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白王:我可以為路明非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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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椿山莊酒店位於文京區關口,坐擁近七萬平方米的日式庭院,院內有百年古樹、歷史遺蹟和四季花卉。

  災後這裡成了這座城市最先恢復運營的豪華酒店,尚且滯留東京的顯貴們有一半都匯聚於此。

  三井物產的常務董事、住友商事海外事業部的本部長、軟銀旗下願景基金的高級合伙人,還有規模不大的株式會社社長,比如專營北海道乳製品出口的北之惠社長以及關東地區擁有大片果園的農場主。

  他們原本互不相干,此刻卻因同樣的緣由匯聚在這座酒店。

  最大最豪華的日式庭院位於酒店深處。百年楓樹的樹冠如巨傘般撐開,盛夏本該另一副場景,此刻卻反常地盛開著大簇大簇的紅花。

  庭院一角原本立著一座鎌倉時期的石燈籠,如今石燈籠被推倒在一旁。原本放置石燈籠的位置擺著一張黑檀木長桌。

  桌子中間放著一瓶威士忌,麥卡倫1926。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昂貴的威士忌,購買的話要花費上百萬美元,以至於不會有人喝它而只是把它作為收藏。酒瓶是深琥珀色的玻璃,封口的蠟印完好無損。

  有個戴滑稽鳥嘴面具穿西裝的男人坐在桌邊。

  面具是皮革製成的,鳥喙彎曲細長。他穿著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領口系著暗紅色領帶,雙手戴著黑色皮質手套。

  繪梨衣和媧女坐在他的正對面,此外夏彌、蘇茜、伊娃和零也各自得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六張高背椅環繞長桌。

  媧女看著那個鳥嘴面具。

  她心想鳥嘴面具果然就是聖宮醫學會的標配吧,那次她跟路明非在芝加哥也跟這群人里出來的代表見過面,也是戴著這樣滑稽的面具來遮掩自己的真實身份。

  「真是不可思議。」

  對面那傢伙戴著面具按理來說應該看不見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大抵是在含笑出聲。

  聲音透過鳥喙傳出,卻輕快。

  「有一天我這樣卑賤的人居然有機會與古老的皇帝坐在同一張桌上共飲烈酒。」他頓了頓,鳥喙微微轉向左側,「啊,還有我親愛的妹妹,我們已經多久沒有正式見面了,讓我想想讓我想想,自終末的盟約之後已經過去了上萬年啊。」

  說這話的時候他看向夏彌。

  面具眼孔里露出的瞳孔是藍色的,像西伯利亞凍原上最深最冷的湖。

  這個人即使面對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陣容也不畏懼,反而表現得非常愜意。

  他將雙腿交疊,左手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托著下巴,右手食指在桌面輕輕敲擊。

  夏彌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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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盯著那雙藍色的眼睛,嘴唇抿得很緊,擱在腿上的雙手悄悄握成拳。

  幾個極盡卑躬屈膝的中年男托著銀盤魚貫而出。

  他們跪在桌邊將銀盤高舉過頭頂,再由那些顯貴接過,小心翼翼擺在黑檀木桌面上。

  冷切的牛肉紋理如大理石,薄如蟬翼的火腿近乎透明,翠綠的芝麻菜還沾著水珠,上面撒滿碎末狀的帕瑪森奶酪。

  鳥嘴醫生起身親自為客人們斟酒。

  他拿起那瓶麥卡倫1926,拇指推開蠟封軟木塞發出輕微的啵聲。酒液注入水晶杯,香氣緩緩瀰漫開來。

  繪梨衣看著酒杯,沒動。

  媧女也沒動。

  她們是在車上收到來自聖宮醫學會的邀請的。

  蛇岐八家派來的司機被人替換了,開車送她們來文京區的是聖宮醫學會在東京的暗子,在宮本家族也算位居高位,卻只因一個命令便不惜暴露自己甚至捨棄自己的家人。

  接下來他一定會遭到家主們的報復。

  鳥嘴醫生斟完酒將酒瓶輕輕放回桌面中央。這時媧女認出了上菜的侍者們中的一員。

  那傢伙穿著酒店侍者的黑色制服,端著銀盤低頭彎腰,可媧女還是從側臉的輪廓和走路的姿態認出了他……豐田汽車的副會長兼首席行業官,豐田家族的一員。和酒德家族類似是日本本土除去蛇岐八家之外其他赫赫有名的混血種家族中的重要成員。

