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1.霍爾金娜的遺願
白羽狗神社的本殿前，上杉越親自將路明非和諾諾送到門口。
上杉越站在石階上身姿挺拔如山嶽，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參天古木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而跳躍的光影，那張刻滿歲月風霜的臉上神情複雜。
「路君，」他微微躬身，「家族遭此大難，承蒙你的恩情，蛇岐八家上下銘記於心。繪梨衣也託付給你了。」
路明非停住腳步，回身對上杉越的目光。「越先生言重，繪梨衣我會照顧好的。」他頓了頓，補充，「我從不認為繪梨衣是負擔。」
上杉越似乎想從路明非眼中讀出更多東西，但最終只嘆了口氣。
「好。」他沒再多說，只是又似乎放下了千斤重擔。
源稚女安靜地站在父親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黑色的羽織被風吹得鼓起來，襯得身形越發頎長纖瘦。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星星點點落在這男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將那過分秀氣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柔和，乾淨得像一泓未被世塵侵擾的泉水。
「路君，陳小姐，一路順風。」源稚女的聲音溫潤如常，他微微頷首，「東京的麻煩事就交給我們這些還留在這裡的人來收拾吧。希望下次再聽到我的消息時我已經在某個不知名的小鎮開了一家能餬口的小店。」
路明非點點頭：「到時候記得給我留個地址。」
「當然。」源稚女笑著應下，目光掠過路明非，看向他身旁正百無聊賴嚼著泡泡糖的諾諾，「陳小姐也是，保重。」
諾諾隨意地揮了揮手，算是回應。
沒有更多寒暄，路明非和諾諾轉身沿神社前長長的石階向下走去。
石階兩旁是茂密的林木，午後的山風穿過林梢帶來樹葉沙沙的摩擦聲和草木特有的清新氣息，也吹散身後神社裡隱約飄來的檀香與酒氣。
樹蔭濃密，陽光只能艱難地擠過枝葉的縫隙，在古樸的石板路上落下影影綽綽不斷晃動的光斑。
走完最後一級石階神社的山門便在身後了。
前方是一條蜿蜒向下、通往山腳公路的僻靜山路，路旁同樣古樹參天，顯得幽深寂靜。
那台啞光黑色的凱迪拉克就靜靜停靠在路邊，流線型的車身在斑駁的光影下泛著冷硬而低調的光澤，像一頭蟄伏在陰影里的黑豹。
在距離車頭幾米開外的馬路牙子上蹲著一個身影。
那人披著一件略顯陳舊的黑色長風衣，衣擺隨意地垂落在滿是塵土的路面上。他微微佝僂著背低著頭，嘴裡叼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菸，正不緊不慢地抽著。身旁放一個鋁製的可樂罐，罐身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顯然是剛從冰櫃裡取出來不久，寒氣尚未散盡。
裊裊的青煙從男人唇間逸出，在無風的、被樹蔭籠罩的這一小片空間裡並不急於散去，而是直直升騰，繚繞著，半遮住他低垂的面孔，讓人一時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只有微蹙的眉心和緊抿的嘴角線條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和倦怠。
是源稚生。
路明非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繼續向前走去。
諾諾跟在他身側，紅髮在山風的吹拂下微微飄動，她瞥了源稚生一眼，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看著路明非和諾諾一前一後走近，源稚生停下了吸菸的動作。
他深深地吸了最後一口，那點猩紅的火光猛地亮起迅速吞噬掉剩餘的菸絲，然後將燒盡的菸蒂吐在腳下的塵土裡，用鋥亮的皮鞋碾滅。
做完這一切源稚生才拍拍風衣下擺沾上的灰塵緩緩站直了身體。
