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1.時代的悲歌
餐車確實比其他車廂都更寬敞，大概是因為這裡的擺設原本就相對單調，並沒有過多的家具，唯獨桌椅而已。
金色的水晶吊燈如瀑布般垂落，在巨型圓桌的中央投下璀璨的光暈。
這圓桌足以供至少十多名賓客圍坐用餐，客人們面前擺著銀質刀叉和水晶器皿。每個人背後都站著一名窈窕的俄羅斯少女，金色長髮、藏青色長裙、素白的圍裙，她們靜立如雕塑，隨時準備著服務客人。
路明非落座時，一時間有些震驚。
參加晚宴的居然都是他們的同齡人，看上去都是斯拉夫人或者韃靼人，東方面孔或西方面孔在水晶吊燈的掩映下顯得英俊美麗。
他們優雅謙和著裝得體，男孩們穿著筆挺的獵裝，英俊幹練；女孩們則是晚禮服配高跟鞋，容光照人。
這些人似乎都很熟悉彼此，落座後臨近的人就自然而然地交談起來，俄語的低語和輕笑在餐車裡流淌。
「看啊，那些人的胸口和肩膀上。」諾諾微微傾身，小聲對路明非說。
路明非循聲看去。
果然，每一個男孩都在自己的獵裝上掛著肩章和胸章，那些徽章在燈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樣式古樸，有的還鑲嵌著褪色的琺瑯。
那是他們祖輩的榮譽，曾為共和國建立的累累功勳。
如果男孩們如此那么女孩們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她們同樣來自那些曾經顯赫的家族，只是不再佩戴軍功章，而是以另一種方式繼承著血脈中的權柄。
布寧其實能聽見諾諾跟路明非說的話，卻並不因為朋友們的身份被揭穿而憤怒。
相反路明非有理由相信自己會在這裡見到這樣一幫功勳後代根本就是布寧有意為之。
這傢伙應該只是渴望著暗面世界的力量，卻並未真的涉足混血種的領域。
他大概真是被昂熱嚇到了，所以當路明非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就像只張牙舞爪努力讓自己顯得強壯的螳螂一樣，展示自己的底氣和他身後龐大的權力……但在路明非看來這真是毫無意義。
螳螂就算再強壯也還是只螳螂，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
布寧舉起酒杯清了清嗓子，餐車內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
他臉上掛著圓滑的笑容，目光掃過桌邊的年輕人們，最終落在路明非和零身上。
「來，認識一下我的朋友們。」布寧用流利的、帶點東北口音的漢語說，同時伸手指向餐桌邊的一位位年輕人。
他先指向坐在他左手邊的一個身材挺拔、鼻頭有點小雀斑、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孩。「切爾涅亞尼夫先生，他的曾祖父曾是勃日列涅夫的外交部長。我們一般都叫他瓦洛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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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洛佳向路明非點頭致意，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矜持。
布寧的手移向旁邊一位紅頭髮的俄羅斯美少女。「索尼婭，她的祖母伊萬諾夫娜曾是蘇聯外交部的首席機要秘書，在古巴飛彈危機事件中表現出色，後來擔任過外交部副部長。」
那位叫索尼婭的女孩擺著手沖路明非打招呼，酒精燒紅了她的面頰，笑容燦爛。
她的青春活力如同被燒沸的烈酒那樣蒸發開來，薰染著周圍的每個人。
布寧先生逆時針介紹下去。一連串光輝顯赫的名字從他那帶著商人特有圓潤的嗓音里流淌出來……元帥的孫子、克格勃上將的侄女、重型工業部部長的外孫、航天系統總設計師的曾孫女……這些名字曾經照耀過蘇聯的政壇與軍界，如今卻早已蒙上了歷史的塵埃，只剩下年輕的後裔們坐在西伯利亞的火車上與一個軍火販子共進晚餐。
路明非安靜地聽著，臉上保持著淡淡的微笑。
當布寧的介紹告一段落，他端起面前的水晶杯，裡面盛著清澈的伏特加。
