仿佛那是什麼危險的爆炸物。
他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俄語口音、略顯迷惑的語氣開口：「是我。」
電話里傳來龐貝爽朗的笑聲：「我親愛的謝爾蓋耶維奇！你早說你是路明非的好哥兒們啊！路明非也是我好哥們！以前那些都是誤會，誤會！你放心，以後我打個招呼讓他們給你把管制放鬆點，日常活動範圍擴大點，生活質量也得提提嘛！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兩句，無非是龐貝叮囑「路明非問什麼你就說什麼，都是自己人」，瓦圖京大將連連稱是。
最後電話掛斷。
瓦圖京大將把手機遞還給路明非，再看向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到底什麼身份？」
能讓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龐大家族的家主用那種近乎討好的語氣說話，甚至能輕易調動對方在俄羅斯深耕數十年的網絡為其掃清障礙……這能量真是可怕。
路明非聳聳肩：「我什麼身份您不需要知道。您只需要知道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
零走過來伸出手挽住路明非的胳膊，身體微微靠向他。
她揚起那張沒什麼表情卻精緻得過分的臉蛋，冰藍色的眸子平靜地看向瓦圖京大將。
老人愣了幾秒，隨即臉上那些緊張驚疑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甚至有些荒誕的滑稽感。
他忽然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書架上那些嶄新的書似乎都微微顫抖。
「好！好！我明白了！」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同時書房窗外遠處的白樺林邊緣傳來一些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動靜。
像是靴子踩碎枯枝，又像是金屬器械被收起的輕響。
緊接著一直縈繞四周如芒在背的監視感和寒意開始迅速消退。
路明非敏銳地感覺到那些鎖定這裡的眼睛和準星正在移開。
瓦圖京大將顯然也察覺到變化。
他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那位大人的效率很高。」他走回書桌旁從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個裹著棉套的玻璃瓶和三個小酒杯。
瓶子裡是清澈如水卻泛著油光的液體。
他扯掉棉套擰開瓶蓋，濃烈的酒精氣味立刻衝散了書房裡原本的塵埃與菸草味。
他給三個杯子都滿上，推到路明非和零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來，先喝一杯。正宗的西伯利亞生命之水。」他率先仰頭將那小杯透明液體一飲而盡，喉嚨里發出暢快的「嗬」聲，臉色迅速泛起紅暈。
路明非和零對視一眼，也各自端杯喝了。
烈酒如同燒紅的刀鋒划過食道帶來灼熱的暖意。零白皙的臉頰上立刻飛起兩抹紅暈，但她眼神依舊清明。
瓦圖京大將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這次沒有立刻喝，而是拿在手裡輕輕晃著。
他看向路明非：「說吧，年輕人，有什麼問題，現在可以問了。」
路明非放下杯子，看向零。零微微點頭。
路明非轉回目光，直視著瓦圖京大將：「我們來是想了解黑天鵝港的一切。它的起源它的目的，它背後真正的主使者，以及那些被送到那裡的孩子。」
瓦圖京大將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又喝乾了第二杯伏特加然後才放下杯子。
那雙因酒精而略顯渾濁的深棕色瞳孔在這一刻卻仿佛被什麼力量滌盪過變得無比清明、銳利，甚至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蒼涼。
他直視路明非的眼睛，聲音低沉而緩慢：「你和這孩子的目的一樣麼？為了那些被埋藏在冰原下的真相和亡魂？」
「是。」路明非點點頭。
瓦圖京大將緩緩地、緩緩地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從路明非臉上移開，投向書房高高的、略顯昏暗的天花板。
他的眼神變得空茫，仿佛穿透了屋頂看到了遙遠北方那片永恆的冰雪荒原。