  幾年前他曾去中國拜訪過周家的領袖。

  現在這傢伙穿著侍者制服跪在桌邊,雙手高舉銀盤額頭幾乎觸地。

  這周圍垂首侍奉的居然並非這間酒店的侍者,而是那些在這個國家掌握著金融命脈的大人物。

  「我已經自認卑賤。」

  鳥嘴醫生坐回椅子重新托起下巴,藍色瞳孔掃過桌邊每一個人,「而人類這種更加卑賤的物種哪怕其中最高貴的個體也不過是為強者提供服務的奴隸。」

  他這樣說話,周圍的顯貴們就全都匍匐下去跪拜,靠得近的甚至去舔他的鞋面,黑色皮鞋的鞋尖被舌尖舔得發亮。

  每個人都臉上狂熱像信徒,仰頭去看鳥嘴醫生的時候全是眷戀和瘋狂的迷信。眼睛睜得極大,瞳孔因激動而收縮,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應該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好奇長老會想幹什麼,就憑你們這些蟲豸做的事情,你該在和我見面的第一時間就被捏死。」繪梨衣說,卻只是晃動著酒杯而不飲用。

  誰都沒去動那杯酒。龍族的世界觀里也是有翠之混這種可怕的劇毒的,就算是龍王也會因此喪命。

  雖然仍舊是繪梨衣的模樣,但大家都知道此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其實是白王。

  鳥嘴醫生笑低笑,笑聲從鳥喙里傳出來,像某種昆蟲振翅。

  他伸手端起自己那杯酒,另一隻手將鳥喙掀起來,面具的下半部分可以活動,露出線條鋒利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他將酒杯湊到唇邊仰頭喝了一大口。

  夏彌微眯著眼睛。

  「你為什麼不敢用真面目來與我們相見,」她說,「如果你真是我的哥哥。」

  鳥嘴醫生放下酒杯,鳥喙重新合攏。

  他拿起銀叉叉起一片火腿,薄如蟬翼的火腿在叉尖微微顫動。然後將火腿送入口中,咀嚼,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蛇在吞咽獵物。

  然後鳥嘴醫生身體微微前傾,藍色的眼睛忽然有暗金色的火焰湧出來。

  金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漫溢,瞬間將整個眼眶染成熔金色,透過面具的眼孔射出兩道銳利的光。

  他直勾勾地看向夏彌,鳥喙開合。

  「時代已經過去這麼久遠的距離,你還是這樣天真爛漫。」

  聲音變了。

  不再是金屬般的嗡鳴,而是低沉、渾厚,帶著某種古老的共鳴,仿佛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胸腔深處震盪而出。

  「舊日的諸神都要死去,而新的諸神要在舊神的屍體上高舉他們的王座,如果你過早地暴露自己就會成為眾矢之的。誰都想度過那場浩劫,擁有冠位的話或許能安然度過諸神黃昏。我可不想被我的朋友們找到針對自己的手段然後被殺死。」

  他說朋友們時咬得很重,帶著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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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做什麼。」媧女輕輕敲了敲桌面。

  她對聖宮醫學會的人沒有一點好感,掩飾不住的厭惡從眉眼間流露出來。

  她能感覺到對面這個人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像隔著玻璃觸摸高壓電纜,看不見,但皮膚下的汗毛會豎起來。

  看起來就算這傢伙不是真正的龍王,在醫學會內部也絕對是核心成員之一。

  「上一次已經有人找過我們了吧,」媧女繼續說,「對和你們這些餘孽合作我沒有興趣,路明非也沒有興趣。」

  「交易。」

  鳥嘴醫生向後靠進椅背,重新托起下巴。熔金色的瞳孔在面具後閃爍。

  「路明非已經證明了他的價值,連昆古尼爾都沒有辦法殺死他,那我也不再繼續其他的努力了……所以我是來交易的。」他頓了頓,

  「鑑於我還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所以你們可以叫我麥卡倫先生。」

  蘇茜一時有些膽寒。這就是龍族的世界麼,上一秒還在你死我活恨不能將對方的血都吸乾,下一秒又變得絕對理智忘記所有的沉沒成本然後與生死搏殺的敵人握手言和。

  「作為交換,」麥卡倫先生說,「我可以和你們共享我所知道的一切,包括那場新神與舊神交接權力的儀式。」

  白王歪了歪腦袋。

  「什麼新神和舊神。」她微笑,「全部殺死就好了。」

  殺機從四面八方將麥卡倫先生鎖定了。

  百年楓樹的枝葉無風自動,紅花簌簌落下,花瓣在觸及地面之前就粉碎成猩紅的粉末。

  麥卡倫先生還是飲酒,喉結滾動,然後將酒杯輕輕放在桌面。

  酒杯底座與黑檀木接觸發出清脆的嗒聲。

  「可新神的領袖亦是舊神們的皇帝。」他說,「我們都知道他就要回來了,要用逆臣們的血洗刷萬年的屈辱。偉大的白王可以不用敬畏一切,因為您就是世界的終極。但終極之上呢?想想吧,哪怕面對只不過有尼德霍格十分之一威能的昆古尼爾都連您也感到吃力,再次直面那位從歸墟深處歸來的至尊又會如何?」