路明非與他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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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沒有眼神交匯，就像路過一塊不起眼的石頭或一棵沉默的樹。
山風吹過捲起地面細微的塵土和幾片落葉，也帶來源稚生身上極淡的菸草味。
另一個世界裡他們實則稱不上朋友。
那個驅車在廢棄跑道盡頭等待、夢想去法國賣防曬油的男人，與他真正互相珍視能稱得上惺惺相惜的，是愷撒或者楚子航。而那時候和路明非關係更近些的或許是那個在高天原舞台上風華絕代又在紅井深處抱著兄長屍骸痛哭的源稚女。
但路明非知道眼前這個男人骨子裡其實一直都自詡為正義的夥伴。
在另一個世界如此，為了他心中那份沉重到需要以生命為代價去支付的正義他可以化身修羅也可以坦然赴死。在此處在猛鬼眾的陰影與赫爾佐格的操控下掙扎求存，何嘗不是如此。
從零碎的信息和方才席間的隻言片語里路明非已能拚湊出大概。
這對源家的兄弟在很久之前，或許從鹿取町那口枯井邊開始就已在為最終殺死赫爾佐格而布局。
他們在那些不得不偽裝不得不廝殺不得不沾染血腥的黑夜裡竭盡全力磨礪自己的爪牙，將仇恨刻進骨髓，卻又不敢聲張分毫。
甚至為了取信於敵人為了潛入更深邃的黑暗，他們可以去為惡可以去扮演冷酷無情的劊子手。
但路明非自認沒有那麼大度。
cc1000次列車上那場突如其來堪稱天羅地網的襲擊中，武裝直升機編隊盤旋在頭頂，重機槍的火網封鎖了天空與大地，超過三十架次的火力傾瀉而下，黃銅的彈殼如暴雨般砸落，將車廂打得千瘡百孔。
隨車的校工和執行部精銳，那些或許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或許只是默默履行職責的男人們幾乎在那場金屬風暴中全軍覆沒。
刺鼻的血腥味、燒焦的皮革味、還有汞核心破甲彈特有的陰冷氣息混在一起成為那個雨夜最深刻的記憶。
沒有人該為另一個人的理想付出這樣慘痛到血肉模糊的代價，那些死去的人也有家人也有未曾說出口的牽掛，也有屬於他們自己的人生。
看在繪梨衣的面子上，看在夜之食原中那並肩而戰的短暫瞬間，看在如今赫爾佐格已然伏誅、大局初定的份上，路明非可以不去追究，可以強迫自己將那份冰冷的殺意壓回心底。但他實在提不起多少與這傢伙把酒言歡一笑泯恩仇的心思。
路明非的手搭上凱迪拉克冰涼的門把手。
一個無形無質卻精密如儀器般的領域悄無聲息地以他為中心張開。
言靈.蛇。
並非用於攻擊或通訊的形態，而是將那份對電流與磁場的敏銳感知力催發到極致，如一張細微到納米級別的探測網籠罩了凱迪拉克轎車。
車身結構、引擎內部、底盤夾層、座椅之下、甚至油箱和線路的每一個接口……無數信息如潮水般湧入路明非的腦海，被高速解析、重組、比對。
雖然赫爾佐格已經死了，夜之食原的威脅也已解除，但源稚生畢竟是在那樣的環境成長起來的。
路明非無法完全信任他，他不能排除對方是否可能在這台車上動些手腳。比如安裝一枚遙控炸彈，或者更隱蔽的追蹤器、竊聽裝置。
普通的炸彈或許傷不到如今的他也未必能奈何得了諾諾，但如果在從白羽狗神社返回東京市區的山路上這輛代表蛇岐八家禮遇的凱迪拉克突然化作一團火球，那麼造成的連鎖反應將難以預料。
聖殿會內部本就對日本這片肥肉虎視眈眈的勢力絕不在少數，他們正缺一個介入的藉口。
路明非恐怕很難按住那些躁動的野心家。
正如他告訴上杉越的，他對日本不感興趣。
這片土地承載了太多人的野心、罪孽與悲歡，他無意捲入更深。
接下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把過多的精力和時間消耗在這片對他來說並無太多牽掛的土地上毫無意義。
蛇的領域如潮水般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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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他拉開駕駛座的車門，諾諾已經熟門熟路地坐進了副駕駛，正低頭擺弄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路君。」
就在路明非準備坐進車裡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源稚生的聲音。
那聲音不高，帶著吸菸後特有的微啞，穿透了山間寂靜的風聲傳到路明非耳中。
