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4.羅曼諾娃
飛機穿過一片劇烈的氣流，機身猛地顛簸了一下。
路明非就是在這陣顛簸中醒來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機艙內一片昏暗，只有幾盞夜航燈在角落幽幽地亮著。
舷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偶爾能看見機翼尖上閃爍的紅色航行燈規律地刺破夜幕。
他看了眼腕錶，距離起飛已經過去了五個多小時。
長期的疲憊像潮水般湧來，在零睡著之後他竟也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沉睡。
路明非在心裡默默吐槽，雖然是龐巴迪的環球快車，舒適性沒得說，但駕駛員畢竟是毛子，開得狂野些也理所當然。
他低下頭看向懷中。
零蜷縮在他懷裡睡得正沉。
她側著身子，整個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素白的小臉不再像清醒時那樣緊繃著，流露出一種近乎嬰兒般的恬靜。
白金色的長髮有些散亂，幾縷髮絲黏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隨著零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
這樣近看才知道原來這姑娘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夢境的流轉偶爾會細微地顫動一下。
皇女殿下其實睡覺很規矩，但今天居然緊緊攥著路明非的手指。
路明非看著這樣的零心中湧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情緒。
在酒德麻衣和蘇恩曦—那些算是她朋友的人眼裡零大概是個沒有多少人類感情的冰坨子。
她冷靜、理智、強大，警惕性高得嚇人，據說哪怕睡覺時枕頭下面也必定藏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任何細微的響動都可能讓她瞬間驚醒進入戰鬥狀態。就像一隻永遠繃緊神經在荒野中獨自求生的貓，優雅，但危險，且孤獨。
可在他身邊這隻警惕的貓收起所有的利爪卸下堅硬甲冑，露出了最柔軟的內里。
她會跨坐在他腿上，會蜷縮在他懷裡，會像現在這樣緊緊抓著他的手睡得毫無防備。
這種轉變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仿佛只有在路明非面前那個名叫雷娜塔的女孩才敢真正地放心地睡去，做一個或許不那麼安穩但至少無需提心弔膽的夢。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嘗試抽出手指。
零在睡夢中不滿地嚶嚀了一聲，眉頭微微蹙起，抓得更緊了。
他只得放棄，用另一隻還能自由活動的手摸索著打開了頭頂的閱讀燈。
柔和的光線灑落下來照亮他面前的小桌板。
上面放著幾份貼著密封條的文件袋，是零在登機前準備好的。
他伸長手臂，有些彆扭地夠到最上面那份，用牙齒咬住密封條的一角，刺啦一聲撕開。
取出裡面的文件，首頁是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像是用長焦鏡頭偷拍的。
照片裡是一個頭髮花白身材依舊魁梧的老人，他穿著一件舊式的軍綠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一個堆滿木柴的院子裡雙手高舉著一把斧頭作勢欲劈。
雖然年紀已經很大，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但胸膛依舊寬闊，裸露的小臂肌肉線條分明，充滿了力量感。背景是典型的俄羅斯鄉村木屋，遠處是白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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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附有詳細的文字資料。
瓦圖京大將，全名伊萬.謝爾蓋耶維奇.瓦圖京。生於1925年，17歲謊報年齡加入紅軍，投身於偉大的衛國戰爭。
他參加過史達林格勒戰役、庫爾斯克會戰、攻克柏林等幾乎所有東線重大戰役，從一名普通的列兵，憑藉戰功和不怕死的狠勁，一路晉升至少尉、上尉、少校。
資料里特別提到在1943年的哈爾科夫反擊戰中他所在的連隊遭遇德軍埋伏，他身先士卒帶領殘餘士兵發起反衝鋒，身中數十塊彈片，硬是拖著重傷之軀炸毀了德軍的機槍陣地為後續部隊打開了通道。
那次重傷幾乎要了他的命，醫生從他身體裡取出了三十多枚大小不一的彈片，也是這次重傷導致他永久失去了生育能力。
戰後瓦圖京進入伏龍芝軍事學院深造，憑藉在戰爭年代積累的威望和紮實的軍事素養在軍隊體系中穩步晉升。七十年代末他已成為蘇維埃紅軍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深受當時領導層的信任。1982年他進入克里姆林宮出任國防部部長，達到個人權力的巔峰。
在那個紅色帝國最龐大的軍事機器內部他一度是核心決策層的一員。
