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黑天鵝
上杉越和源稚女並肩站在白羽狗神社前的石階上遙望那台黑色凱迪拉克的尾燈在山路的拐角處一閃，終於徹底消失在蒼翠的林蔭深處。
山風吹過捲起幾片早凋的落葉。上杉越將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那張刻滿歲月風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目光還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許久才慢慢收回來。
他偏過頭瞥了一眼身側的兒子。
源稚女正眼觀鼻鼻觀心，垂著眼瞼盯著腳下石板上斑駁的青苔，堅決不跟自家便宜老爹對上視線。
上杉越也不說話，就慢悠悠地挪了半步正好擋在源稚女低垂的視線正前方。
源稚女眼皮都沒抬，默默往旁邊側了側身。
上杉越也跟著挪，繼續擋著。
如此反覆兩次，源稚女終於嘆了口氣，像是認輸般抬頭對上自家老爹那雙頗有些昏花的眼睛。
「對不起，老爹，」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的姿態，「我以後再不瞞著你了好麼。」
上杉越那張老臉立刻綻開笑容，皺紋都舒展開，方才那點故作深沉的姿態瞬間煙消雲散，又變回那個得知自己兒女雙全後仿佛煥發了第二春再沒半點黑道至尊苦大仇深模樣的老傢伙。
他喜笑顏開伸手拍了拍源稚女的肩膀，力道不輕：「你跟路明非說你要和小暮一起離開的時候可真是嚇了我一跳。最開始不是跟我說只是想一個人出去散散心，幾個月就回來麼。」
說來他們能發現彼此之間的血緣關係其實並非是在醫院做過什麼親子鑑定。
赫爾佐格伏誅後蛇岐八家在清理其遺留的龐大資料庫時翻出了許多塵封涉及基因實驗與胚胎調配的絕密檔案。
線索就藏在那些冰冷的數據和實驗記錄里，指向上杉越這個早已被家族認為血脈斷絕的末代影皇。
上杉越就走到床邊拍了拍兒子裹著紗布的肩膀，語氣複雜又帶著點激動：「你現在真是我兒子了。」源稚女當時連點頭都費勁，只能動了動露在繃帶外的腳趾頭算是回應，心裡五味雜陳只覺世事無常。
源稚女聞言一愣，有些意外地看著父親：「你不反對我離開日本不再回來？」
他最初跟上杉越提出想出門散散心用的藉口確實是調整狀態，幾個月便回東京。
加上家族在夜之食原一役後百廢待興急需定海神針，才說動了本已徹底退隱的上杉越重新出山坐鎮大局。
可方才他對路明非坦言的是不再回日本，這無異也是正式告知父親自己真正的決定。
「如果是你一個人的話我還有點擔心來著。」上杉越說，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山巒，語氣平淡。
「雖然沒有能夠在夜之食原像老爹你和哥哥那樣從赫爾佐格手裡掠奪祖先的力量，但畢竟也是超級混血種，你的擔心是否有些多餘。」源稚女嘆了口氣。
上杉越將雙手背在身後，姿態頗有些蕭索，但說出來的話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看你以前對繪梨衣那麼上心我是擔心你發展成可恥的妹控啊。妹控這種東西在漫畫裡當然很有萌點，但現實中要是出現在我身邊的話……我是真的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最強的黑日。」
源稚女額頭的青筋難以抑制地跳動了兩下，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我一直都把繪梨衣當妹妹。」
「很可惜吧，」上杉越咂咂嘴，搖頭晃腦，「她真是你妹。」
「老東西。」源稚女咬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誒誒，我是你老爹，講禮貌嗷。」上杉越板起臉，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老傢伙很享受這種把兒子逗得氣急的樂趣。
源稚女捂臉，實在不想再搭理這個放飛了天性再無半分威嚴架勢的老傢伙。
上杉越見源稚女這副模樣笑得更開心，目光順勢瞟向一直安靜垂首、候立在源稚女身後幾步遠處的櫻井小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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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穿著素雅的淡色和服，身姿筆挺低眉順目，像一尊精緻又沉默的雕塑，仿佛剛才在宴席角落因聽到源稚女那句我會帶上小暮而悄悄流下眼淚的人根本不是她。