路明非扶著車門停下了=動作。
山風在此刻似乎大了一些，猛烈地吹起他額前稍長的黑髮，露出下方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他慢慢地轉過身，脊背倚靠著冰涼的車門，看向幾步之外的源稚生。
這一眼望去竟讓他有些恍惚。
猛鬼眾被取締後源稚生被編入了蛇岐八家的執行局。
此刻他穿的正是執行局的黑色制服，剪裁合體，襯得他肩寬腰窄，只是掩不住那股子歷經血腥沉澱下來孤狼般的氣質。他的手指上戴著一枚古銀色的戒指，戒面上烙印源氏家族的龍膽花紋家徽。
恍惚間路明非仿佛又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線的那個晚上，那個驅車停在神奈川縣橫濱市郊外那條廢棄飛機跑道盡頭的男人。
一樣的風衣，一樣的孤高清寂，背負著沉重到無人可訴的宿命。
只是那時他是天照是行走在陽光下的皇。而現在他是從地獄爬回人間的鬼，身上洗不淨的血腥味連陽光都似乎要繞道而行。
源稚生向前走了兩步，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煙盒，是熟悉的柔和七星。
他抽出一支，遞給路明非。
路明非看著那支細長的香菸，搖了搖頭：「戒了。」
源稚生遞煙的動作頓在空中，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促，沒什麼笑意，倒更像是一聲嘆息。
他將煙塞回煙盒，連帶著自己手指間剛想抽出的那一支也一併塞了回去，然後把煙盒重新收進口袋。
「也好。」他輕聲說。
山風呼嘯著穿過兩側綿延的山林，漫山遍野的樹木樹冠隨之起伏發出連綿不絕海潮般的嘩嘩聲。
除此之外再無人語，連蟲鳴鳥叫都似乎隱匿了。
世界仿佛被這寂寞又澎湃的風聲充滿。
遠遠的還有從山頂白羽狗神社的方向傳來了低沉悠遠的鐘聲。
「抱歉。」源稚生忽然開口，「在王將的控制下我做了那些事情。」
路明非的眉峰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車內的諾諾，卻見諾諾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機正側頭望著車窗外遙遠雲霧繚繞的山崖，嘴裡吹著不成調的口哨。
「你想說什麼。」路明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源稚生，語氣平靜無波。
源稚生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與什麼無形的重負抗爭。
然後他從風衣另一側的內袋裡取出兩樣東西。
一卷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好略顯陳舊的地圖。
還有一個深灰色看起來頗為結實的帆布背包，不大，拎在手裡似乎並不怎麼重。
「我有個朋友死在夜之食原的深處了。在最後……她有東西，一定要我轉交給你。」源稚生說，目光落在手中的地圖上，眼神有些飄忽。
他將地圖和背包一起遞向路明非。
路明非沒有立刻去接，他審視源稚生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確認那裡面沒有偽飾，只有一片深沉近乎麻木的疲憊，以及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
他這才伸出手接過了地圖和背包。
地圖捲軸有皮質般的觸感，而背包的帆布厚實耐磨。
「地圖上標註了一個地點，」源稚生說，「在維爾霍揚斯克更北的地方，接近北冰洋沿岸。具體是哪裡我不清楚，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很多細節我也沒有機會向她問明白。包里的東西我檢查過，是一些設計圖紙，很複雜，上面標註的文字和符號我大部分都看不懂。看起來像是一些機械結構，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價值。但在她彌留之際意識已經模糊的時候依然反覆強調一定要把這個交到你手裡。」
源稚生抬起眼看向路明非：「所以我交給你，這是她的遺願。」
路明非將背包暫時放在車頂，展開了那捲地圖。
油布展開露出裡面繪製精細的軍用級等高線地圖，比例尺很大，覆蓋範圍是西伯利亞北部靠近北冰洋的一片廣袤區域。