「都是曾在衛國戰爭中立下過赫赫功勳的姓氏啊，」路明非說，目光掃過桌邊一張張年輕的臉，「可惜那個鮮花似錦烈火烹油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否則僅僅憑藉已經出現在這列火車上的人脈關係布寧先生你就可以稱得上世界上最成功的軍火商人了吧。」
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感慨，但話里的意思卻讓幾個年輕人的表情微微一僵。
毫無疑問在場的都是莫斯科政界和軍界中呼風喚雨的家族派出的代表。
俄國軍工貿易的水很深，連零都說羅曼諾夫家族雖然在金融圈子呼風喚雨卻連軍工業的邊都摸不到。
而布寧卻能成為這個領域的領袖，顯然就是靠著在場這些年輕人和他們身後勢力錯綜複雜的家族。
如果有一天這個國家要將這個軍火販賣網絡連根拔起，那克里姆林宮幾乎要打散自己的政府進行重組。
「」
布寧聽了路明非的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細紋堆疊起來。「路先生說得對但也說得不全對。」他抿了一口伏特加，喉嚨滾動，「時代變了遊戲規則也變了。我們現在做的是更國際化的生意。」
他頓了頓，目光在零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繼續道：「我之前的生意夥伴都過世了，都是些被歷史遺忘的老傢伙，本來就風燭殘年了。你現在看到的都是他們的繼承人。」
話音剛落餐車兩端的門被推開，侍者們推著銀質的餐車魚貫而入。
典型的俄國晚宴。首先上的是冷盤，晶瑩的魚子醬盛在冰鎮的小銀碗裡，旁邊配著烘烤得恰到好處的薄餅和酸奶油；醃漬的蘑菇、黃瓜和番茄擺成精緻的圖案；還有各種熏魚和肉凍，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主菜隨後而至，烤得外焦里嫩的乳豬；整隻的烤雞肚子裡塞滿了米飯和果乾；大塊的燉牛肉在深色的陶罐里咕嘟作響，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香草的芬芳瀰漫開來。配菜則是煮土豆、酸白菜和甜菜根沙拉。
伏特加被不斷地斟滿。
那是清澈如水的烈酒，入口像燒著的刀子，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裡。
年輕人們顯然習慣了這種喝法，他們碰杯，一飲而盡，然後發出滿足的嘆息。
路明非注意到繪梨衣那邊有點小狀況。
一個看起來比繪梨衣還小一點、有著淺棕色捲髮和雀斑的女孩正試圖和繪梨衣搭話，布寧剛才介紹時叫她安娜。
安娜的俄語說得很快，帶著莫斯科上流社會特有的捲舌音。
繪梨衣酒紅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小臉上寫滿了努力理解的神情。
她偶爾點頭用磕磕絆絆發音生硬的俄語回答一兩個單詞，然後求助似的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對她笑笑，示意她放鬆。
繪梨衣這才稍稍安心。
餐桌上話題漸漸從寒暄轉向了更實際的事情。
布寧切著盤子裡的烤乳豬狀似隨意地問：「路先生和皇女殿下這次遠赴西伯利亞想必不是為了觀光吧？」
路明非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布寧先生應該在接待我們之前就已經調查過了，對我們的身份大概十分好奇。」
布寧放下刀叉，雙手交疊放在桌沿，擺出坦誠的姿態。
「老實說我只能查到皇女殿下和陳墨瞳小姐的部分資料。此外就只能大概確定諸位都是來自美國伊利諾州的卡塞爾學院。」他頓了頓，棕色的眼睛觀察著路明非的反應，「我與這間學院是有合作的，所以知道你們學的是古生物研究。」
果然知道一些，但知道得不多。路明非心想。說是古生物研究好像也沒有多少問題。
據說俄羅斯分部也在從事軍工貿易，要做這個圈子的買賣就不得不結識布寧。這樣說來昂熱跟他見面似乎也就說得過去了。
路明非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動的透明液體。「我們的身份很特殊，」他說，「你的調查沒有結果是最好的。如果真的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大概用不著等待第二天你和你的商業帝國就要灰飛煙滅了。」