「你跟小暮怎麼回事？」上杉越忽然問道，話題轉得突兀又自然。
就算是源稚女一時間也有點尷尬，他輕咳一聲沒有立刻回答。
反倒是櫻井小暮本人依舊像雕塑似的古井無波，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陰影落在她姣好的側臉上。
「沒有什麼好羞恥的。」上杉越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豁達，「在很久遠的年代，大概八十年前吧，為了讓我延續皇的血脈，家族給我準備了大約上百個來自不同地區的新娘。最瘋狂的時候我需要每天和二十多個女人上床……像你這樣純情在我們家還真算是好孩子了。」
他說這話時思緒似乎飄回了遙遠的過去。
那時他還很年幼，在法國鄉間的修道院裡長大，記憶中已經沒有多少關於修道院的細節了，只記得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空氣中瀰漫著蠟燭和舊書的氣味。
後來家族的忍者找到上杉越將他接回東京塞進那座華麗又壓抑的府邸。一夜之間他從修道院的孤童變成了萬眾矚目的皇，無數穿著華服化著濃妝的女孩被源源不斷地送進來，家族中的每一個人都對他畢恭畢敬予取予求。
最開始少年人或許也曾沉溺於這種醉生夢死的權力與欲望中。
但後來戰爭結束，他在堆積如山的絕密檔案里看到母親的照片和記錄，她死在中國南方，為了保護另一個修道院裡的女孩們死在了蛇岐八家家臣的刀下。
那一刻所有的紙醉金迷都化作泡影，巨大的荒謬和仇恨吞噬了他。上杉越開始憎惡那些策劃並發動戰爭也將他母親推向死亡的人，並用他自己的方式讓他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這也是他最終選擇離開家族權力漩渦的中心隱姓埋名、在東京街頭做一個拉麵師傅的契機。往日的荒唐如今看來，不過是命運裹挾下的身不由己，以及內心深處試圖填補空洞的徒勞掙扎。
源稚女嘆了口氣放下捂臉的手，表情有些無奈：「你這樣說只不過坐實了自己人渣的本質而已，實則並沒有多少值得驕傲的。」
「所以你真準備就這樣安定下來？」
源稚女沉默片刻，目光越過父親的肩頭望向神社庭院裡那棵巨大的古樹，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如果小暮願意的話。」他的聲音很輕，卻又帶著憧憬的柔和，「我很渴望像是普通人那樣生活。」
一直如同背景般安靜的櫻井小暮身體忽然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依舊垂著頭，藏在陰影中女孩嬌俏的臉上卻再也無法維持那雕塑般的平靜。
一抹紅暈悄然爬上她的耳尖迅速蔓延到臉頰，修長的眉眼裡仿佛有春水蕩漾開，波光粼粼，映照著心底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
她死死咬著下唇才沒有讓那聲哽咽或是別的什麼失態的聲音泄露出來。
——那台黑色的凱迪拉克正平穩地行駛在一條蜿蜒的綠蔭路上。
道路兩旁是典型的日式一戶建，低矮的木質房屋連成片，小小的庭院裡種著松柏或花草。
車子向前飛馳這些安靜的屋舍便向著後方飛速地倒退狂奔。
有些院子的圍欄歪斜，地面還殘留著暴雨沖刷過的痕跡，依稀能看出不久前那場席捲東京的災難的影子。
幾個男人在某個院子前忙碌，額頭上綁著白色的布帶，高高挽起袖管和褲管，正齊心協力用鐵鍬和推車將淤積在院子裡的泥漿和雜物清理出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汗濕的背脊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諾諾看了眼腕錶，時間還早，下午的天光正好。
她收回目光側頭看向駕駛座上的路明非：「還很早，要不要去找她們？」
路明非把著方向盤，聞言點了點頭：「好。」
其實他也有些好奇。
當那位沉睡在繪梨衣體內，來自遠古的白色皇帝親眼看到這個由人類創造出、與她記憶中那個蠻荒時代截然不同的世界時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是漠然是好奇還是審視，是否會承認龍族的時代已經過去而人類的時代正在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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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似乎在哪裡聽到過霍爾金娜這個名字。」路明非說
諾諾原本看著窗外的視線收回來落在路明非的側臉上，她的瞳孔深處有極其細微的金色微光流轉。
