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至尊的女兒
瑞吉蕾芙踮著腳尖走路，像是跳著芭蕾的舞者，步履輕盈得近乎無聲。
但當她拖著那個不大的行李箱回到客廳的時候卻發現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自己。
路明非坐在正中的長沙發上，身體微微後仰，雙手十指指尖輕輕相觸，擱在膝頭。
「幹嘛，我臉上有東西麼。」瑞吉蕾芙問。
她下意地按了按自己的裙擺，勾起一條纖細的小腿扭頭去看自己身後的裙裾。
陽光從落地窗外灑進來落在她銀灰色的長髮上，髮絲仿佛鍍了一層淡金。瑞吉蕾芙的眼睛也是銀灰色的，清澈得像極地冰層下封存的晨星，此刻正帶著茫然和戒備逡巡過每個人的臉。
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非人的空靈和疏離，卻又因她此刻略顯孩子氣的動作而顯得鮮活。
路明非搖搖頭，示意她在自己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瑞吉蕾芙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將行李箱靠在一旁，然後在那張沙發上坐下。
她坐得很直，雙手按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緊。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她的臉頰，目光最後停留在那雙銀灰色的眸子上。
「我有些問題想從你這裡得到答案，聖女殿下，」路明非說，「請無論如何都不要撒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仿佛事不關己、正低頭玩著有種耳朵的白王。
白王甚至沒抬頭，但路明非知道她在聽。
作為精神領域的絕對掌控者這位白色皇帝甚至曾有能力為一座城市的人編織一場互相連接的幻夢，直至他們的身體全部在美夢中死去。相比起來從一個尚且沒有孵化、甚至連力量都衰弱得可怕的高冠位生物腦子裡挖出點真實的情報，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瑞吉蕾芙按著膝蓋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但她看起來並不坐立難安。
相反她身上那種偶爾會讓路明非恍惚間覺得像是看到夏彌的靈動跳脫氣質忽然就收斂起來了，沉靜下去，如同深潭。
瑞吉蕾芙將精巧的下巴微微揚起，明明是與路明非平視，可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卻像是蒙上了一層冰霧，帶著天然的、近乎本能的居高臨下。
路明非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笑。
「果然是驕傲的人，」他說，「一旦我們不再信任你就不再偽裝了是麼。你也是這樣騙過楚子航的麼。」
瑞吉蕾芙的臉上掠過一絲清晰可辨的惱羞成怒，銀灰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我沒有騙過他。」她的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
「包括你那純粹到幾乎夠當他祖宗的血統？」路明非還是那副微笑的模樣，話卻像刀子。
瑞吉蕾芙咬住了下唇。
陽光從側面照來在她白皙的側臉上投下睫毛的長長陰影，勾勒出挺秀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
眉眼間那股倔強不肯低頭的味道此刻格外明顯，像冰原上迎著風雪的幼獸。「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說，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路明非一愣。
他下意識地分別看向白王和諾諾。
白王依舊玩著狗，但點了下頭。諾諾抱著胳膊，也對上路明非的視線，輕輕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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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路明非心裡嘆了口氣。
其實現在他有時確實會有點分不清這倆。