然而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
1991年那個瓦圖京大將為之奮戰、奉獻了一生的聯盟轟然倒塌。
新舊政權更迭，像他這樣身上烙印著深刻舊時代印記的軍方高層不可避免地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桶。
他被迫離開克里姆林宮，失去了所有的實權，只保留了一個榮譽性的虛銜和一份足以安度晚年的養老金。
資料的後半部分著重描述了他的晚年。
這位老人隱居在莫斯科郊外的一處莊園裡，深居簡出，偶爾接待一些昔日的部下和學生。他對自己一生的戎馬生涯感到自豪，書房裡掛滿了勳章和與歷任領導人的合影。
但根據情報人員的觀察和分析，晚年的瓦圖京時常流露出深切的愧疚和懺悔，尤其是當他翻閱一些解密的舊檔案時。
那些檔案里就有關於黑天鵝港以及類似絕密設施的審批文件，其中不少都有他的親筆簽名。
他或許曾以為那只是國家最高機密科研項目的一部分，直到真相隨著檔案解密而部分浮現，那些被送往極北之地的樣品，那些無辜的孩子。
零在俄羅斯情報系統中的線人在分析中認為，瓦圖京大將與黑天鵝港有關聯是確鑿的，但他很可能對港口內部具體進行的、涉及龍族基因和混血種的非人道實驗細節並不知情。
在那個高度集權且信息層層保密的時代他這樣的高級將領很多時候也只是龐大計劃中的一環，一枚被更高層意志驅動的棋子。
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識到他簽署的那些文件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黑暗。
他後來的懺悔和試圖對零的彌補，或許正是這種不知情卻背負了罪責的複雜心理體現。
路明非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這份資料放在一邊。
他伸手去拿旁邊保溫杯里的茶水，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讓他因長時間閱讀而有些乾澀的喉嚨舒服了一些。
就在他準備拿起第二份資料時，懷中皇女殿下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囈語，像是夢到了什麼，眉頭又輕輕蹙了起來，攥著他手指的力道也緊了緊。
路明非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地將自己身上蓋著的毛毯掀起一角，輕輕搭在零的身上。
毯子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氣息。
零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因為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那蹙起的眉毛緩緩舒展開，臉頰無意識地在路明非的胸口蹭了蹭，呼吸重新變得均勻而綿長，更深地沉入了睡眠。
借著閱讀燈不算明亮的光線路明非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睡顏。
尖尖小小的下巴埋在毯子的邊緣，皮膚在光線下顯得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纖細血管。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安靜地覆蓋著。
褪去了平日裡的清冷和疏離，此刻的零面容精緻得無可挑剔，白金色的長髮散在肩頭，有一種脆弱又驚心動魄的美。
路明非心裡默默糾正了一下之前的看法，零其實並非幼態，她的五官輪廓分明，鼻樑挺直唇形優美，只是骨架纖細，加上平時表情太少，才容易讓人覺得像個精緻的娃娃。
但若仔細看，無論是臉型還是身段的曲線，都已然是發育得極好的大美人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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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了定神，拿起第二份文件。
這份是關於那個名叫布寧的軍火販子。
首頁的照片上是一個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站在某個高級酒會的背景前，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對著鏡頭露出標準的、帶著幾分圓滑的笑容。
讓路明非有些意外的是這個布寧的長相竟然與東亞人，尤其是中國人，有幾分相似，面部輪廓相對柔和，不像典型的斯拉夫人那樣稜角分明。
資料顯示布寧對外宣稱自己來自俄羅斯聯邦的韃靼共和國，但情報指出他早年曾混跡於黑龍江以南地區，甚至能說一口流利的、帶點東北口音的漢語。
後來他輾轉來到莫斯科，憑藉精明的頭腦和某些不為人知的關係網迅速站穩腳跟。
他的發跡始於與一位當時在蘇聯頗有名氣的女影星結婚。
路明非翻到附頁的女星照片，那是一個有著栗色捲髮、笑容明媚的美麗女人。
看著這張照片，路明非愣了一下，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這女人的眉眼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這位女星在婚後不久便因病去世，而布寧的人生軌跡卻在此後發生了劇變。