自完全融合黑王之骨她的血統被提升到一個難以估量的層次，連帶著與生俱來的側寫能力似乎也被增強了。
不再僅僅是基於細節的邏輯推理，更像是一種能模糊觸摸到命運絲線窺見些許因果關聯的直覺。
然而這種增強的能力在面對路明非時卻仿佛遇到了無形的壁障。
她看不透他，不是看不透他的想法或言行，而是他的過去與未來都像籠罩在一層濃重得化不開的迷霧裡混沌一片，無法窺視。
「她在死去之前留下的遺物居然不是交給與她關係更近的源稚生，而是托源稚生轉交到你手中，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可疑。」
路明非默然。
源稚生在神社台階下將那個帆布背包和地圖交給他時臉上那種複雜難言的表情此刻又浮現在眼前。
「把她留下的東西給我。」諾諾伸出手。
路明非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副駕駛座位旁拿起那個看起來頗為結實的深灰色帆布小包，連同那捲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地圖一起遞了過去。
諾諾接過，先掂了掂背包，不重。
她拉開拉鏈，裡面沒有太多東西，主要是厚厚一疊紙張。她將那些紙張全部取出，借著車窗外的天光看了一眼，隨即伸手打開了頭頂的閱讀燈。
暖黃色的燈光灑下來照亮了她手中的紙張。
不是普通的白紙，而是半透明的硫酸紙，質地堅韌，邊緣有些微的磨損和捲曲。
紙上用細密的線條繪製著許多意義不明的圖案、標記和文字，線條凌亂交錯，乍一看毫無頭緒，像是隨手塗鴉或是某種加密的筆記。
但諾諾的瞳孔中那點金色的微光卻越來越亮。
她只是沉思了片刻，眼神便迅速聚焦，手指靈活地動了起來，像一台精密儀器開始啟動。
她將那些大小不一的硫酸紙在腿上攤開，快速瀏覽，然後根據線條的走向斷點以及某些特殊的標記開始重新排序。動作很快，像是篤定應該如此，將紙張一張張重疊歸攏對齊再輕輕摁平。
凌亂看似毫無關聯的線條隨著她的動作漸漸組合連接，顯現出清晰的輪廓和結構。
「師姐，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路明非瞥了一眼她腿上漸漸成型的圖案讚嘆。
諾諾沒接這話茬，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圖紙上。
片刻後諾諾抬起頭，眼中光芒斂去：「霍爾金娜在將這東西交給源稚生之前特意打亂了它們的順序。她應該是不希望源稚生輕易找到這個地方。」
她將最後一張紙調整好位置，徹底按平。
所有硫酸紙重疊在一起對著頂燈的光線。
「這是一張地圖，」諾諾說，「某個大型設施，或者說軍事基地的內部結構圖。」
路明非趁著前方路況平直，迅速瞥了一眼。
確實是一幅複雜的地圖，分為很多層，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陰影區分。
上面標註著各種各樣的功能區。鍋爐區、生活區宿舍、實驗室、污水處理系統……甚至還有一座東正教教堂。建築群的正下方一條粗重的虛線向下延伸，連接著一條標註為礦脈的幽深通道。
這些圖紙並非原始的設計藍圖，筆觸有個人繪製的痕跡，有些線條甚至因為回憶的模糊而顯得斷續。
在幾張圖紙不起眼的角落確實有花體的西里爾字母簽名，以及一個日期……那是很多年前的日期了。
「上杉越的三個子女都是赫爾佐格從黑天鵝港帶出來的胚胎，有理由懷疑霍爾金娜的身份也是如此。如果那個傳說中的黑天鵝港就在西伯利亞，那麼她在維爾霍揚斯克以北標記出來的這個地點很可能就是那裡。」諾諾說。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中心偏下的某個區域：「霍爾金娜窮盡一生都在回憶這個地方，並且希望回到那裡。不管是為了復仇還是為了尋找什麼，也不管為什麼赫爾佐格會允許她保留這些記憶……總之她把自己的遺產留給了你。」諾諾看向路明非，「一個看起來人生履歷乾淨得能去考公務員的中國男人。」
「什麼叫看起來。」路明非挑眉。
「意思就是只要能量夠大一切都可以偽造，包括你的人生。」諾諾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卻說出最讓路明非恐懼的某種事實。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瞬：「你的意思是我也可能來自黑天鵝港。」
車廂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諾諾張了張嘴，可此時前擋風玻璃上忽然傳來了啪嗒一聲輕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路明非和諾諾同時抬頭望向車外。