諾諾和繪梨衣本就眉眼相似，而白王本體曾出現在他夢中的模樣在輪廓上也與她們沒有太大區別。
再加上諾諾吞噬過黑王的骨骸，身上開始沾染若有若無的古老威儀；繪梨衣的身體此刻正被白王暫居，那種人性中混雜著神性的錯落感常常讓路明非面對她們時感到一瞬的恍然。
不過既然她們都點頭認可了瑞吉蕾芙此刻的證詞，那至少說明在關於自身血統真相的認知上瑞吉蕾芙沒有撒謊。或者說，她主觀上確實不清楚。
「好吧。」路明非點點頭，身體前傾了些，試圖讓氣氛緩和一點，「你曾見到過你的父母麼？」
「沒有。」瑞吉蕾芙的回答很快，語氣也平復了些，「從記事起，撫養我的就是祖母。」
「你的祖母是瑪麗亞.歐西克，對嗎？她是極北之地在德意志時期的領袖星之瑪利亞。」路明非說，伸手拿過茶几上的茶壺，倒了一杯熱茶推到瑞吉蕾芙面前。「放輕鬆，我們只是希望了解為什麼極北之地會認為你的血統比奧爾露恩、赫爾薇爾她們更加特殊。」
澄澈的茶湯在白瓷杯里微微蕩漾，熱氣裊裊升起。
瑞吉蕾芙看著那杯茶又抬眼看了看路明非，緊繃的肩膀似乎真的放鬆了一點。
她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暖意。「是，」她低聲說，「據說祖母和文森特曾有過一段時間的交往經歷，但我的記憶中他們似乎並不很合得來。」她頓了頓，補充道，「文森特很怕她，又恨她。」
「你說瑪麗亞小姐已經逝世了，」路明非看著她，「這件事情是假的吧？」
瑞吉蕾芙的手指猛地一顫，茶水險些潑出來。
她愕然地抬頭看向路明非，銀灰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一絲被看穿的慌亂。
「別用這種眼神來看我啊，」路明非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奧爾露恩和赫爾薇爾傻乎乎的很好騙。但看起來你是個很狡猾的姑娘，文森特應該騙不到你才對。」
瑞吉蕾芙垂下頭盯著杯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許久。
客廳里只有鐘錶指針走動的細微滴答聲，和有種偶爾發出的呼嚕聲。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開口時，聲音變得有些幽遠，像是在回憶一個極其恐怖的夢境。
「祖母被宣告死去大約一個月之後，」瑞吉蕾芙說，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空氣中的某一點，「我夜裡總是睡不好。有一天我聽到我房間的牆體裡面傳出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貓頭鷹的叫聲，又不太像……還有敲擊聲，噠，噠噠，噠——很有規律。」
瑞吉蕾芙的聲音壓低了，「我開始不知道那是什麼，以為是船體結構或者管道的聲音。但那聲音持續了好幾個晚上，總是在同樣的時間出現。後來我忽然意識到那可能是摩斯密碼。」
路明非的眉頭微微挑起，零則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動作。
「我試著記下那些點和劃的組合，然後去查對應的字母……」瑞吉蕾芙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它指引我去一個地方。yamal號的水密艙深處，一個連日常檢修都幾乎不會去被列為絕對禁區的地方。」
「你去了？」路明非問。
「我很好奇。而且那是祖母去世後我第一次感覺到可能與她有關的東西。」瑞吉蕾芙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找了機會避開所有人偷偷下去。那裡很黑很冷，瀰漫著海水的咸腥和另一種說不出的像是生物組織腐爛又帶著活性的味道。」
她的描述讓路明非想起了深海極淵列寧號那被龍類胚胎血肉包裹的殘骸。
「然後，我看到了……」瑞吉蕾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殘留著一絲驚悸，「一個巨大的牢籠。」
她抬起手，有些艱難地比劃著名。「不是金屬的，更像是由巨大扭曲的肋骨交錯形成的籠子。白色，泛著類似骨質的光澤。籠子被澆築在厚厚的水泥和別的什麼東西裡面，像是被整個封死在船艙的結構里。但時間久了海水可能侵蝕了邊緣的水泥，露出了一些縫隙。」
瑞吉蕾芙的目光變得失神，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陰森可怖的船艙底部。「我從縫隙里看到了裡面。」她的聲音微微發抖，「星之瑪利亞就被囚禁在那裡。」
「她是什麼樣子？」諾諾忍不住問，身體向前傾了傾。