  白王嗤笑,卻不回應。

  麥卡倫先生托著下巴等待。

  他看起來很放鬆,甚至有點愜意,好像不是在面對能隨手捏死自己的存在而是在參加一場有趣的茶會……熔金色的瞳孔在白王、媧女、夏彌之間緩緩移動,最後落在零臉上,停頓了一瞬,又移開。

  零面無表情。

  她從一開始就沒動過桌上的任何東西,雙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如標槍,冰藍色的眼睛直視前方,視線焦點卻不在任何人身上。

  白王嘆了口氣,她似乎將要所處抉擇了,這裡最有資格代表所有人的也只有她,但這時候東京的北方地平線盡頭一道塵柱拔地而起。

  起初只是細細的一線,灰黃色,像鉛筆在天空劃出的痕跡。

  下一秒塵柱猛地膨脹,向上竄升,直徑從幾十米擴展到幾百米,再到幾千米。不是緩慢升起,是爆炸式的膨脹,像地底有巨獸破土而出。

  幾萬米高的塵柱。

  接著是席捲而來的元素亂流衝擊。

  無形的波紋以塵柱為中心擴散,空氣發出低沉的嗚咽,庭院裡的百年楓樹劇烈搖晃,樹葉和紅花被狂風扯下漫天飛舞。

  黑檀木桌上的酒杯齊齊跳動,酒液潑灑出來。

  麥卡倫先生愣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

  那雙威嚴的熔金色的瞳孔盯著北方那道仍在膨脹的塵柱,鳥喙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兩三秒他才像突然反應過來轉向桌邊的眾人。

  「我可以解釋。」麥卡倫先生說。

  白王伸手,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朝著麥卡倫先生的方向五指輕輕一握。

  「砰!」

  悶響。

  不是頭顱碎裂的聲音,更像一個裝滿水的氣球被捏爆。

  麥卡倫先生的身體僵在原地,鳥嘴面具完好無損,但面具下的頭顱已經消失。

  頸骨斷裂處噴出暗紅色的血,混著乳白色的腦漿濺在桌面上、菜餚上、酒杯上。

  他的身體晃了晃,向前傾倒,撲在桌沿然後滑落在地。

  面具脫落滾到媧女腳邊。

  面具下是一張陌生的亞洲男性面孔,三十多歲,五官普通,屬於扔進人群就找不到的類型。此刻那張臉的上額頭以上已經不見了,血腥可怖。

  媧女低頭看了一眼,啐了一口。

  「果然是影武者。」她說,聲音里滿是厭惡。

  「什麼情況。」伊娃看向塵柱升起的地方。

  塵柱還在升高,頂部開始向四周擴散,形成蘑菇雲狀的巨大雲團。

  雲團內部有暗紅色的光芒閃爍,像是岩漿在其中翻滾。元素亂流越來越強,空氣里瀰漫著硫磺和臭氧混合的氣味,皮膚表面有細小的靜電在劈啪作響。

  媧女站起身。

  椅子被她撞開,椅背撞在身後跪伏的顯貴身上,那人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悶哼一聲趴倒在地。

  「有人襲擊了路明非。」媧女說。下一秒她已經消失在原地,空間在那個位置扭曲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盪開漣漪,然後人影就不見了,只留下椅子還在微微晃動。

  反倒是白王依舊坐在椅子裡,歪著頭看北方那道塵柱,酒紅色的瞳孔里映出漫天塵煙,臉上沒什麼表情。

  很快庭院裡只剩下白王和一群匍匐跪下的顯貴,她慢慢站起身,仰頭望向北方那道貫穿天地的塵柱。

  瞳孔深處有某種古老而冰冷的東西在緩緩甦醒。

  風吹過庭院捲起她暗紅色的長髮,長發在狂風中狂舞像一面招展的血色的旗幟。

  然後她向前邁出一步。只一步,人已經消失在原地。

  庭院裡只剩下死寂。

  跪著的顯貴們過了很久才敢慢慢抬起頭,互相看了看,每個人都臉色慘白眼神茫然。

  豐田的副會長第一個爬起來,他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楓樹上,然後彎下腰開始劇烈地嘔吐。

  其他人也陸續起身,沒人說話,沒人敢看桌上那具無頭的屍體。

  他們像一群受驚的麻雀四散逃離這座庭院逃離這座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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