地圖上有用不同顏色的筆跡做出的標記和注釋，有些是俄文，有些是德文，還有一些是意義不明的符號。
其中在北冰洋沿岸一片標註著永久凍土和冰蓋的區域中心有一個用醒目的紅筆圈出的坐標點，旁邊用俄文和德文重複寫著幾行小字。
路明非的眸光微微閃爍。
這個坐標他依稀有些印象。
在另一個世界東京事件塵埃落定、赫爾佐格伏誅之後，卡塞爾學院與蛇岐八家曾組成聯合調查組，系統性地清理和接收赫爾佐格遺留在日本的資產、筆記和秘密據點。
在一份絕密檔案附錄里似乎就出現過這個坐標，或者非常接近的坐標。
他當時因為繪梨衣的事情心灰意冷並未過多參與後續調查，只是隱約記得後來學院曾派遣配備了重型破冰設備和武裝的勘探隊乘坐直升機前往那個區域進行過考察。
但據說一無所獲。
那裡除了萬年不化的冰原、凜冽的極地寒風和偶爾出沒的北極熊什麼都沒有發現。
如今這個坐標以這樣一種方式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你這位朋友身份很特殊吧，」路明非緩緩捲起地圖，目光重新落回源稚生臉上。
「是。」源稚生承認，「她叫霍爾金娜。王將很信任她，雖然是個俄國女孩，但在猛鬼眾內部她坐到了龍馬的位置，地位僅次於王將和我。」
霍爾金娜。
路明非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隱約的熟悉感縈繞心頭，仿佛在哪裡聽過，或是某種遙遠的記憶被觸動，但仔細回想卻又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線索。
在另一個世界的東京事件里，除了零之外似乎並沒有其他來自俄國扮演重要角色的女性。
「我能知道她的全名嗎，或者任何關於她來歷的線索？」路明非追問。
源稚生搖了搖頭，黑色的碎發被山風吹得有些凌亂。「只有霍爾金娜。我查過，查不到她的姓氏，猛鬼眾的檔案里關於她的記錄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只有代號和職務。她看起來和我年齡相仿，甚至可能更年輕些。但很奇怪，根據一些非常老資格、在猛鬼眾待了十幾年的幹部回憶，他們第一次見到霍爾金娜時她似乎就是現在這個樣子，這麼多年過去她的相貌幾乎沒有改變。」
路明非心中微動。
相貌不變……這讓他聯想到某個人。
「我其實一直不太信任她，總覺得她是赫爾佐格派來監視我的眼睛。」源稚生頓了頓，山風將他額前的黑髮吹亂，那雙妖艷的邪眼望著遠處起伏的山脊，裡面空茫茫的，盛滿了天地間無邊的寂寞與荒涼。「但最後，她告訴我說在中國有個桌面遊戲叫三國殺，裡面的忠臣可以為主公去死……我把她從夜之食原帶出來的時候她還活著，眼睛很亮，但全身的骨頭差不多都碎了。」
源稚生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要散在風裡，「她要我親一下她的臉頰，我照做了，然後她在我耳邊用很輕的聲音說了那個遊戲，還問我說這樣就能相信她的忠誠了麼。真是個愚蠢的女人啊。」
路明非不了解霍爾金娜，但看起來那是個深愛著源稚生的人。
「你有詢問過她的來歷麼。」路明非問。
源稚生搖了搖頭：「我只是無法理解為什麼霍爾金娜會把這些東西留給你。」
路明非說：「或許我長得像某個她曾經認識的故人……有機會的話，我會去那個坐標看看的。」
他隨後換了個話題：「源稚女準備離開東京了，你有什麼打算。」
源稚生微笑：「我會留下來直到這場動亂徹底平息。我作惡的時候用很多理由來麻痹自己。但神在看著，這樣的我死掉之後大概是沒辦法上天堂的。」
「你還信神？」路明非說。
「身處泥沼里的人總要給自己貧瘠的靈魂找點依託聊以慰藉，路君。」源稚生說，「總之我會留下來贖罪。」
他伸出手：「就此一別也許再也不會相見了。」
路明非也伸出手與源稚生握在一起。
「在這個漩渦的中心，就總會再見的。」路明非說。
「或許吧。」源稚生點了點頭，鬆開手，「珍重。」
「一定。」
上杉越站在石階上身姿挺拔如山嶽，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參天古木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而跳躍的光影，那張刻滿歲月風霜的臉上神情複雜。
「路君，」他微微躬身，「家族遭此大難，承蒙你的恩情，蛇岐八家上下銘記於心。繪梨衣也託付給你了。」
路明非停住腳步，回身對上杉越的目光。「越先生言重，繪梨衣我會照顧好的。」他頓了頓，補充，「我從不認為繪梨衣是負擔。」