瑞吉蕾芙看了諾諾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頭髮涼。「魔鬼般的形態。」她緩緩說，「我幾乎認不出那是祖母了。她被關在那個由她自己肋骨或者說某種增生扭曲的骨骼形成的籠子中央。文森特用水泥和別的材料把籠子整個封起來了，只剩下一顆蒼老的、被黏液和長長的白髮緊緊包裹纏繞的頭顱。因為有那個骨籠的保護那顆頭顱上還能勉強辨出人類的痕跡。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伊娃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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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活著。」瑞吉蕾芙幽幽地說，語氣是陳述，卻帶著難以置信的寒意，「我能感覺到那雙眼睛隔著縫隙看著我。沒有憤怒沒有痛苦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就是看著我。」
客廳里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
「我嚇壞了，想跑。但她又開始敲擊。用我能看到的一小截像是從頸部長出來的、萎縮的肢端敲打骨籠的欄杆。又是摩斯密碼。」瑞吉蕾芙苦笑了一下，「她讓我幫她。她說她要向文森特復仇。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腎上腺素和一些別的藥物。」
「你照做了？」路明非盯著她。
瑞吉蕾芙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害怕，但那是祖母。而且文森特對我們並不好。我偷偷地從醫療艙和廚房弄到東西，趁沒人的時候從管道或者縫隙里送進去，一開始很難，後來我找到了一條幾乎廢棄的通風管道，可以通到那裡附近。」
她的敘述變得流暢了一些，但內容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漸漸地事情開始起變化。」瑞吉蕾芙的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從祖母那顆頭顱下方被骨籠和水泥封住的地方開始生長出東西。像是血脈一樣的組織，暗紅色濕漉漉的從縫隙里鑽出來，沿著船艙的牆壁、管道、地板慢慢蔓延。一開始只是一點點，後來越來越多，無聲無息在整艘船的底層結構里生長。」
路明非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他幾乎能想像那幅畫面，一艘龐大的核動力破冰船，金屬的骨架和內腔里，正被某種活體的源自龍類或類龍生物的血肉組織緩慢侵蝕、共生。
這簡直就像是列寧號事件的翻版，但發生在一條仍然航行在海上的、活著的船上！
「文森特知道嗎？」他問。
瑞吉蕾芙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像是恐懼中混合著一點點冰冷的嘲諷。
「他不知道。至少在我離開yamal號之前他應該完全不知道。那些組織生長得很隱蔽，主要分布在底層結構和管線之間，不會影響船隻的正常運行。而且祖母似乎有意識地控制著它們避開主要的通道和人員活動區域。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進行。」
她抬起眼，看向路明非：「就像整艘yamal號正在慢慢變成另一種東西。一個活著的、被囚禁的意志的延伸和囚籠本身。」
路明非沉默很久。
這個信息量太大了。
如果瑞吉蕾芙說的是真的，那麼現在游弋在北冰洋上的yamal號根本就是一艘被某種活體血肉侵染共生的怪物船。
星之瑪利亞沒有死，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恐怖的方式存在著，並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侵蝕著囚禁她的牢籠和整艘船。
但這引出了更多疑問。
龍類在瀕死時基因會驅動其向著結繭孵化或釋放污染的方向演化，像列寧號的胚胎那樣。
龍類雖然也有壽命概念，但衰老不符合龍族的特性。而且文森特有能力囚禁甚至差點殺死一條龍？
「文森特當初是想殺死瑪麗亞小姐的對嗎？」路明非問，「在你發現她被囚禁之前，他應該嘗試過。否則不會用那種方式封印她。」