餐車裡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發出的規律哐當聲，以及水晶吊燈在列車輕微晃動中發出的細微叮噹聲。
布寧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路先生你可真會開玩笑！」他笑得肩膀聳動，其他年輕人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只是用平靜又淡漠的目光看著布寧，看著桌上每一個發笑的人。
他身邊的女孩們則各自切著盤子裡的食物，仿佛根本沒聽見剛才的話。
笑聲漸漸低下去，最後徹底消失。
布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後一點點褪去。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微的冷汗。
他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零，最後目光重新回到路明非臉上，聲音有些發乾：「莫非您沒有開玩笑？」
路明非沒有回答。
他拿起叉子從面前的盤子裡叉起一小片紅腸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其他所有來自莫斯科那些顯赫家族的年輕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這個看起來和他們年紀相仿、面容甚至有些柔和的東亞男孩，用他們驚恐的目光。
雖然尚未得到證實，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就是有那種感覺，路明非沒有騙他們，也不屑於騙他們。
路明非敲了敲桌面，銀質刀叉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仍舊小口小口地吃著紅腸，動作悠閒。
於是，大家再也沒有辦法繼續開玩笑。
餐車裡的氣氛變了，從剛才的觥籌交錯其樂融融，變成了緊繃的小心翼翼的沉默。
年輕人們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布寧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轉向零，神情變得嚴肅而恭敬。
「那麼，」布寧的聲音低沉了許多，「有什麼事情是我能為您和您的朋友效勞的呢，皇女殿下？」
零抬起冰藍色的眸子看了布寧一眼。她從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張摺疊起來邊緣有些磨損的地圖。那是霍爾金娜留下的遺物，路明非一直隨身攜帶。
零將地圖在桌上展開，用手指點向其中一個用紅筆標註的坐標。
那坐標位於西伯利亞深處，靠近北極圈，是一片在普通地圖上幾乎空白、只有地形等高線的區域。
「這裡，」零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很感興趣。據說在關於西伯利亞那個紅色帝國留下來的遺產這件事上，連克里姆林宮都知道得沒有你多。再加上你和學院有聯繫，所以我們選擇了你。」
她抬起眼睛：「我希望你能把所有關於這個坐標的事情都告訴我們。」
布寧俯身，仔細看著那個坐標。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棕色的眼睛裡閃過思索的光芒。
看了足足一分鐘他才直起身。
「這個位置很偏遠，甚至不在主要的鐵路或公路沿線。蘇維埃時期那裡確實有過一些建設項目，但大多是保密的，檔案也不全。我需要從我的資料庫中調取更詳細的記錄。這需要一些時間，我的資料庫不在車上，需要聯繫莫斯科的人。」
「需要多久？」路明非問。
「最快也要明天早上。」布寧回答，「西伯利亞的通信條件有限，即使是衛星鏈路也不穩定。」
路明非點點頭，沒再多問。他重新拿起刀叉，開始對付盤子裡的燉牛肉。「那就等你的消息。」
布寧鬆了口氣，連忙招呼大家繼續用餐。
侍者們重新開始斟酒、上菜，但餐車裡的氣氛已經回不到最初了。
年輕人們說話的聲音壓低了許多，交談也變得謹慎。
他們不時偷偷看向路明非那一邊，眼神里混雜著好奇、敬畏和一絲難掩的恐懼。
路明非並不在意這些目光。
他吃著東西，偶爾和身邊的諾諾低聲說兩句，或者給繪梨衣夾一點她夠不到的菜。