他開始涉足當時因蘇聯解體而極度混亂的軍火領域。憑藉對前蘇龐大軍事遺產內部網絡的了解、敏銳的嗅覺和毫無底線的作風，他迅速打通了從庫存軍械管理部門到邊境運輸的各個環節。
他的生意版圖迅速擴張，從車臣到阿富汗，從非洲的安哥拉、剛果到中東的伊拉克，哪裡有戰爭和衝突哪裡就有布寧的身影。
他通過倒賣坦克、裝甲車、飛彈乃至核材料積累了驚人的財富，同時也編織了一張覆蓋莫斯科政界、軍界和商界的龐大關係網。
朋友們稱呼他為西伯利亞狐，既指他的狡黠也暗指他神秘的出身。
情報提供者從一些極其隱秘的渠道獲悉布寧很可能並非簡單的韃靼人，他的根源或許與西伯利亞荒原上那些冷戰時期建造、深埋於永久凍土層之下的軍事要塞城市有關。
為了應對可能爆發的全面核戰爭，冷戰時期蘇維埃曾在西伯利亞建設了大量此類隱蔽的末日城市和儲備基地，布寧或許就來自其中一個。
這也解釋了他為何能如此輕易地接觸到軍方最核心的庫存和運輸渠道。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資料最後幾行。上面提到布寧與那位早逝的女星曾育有一個女兒，但孩子很小的時候就夭折了。
此後布寧似乎再未有過子嗣。
「夭折？」路明非合上文件，眼皮微微垂下，手指無意識地在零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直覺告訴他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
在龍族和混血種的世界裡太多的死亡都可以是精心偽裝的煙霧彈。
一個能在國際軍火黑市叱吒風雲、與各方勢力周旋的西伯利亞狐會讓自己唯一的後代輕易夭折麼，還是說這個女兒以另一種方式隱藏了起來？
他正思索間機身又是一陣明顯的顛簸，廣播裡傳來機長用俄語和英語交替播報的通知。
他們即將抵達莫斯科，飛機正在下降高度，準備降落在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請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
路明非輕輕拍了拍零的臉頰。「零，醒醒，我們快到了。」
零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冰藍色的眸子緩緩睜開，起初還有些迷濛，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
她鬆開一直緊握著路明非的手，坐直身體，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長髮，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慣常的、沒什麼表情的模樣，只是耳根處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盡的紅暈。
「我睡了很久？」她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微啞。
「嗯，我也剛醒沒多久。」路明非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臂，將看完的資料重新裝回文件袋。
零看向舷窗外。
下方莫斯科的夜景如一幅用璀璨鑽石和黑色天鵝絨鋪就的畫卷，正在緩緩展開。
蜿蜒的莫斯科河像一條深色的緞帶串起無數閃耀的光點。
克里姆林宮的紅星、聖瓦西里升天大教堂色彩斑斕的洋蔥頭、盧日尼基體育場巨大的圓形輪廓……這些地標在夜色中清晰可辨。更遠處是無邊無際的、閃爍著萬家燈火的城市森林，冰冷、宏大，帶著獨屬於這片土地的厚重與威嚴。
飛機平穩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後緩緩停靠在專用的停機坪。
艙門打開，莫斯科八月夜晚微涼而清新的空氣涌了進來，讓人精神一振。
大家陸續起身，長時間飛行讓腿腳都有些發軟。
繪梨衣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跟著零和路明非走下舷梯。
車旁站著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高大男人。站姿筆挺，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即便隔著西裝也能感受到衣服下虬結的肌肉。
當路明非的目光掃過他時男人敏銳地微微頷首，墨鏡後的視線與路明非有一瞬間的交匯。
路明非心中瞭然，這絕對是個軍人，而且是經歷過實戰身手不凡的那種。
他身上的氣息路明非在卡塞爾學院的執行部專員身上感受過很多次。
零徑直走向那輛車，經過司機身邊時從隨身的小包里抽出幾張摺疊好的盧布自然地遞了過去，用俄語低聲說了句什麼。
司機恭敬地接過，微微躬身，然後迅速為她們拉開車門。
「瓦圖京大將派來的車。」零側頭對路明非說，語氣平淡。
路明非點點頭，先讓諾諾和伊娃上了車，然後才扶著還有些迷糊的繪梨衣鑽進去。
零緊隨其後，坐進寬敞的后座。
車內瀰漫著真皮和淡淡清潔劑的味道，奢華舒適。
司機坐回駕駛位，車輛啟動駛離機場，融入莫斯科深夜的車流中。