瑞吉蕾芙點了點頭，眼神晦暗。「我後來偷偷查過一些極北之地過去的機密記錄片段。在祖母被宣告逝世前的那段時間文森特頻繁調動人手和資源，船上氣氛很緊張。有幾次底層艙室傳來劇烈的震動和奇怪的聲響，但都被解釋為設備測試或冰山撞擊。我想他確實試過。但顯然他沒能徹底殺死祖母。」
這就更奇怪了。
什麼樣的存在能被那樣重創囚禁卻依然不死，還能緩慢地反向侵蝕囚籠？
路明非整理了一下思緒：「對於星之瑪利亞的體質，或者說她變成這樣的原因你有什麼頭緒麼，極北之地內部有沒有什麼相關的記載或傳說？」
瑞吉蕾芙捧著已經微涼的茶杯，指腹摩挲著杯壁，陷入了更深的回憶。
「1943年北，當時還深受第三帝國影響的黃昏教條曾向神國之門發起過一次衝擊。那是最接近成功也損失最慘重的一次嘗試。」瑞吉蕾芙說。
路明非坐直了身體。
「一艘名叫高更親王號的試驗型潛艇帶著第三帝國最後的、也是最大的希望在嚴冬之中駛向了北極點。」瑞吉蕾芙的聲音平靜下來，像是在背誦一段塵封的歷史，「那時候人類還沒有造出能夠真正抵達北極點的破冰船，冰層太厚了。潛艇是他們唯一的選擇。那艘潛艇上搭載了當時能找到的最優秀的混血種、通靈者、科學家，還有從各地搜集來的、可能與龍族或神國有關的聖物。」
「他們找到了？」諾諾問。
「根據極北之地後來封存的絕密資料顯示，」瑞吉蕾芙說，「他們確實找到了某種東西。資料里語焉不詳，只說是門扉的漣漪，超越現世的輝光。但他們同時也被一艘偶然巡邏到該區域的蘇維埃潛艇盯上了。雙方在冰層下發生了交戰。他們無法擺脫，也無法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開啟的儀式或研究，因此錯過了神國開門的時間。」
「然後呢？」路明非追問。
瑞吉蕾芙的眼神變得有些奇異，混合著敬畏和恐懼。「資料記載，儘管錯過了時間但高更親王號和那艘蘇維埃潛艇都被門中湧出的澎湃力量所洗禮。大部分人都死了，死狀詭異。但有極少數倖存者活了下來。資料上說這些倖存者得到了神的恩賜，身體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但同時也背負了永恆的詛。」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路明非：「我想，資料里寫的恩賜就是發生在祖母身上的事情。她曾是那艘潛艇上的年輕女官，也是極少數活著回來的人之一。」
「基因泄露。」零忽然開口，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伊娃和諾諾也同時點了點頭，顯然想到了一處。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他太熟悉這個模式了。
當年列寧號攜帶的那個龍類胚胎，甚至不知道是什麼冠位，僅僅因為死亡和泄露的基因就能在深海極淵滋養出一個龐大而畸形的龍類亞種生態系統，製造出無數屍守和怪物。
那麼如果泄露的源頭是神國之門，是歸墟，是可能正在其中孕育或沉睡的黑王呢？
哪怕只是黑王無意識翻身時泄露出的一絲氣息，一點基因片段，對於靠近的人類或混血種來說都可能是滅頂之災，也可能是扭曲的恩賜。
那不再是普通的龍族基因污染，而是源自世界本源、至尊級別的力量泄露。
「所以星之瑪利亞並非天生的龍類，也不是正常的混血種，」路明非緩緩說道，思路逐漸清晰，「她是在那次事件中被神國之門泄露出的力量污染改造了。她的身體發生了異變，獲得了龍類的某些特質，甚至可能是極高的冠位潛力，但這個過程是扭曲的、不完整的。這也解釋了她為什麼會蒼老，她的本質可能還是人類基底，被強行嵌入了龍類的基因和力量，導致身體產生了無法理解的變異和耗損。文森特發現了她的特殊，也恐懼她的力量，所以試圖控制研究，最後演變成囚禁和毀滅。」
瑞吉蕾芙沒有反駁，銀灰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而你，」路明非的目光轉向她，變得銳利起來，「瑞吉蕾芙。你傳承了星之瑪利亞那份來自神國之門的恩賜。所以媧女才會說你有冠位。但這冠位是殘缺的，是被污染的恩賜帶來的副產品。它給了你極高的潛在位格，甚至讓你的血液產生了特殊的性質，被極北之地和聖宮醫學會認為是鑰匙。但你本身可能永遠都無法真正孵化、掌握那份力量，就像永遠處在幼龍狀態甚至只是蛋的狀態。」
資料里提及瑞吉蕾芙的血是打開神國之門的鑰匙。
現在看來這或許不僅僅是因為她的血統特殊，更因為她的血脈源頭直接關聯著那次洗禮和泄露的源頭本身。
她的血就像一把被特定力量浸染過的、指向那扇門的磁石。
但這樣一來恐怕瑞吉蕾芙的血就不僅僅是鑰匙那麼簡單了。廣義上來說，它可能具備某種中和或壓制龍血侵蝕的特性。
那是特殊的黃金聖漿。
但當她拖著那個不大的行李箱回到客廳的時候卻發現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自己。