上杉越似乎想從路明非眼中讀出更多東西，但最終只嘆了口氣。
「好。」他沒再多說，只是又似乎放下了千斤重擔。
源稚女安靜地站在父親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黑色的羽織被風吹得鼓起來，襯得身形越發頎長纖瘦。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星星點點落在這男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將那過分秀氣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柔和，乾淨得像一泓未被世塵侵擾的泉水。
「路君，陳小姐，一路順風。」源稚女的聲音溫潤如常，他微微頷首，「東京的麻煩事就交給我們這些還留在這裡的人來收拾吧。希望下次再聽到我的消息時我已經在某個不知名的小鎮開了一家能餬口的小店。」
路明非點點頭：「到時候記得給我留個地址。」
「當然。」源稚女笑著應下，目光掠過路明非，看向他身旁正百無聊賴嚼著泡泡糖的諾諾，「陳小姐也是，保重。」
諾諾隨意地揮了揮手，算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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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兩旁是茂密的林木，午後的山風穿過林梢帶來樹葉沙沙的摩擦聲和草木特有的清新氣息，也吹散身後神社裡隱約飄來的檀香與酒氣。
樹蔭濃密，陽光只能艱難地擠過枝葉的縫隙，在古樸的石板路上落下影影綽綽不斷晃動的光斑。
走完最後一級石階神社的山門便在身後了。
前方是一條蜿蜒向下、通往山腳公路的僻靜山路，路旁同樣古樹參天，顯得幽深寂靜。
那台啞光黑色的凱迪拉克就靜靜停靠在路邊，流線型的車身在斑駁的光影下泛著冷硬而低調的光澤，像一頭蟄伏在陰影里的黑豹。
在距離車頭幾米開外的馬路牙子上蹲著一個身影。
那人披著一件略顯陳舊的黑色長風衣，衣擺隨意地垂落在滿是塵土的路面上。他微微佝僂著背低著頭，嘴裡叼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菸，正不緊不慢地抽著。身旁放一個鋁製的可樂罐，罐身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顯然是剛從冰櫃裡取出來不久，寒氣尚未散盡。
裊裊的青煙從男人唇間逸出，在無風的、被樹蔭籠罩的這一小片空間裡並不急於散去，而是直直升騰，繚繞著，半遮住他低垂的面孔，讓人一時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只有微蹙的眉心和緊抿的嘴角線條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和倦怠。
是源稚生。
路明非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繼續向前走去。
諾諾跟在他身側，紅髮在山風的吹拂下微微飄動，她瞥了源稚生一眼，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看著路明非和諾諾一前一後走近，源稚生停下了吸菸的動作。
他深深地吸了最後一口，那點猩紅的火光猛地亮起迅速吞噬掉剩餘的菸絲，然後將燒盡的菸蒂吐在腳下的塵土裡，用鋥亮的皮鞋碾滅。
做完這一切源稚生才拍拍風衣下擺沾上的灰塵緩緩站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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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吹過捲起地面細微的塵土和幾片落葉，也帶來源稚生身上極淡的菸草味。
另一個世界裡他們實則稱不上朋友。
那個驅車在廢棄跑道盡頭等待、夢想去法國賣防曬油的男人，與他真正互相珍視能稱得上惺惺相惜的，是愷撒或者楚子航。而那時候和路明非關係更近些的或許是那個在高天原舞台上風華絕代又在紅井深處抱著兄長屍骸痛哭的源稚女。