路明非就是在這陣顛簸中醒來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機艙內一片昏暗，只有幾盞夜航燈在角落幽幽地亮著。
舷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偶爾能看見機翼尖上閃爍的紅色航行燈規律地刺破夜幕。
他看了眼腕錶，距離起飛已經過去了五個多小時。
長期的疲憊像潮水般湧來，在零睡著之後他竟也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沉睡。
路明非在心裡默默吐槽，雖然是龐巴迪的環球快車，舒適性沒得說，但駕駛員畢竟是毛子，開得狂野些也理所當然。
他低下頭看向懷中。
零蜷縮在他懷裡睡得正沉。
她側著身子，整個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素白的小臉不再像清醒時那樣緊繃著，流露出一種近乎嬰兒般的恬靜。
白金色的長髮有些散亂，幾縷髮絲黏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隨著零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
這樣近看才知道原來這姑娘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夢境的流轉偶爾會細微地顫動一下。
皇女殿下其實睡覺很規矩，但今天居然緊緊攥著路明非的手指。
路明非看著這樣的零心中湧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情緒。
在酒德麻衣和蘇恩曦—那些算是她朋友的人眼裡零大概是個沒有多少人類感情的冰坨子。
她冷靜、理智、強大，警惕性高得嚇人，據說哪怕睡覺時枕頭下面也必定藏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任何細微的響動都可能讓她瞬間驚醒進入戰鬥狀態。就像一隻永遠繃緊神經在荒野中獨自求生的貓，優雅，但危險，且孤獨。
可在他身邊這隻警惕的貓收起所有的利爪卸下堅硬甲冑，露出了最柔軟的內里。
她會跨坐在他腿上，會蜷縮在他懷裡，會像現在這樣緊緊抓著他的手睡得毫無防備。
這種轉變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仿佛只有在路明非面前那個名叫雷娜塔的女孩才敢真正地放心地睡去，做一個或許不那麼安穩但至少無需提心弔膽的夢。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嘗試抽出手指。
零在睡夢中不滿地嚶嚀了一聲，眉頭微微蹙起，抓得更緊了。
他只得放棄，用另一隻還能自由活動的手摸索著打開了頭頂的閱讀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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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放著幾份貼著密封條的文件袋，是零在登機前準備好的。
他伸長手臂，有些彆扭地夠到最上面那份，用牙齒咬住密封條的一角，刺啦一聲撕開。
取出裡面的文件，首頁是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像是用長焦鏡頭偷拍的。
照片裡是一個頭髮花白身材依舊魁梧的老人，他穿著一件舊式的軍綠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一個堆滿木柴的院子裡雙手高舉著一把斧頭作勢欲劈。
雖然年紀已經很大，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但胸膛依舊寬闊，裸露的小臂肌肉線條分明，充滿了力量感。背景是典型的俄羅斯鄉村木屋，遠處是白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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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參加過史達林格勒戰役、庫爾斯克會戰、攻克柏林等幾乎所有東線重大戰役，從一名普通的列兵，憑藉戰功和不怕死的狠勁，一路晉升至少尉、上尉、少校。
資料里特別提到在1943年的哈爾科夫反擊戰中他所在的連隊遭遇德軍埋伏，他身先士卒帶領殘餘士兵發起反衝鋒，身中數十塊彈片，硬是拖著重傷之軀炸毀了德軍的機槍陣地為後續部隊打開了通道。
那次重傷幾乎要了他的命，醫生從他身體裡取出了三十多枚大小不一的彈片，也是這次重傷導致他永久失去了生育能力。
戰後瓦圖京進入伏龍芝軍事學院深造，憑藉在戰爭年代積累的威望和紮實的軍事素養在軍隊體系中穩步晉升。七十年代末他已成為蘇維埃紅軍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深受當時領導層的信任。1982年他進入克里姆林宮出任國防部部長，達到個人權力的巔峰。
在那個紅色帝國最龐大的軍事機器內部他一度是核心決策層的一員。
然而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
1991年那個瓦圖京大將為之奮戰、奉獻了一生的聯盟轟然倒塌。