不知何時天色竟已暗沉下來。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山巒之上仿佛觸手可及，然後雨點落了下來。
不是透明的雨水。是黑色的。
渾濁粘稠的黑色雨滴劈里啪啦地打在車窗玻璃上，迅速連成一片模糊了外界的景象。
像是很多天前隨夜之食原崩塌、赫爾佐格野心破滅時，升上天空又久久未曾散盡的火山灰從天際紛紛揚揚地落下。
黑色的雨水鋪天蓋地淹沒了這輛正在山路上平穩行駛的黑色凱迪拉克。
雨刷器開到最大也只能勉強刮開一片短暫的清晰，很快又被新的黑雨覆蓋。道路、樹木、遠處的屋舍，一切都在迅速褪色，融入這片突如其來的、不祥的昏暗之中。
路明非打開車燈，昏黃的光束刺破黑雨卻照不出多遠。
引擎聲在密集的雨聲中顯得沉悶。
他放緩車速，凝視前方能見度極低的路面。
「陰魂不散。」路明非說。
山風吹過捲起幾片早凋的落葉。上杉越將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那張刻滿歲月風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目光還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許久才慢慢收回來。
他偏過頭瞥了一眼身側的兒子。
源稚女正眼觀鼻鼻觀心，垂著眼瞼盯著腳下石板上斑駁的青苔，堅決不跟自家便宜老爹對上視線。
上杉越也不說話，就慢悠悠地挪了半步正好擋在源稚女低垂的視線正前方。
源稚女眼皮都沒抬，默默往旁邊側了側身。
上杉越也跟著挪，繼續擋著。
如此反覆兩次，源稚女終於嘆了口氣，像是認輸般抬頭對上自家老爹那雙頗有些昏花的眼睛。
「對不起，老爹，」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的姿態，「我以後再不瞞著你了好麼。」
上杉越那張老臉立刻綻開笑容，皺紋都舒展開，方才那點故作深沉的姿態瞬間煙消雲散，又變回那個得知自己兒女雙全後仿佛煥發了第二春再沒半點黑道至尊苦大仇深模樣的老傢伙。
他喜笑顏開伸手拍了拍源稚女的肩膀，力道不輕：「你跟路明非說你要和小暮一起離開的時候可真是嚇了我一跳。最開始不是跟我說只是想一個人出去散散心，幾個月就回來麼。」
說來他們能發現彼此之間的血緣關係其實並非是在醫院做過什麼親子鑑定。
赫爾佐格伏誅後蛇岐八家在清理其遺留的龐大資料庫時翻出了許多塵封涉及基因實驗與胚胎調配的絕密檔案。
線索就藏在那些冰冷的數據和實驗記錄里，指向上杉越這個早已被家族認為血脈斷絕的末代影皇。
上杉越就走到床邊拍了拍兒子裹著紗布的肩膀，語氣複雜又帶著點激動：「你現在真是我兒子了。」源稚女當時連點頭都費勁，只能動了動露在繃帶外的腳趾頭算是回應，心裡五味雜陳只覺世事無常。
源稚女聞言一愣，有些意外地看著父親：「你不反對我離開日本不再回來？」
他最初跟上杉越提出想出門散散心用的藉口確實是調整狀態，幾個月便回東京。
加上家族在夜之食原一役後百廢待興急需定海神針，才說動了本已徹底退隱的上杉越重新出山坐鎮大局。
可方才他對路明非坦言的是不再回日本，這無異也是正式告知父親自己真正的決定。
「如果是你一個人的話我還有點擔心來著。」上杉越說，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山巒，語氣平淡。
「雖然沒有能夠在夜之食原像老爹你和哥哥那樣從赫爾佐格手裡掠奪祖先的力量，但畢竟也是超級混血種，你的擔心是否有些多餘。」源稚女嘆了口氣。
上杉越將雙手背在身後，姿態頗有些蕭索，但說出來的話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看你以前對繪梨衣那麼上心我是擔心你發展成可恥的妹控啊。妹控這種東西在漫畫裡當然很有萌點，但現實中要是出現在我身邊的話……我是真的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最強的黑日。」
源稚女額頭的青筋難以抑制地跳動了兩下，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我一直都把繪梨衣當妹妹。」
「很可惜吧，」上杉越咂咂嘴，搖頭晃腦，「她真是你妹。」
「老東西。」源稚女咬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誒誒，我是你老爹，講禮貌嗷。」上杉越板起臉，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老傢伙很享受這種把兒子逗得氣急的樂趣。
源稚女捂臉，實在不想再搭理這個放飛了天性再無半分威嚴架勢的老傢伙。