零則安靜地用餐，動作優雅，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唯有一路都沉默的瑞吉蕾芙居然有些坐立難安，不知道為什麼，好在有伊娃會時刻安撫聖女殿下的焦躁。
伏特加一瓶瓶被打開，酒精漸漸發揮了作用。
年輕人們最初的小心翼翼被酒精沖淡，他們又開始交談、碰杯，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
主菜過後是甜點，裹著蜂蜜和堅果的俄式煎餅，淋著巧克力醬的冰淇淋，還有各種果醬和奶油蛋糕。侍者們撤下空盤換上新的餐具，又端來熱騰騰的紅茶和咖啡。
布寧努力扮演著好主人的角色，試圖重新活躍氣氛。
他講起一些軍火貿易中的趣事，說起在非洲和中東遇到的奇葩客戶和驚險場面。年輕人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笑聲。
路明非也偶爾露出微笑，但那雙黑色的眼睛深處始終是一片平靜的深海。
餐畢侍者們撤走了最後的杯盤。
布寧拍了拍手，餐車一角的留聲機被打開，悠揚而略帶滄桑的音樂流淌出來。
那是蘇聯時期的老歌，旋律激昂，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理想主義和厚重。
酒精讓年輕人們徹底放鬆下來。
瓦洛佳第一個站起來隨著音樂踢踏著腳步，動作有力富有節奏感。
索尼婭也加入，紅髮在燈光下甩動。很快更多的年輕人離開座位在餐車中央的空地上跳起了舞。
那不是現代舞，而是蘇維埃時期風格的踢踏舞和民間舞步，動作誇張充滿活力。
他們笑著喊著，彼此搭著肩膀圍成圈旋轉。
酒精燒紅了他們的臉頰蒸騰著青春的汗水和熱情。
在這一刻他們似乎暫時忘記了身份家族還有剛才那段令人不安的瞬間，只是享受著音樂舞蹈和酒精帶來的快意。
路明非沒有加入。他端著杯紅茶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
繪梨衣倒是好奇地看著那些跳舞的人，小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表情，但最終還是沒好意思站起來。
窗外夜色正濃。
列車行駛在廣袤的荒原上，窗外是無窮無盡的黑夜，偶爾能看見遠處稀疏的燈火，那是孤獨的村莊或小站。
更遠處深藍色的天幕上掛滿了星辰，銀河橫跨天際，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
荒原上的風很大，刮過車窗外時發出嗚嗚的聲響，但都被厚重的車窗和車廂隔絕，只剩下沉悶的震動。
路明非看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著璀璨的水晶吊燈、旋轉舞蹈的年輕人，還有他自己模糊的側臉。而在玻璃的另一面是飛速後退被夜色吞噬的荒野。
音樂變得激昂。
年輕人們的舞蹈也越發狂放。
他們唱起了歌，是用俄語唱的老歌，歌聲嘹亮在餐車裡迴蕩。
歌聲里有豪邁有懷念也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對逝去時代的悲哀。
布寧端著一杯伏特加走到路明非身邊的空位坐下。
他的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但眼神還算清醒。
「路先生不去跳跳舞？」布寧問。
路明非搖搖頭。「不太會。」
布寧笑了笑抿了口酒。「這些孩子，」他看向舞池中那些年輕的身影，「他們的祖輩曾經掌控著這個國家。但現在他們只能跟著我這樣的生意人，坐著火車去西伯利亞，做點見不得光的買賣。時代變了，想要活下去就得適應新的規則。」
「誰的規則？」路明非問。
「生存的規則。」布寧盯著路明非，「路先生，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你們要找的是什麼。但我知道你們和我以前接觸過的學院的人不太一樣。所以我不會多問也不會多事。你們要的信息我會盡力去查，只希望這件事結束後我們能好聚好散。」
路明非看了布寧幾秒鐘，然後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好聚好散。」
布寧鬆了口氣，將杯中剩下的伏特加一飲而盡。
舞池裡舞蹈進入了高潮。
年輕人們手拉著手圍成大圈，腳步踢踏歌聲嘹亮。
索尼婭的紅髮飛揚，瓦洛佳的鼻尖上冒著汗珠，瑞吉蕾芙也像是之矯健的兔子那樣圍繞在人群中。