但路明非知道眼前這個男人骨子裡其實一直都自詡為正義的夥伴。
在另一個世界如此，為了他心中那份沉重到需要以生命為代價去支付的正義他可以化身修羅也可以坦然赴死。在此處在猛鬼眾的陰影與赫爾佐格的操控下掙扎求存，何嘗不是如此。
從零碎的信息和方才席間的隻言片語里路明非已能拚湊出大概。
這對源家的兄弟在很久之前，或許從鹿取町那口枯井邊開始就已在為最終殺死赫爾佐格而布局。
他們在那些不得不偽裝不得不廝殺不得不沾染血腥的黑夜裡竭盡全力磨礪自己的爪牙，將仇恨刻進骨髓，卻又不敢聲張分毫。
甚至為了取信於敵人為了潛入更深邃的黑暗，他們可以去為惡可以去扮演冷酷無情的劊子手。
但路明非自認沒有那麼大度。
cc1000次列車上那場突如其來堪稱天羅地網的襲擊中，武裝直升機編隊盤旋在頭頂，重機槍的火網封鎖了天空與大地，超過三十架次的火力傾瀉而下，黃銅的彈殼如暴雨般砸落，將車廂打得千瘡百孔。
隨車的校工和執行部精銳，那些或許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或許只是默默履行職責的男人們幾乎在那場金屬風暴中全軍覆沒。
刺鼻的血腥味、燒焦的皮革味、還有汞核心破甲彈特有的陰冷氣息混在一起成為那個雨夜最深刻的記憶。
沒有人該為另一個人的理想付出這樣慘痛到血肉模糊的代價，那些死去的人也有家人也有未曾說出口的牽掛，也有屬於他們自己的人生。
看在繪梨衣的面子上，看在夜之食原中那並肩而戰的短暫瞬間，看在如今赫爾佐格已然伏誅、大局初定的份上，路明非可以不去追究，可以強迫自己將那份冰冷的殺意壓回心底。但他實在提不起多少與這傢伙把酒言歡一笑泯恩仇的心思。
路明非的手搭上凱迪拉克冰涼的門把手。
一個無形無質卻精密如儀器般的領域悄無聲息地以他為中心張開。
言靈.蛇。
並非用於攻擊或通訊的形態，而是將那份對電流與磁場的敏銳感知力催發到極致，如一張細微到納米級別的探測網籠罩了凱迪拉克轎車。
車身結構、引擎內部、底盤夾層、座椅之下、甚至油箱和線路的每一個接口……無數信息如潮水般湧入路明非的腦海，被高速解析、重組、比對。
雖然赫爾佐格已經死了，夜之食原的威脅也已解除，但源稚生畢竟是在那樣的環境成長起來的。
路明非無法完全信任他，他不能排除對方是否可能在這台車上動些手腳。比如安裝一枚遙控炸彈，或者更隱蔽的追蹤器、竊聽裝置。
普通的炸彈或許傷不到如今的他也未必能奈何得了諾諾，但如果在從白羽狗神社返回東京市區的山路上這輛代表蛇岐八家禮遇的凱迪拉克突然化作一團火球，那麼造成的連鎖反應將難以預料。
聖殿會內部本就對日本這片肥肉虎視眈眈的勢力絕不在少數，他們正缺一個介入的藉口。
路明非恐怕很難按住那些躁動的野心家。
正如他告訴上杉越的，他對日本不感興趣。
這片土地承載了太多人的野心、罪孽與悲歡，他無意捲入更深。
接下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把過多的精力和時間消耗在這片對他來說並無太多牽掛的土地上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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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他拉開駕駛座的車門，諾諾已經熟門熟路地坐進了副駕駛，正低頭擺弄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路君。」
就在路明非準備坐進車裡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源稚生的聲音。
那聲音不高，帶著吸菸後特有的微啞，穿透了山間寂靜的風聲傳到路明非耳中。
路明非扶著車門停下了=動作。
山風在此刻似乎大了一些，猛烈地吹起他額前稍長的黑髮，露出下方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他慢慢地轉過身，脊背倚靠著冰涼的車門，看向幾步之外的源稚生。
這一眼望去竟讓他有些恍惚。
猛鬼眾被取締後源稚生被編入了蛇岐八家的執行局。
此刻他穿的正是執行局的黑色制服，剪裁合體，襯得他肩寬腰窄，只是掩不住那股子歷經血腥沉澱下來孤狼般的氣質。他的手指上戴著一枚古銀色的戒指，戒面上烙印源氏家族的龍膽花紋家徽。