上杉越見源稚女這副模樣笑得更開心，目光順勢瞟向一直安靜垂首、候立在源稚女身後幾步遠處的櫻井小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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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小暮怎麼回事？」上杉越忽然問道，話題轉得突兀又自然。
就算是源稚女一時間也有點尷尬，他輕咳一聲沒有立刻回答。
反倒是櫻井小暮本人依舊像雕塑似的古井無波，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陰影落在她姣好的側臉上。
「沒有什麼好羞恥的。」上杉越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豁達，「在很久遠的年代，大概八十年前吧，為了讓我延續皇的血脈，家族給我準備了大約上百個來自不同地區的新娘。最瘋狂的時候我需要每天和二十多個女人上床……像你這樣純情在我們家還真算是好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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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還很年幼，在法國鄉間的修道院裡長大，記憶中已經沒有多少關於修道院的細節了，只記得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空氣中瀰漫著蠟燭和舊書的氣味。
後來家族的忍者找到上杉越將他接回東京塞進那座華麗又壓抑的府邸。一夜之間他從修道院的孤童變成了萬眾矚目的皇，無數穿著華服化著濃妝的女孩被源源不斷地送進來，家族中的每一個人都對他畢恭畢敬予取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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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他最終選擇離開家族權力漩渦的中心隱姓埋名、在東京街頭做一個拉麵師傅的契機。往日的荒唐如今看來，不過是命運裹挾下的身不由己，以及內心深處試圖填補空洞的徒勞掙扎。
源稚女嘆了口氣放下捂臉的手，表情有些無奈：「你這樣說只不過坐實了自己人渣的本質而已，實則並沒有多少值得驕傲的。」
「所以你真準備就這樣安定下來？」
源稚女沉默片刻，目光越過父親的肩頭望向神社庭院裡那棵巨大的古樹，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如果小暮願意的話。」他的聲音很輕，卻又帶著憧憬的柔和，「我很渴望像是普通人那樣生活。」
一直如同背景般安靜的櫻井小暮身體忽然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依舊垂著頭，藏在陰影中女孩嬌俏的臉上卻再也無法維持那雕塑般的平靜。
一抹紅暈悄然爬上她的耳尖迅速蔓延到臉頰，修長的眉眼裡仿佛有春水蕩漾開，波光粼粼，映照著心底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
她死死咬著下唇才沒有讓那聲哽咽或是別的什麼失態的聲音泄露出來。
——那台黑色的凱迪拉克正平穩地行駛在一條蜿蜒的綠蔭路上。
道路兩旁是典型的日式一戶建，低矮的木質房屋連成片，小小的庭院裡種著松柏或花草。
車子向前飛馳這些安靜的屋舍便向著後方飛速地倒退狂奔。
有些院子的圍欄歪斜，地面還殘留著暴雨沖刷過的痕跡，依稀能看出不久前那場席捲東京的災難的影子。
幾個男人在某個院子前忙碌，額頭上綁著白色的布帶，高高挽起袖管和褲管，正齊心協力用鐵鍬和推車將淤積在院子裡的泥漿和雜物清理出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汗濕的背脊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諾諾看了眼腕錶，時間還早，下午的天光正好。
她收回目光側頭看向駕駛座上的路明非：「還很早，要不要去找她們？」
路明非把著方向盤，聞言點了點頭：「好。」
其實他也有些好奇。