「回去了。」路明非跟零說。
「我再坐一下。」零點頭。
金色的水晶吊燈如瀑布般垂落，在巨型圓桌的中央投下璀璨的光暈。
這圓桌足以供至少十多名賓客圍坐用餐，客人們面前擺著銀質刀叉和水晶器皿。每個人背後都站著一名窈窕的俄羅斯少女，金色長髮、藏青色長裙、素白的圍裙，她們靜立如雕塑，隨時準備著服務客人。
路明非落座時，一時間有些震驚。
參加晚宴的居然都是他們的同齡人，看上去都是斯拉夫人或者韃靼人，東方面孔或西方面孔在水晶吊燈的掩映下顯得英俊美麗。
他們優雅謙和著裝得體，男孩們穿著筆挺的獵裝，英俊幹練；女孩們則是晚禮服配高跟鞋，容光照人。
這些人似乎都很熟悉彼此，落座後臨近的人就自然而然地交談起來，俄語的低語和輕笑在餐車裡流淌。
「看啊，那些人的胸口和肩膀上。」諾諾微微傾身，小聲對路明非說。
路明非循聲看去。
果然，每一個男孩都在自己的獵裝上掛著肩章和胸章，那些徽章在燈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樣式古樸，有的還鑲嵌著褪色的琺瑯。
那是他們祖輩的榮譽，曾為共和國建立的累累功勳。
如果男孩們如此那么女孩們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她們同樣來自那些曾經顯赫的家族，只是不再佩戴軍功章，而是以另一種方式繼承著血脈中的權柄。
布寧其實能聽見諾諾跟路明非說的話，卻並不因為朋友們的身份被揭穿而憤怒。
相反路明非有理由相信自己會在這裡見到這樣一幫功勳後代根本就是布寧有意為之。
這傢伙應該只是渴望著暗面世界的力量，卻並未真的涉足混血種的領域。
他大概真是被昂熱嚇到了，所以當路明非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就像只張牙舞爪努力讓自己顯得強壯的螳螂一樣，展示自己的底氣和他身後龐大的權力……但在路明非看來這真是毫無意義。
螳螂就算再強壯也還是只螳螂，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
布寧舉起酒杯清了清嗓子，餐車內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
他臉上掛著圓滑的笑容，目光掃過桌邊的年輕人們，最終落在路明非和零身上。
「來，認識一下我的朋友們。」布寧用流利的、帶點東北口音的漢語說，同時伸手指向餐桌邊的一位位年輕人。
他先指向坐在他左手邊的一個身材挺拔、鼻頭有點小雀斑、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孩。「切爾涅亞尼夫先生，他的曾祖父曾是勃日列涅夫的外交部長。我們一般都叫他瓦洛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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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洛佳向路明非點頭致意，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矜持。
布寧的手移向旁邊一位紅頭髮的俄羅斯美少女。「索尼婭，她的祖母伊萬諾夫娜曾是蘇聯外交部的首席機要秘書，在古巴飛彈危機事件中表現出色，後來擔任過外交部副部長。」
那位叫索尼婭的女孩擺著手沖路明非打招呼，酒精燒紅了她的面頰，笑容燦爛。
她的青春活力如同被燒沸的烈酒那樣蒸發開來，薰染著周圍的每個人。
布寧先生逆時針介紹下去。一連串光輝顯赫的名字從他那帶著商人特有圓潤的嗓音里流淌出來……元帥的孫子、克格勃上將的侄女、重型工業部部長的外孫、航天系統總設計師的曾孫女……這些名字曾經照耀過蘇聯的政壇與軍界，如今卻早已蒙上了歷史的塵埃，只剩下年輕的後裔們坐在西伯利亞的火車上與一個軍火販子共進晚餐。
路明非安靜地聽著，臉上保持著淡淡的微笑。
當布寧的介紹告一段落，他端起面前的水晶杯，裡面盛著清澈的伏特加。
「都是曾在衛國戰爭中立下過赫赫功勳的姓氏啊，」路明非說，目光掃過桌邊一張張年輕的臉，「可惜那個鮮花似錦烈火烹油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否則僅僅憑藉已經出現在這列火車上的人脈關係布寧先生你就可以稱得上世界上最成功的軍火商人了吧。」
