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9.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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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途經城隍廟小商品批發市場附近的老舊小區,依稀可見小區側門隱匿在成片的法國梧桐後面,風一吹葉子就嘩啦啦的響,路明非頗傷感,駐留許久,遂不入。

  「真不回家看看麼。」蘇小妍追憶,「還記得在離開合肥北上之前我還時常來幫你打掃衛生,你高中時期的獎項、相冊和日記都整理起來裝在箱子裡。」

  「不去了,從進入卡塞爾學院開始過去的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路明非說,

  「以前跟我搶吃的大黃狗也老死了,前些時間幫我養狗那小胖子打電話來說的,還說對不起我要給大黃守孝。」

  「胖子哥仗義。」諾諾說。

  「這片土地真有意思,像是建立在死亡之上的浮島,又像是正被火焰焚燒的陶罐。」又到了今天該白王出來放風的時間,她借著繪梨衣的身體興致勃勃四下張望,感受著截然不同的元素流向和富集,

  「我嗅到龍的味道,很多很多,像是曾用龍族的血液洗滌每一寸山河。」

  「歸墟之水曾在這裡溢出,幾千年的時間裡這裡的本土混血種都在與魔鬼們戰鬥。」路明非說,「如果不是媧皇用每隔百年一次的輪迴進行絕地天通,歸墟和現實早就連接在一起了。你嗅到龍類的氣息或許是因為從歸墟之眼溢出的龍氣瀰漫在各處。」

  錢鏐的墓穴絕非唯一的歸墟之眼,禹統治這片大地的時候曾在各地開鑿不同的孔位用以泄洪以維護歸墟與現世之間的堤壩,所有能夠在離開龍類之後仍穩定存在的尼伯龍根都幾乎建立在某個歸墟之眼的上方。

  數量未知的泄洪口在源源不斷地向著現世傾瀉來自歸墟深處的龍氣,在這種環境下繭化的龍類更容易孵化、龍裔的質量總是高於其他地區,所以當初所羅門聖殿會會不辭辛勞來到中國尋找優勢血統傳承騎士階級的基因。

  「在我死去之後甚至連歸墟都開始滿溢了麼。」白王淡淡地說。

  路明非瞥她一眼:「我以為這種事情是貫穿歷史的。」

  「怎麼可能,神代的歸墟空空蕩蕩。」白王說。

  誕生黑王將歸墟深處的龍氣消耗殆盡,整個世界的命運都壓在那一個存在的肩膀上。但在之後那座星球子宮的裡面再沒有孕育過如此偉大的生物,哪怕長老會也只不過是些權柄逸散演化出來的邊角料。

  唯一可能和黑王並肩的是青帝伏羲,但他誕生的時候歸墟已經十分枯竭,而且其中躁動無比,可怕的精神集合體化作鋪天蓋地的惡鬼攪動著龍氣。

  「從神代到今天已經有無數強大的生物死去之後回到歸墟了吧,龍氣再次充盈起來,世界將孕育出下一個足夠主宰命運的至尊,那就是諸神黃昏的降臨,新的黑王重臨世間會清算過往的一切。」路明非發出嘆息。

  他現在很懷疑極北之地就是找到了進入歸墟的大門,瑞吉蕾芙就是那扇門的鑰匙。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路明非發動車子,引擎低吼著駛離那片法國梧桐掩映的老舊小區。後視鏡里葉子嘩啦啦響的懸鈴木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蘇小妍在曙光路的公寓不算大,但布置得溫馨。

  推開公寓門一隻毛色油光水滑的大狗汪汪叫著撲上來,繞著路明非的腳邊打轉,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路明非蹲下來摸摸大狗的腦袋,大狗就把前肢搭在他的膝蓋上哈哈哈地吐著舌頭,路明非喊它「有種」,有種就興奮地汪汪叫兩聲。

  「在北方的時候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帶它出門,現在回了合肥反倒更自由了,時常陪有種去公園,我感覺它挺喜歡這裡的。」蘇小妍脫掉鞋子,從鞋櫃裡拿出拖鞋分給眾人。

  有種在路明非腳邊打滾,把肚皮露出來,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它又去一個接一個地嗅其他人的腳,到了繪梨衣身邊時伸出舌頭就要舔小姑娘的腳丫子。

  白王把腳丫子往後一縮,「僭越啊,赤裸裸的僭越啊,路明非你管一下。」她往路明非身後躲了躲,有種卻繞著她轉圈,非要湊近了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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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笑著把有種扒拉開,「行了,一邊玩去。」