當那位沉睡在繪梨衣體內，來自遠古的白色皇帝親眼看到這個由人類創造出、與她記憶中那個蠻荒時代截然不同的世界時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是漠然是好奇還是審視，是否會承認龍族的時代已經過去而人類的時代正在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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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諾原本看著窗外的視線收回來落在路明非的側臉上，她的瞳孔深處有極其細微的金色微光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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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諾諾的瞳孔中那點金色的微光卻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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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亂看似毫無關聯的線條隨著她的動作漸漸組合連接，顯現出清晰的輪廓和結構。
「師姐，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路明非瞥了一眼她腿上漸漸成型的圖案讚嘆。
諾諾沒接這話茬，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圖紙上。
片刻後諾諾抬起頭，眼中光芒斂去：「霍爾金娜在將這東西交給源稚生之前特意打亂了它們的順序。她應該是不希望源稚生輕易找到這個地方。」
她將最後一張紙調整好位置，徹底按平。
所有硫酸紙重疊在一起對著頂燈的光線。
「這是一張地圖，」諾諾說，「某個大型設施，或者說軍事基地的內部結構圖。」
路明非趁著前方路況平直，迅速瞥了一眼。
確實是一幅複雜的地圖，分為很多層，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陰影區分。
上面標註著各種各樣的功能區。鍋爐區、生活區宿舍、實驗室、污水處理系統……甚至還有一座東正教教堂。建築群的正下方一條粗重的虛線向下延伸，連接著一條標註為礦脈的幽深通道。
這些圖紙並非原始的設計藍圖，筆觸有個人繪製的痕跡，有些線條甚至因為回憶的模糊而顯得斷續。
在幾張圖紙不起眼的角落確實有花體的西里爾字母簽名，以及一個日期……那是很多年前的日期了。
「上杉越的三個子女都是赫爾佐格從黑天鵝港帶出來的胚胎，有理由懷疑霍爾金娜的身份也是如此。如果那個傳說中的黑天鵝港就在西伯利亞，那麼她在維爾霍揚斯克以北標記出來的這個地點很可能就是那裡。」諾諾說。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中心偏下的某個區域：「霍爾金娜窮盡一生都在回憶這個地方，並且希望回到那裡。不管是為了復仇還是為了尋找什麼，也不管為什麼赫爾佐格會允許她保留這些記憶……總之她把自己的遺產留給了你。」諾諾看向路明非，「一個看起來人生履歷乾淨得能去考公務員的中國男人。」
「什麼叫看起來。」路明非挑眉。
「意思就是只要能量夠大一切都可以偽造，包括你的人生。」諾諾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卻說出最讓路明非恐懼的某種事實。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瞬：「你的意思是我也可能來自黑天鵝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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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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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打開車燈，昏黃的光束刺破黑雨卻照不出多遠。
引擎聲在密集的雨聲中顯得沉悶。
他放緩車速，凝視前方能見度極低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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