路明非坐在正中的長沙發上，身體微微後仰，雙手十指指尖輕輕相觸，擱在膝頭。
「幹嘛，我臉上有東西麼。」瑞吉蕾芙問。
她下意地按了按自己的裙擺，勾起一條纖細的小腿扭頭去看自己身後的裙裾。
陽光從落地窗外灑進來落在她銀灰色的長髮上，髮絲仿佛鍍了一層淡金。瑞吉蕾芙的眼睛也是銀灰色的，清澈得像極地冰層下封存的晨星，此刻正帶著茫然和戒備逡巡過每個人的臉。
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非人的空靈和疏離，卻又因她此刻略顯孩子氣的動作而顯得鮮活。
路明非搖搖頭，示意她在自己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瑞吉蕾芙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將行李箱靠在一旁，然後在那張沙發上坐下。
她坐得很直，雙手按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緊。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她的臉頰，目光最後停留在那雙銀灰色的眸子上。
「我有些問題想從你這裡得到答案，聖女殿下，」路明非說，「請無論如何都不要撒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仿佛事不關己、正低頭玩著有種耳朵的白王。
白王甚至沒抬頭，但路明非知道她在聽。
作為精神領域的絕對掌控者這位白色皇帝甚至曾有能力為一座城市的人編織一場互相連接的幻夢，直至他們的身體全部在美夢中死去。相比起來從一個尚且沒有孵化、甚至連力量都衰弱得可怕的高冠位生物腦子裡挖出點真實的情報，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瑞吉蕾芙按著膝蓋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但她看起來並不坐立難安。
相反她身上那種偶爾會讓路明非恍惚間覺得像是看到夏彌的靈動跳脫氣質忽然就收斂起來了，沉靜下去，如同深潭。
瑞吉蕾芙將精巧的下巴微微揚起，明明是與路明非平視，可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卻像是蒙上了一層冰霧，帶著天然的、近乎本能的居高臨下。
路明非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笑。
「果然是驕傲的人，」他說，「一旦我們不再信任你就不再偽裝了是麼。你也是這樣騙過楚子航的麼。」
瑞吉蕾芙的臉上掠過一絲清晰可辨的惱羞成怒，銀灰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我沒有騙過他。」她的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
「包括你那純粹到幾乎夠當他祖宗的血統？」路明非還是那副微笑的模樣，話卻像刀子。
瑞吉蕾芙咬住了下唇。
陽光從側面照來在她白皙的側臉上投下睫毛的長長陰影，勾勒出挺秀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
眉眼間那股倔強不肯低頭的味道此刻格外明顯，像冰原上迎著風雪的幼獸。「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說，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路明非一愣。
他下意識地分別看向白王和諾諾。
白王依舊玩著狗，但點了下頭。諾諾抱著胳膊，也對上路明非的視線，輕輕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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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路明非心裡嘆了口氣。
其實現在他有時確實會有點分不清這倆。
諾諾和繪梨衣本就眉眼相似，而白王本體曾出現在他夢中的模樣在輪廓上也與她們沒有太大區別。
再加上諾諾吞噬過黑王的骨骸，身上開始沾染若有若無的古老威儀；繪梨衣的身體此刻正被白王暫居，那種人性中混雜著神性的錯落感常常讓路明非面對她們時感到一瞬的恍然。
不過既然她們都點頭認可了瑞吉蕾芙此刻的證詞，那至少說明在關於自身血統真相的認知上瑞吉蕾芙沒有撒謊。或者說，她主觀上確實不清楚。