那對曾經指揮過千軍萬馬的瞳孔里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寂寥與空曠。
良久瓦圖京大將重新聚焦視線，但並沒有看路明非或零，而是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疤痕的大手。
「我們曾將那個計劃稱為……」他頓了頓，仿佛這個名字重若千鈞，「普羅米修斯。」
「普羅米修斯……」路明非低聲重複。盜取天火予人，受盡折磨的神祇。
「在我的時代，」瓦圖京大將開始了講述，聲音平緩，帶著老人特有的、追憶往事的滄桑，「祖國曾獨自對抗強大的整個西方聯盟。我們在日用品和燃油都緊張的情況下勒緊褲腰帶造出了領先美國人的重型戰鬥機和戰略核潛艇。我們還投資各種看上去天方夜譚卻有可能逆轉戰場天平的新技術。」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屬於那個狂熱年代的微光，
「1k-17型雷射坦克，基洛夫級武庫艦，tv-1核動力坦克，圖-119核動力轟炸機，而在所有這些超前的、甚至瘋狂的軍事研究項目中普羅米修斯是最特殊的。因為它研究的對象不是機器不是武器系統，而是人類本身。」
路明非和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從各國政府解密的資料中可以得出一個情報，世界上幾乎每一個主要國家都曾研究過超級士兵，這些研究大多基於被政府捕獲的混血種開始，但最終都以技術尚未達標而被無限期中止。
看起來黑天鵝港就是這個類似的一個研究項目。
令路明非驚奇的是除了他之外向來拒絕與任何人有肢體接觸的皇女殿下此時竟沒有閃避，任由老人將她輕輕擁入懷中，還抬手拍了拍對方寬厚的後背……雖然這個動作也很有些艱難就是了。
老人鬆開手退後半步，臉上笑容豪爽。
路明非這才有機會看清楚他的模樣……軍綠色背心，裸露的手臂和小半胸膛肌肉賁張，即便年過七十肩膀依舊寬闊得如同西伯利亞的棕熊。
路明非輕輕用腳將那扇厚重得有些過分的橡木大門在自己身後關上。
他察覺到四面八方隱約的寒意。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退休國防部長的療養莊園，更像一張連蒼蠅都飛不出去的天羅地網。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窗邊，身體微微側著只用餘光斜斜地向外面窺了一眼。
遠處白樺林的邊緣偶爾有極細微的反光一閃而逝。
如果沒猜錯除了那些明面上全副武裝的軍人，四面的樺樹林裡還布置了不止一組的狙擊手。
路明非再微微抬頭，鉛灰色的天空低垂，雲層厚重。
這裡恐怕全天候都被衛星監視著。
這個看起來質樸如俄羅斯鄉間別墅的莊果然如零所說被嚴密地監視。一旦平靜被打破這裡立刻就會變成硝煙瀰漫的戰場。
「契丹人？」瓦圖京大將忽然問，用的是略帶口音的中文詞彙，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舊時俄國對中國的稱呼之一。「我叫路明非，中國來的，是皇女殿下的同學。」他用俄語回答，發音還算標準。
「在外面的時候其他人也管你叫皇女殿下？」瓦圖京大將一時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他看向零。
「一般不這麼叫。」零已經走到了書房深處，在那張頂天立地的巨大櫸木書架前站定，指尖拂過一排排嶄新幾乎看不出翻閱痕跡的書脊，「瓦圖京陸軍大將，曾經是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的國防部副部長，現在是個被監視居住的老人。」她冰藍色的眸子轉向老人，「你很少來這裡吧，書都沒翻過。」
「你知道我平時住在哪。」瓦圖京大將走到寬大的書桌後坐下，椅子的皮革發出承受重量的呻吟，「只有當有無法拒絕的老朋友來探望的時候才會被臨時轉移到這裡。」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倒是沒有多少落寞。
他一向自詡為權力鬥爭的失敗者，失敗者就要有失敗者的覺悟。
新的領袖要殺死你你就引頸就戮；如果國家希望你在某些大型慶典上以獲殊榮的老臣身份出現在貴賓席上，你就要老老實實做你的吉祥物。
路明非稍稍打量著四周。
書房很大，陳設卻簡單，除了書桌書架就只有幾張厚重的皮沙發和一張矮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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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上掛著不少黑白照片，多是軍事會議或閱兵場景，照片裡的人們面容嚴肅姿態昂揚。空氣中瀰漫著舊木頭、灰塵和一絲極淡的菸草味。