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感慨，但話里的意思卻讓幾個年輕人的表情微微一僵。
毫無疑問在場的都是莫斯科政界和軍界中呼風喚雨的家族派出的代表。
俄國軍工貿易的水很深，連零都說羅曼諾夫家族雖然在金融圈子呼風喚雨卻連軍工業的邊都摸不到。
而布寧卻能成為這個領域的領袖，顯然就是靠著在場這些年輕人和他們身後勢力錯綜複雜的家族。
如果有一天這個國家要將這個軍火販賣網絡連根拔起，那克里姆林宮幾乎要打散自己的政府進行重組。
「」
布寧聽了路明非的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細紋堆疊起來。「路先生說得對但也說得不全對。」他抿了一口伏特加，喉嚨滾動，「時代變了遊戲規則也變了。我們現在做的是更國際化的生意。」
他頓了頓，目光在零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繼續道：「我之前的生意夥伴都過世了，都是些被歷史遺忘的老傢伙，本來就風燭殘年了。你現在看到的都是他們的繼承人。」
話音剛落餐車兩端的門被推開，侍者們推著銀質的餐車魚貫而入。
典型的俄國晚宴。首先上的是冷盤，晶瑩的魚子醬盛在冰鎮的小銀碗裡，旁邊配著烘烤得恰到好處的薄餅和酸奶油；醃漬的蘑菇、黃瓜和番茄擺成精緻的圖案；還有各種熏魚和肉凍，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主菜隨後而至，烤得外焦里嫩的乳豬；整隻的烤雞肚子裡塞滿了米飯和果乾；大塊的燉牛肉在深色的陶罐里咕嘟作響，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香草的芬芳瀰漫開來。配菜則是煮土豆、酸白菜和甜菜根沙拉。
伏特加被不斷地斟滿。
那是清澈如水的烈酒，入口像燒著的刀子，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裡。
年輕人們顯然習慣了這種喝法，他們碰杯，一飲而盡，然後發出滿足的嘆息。
路明非注意到繪梨衣那邊有點小狀況。
一個看起來比繪梨衣還小一點、有著淺棕色捲髮和雀斑的女孩正試圖和繪梨衣搭話，布寧剛才介紹時叫她安娜。
安娜的俄語說得很快，帶著莫斯科上流社會特有的捲舌音。
繪梨衣酒紅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小臉上寫滿了努力理解的神情。
她偶爾點頭用磕磕絆絆發音生硬的俄語回答一兩個單詞，然後求助似的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對她笑笑，示意她放鬆。
繪梨衣這才稍稍安心。
餐桌上話題漸漸從寒暄轉向了更實際的事情。
布寧切著盤子裡的烤乳豬狀似隨意地問：「路先生和皇女殿下這次遠赴西伯利亞想必不是為了觀光吧？」
路明非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布寧先生應該在接待我們之前就已經調查過了，對我們的身份大概十分好奇。」
布寧放下刀叉，雙手交疊放在桌沿，擺出坦誠的姿態。
「老實說我只能查到皇女殿下和陳墨瞳小姐的部分資料。此外就只能大概確定諸位都是來自美國伊利諾州的卡塞爾學院。」他頓了頓，棕色的眼睛觀察著路明非的反應，「我與這間學院是有合作的，所以知道你們學的是古生物研究。」
果然知道一些，但知道得不多。路明非心想。說是古生物研究好像也沒有多少問題。
據說俄羅斯分部也在從事軍工貿易，要做這個圈子的買賣就不得不結識布寧。這樣說來昂熱跟他見面似乎也就說得過去了。
路明非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動的透明液體。「我們的身份很特殊，」他說，「你的調查沒有結果是最好的。如果真的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大概用不著等待第二天你和你的商業帝國就要灰飛煙滅了。」
餐車裡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發出的規律哐當聲，以及水晶吊燈在列車輕微晃動中發出的細微叮噹聲。