新舊政權更迭，像他這樣身上烙印著深刻舊時代印記的軍方高層不可避免地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桶。
他被迫離開克里姆林宮，失去了所有的實權，只保留了一個榮譽性的虛銜和一份足以安度晚年的養老金。
資料的後半部分著重描述了他的晚年。
這位老人隱居在莫斯科郊外的一處莊園裡，深居簡出，偶爾接待一些昔日的部下和學生。他對自己一生的戎馬生涯感到自豪，書房裡掛滿了勳章和與歷任領導人的合影。
但根據情報人員的觀察和分析，晚年的瓦圖京時常流露出深切的愧疚和懺悔，尤其是當他翻閱一些解密的舊檔案時。
那些檔案里就有關於黑天鵝港以及類似絕密設施的審批文件，其中不少都有他的親筆簽名。
他或許曾以為那只是國家最高機密科研項目的一部分，直到真相隨著檔案解密而部分浮現，那些被送往極北之地的樣品，那些無辜的孩子。
零在俄羅斯情報系統中的線人在分析中認為，瓦圖京大將與黑天鵝港有關聯是確鑿的，但他很可能對港口內部具體進行的、涉及龍族基因和混血種的非人道實驗細節並不知情。
在那個高度集權且信息層層保密的時代他這樣的高級將領很多時候也只是龐大計劃中的一環，一枚被更高層意志驅動的棋子。
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識到他簽署的那些文件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黑暗。
他後來的懺悔和試圖對零的彌補，或許正是這種不知情卻背負了罪責的複雜心理體現。
路明非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這份資料放在一邊。
他伸手去拿旁邊保溫杯里的茶水，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讓他因長時間閱讀而有些乾澀的喉嚨舒服了一些。
就在他準備拿起第二份資料時，懷中皇女殿下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囈語，像是夢到了什麼，眉頭又輕輕蹙了起來，攥著他手指的力道也緊了緊。
路明非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地將自己身上蓋著的毛毯掀起一角，輕輕搭在零的身上。
毯子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氣息。
零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因為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那蹙起的眉毛緩緩舒展開，臉頰無意識地在路明非的胸口蹭了蹭，呼吸重新變得均勻而綿長，更深地沉入了睡眠。
借著閱讀燈不算明亮的光線路明非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睡顏。
尖尖小小的下巴埋在毯子的邊緣，皮膚在光線下顯得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纖細血管。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安靜地覆蓋著。
褪去了平日裡的清冷和疏離，此刻的零面容精緻得無可挑剔，白金色的長髮散在肩頭，有一種脆弱又驚心動魄的美。
路明非心裡默默糾正了一下之前的看法，零其實並非幼態，她的五官輪廓分明，鼻樑挺直唇形優美，只是骨架纖細，加上平時表情太少，才容易讓人覺得像個精緻的娃娃。
但若仔細看，無論是臉型還是身段的曲線，都已然是發育得極好的大美人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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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了定神，拿起第二份文件。
這份是關於那個名叫布寧的軍火販子。
首頁的照片上是一個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站在某個高級酒會的背景前，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對著鏡頭露出標準的、帶著幾分圓滑的笑容。
讓路明非有些意外的是這個布寧的長相竟然與東亞人，尤其是中國人，有幾分相似，面部輪廓相對柔和，不像典型的斯拉夫人那樣稜角分明。
資料顯示布寧對外宣稱自己來自俄羅斯聯邦的韃靼共和國，但情報指出他早年曾混跡於黑龍江以南地區，甚至能說一口流利的、帶點東北口音的漢語。
後來他輾轉來到莫斯科，憑藉精明的頭腦和某些不為人知的關係網迅速站穩腳跟。
他的發跡始於與一位當時在蘇聯頗有名氣的女影星結婚。
路明非翻到附頁的女星照片，那是一個有著栗色捲髮、笑容明媚的美麗女人。
看著這張照片，路明非愣了一下，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這女人的眉眼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這位女星在婚後不久便因病去世，而布寧的人生軌跡卻在此後發生了劇變。