他心中更對零在莫斯科的權勢有了全新的認知。
能被一位曾在克里姆林宮揮斥方遒如今雖失勢卻依舊被如此嚴密保護的老將稱為無法拒絕的老朋友，這意味著至少羅曼諾夫家族早已不像普通人想像中那樣僅僅活躍在商界。
政治上零和她的家族顯然也有足夠重的話語權。
「我們就在這裡享用晚餐？」零問，她走到窗邊和路明非並肩站著，看向窗外那片被嚴密看守的寂靜山林。
瓦圖京大將聞言臉上又露出那種豪爽的笑，他站起身繞過書桌，大手很自然地放在零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她淡金色的頭髮。
「當然不，我從家裡拉了木柴過來，晚上我們吃罐燜牛肉和烤紅腸，還有酸黃瓜和黑列巴。地窖里還有我藏的伏特加，夠勁。」
「我和我的朋友有事情問你。」零說，她微微偏頭躲開了老人繼續揉她頭髮的動作，但語氣並不生硬。
瓦圖京大將走到壁爐邊從一個小鐵盒裡拿出煙紙和菸絲，開始慢悠悠地捲菸，動作熟練。
卷好後老傢伙用舌頭舔了舔紙邊粘合，然後劃燃一根火柴湊到嘴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劣質菸草的辛辣氣味在書房裡彌散開。
他狠狠地擰了一下濃密的灰白眉毛，目光在路明非和零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事先說好，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應該知道。上面的人對羅曼諾夫家族的容忍也是有底線的，一旦觸及到某根紅線……」他夾著煙的手指，指了指天花板，「就會有人用彈道飛彈把這裡連著附近那兩座山都炸平。」
「」
「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枚飛彈願意落在羅曼諾夫家的後人頭上。」零說，「我恐怕你也小瞧我這個朋友的能量了。」
「您知道龐貝麼。」路明非問。
瓦圖京大將怔住。
剛吸進去的那口煙仿佛嗆在了喉嚨里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膛漲紅。
他用手背捂嘴咳了好一會兒才平息，再抬起頭時那雙銳利的鷹眼裡充滿震驚。
他當然知道龐貝。或者說，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
在龐貝徹底倒向路明非並為了展示誠意向路明非分享了部分加圖索家族最核心的秘密之後，路明非才得以拚湊出那個橫跨世紀、深深嵌入世界權力格局陰影中的龐然大物的全貌。
當年資助黑天鵝港建立的那個蘇聯內部權貴家族，表面上是紅色帝國的既得利益者，實則是加圖索家族早在沙皇時代就埋下的暗樁、精心培育的傀儡。
赫爾佐格博士也是加圖索家族通過傀儡之手在恰當的時候推薦到西伯利亞那個絕密港口的人選。
加圖索家族將黑天鵝港視作重要的資產，一個遠離歐洲視線、可以肆無忌憚進行禁忌龍族基因與混血種實驗的完美基地。同時他們也在背後持續資助當時蘇維埃軍隊中那些有潛力有野心、或者急需外部支持的強勢人物作為自己在莫斯科權力中樞的代理人或影響力支點。
瓦圖京大將就是這樣一枚被選中的棋子。
憑藉戰功和才能，加上恰到好處的助力與資源傾斜，他在軍隊體系中穩步攀升直至進入核心層。
加圖索家族通過他以及像他這樣的其他棋子影響著紅色帝國內部許多關鍵決策的方向，攫取著這個龐大聯盟的科技、資源乃至秘密。
他們甚至策劃了某些影響深遠的大事件，在冷戰的鐵幕背後悄然撥動世界政治格局的齒輪。
黑天鵝港的所有研究資料、實驗數據，其副本最終都流向了加圖索家族在羅馬的密室。
甚至最開始推動赫爾佐格執行那瘋狂的白王登基計劃背後也有龐貝的身影。
當然路明非也不會全信這老東西就是了。
但瓦圖京並非甘願永遠做一枚棋子。
在冷戰的後期察覺到不對勁的他憑藉軍人的直覺和殘存的理想嘗試擺脫那種無形卻無處不在的控制。
他成功了部分，也因此觸怒了背後的操縱者，更引起了克里姆林宮新主人的猜忌。於是晉升之路戛然而止，最終在聯盟解體的洪流中被清洗出權力核心，只保留虛銜，並被嚴密保護起來，實為軟禁。
也正因他曾短暫觸及過那個黑暗網絡的邊緣，瓦圖京才知道加圖索家族的觸手遠未隨著蘇維埃解體而收縮。
直到今天，這個家族仍通過錯綜複雜的利益輸送、秘密協議乃至直接脅迫，掌握著俄羅斯政府權力中樞里很大一批高官的把柄或忠誠。