布寧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路先生你可真會開玩笑！」他笑得肩膀聳動，其他年輕人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只是用平靜又淡漠的目光看著布寧，看著桌上每一個發笑的人。
他身邊的女孩們則各自切著盤子裡的食物，仿佛根本沒聽見剛才的話。
笑聲漸漸低下去，最後徹底消失。
布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後一點點褪去。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微的冷汗。
他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零，最後目光重新回到路明非臉上，聲音有些發乾：「莫非您沒有開玩笑？」
路明非沒有回答。
他拿起叉子從面前的盤子裡叉起一小片紅腸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其他所有來自莫斯科那些顯赫家族的年輕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這個看起來和他們年紀相仿、面容甚至有些柔和的東亞男孩，用他們驚恐的目光。
雖然尚未得到證實，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就是有那種感覺，路明非沒有騙他們，也不屑於騙他們。
路明非敲了敲桌面，銀質刀叉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仍舊小口小口地吃著紅腸，動作悠閒。
於是，大家再也沒有辦法繼續開玩笑。
餐車裡的氣氛變了，從剛才的觥籌交錯其樂融融，變成了緊繃的小心翼翼的沉默。
年輕人們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布寧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轉向零，神情變得嚴肅而恭敬。
「那麼，」布寧的聲音低沉了許多，「有什麼事情是我能為您和您的朋友效勞的呢，皇女殿下？」
零抬起冰藍色的眸子看了布寧一眼。她從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張摺疊起來邊緣有些磨損的地圖。那是霍爾金娜留下的遺物，路明非一直隨身攜帶。
零將地圖在桌上展開，用手指點向其中一個用紅筆標註的坐標。
那坐標位於西伯利亞深處，靠近北極圈，是一片在普通地圖上幾乎空白、只有地形等高線的區域。
「這裡，」零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很感興趣。據說在關於西伯利亞那個紅色帝國留下來的遺產這件事上，連克里姆林宮都知道得沒有你多。再加上你和學院有聯繫，所以我們選擇了你。」
她抬起眼睛：「我希望你能把所有關於這個坐標的事情都告訴我們。」
布寧俯身，仔細看著那個坐標。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棕色的眼睛裡閃過思索的光芒。
看了足足一分鐘他才直起身。
「這個位置很偏遠，甚至不在主要的鐵路或公路沿線。蘇維埃時期那裡確實有過一些建設項目，但大多是保密的，檔案也不全。我需要從我的資料庫中調取更詳細的記錄。這需要一些時間，我的資料庫不在車上，需要聯繫莫斯科的人。」
「需要多久？」路明非問。
「最快也要明天早上。」布寧回答，「西伯利亞的通信條件有限，即使是衛星鏈路也不穩定。」
路明非點點頭，沒再多問。他重新拿起刀叉，開始對付盤子裡的燉牛肉。「那就等你的消息。」
布寧鬆了口氣，連忙招呼大家繼續用餐。
侍者們重新開始斟酒、上菜，但餐車裡的氣氛已經回不到最初了。
年輕人們說話的聲音壓低了許多，交談也變得謹慎。
他們不時偷偷看向路明非那一邊，眼神里混雜著好奇、敬畏和一絲難掩的恐懼。
路明非並不在意這些目光。
他吃著東西，偶爾和身邊的諾諾低聲說兩句，或者給繪梨衣夾一點她夠不到的菜。
零則安靜地用餐，動作優雅，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唯有一路都沉默的瑞吉蕾芙居然有些坐立難安，不知道為什麼，好在有伊娃會時刻安撫聖女殿下的焦躁。