「好吧。」路明非點點頭，身體前傾了些，試圖讓氣氛緩和一點，「你曾見到過你的父母麼？」
「沒有。」瑞吉蕾芙的回答很快，語氣也平復了些，「從記事起，撫養我的就是祖母。」
「你的祖母是瑪麗亞.歐西克，對嗎？她是極北之地在德意志時期的領袖星之瑪利亞。」路明非說，伸手拿過茶几上的茶壺，倒了一杯熱茶推到瑞吉蕾芙面前。「放輕鬆，我們只是希望了解為什麼極北之地會認為你的血統比奧爾露恩、赫爾薇爾她們更加特殊。」
澄澈的茶湯在白瓷杯里微微蕩漾，熱氣裊裊升起。
瑞吉蕾芙看著那杯茶又抬眼看了看路明非，緊繃的肩膀似乎真的放鬆了一點。
她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暖意。「是，」她低聲說，「據說祖母和文森特曾有過一段時間的交往經歷，但我的記憶中他們似乎並不很合得來。」她頓了頓，補充道，「文森特很怕她，又恨她。」
「你說瑪麗亞小姐已經逝世了，」路明非看著她，「這件事情是假的吧？」
瑞吉蕾芙的手指猛地一顫，茶水險些潑出來。
她愕然地抬頭看向路明非，銀灰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一絲被看穿的慌亂。
「別用這種眼神來看我啊，」路明非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奧爾露恩和赫爾薇爾傻乎乎的很好騙。但看起來你是個很狡猾的姑娘，文森特應該騙不到你才對。」
瑞吉蕾芙垂下頭盯著杯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許久。
客廳里只有鐘錶指針走動的細微滴答聲，和有種偶爾發出的呼嚕聲。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開口時，聲音變得有些幽遠，像是在回憶一個極其恐怖的夢境。
「祖母被宣告死去大約一個月之後，」瑞吉蕾芙說，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空氣中的某一點，「我夜裡總是睡不好。有一天我聽到我房間的牆體裡面傳出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貓頭鷹的叫聲，又不太像……還有敲擊聲，噠，噠噠，噠——很有規律。」
瑞吉蕾芙的聲音壓低了，「我開始不知道那是什麼，以為是船體結構或者管道的聲音。但那聲音持續了好幾個晚上，總是在同樣的時間出現。後來我忽然意識到那可能是摩斯密碼。」
路明非的眉頭微微挑起，零則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動作。
「我試著記下那些點和劃的組合，然後去查對應的字母……」瑞吉蕾芙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它指引我去一個地方。yamal號的水密艙深處，一個連日常檢修都幾乎不會去被列為絕對禁區的地方。」
「你去了？」路明非問。
「我很好奇。而且那是祖母去世後我第一次感覺到可能與她有關的東西。」瑞吉蕾芙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找了機會避開所有人偷偷下去。那裡很黑很冷，瀰漫著海水的咸腥和另一種說不出的像是生物組織腐爛又帶著活性的味道。」
她的描述讓路明非想起了深海極淵列寧號那被龍類胚胎血肉包裹的殘骸。
「然後，我看到了……」瑞吉蕾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殘留著一絲驚悸，「一個巨大的牢籠。」
她抬起手，有些艱難地比劃著名。「不是金屬的，更像是由巨大扭曲的肋骨交錯形成的籠子。白色，泛著類似骨質的光澤。籠子被澆築在厚厚的水泥和別的什麼東西裡面，像是被整個封死在船艙的結構里。但時間久了海水可能侵蝕了邊緣的水泥，露出了一些縫隙。」
瑞吉蕾芙的目光變得失神，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陰森可怖的船艙底部。「我從縫隙里看到了裡面。」她的聲音微微發抖，「星之瑪利亞就被囚禁在那裡。」
「她是什麼樣子？」諾諾忍不住問，身體向前傾了傾。