  進了公寓,路明非在沙發上癱坐下來,長長地呼了口氣。

  客廳很寬敞,旁邊立著一面巨大的落地鏡,鏡框是簡約的黑色金屬。

  透過另一側的落地窗可以看見曙光路盡頭的合肥歌劇院,蘇小妍站在鏡子前舒展了一下腰肢。

  她今天把長發編成辮子,斜斜地靠在一邊的肩膀上,穿一條寬鬆的米白色長裙,布料柔軟,隨著動作貼出身體起伏的曲線。

  蘇小妍一邊整理著茶几上散落的雜誌一邊說:「以前在歌劇院上班,要保持形體,所以安了這面鏡子,常在鏡子前面練功,比如做瑜伽什麼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就站在鏡子前面,微微側身,手臂抬起,做了一個舒展的姿勢。

  鏡子裡映出她纖細的腰肢和修長的脖頸,還有那張經過歲月卻依舊明媚的臉。她對著鏡子裡正看向自己的路明非眨了眨眼睛,眼波流轉間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她仍記得路明非最喜歡自己這樣一副打扮。

  路明非移開視線,咳嗽了一聲。

  瑞吉蕾芙倒是半點不拘束,她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白王身上。她猶豫了一下主動開口:「那個……繪梨衣小姐?我聽蘇姐姐提起過東京的事情,能跟我說說麼,我有些好奇。」

  白王借著繪梨衣的身體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公寓裡的陳設,聞言轉過頭,熔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玩味。

  瑞吉蕾芙並不知道白王的真實身份,只當是路明非身邊又一個特別的女孩。

  「東京啊……」白王拖長了調子,聲音裡帶著繪梨衣特有的軟糯,卻又多了一絲古老的韻味,「死了不少人呢。」

  瑞吉蕾芙愣了一下。

  諾諾在路明非旁邊坐下,拿起一個抱枕抱在懷裡,瞥了白王一眼,沒說話。


  反而倒是皇女殿下,安靜地喝著茶,似乎並不為所動。

  等瑞吉蕾芙跟蘇小妍一起進房間收拾東西了白王就赤著白生生的小腳輕輕把又蹭過來的有種踹開。

  狗子委屈地嗚咽一聲趴到地毯另一邊去了。

  白王挪著屁股坐到路明非身邊。

  她動作有點笨拙,像是還不習慣這具身體過於柔軟的關節,一本正經地調整坐姿卻又帶著點脫線的可愛。

  離得近了路明非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像是曬過的被子混合著一點點柑橘調沐浴露的味道,乾淨又柔軟,是繪梨衣的品味。

  白王跟路明非說:「你沒發現麼。」

  路明非嚴肅:「發現了。」

  白王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微微揚起下巴。

  路明非就小心翼翼地看看諾諾又看看伊娃再看看零,都沒看這邊他才跟白王鉤鉤手指頭。

  白王就把耳朵湊近了。

  路明非壓低聲音,用氣聲說:「你今天穿了白色蕾絲邊的內褲。」

  白王一愣,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隨即漲紅。

  她猛地扭頭,熔金色的瞳孔里火光跳動,伸手就捏住路明非的耳朵,擰著轉了一圈。

  「哎喲哎喲疼疼疼……」路明非齜牙咧嘴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白王揪著他耳朵不撒手,兩個人拉扯著,路明非下意識去抓她的手腕,結果重心不穩差點帶著白王一起滾到地毯上。

  白王氣得咬牙切齒,那張屬於繪梨衣的漂亮臉蛋上浮現出羞惱交加的紅暈,嘴唇抿得緊緊的,手上又加了幾分力。

  「滿腦子,滿腦子黃色廢料!」她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錯了錯了!大王饒命!」路明非連連告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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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諾被抬起頭看到兩人幾乎扭作一團,路明非耳朵通紅,白王小臉通紅,一個齜牙咧嘴一個咬牙切齒,場面滑稽。

  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白王這才氣呼呼地鬆開手,重新坐直身體正襟危坐,白了路明非一眼。

  她雙手抱在胸前,氣鼓鼓地,卻還是下意識併攏了兩條修長筆直的大腿,免得身邊這滿腦子黃色廢料的蠢貨又偷瞄了去。

  那副模樣嬌憨中帶著點強裝出來的威嚴,屬於至尊的冷冽正在她身上一點點褪去,越來越像一個因為被調戲而惱羞成怒的普通女孩。

  路明非揉著發紅的耳朵,一時之間有點恍惚。

  眼前這張臉明明是繪梨衣的,帶著繪梨衣的輪廓和眉眼,那生動的、氣惱的表情,那鮮活的眼神又讓他仿佛看到了月色下向他索吻的那個女孩。

  他分不清此刻主導這具身體究竟是那位曾與黑王瓜分天下的白色皇帝,還是他記憶里安靜依賴他的小怪獸。

  白王緩了口氣,似乎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有點失態,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臉,但耳根還紅著。