他開始涉足當時因蘇聯解體而極度混亂的軍火領域。憑藉對前蘇龐大軍事遺產內部網絡的了解、敏銳的嗅覺和毫無底線的作風，他迅速打通了從庫存軍械管理部門到邊境運輸的各個環節。
他的生意版圖迅速擴張，從車臣到阿富汗，從非洲的安哥拉、剛果到中東的伊拉克，哪裡有戰爭和衝突哪裡就有布寧的身影。
他通過倒賣坦克、裝甲車、飛彈乃至核材料積累了驚人的財富，同時也編織了一張覆蓋莫斯科政界、軍界和商界的龐大關係網。
朋友們稱呼他為西伯利亞狐，既指他的狡黠也暗指他神秘的出身。
情報提供者從一些極其隱秘的渠道獲悉布寧很可能並非簡單的韃靼人，他的根源或許與西伯利亞荒原上那些冷戰時期建造、深埋於永久凍土層之下的軍事要塞城市有關。
為了應對可能爆發的全面核戰爭，冷戰時期蘇維埃曾在西伯利亞建設了大量此類隱蔽的末日城市和儲備基地，布寧或許就來自其中一個。
這也解釋了他為何能如此輕易地接觸到軍方最核心的庫存和運輸渠道。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資料最後幾行。上面提到布寧與那位早逝的女星曾育有一個女兒，但孩子很小的時候就夭折了。
此後布寧似乎再未有過子嗣。
「夭折？」路明非合上文件，眼皮微微垂下，手指無意識地在零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直覺告訴他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
在龍族和混血種的世界裡太多的死亡都可以是精心偽裝的煙霧彈。
一個能在國際軍火黑市叱吒風雲、與各方勢力周旋的西伯利亞狐會讓自己唯一的後代輕易夭折麼，還是說這個女兒以另一種方式隱藏了起來？
他正思索間機身又是一陣明顯的顛簸，廣播裡傳來機長用俄語和英語交替播報的通知。
他們即將抵達莫斯科，飛機正在下降高度，準備降落在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請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
路明非輕輕拍了拍零的臉頰。「零，醒醒，我們快到了。」
零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冰藍色的眸子緩緩睜開，起初還有些迷濛，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
她鬆開一直緊握著路明非的手，坐直身體，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長髮，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慣常的、沒什麼表情的模樣，只是耳根處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盡的紅暈。
「我睡了很久？」她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微啞。
「嗯，我也剛醒沒多久。」路明非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臂，將看完的資料重新裝回文件袋。
零看向舷窗外。
下方莫斯科的夜景如一幅用璀璨鑽石和黑色天鵝絨鋪就的畫卷，正在緩緩展開。
蜿蜒的莫斯科河像一條深色的緞帶串起無數閃耀的光點。
克里姆林宮的紅星、聖瓦西里升天大教堂色彩斑斕的洋蔥頭、盧日尼基體育場巨大的圓形輪廓……這些地標在夜色中清晰可辨。更遠處是無邊無際的、閃爍著萬家燈火的城市森林，冰冷、宏大，帶著獨屬於這片土地的厚重與威嚴。
飛機平穩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後緩緩停靠在專用的停機坪。
艙門打開，莫斯科八月夜晚微涼而清新的空氣涌了進來，讓人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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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路明非的目光掃過他時男人敏銳地微微頷首，墨鏡後的視線與路明非有一瞬間的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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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氣息路明非在卡塞爾學院的執行部專員身上感受過很多次。
零徑直走向那輛車，經過司機身邊時從隨身的小包里抽出幾張摺疊好的盧布自然地遞了過去，用俄語低聲說了句什麼。
司機恭敬地接過，微微躬身，然後迅速為她們拉開車門。
「瓦圖京大將派來的車。」零側頭對路明非說，語氣平淡。
路明非點點頭，先讓諾諾和伊娃上了車，然後才扶著還有些迷糊的繪梨衣鑽進去。
零緊隨其後，坐進寬敞的后座。
車內瀰漫著真皮和淡淡清潔劑的味道，奢華舒適。
司機坐回駕駛位，車輛啟動駛離機場，融入莫斯科深夜的車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