瑞吉蕾芙看了諾諾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頭髮涼。「魔鬼般的形態。」她緩緩說，「我幾乎認不出那是祖母了。她被關在那個由她自己肋骨或者說某種增生扭曲的骨骼形成的籠子中央。文森特用水泥和別的材料把籠子整個封起來了，只剩下一顆蒼老的、被黏液和長長的白髮緊緊包裹纏繞的頭顱。因為有那個骨籠的保護那顆頭顱上還能勉強辨出人類的痕跡。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伊娃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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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活著。」瑞吉蕾芙幽幽地說，語氣是陳述，卻帶著難以置信的寒意，「我能感覺到那雙眼睛隔著縫隙看著我。沒有憤怒沒有痛苦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就是看著我。」
客廳里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
「我嚇壞了，想跑。但她又開始敲擊。用我能看到的一小截像是從頸部長出來的、萎縮的肢端敲打骨籠的欄杆。又是摩斯密碼。」瑞吉蕾芙苦笑了一下，「她讓我幫她。她說她要向文森特復仇。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腎上腺素和一些別的藥物。」
「你照做了？」路明非盯著她。
瑞吉蕾芙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害怕，但那是祖母。而且文森特對我們並不好。我偷偷地從醫療艙和廚房弄到東西，趁沒人的時候從管道或者縫隙里送進去，一開始很難，後來我找到了一條幾乎廢棄的通風管道，可以通到那裡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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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事情開始起變化。」瑞吉蕾芙的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從祖母那顆頭顱下方被骨籠和水泥封住的地方開始生長出東西。像是血脈一樣的組織，暗紅色濕漉漉的從縫隙里鑽出來，沿著船艙的牆壁、管道、地板慢慢蔓延。一開始只是一點點，後來越來越多，無聲無息在整艘船的底層結構里生長。」
路明非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他幾乎能想像那幅畫面，一艘龐大的核動力破冰船，金屬的骨架和內腔里，正被某種活體的源自龍類或類龍生物的血肉組織緩慢侵蝕、共生。
這簡直就像是列寧號事件的翻版，但發生在一條仍然航行在海上的、活著的船上！
「文森特知道嗎？」他問。
瑞吉蕾芙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像是恐懼中混合著一點點冰冷的嘲諷。
「他不知道。至少在我離開yamal號之前他應該完全不知道。那些組織生長得很隱蔽，主要分布在底層結構和管線之間，不會影響船隻的正常運行。而且祖母似乎有意識地控制著它們避開主要的通道和人員活動區域。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進行。」
她抬起眼，看向路明非：「就像整艘yamal號正在慢慢變成另一種東西。一個活著的、被囚禁的意志的延伸和囚籠本身。」
路明非沉默很久。
這個信息量太大了。
如果瑞吉蕾芙說的是真的，那麼現在游弋在北冰洋上的yamal號根本就是一艘被某種活體血肉侵染共生的怪物船。
星之瑪利亞沒有死，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恐怖的方式存在著，並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侵蝕著囚禁她的牢籠和整艘船。
但這引出了更多疑問。
龍類在瀕死時基因會驅動其向著結繭孵化或釋放污染的方向演化，像列寧號的胚胎那樣。
龍類雖然也有壽命概念，但衰老不符合龍族的特性。而且文森特有能力囚禁甚至差點殺死一條龍？
「文森特當初是想殺死瑪麗亞小姐的對嗎？」路明非問，「在你發現她被囚禁之前，他應該嘗試過。否則不會用那種方式封印她。」
瑞吉蕾芙點了點頭，眼神晦暗。「我後來偷偷查過一些極北之地過去的機密記錄片段。在祖母被宣告逝世前的那段時間文森特頻繁調動人手和資源，船上氣氛很緊張。有幾次底層艙室傳來劇烈的震動和奇怪的聲響，但都被解釋為設備測試或冰山撞擊。我想他確實試過。但顯然他沒能徹底殺死祖母。」