甚至那些來自克里姆林宮要求對他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視的命令，其制定和執行環節中，也有加圖索家族影響力的影子。
當然龐貝也無法直接撤銷這些命令，那太明顯，但讓負責執行的具體人員在某個時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者短暫地系統故障、通訊中斷，卻輕而易舉。
「龐貝……」瓦圖京大將喃喃地重複了這個名字，他手中的捲菸已經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才猛地一哆嗦將菸蒂摁滅在書桌上的銅製菸灰缸里。
路明非掏出手機當著瓦圖京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並打開免提。
短暫的等待音後電話被接起，一個慵懶而富有磁性的男聲傳來，用的是義大利語：「Ca，我親愛的朋友，這個時間打電話來，是想念羅馬的陽光和美酒了嗎？」
「龐貝先生。」路明非用的是中文，語氣平靜，「諾頓和芬里厄在羅馬過得還順心麼？沒給你的群青殿添太多麻煩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響起一陣爽朗卻隱隱能聽出咬牙切齒意味的笑聲：「哈哈哈！順心，太順心了！貴客駕臨真是讓我們加圖索家蓬蓽生輝啊蓬蓽生輝！」
龐貝的聲音切換成了流利的中文，只是那句蓬蓽生輝說得格外用力，「他們正在參觀我們的家族博物館，對中世紀的盔甲和武器很感興趣，相處得非常融洽。」
「那就好。」路明非說，「有件事需要你幫忙。讓你在莫斯科的人去影響一下瓦圖京大將身邊監控系統的決策層。我有重要的情報要問他，需要一點不受打擾的私人時間。」
「瓦圖京大將？」龐有些疑惑，「哪個瓦圖京大將？哦——！你說的是那個俄國人伊萬.謝爾蓋耶維奇？」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甚至有些誇張，「哎呀你看我，差點忘了還有這麼一號人物。沒問題，我這就安排，十分鐘，不，五分鐘，保證你那邊清淨下來。」
路明非又問：「你之前確定加圖索家當年從黑天鵝港獲取的所有研究資料都在港口被毀時一併被蘇聯人銷毀了？沒有其他備份流落在外？」
龐貝的聲音立刻變得誠懇：「我向聖母瑪利亞發誓，路明非，當年港口被戰機編隊炸成碎片之後蘇維埃內務部的人第一時間用燃燒彈和重油把殘骸里里外外燒了整整三天！所有紙質資料、可能存留數據的設備全都化成了灰。我們家族得到的也只是在那之前定期傳送出來的部分數據和報告副本。我以加圖索家族的榮譽擔保沒有其他備份了。」
「明白了。」路明非說，然後將手機遞向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的瓦圖京大將，「大將，麻煩您跟龐貝先生說兩句。」
瓦圖京大將看著那部小小的手機，仿佛那是什麼危險的爆炸物。
他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俄語口音、略顯迷惑的語氣開口：「是我。」
電話里傳來龐貝爽朗的笑聲：「我親愛的謝爾蓋耶維奇！你早說你是路明非的好哥兒們啊！路明非也是我好哥們！以前那些都是誤會，誤會！你放心，以後我打個招呼讓他們給你把管制放鬆點，日常活動範圍擴大點，生活質量也得提提嘛！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兩句，無非是龐貝叮囑「路明非問什麼你就說什麼，都是自己人」，瓦圖京大將連連稱是。
最後電話掛斷。
瓦圖京大將把手機遞還給路明非，再看向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到底什麼身份？」
能讓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龐大家族的家主用那種近乎討好的語氣說話，甚至能輕易調動對方在俄羅斯深耕數十年的網絡為其掃清障礙……這能量真是可怕。
路明非聳聳肩：「我什麼身份您不需要知道。您只需要知道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
零走過來伸出手挽住路明非的胳膊，身體微微靠向他。
她揚起那張沒什麼表情卻精緻得過分的臉蛋，冰藍色的眸子平靜地看向瓦圖京大將。
老人愣了幾秒，隨即臉上那些緊張驚疑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甚至有些荒誕的滑稽感。