伏特加一瓶瓶被打開，酒精漸漸發揮了作用。
年輕人們最初的小心翼翼被酒精沖淡，他們又開始交談、碰杯，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
主菜過後是甜點，裹著蜂蜜和堅果的俄式煎餅，淋著巧克力醬的冰淇淋，還有各種果醬和奶油蛋糕。侍者們撤下空盤換上新的餐具，又端來熱騰騰的紅茶和咖啡。
布寧努力扮演著好主人的角色，試圖重新活躍氣氛。
他講起一些軍火貿易中的趣事，說起在非洲和中東遇到的奇葩客戶和驚險場面。年輕人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笑聲。
路明非也偶爾露出微笑，但那雙黑色的眼睛深處始終是一片平靜的深海。
餐畢侍者們撤走了最後的杯盤。
布寧拍了拍手，餐車一角的留聲機被打開，悠揚而略帶滄桑的音樂流淌出來。
那是蘇聯時期的老歌，旋律激昂，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理想主義和厚重。
酒精讓年輕人們徹底放鬆下來。
瓦洛佳第一個站起來隨著音樂踢踏著腳步，動作有力富有節奏感。
索尼婭也加入，紅髮在燈光下甩動。很快更多的年輕人離開座位在餐車中央的空地上跳起了舞。
那不是現代舞，而是蘇維埃時期風格的踢踏舞和民間舞步，動作誇張充滿活力。
他們笑著喊著，彼此搭著肩膀圍成圈旋轉。
酒精燒紅了他們的臉頰蒸騰著青春的汗水和熱情。
在這一刻他們似乎暫時忘記了身份家族還有剛才那段令人不安的瞬間，只是享受著音樂舞蹈和酒精帶來的快意。
路明非沒有加入。他端著杯紅茶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
繪梨衣倒是好奇地看著那些跳舞的人，小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表情，但最終還是沒好意思站起來。
窗外夜色正濃。
列車行駛在廣袤的荒原上，窗外是無窮無盡的黑夜，偶爾能看見遠處稀疏的燈火，那是孤獨的村莊或小站。
更遠處深藍色的天幕上掛滿了星辰，銀河橫跨天際，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
荒原上的風很大，刮過車窗外時發出嗚嗚的聲響，但都被厚重的車窗和車廂隔絕，只剩下沉悶的震動。
路明非看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著璀璨的水晶吊燈、旋轉舞蹈的年輕人，還有他自己模糊的側臉。而在玻璃的另一面是飛速後退被夜色吞噬的荒野。
音樂變得激昂。
年輕人們的舞蹈也越發狂放。
他們唱起了歌，是用俄語唱的老歌，歌聲嘹亮在餐車裡迴蕩。
歌聲里有豪邁有懷念也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對逝去時代的悲哀。
布寧端著一杯伏特加走到路明非身邊的空位坐下。
他的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但眼神還算清醒。
「路先生不去跳跳舞？」布寧問。
路明非搖搖頭。「不太會。」
布寧笑了笑抿了口酒。「這些孩子，」他看向舞池中那些年輕的身影，「他們的祖輩曾經掌控著這個國家。但現在他們只能跟著我這樣的生意人，坐著火車去西伯利亞，做點見不得光的買賣。時代變了，想要活下去就得適應新的規則。」
「誰的規則？」路明非問。
「生存的規則。」布寧盯著路明非，「路先生，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你們要找的是什麼。但我知道你們和我以前接觸過的學院的人不太一樣。所以我不會多問也不會多事。你們要的信息我會盡力去查，只希望這件事結束後我們能好聚好散。」
路明非看了布寧幾秒鐘，然後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好聚好散。」
布寧鬆了口氣，將杯中剩下的伏特加一飲而盡。
舞池裡舞蹈進入了高潮。
年輕人們手拉著手圍成大圈，腳步踢踏歌聲嘹亮。
索尼婭的紅髮飛揚，瓦洛佳的鼻尖上冒著汗珠，瑞吉蕾芙也像是之矯健的兔子那樣圍繞在人群中。
「回去了。」路明非跟零說。
「我再坐一下。」零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