這就更奇怪了。
什麼樣的存在能被那樣重創囚禁卻依然不死，還能緩慢地反向侵蝕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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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吉蕾芙捧著已經微涼的茶杯，指腹摩挲著杯壁，陷入了更深的回憶。
「1943年北，當時還深受第三帝國影響的黃昏教條曾向神國之門發起過一次衝擊。那是最接近成功也損失最慘重的一次嘗試。」瑞吉蕾芙說。
路明非坐直了身體。
「一艘名叫高更親王號的試驗型潛艇帶著第三帝國最後的、也是最大的希望在嚴冬之中駛向了北極點。」瑞吉蕾芙的聲音平靜下來，像是在背誦一段塵封的歷史，「那時候人類還沒有造出能夠真正抵達北極點的破冰船，冰層太厚了。潛艇是他們唯一的選擇。那艘潛艇上搭載了當時能找到的最優秀的混血種、通靈者、科學家，還有從各地搜集來的、可能與龍族或神國有關的聖物。」
「他們找到了？」諾諾問。
「根據極北之地後來封存的絕密資料顯示，」瑞吉蕾芙說，「他們確實找到了某種東西。資料里語焉不詳，只說是門扉的漣漪，超越現世的輝光。但他們同時也被一艘偶然巡邏到該區域的蘇維埃潛艇盯上了。雙方在冰層下發生了交戰。他們無法擺脫，也無法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開啟的儀式或研究，因此錯過了神國開門的時間。」
「然後呢？」路明非追問。
瑞吉蕾芙的眼神變得有些奇異，混合著敬畏和恐懼。「資料記載，儘管錯過了時間但高更親王號和那艘蘇維埃潛艇都被門中湧出的澎湃力量所洗禮。大部分人都死了，死狀詭異。但有極少數倖存者活了下來。資料上說這些倖存者得到了神的恩賜，身體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但同時也背負了永恆的詛。」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路明非：「我想，資料里寫的恩賜就是發生在祖母身上的事情。她曾是那艘潛艇上的年輕女官，也是極少數活著回來的人之一。」
「基因泄露。」零忽然開口，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伊娃和諾諾也同時點了點頭，顯然想到了一處。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他太熟悉這個模式了。
當年列寧號攜帶的那個龍類胚胎，甚至不知道是什麼冠位，僅僅因為死亡和泄露的基因就能在深海極淵滋養出一個龐大而畸形的龍類亞種生態系統，製造出無數屍守和怪物。
那麼如果泄露的源頭是神國之門，是歸墟，是可能正在其中孕育或沉睡的黑王呢？
哪怕只是黑王無意識翻身時泄露出的一絲氣息，一點基因片段，對於靠近的人類或混血種來說都可能是滅頂之災，也可能是扭曲的恩賜。
那不再是普通的龍族基因污染，而是源自世界本源、至尊級別的力量泄露。
「所以星之瑪利亞並非天生的龍類，也不是正常的混血種，」路明非緩緩說道，思路逐漸清晰，「她是在那次事件中被神國之門泄露出的力量污染改造了。她的身體發生了異變，獲得了龍類的某些特質，甚至可能是極高的冠位潛力，但這個過程是扭曲的、不完整的。這也解釋了她為什麼會蒼老，她的本質可能還是人類基底，被強行嵌入了龍類的基因和力量，導致身體產生了無法理解的變異和耗損。文森特發現了她的特殊，也恐懼她的力量，所以試圖控制研究，最後演變成囚禁和毀滅。」
瑞吉蕾芙沒有反駁，銀灰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而你，」路明非的目光轉向她，變得銳利起來，「瑞吉蕾芙。你傳承了星之瑪利亞那份來自神國之門的恩賜。所以媧女才會說你有冠位。但這冠位是殘缺的，是被污染的恩賜帶來的副產品。它給了你極高的潛在位格，甚至讓你的血液產生了特殊的性質，被極北之地和聖宮醫學會認為是鑰匙。但你本身可能永遠都無法真正孵化、掌握那份力量，就像永遠處在幼龍狀態甚至只是蛋的狀態。」
資料里提及瑞吉蕾芙的血是打開神國之門的鑰匙。
現在看來這或許不僅僅是因為她的血統特殊，更因為她的血脈源頭直接關聯著那次洗禮和泄露的源頭本身。
她的血就像一把被特定力量浸染過的、指向那扇門的磁石。
但這樣一來恐怕瑞吉蕾芙的血就不僅僅是鑰匙那麼簡單了。廣義上來說，它可能具備某種中和或壓制龍血侵蝕的特性。
那是特殊的黃金聖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