他忽然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書架上那些嶄新的書似乎都微微顫抖。
「好！好！我明白了！」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同時書房窗外遠處的白樺林邊緣傳來一些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動靜。
像是靴子踩碎枯枝，又像是金屬器械被收起的輕響。
緊接著一直縈繞四周如芒在背的監視感和寒意開始迅速消退。
路明非敏銳地感覺到那些鎖定這裡的眼睛和準星正在移開。
瓦圖京大將顯然也察覺到變化。
他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那位大人的效率很高。」他走回書桌旁從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個裹著棉套的玻璃瓶和三個小酒杯。
瓶子裡是清澈如水卻泛著油光的液體。
他扯掉棉套擰開瓶蓋，濃烈的酒精氣味立刻衝散了書房裡原本的塵埃與菸草味。
他給三個杯子都滿上，推到路明非和零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來，先喝一杯。正宗的西伯利亞生命之水。」他率先仰頭將那小杯透明液體一飲而盡，喉嚨里發出暢快的「嗬」聲，臉色迅速泛起紅暈。
路明非和零對視一眼，也各自端杯喝了。
烈酒如同燒紅的刀鋒划過食道帶來灼熱的暖意。零白皙的臉頰上立刻飛起兩抹紅暈，但她眼神依舊清明。
瓦圖京大將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這次沒有立刻喝，而是拿在手裡輕輕晃著。
他看向路明非：「說吧，年輕人，有什麼問題，現在可以問了。」
路明非放下杯子，看向零。零微微點頭。
路明非轉回目光，直視著瓦圖京大將：「我們來是想了解黑天鵝港的一切。它的起源它的目的，它背後真正的主使者，以及那些被送到那裡的孩子。」
瓦圖京大將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又喝乾了第二杯伏特加然後才放下杯子。
那雙因酒精而略顯渾濁的深棕色瞳孔在這一刻卻仿佛被什麼力量滌盪過變得無比清明、銳利，甚至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蒼涼。
他直視路明非的眼睛，聲音低沉而緩慢：「你和這孩子的目的一樣麼？為了那些被埋藏在冰原下的真相和亡魂？」
「是。」路明非點點頭。
瓦圖京大將緩緩地、緩緩地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從路明非臉上移開，投向書房高高的、略顯昏暗的天花板。
他的眼神變得空茫，仿佛穿透了屋頂看到了遙遠北方那片永恆的冰雪荒原。
那對曾經指揮過千軍萬馬的瞳孔里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寂寥與空曠。
良久瓦圖京大將重新聚焦視線，但並沒有看路明非或零，而是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疤痕的大手。
「我們曾將那個計劃稱為……」他頓了頓，仿佛這個名字重若千鈞，「普羅米修斯。」
「普羅米修斯……」路明非低聲重複。盜取天火予人，受盡折磨的神祇。
「在我的時代，」瓦圖京大將開始了講述，聲音平緩，帶著老人特有的、追憶往事的滄桑，「祖國曾獨自對抗強大的整個西方聯盟。我們在日用品和燃油都緊張的情況下勒緊褲腰帶造出了領先美國人的重型戰鬥機和戰略核潛艇。我們還投資各種看上去天方夜譚卻有可能逆轉戰場天平的新技術。」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屬於那個狂熱年代的微光，
「1k-17型雷射坦克，基洛夫級武庫艦，tv-1核動力坦克，圖-119核動力轟炸機，而在所有這些超前的、甚至瘋狂的軍事研究項目中普羅米修斯是最特殊的。因為它研究的對象不是機器不是武器系統，而是人類本身。」
路明非和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從各國政府解密的資料中可以得出一個情報，世界上幾乎每一個主要國家都曾研究過超級士兵，這些研究大多基於被政府捕獲的混血種開始，但最終都以技術尚未達標而被無限期中止。
看起來黑天鵝港就是這個類似的一個研究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