  她試圖找回剛才嚴肅的氣氛:「你難道沒發現瑞吉蕾芙和諾諾很像麼?」

  路明非還在揉耳朵,聞言隨口接道:「哪裡像,都蹲著尿尿麼。」

  話音剛落一個抱枕就砸在他臉上。

  諾諾砸的。

  她柳眉倒豎酒紅色的長髮似乎都要無風自動:「路明非你皮癢了是不是?」

  路明非把抱枕從臉上扒拉下來,嘿嘿笑了兩聲,把抱枕抱在懷裡:「開個玩笑嘛師姐,活躍下氣氛。」

  「活躍個頭!」諾諾沒好氣,「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有種興奮地叼著另一個抱枕跑過來放在諾諾腳邊,尾巴搖得歡快,示意她再扔一個。

  白王說:「你們兩個血脈深處的共鳴很微妙。」

  路明非這才收起嬉皮笑臉,把抱枕放到一邊,坐正了些:「什麼共鳴?」

  白王用腳趾頭勾著拖鞋一條腿壓在了另一條腿上。

  她微微晃動著懸空的那隻腳,拖鞋也跟著輕輕晃動,然後啪嗒一聲鞋子掉下來,露出白皙玲瓏的腳丫。

  她也不去撿,赤著的腳就順勢踩在趴在一旁的有種身上。有種舒服地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那姑娘的身體裡流淌著純粹的龍血,」白王的聲音平靜,「只是還沒有來得及孕育出龐大的龍軀。她的冠位很高,卻沒有匹配的力量……而且我嗅到了,嗅到古老的、至尊的氣息,絕不會錯,她的基因來自黑王。」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什麼意思?」路明非的聲音沉了下來。

  「不明白麼?」白王看了他一眼,腳丫在有鍾柔軟的皮毛上無意識地蹭了蹭,「當初你被昆古尼爾追殺的時候如果待在你身邊的是瑞吉蕾芙,可能她還要更適合吞噬黑王的龍骨。」

  路明非的腦子飛速轉動。

  昆古尼爾,命運之槍,黑王的龍骨,諾諾吞噬龍骨後獲得抵抗命運的力量卻幾乎崩潰……瑞吉蕾芙,極北之地的聖女,傳聞中她的血是打開神國之門的鑰匙,聖宮醫學會瘋狂尋找她……

  串起來了!

  甚至媧女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她說瑞吉蕾芙的身體裡有初代種的氣息在醞釀。

  瑞吉蕾芙根本就是黑王的直系後裔!

  所以極北之地不允許她離開那艘破冰船,也因此在瑞吉蕾芙消失之後聖宮醫學會會發了瘋似的尋找她。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一扇能夠通往神國的大門,那還有什麼比蘊含最純粹黑王基因的血液更適合成為打開這扇門的鑰匙呢?

  黑王之血即是鑰匙。

  「等等等等,我捋一下我捋一下。」諾諾猛地擰起眉毛,她沉吟許久,手指無意識地在抱枕上劃拉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一種古怪的糾結,最後她終於抬起頭驚恐地看向路明非:「這麼說……那女孩可能是我祖宗那一輩的人?」

  路明非正沉浸在聽到諾諾這話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等等原來你驚恐的是這個麼。」路明非也震驚了,「現在我們該震驚的難道不是黑王血脈麼!師姐你的關注點是不是有點歪?」

  白王被諾諾這清奇的思路弄得怔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似乎覺得有點意思。

  她踩在有種背上的腳趾蜷縮了一下,有種舒服地哼哼兩聲。

  「輩分問題暫且不論,」路明非扶額,「關鍵是如果瑞吉蕾芙真的是黑王血脈,那她的存在意義就完全不同了。聖宮醫學會找她絕對不僅僅是因為她可能是鑰匙。」

  也許是新的聖杯,就像繪梨衣曾之於赫爾佐格而言的意義。

  「歸墟龍氣充盈,世界將孕育下一個主宰命運的至尊。」白王重複了路明非之前的話,熔金色的瞳孔里光芒流轉,「黑王的直系是最接近至尊的容器,宵小之輩如果得到瑞吉蕾芙,貪婪會推動他們去篡奪世界究極的真理。」

  「有可能成功麼。」路明非看向白王。

  「嗬。」白王冷笑,「歷史上在更古早的歷史中已經有生物做過這樣的嘗試了,可當你真的竊取至尊的權柄,誰知道那具身體裡再睜眼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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