恍惚間路明非仿佛又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線的那個晚上，那個驅車停在神奈川縣橫濱市郊外那條廢棄飛機跑道盡頭的男人。
一樣的風衣，一樣的孤高清寂，背負著沉重到無人可訴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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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向前走了兩步，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煙盒，是熟悉的柔和七星。
他抽出一支，遞給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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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很短促，沒什麼笑意，倒更像是一聲嘆息。
他將煙塞回煙盒，連帶著自己手指間剛想抽出的那一支也一併塞了回去，然後把煙盒重新收進口袋。
「也好。」他輕聲說。
山風呼嘯著穿過兩側綿延的山林，漫山遍野的樹木樹冠隨之起伏發出連綿不絕海潮般的嘩嘩聲。
除此之外再無人語，連蟲鳴鳥叫都似乎隱匿了。
世界仿佛被這寂寞又澎湃的風聲充滿。
遠遠的還有從山頂白羽狗神社的方向傳來了低沉悠遠的鐘聲。
「抱歉。」源稚生忽然開口，「在王將的控制下我做了那些事情。」
路明非的眉峰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車內的諾諾，卻見諾諾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機正側頭望著車窗外遙遠雲霧繚繞的山崖，嘴裡吹著不成調的口哨。
「你想說什麼。」路明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源稚生，語氣平靜無波。
源稚生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與什麼無形的重負抗爭。
然後他從風衣另一側的內袋裡取出兩樣東西。
一卷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好略顯陳舊的地圖。
還有一個深灰色看起來頗為結實的帆布背包，不大，拎在手裡似乎並不怎麼重。
「我有個朋友死在夜之食原的深處了。在最後……她有東西，一定要我轉交給你。」源稚生說，目光落在手中的地圖上，眼神有些飄忽。
他將地圖和背包一起遞向路明非。
路明非沒有立刻去接，他審視源稚生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確認那裡面沒有偽飾，只有一片深沉近乎麻木的疲憊，以及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
他這才伸出手接過了地圖和背包。
地圖捲軸有皮質般的觸感，而背包的帆布厚實耐磨。
「地圖上標註了一個地點，」源稚生說，「在維爾霍揚斯克更北的地方，接近北冰洋沿岸。具體是哪裡我不清楚，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很多細節我也沒有機會向她問明白。包里的東西我檢查過，是一些設計圖紙，很複雜，上面標註的文字和符號我大部分都看不懂。看起來像是一些機械結構，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價值。但在她彌留之際意識已經模糊的時候依然反覆強調一定要把這個交到你手裡。」
源稚生抬起眼看向路明非：「所以我交給你，這是她的遺願。」
路明非將背包暫時放在車頂，展開了那捲地圖。
油布展開露出裡面繪製精細的軍用級等高線地圖，比例尺很大，覆蓋範圍是西伯利亞北部靠近北冰洋的一片廣袤區域。
地圖上有用不同顏色的筆跡做出的標記和注釋，有些是俄文，有些是德文，還有一些是意義不明的符號。
其中在北冰洋沿岸一片標註著永久凍土和冰蓋的區域中心有一個用醒目的紅筆圈出的坐標點，旁邊用俄文和德文重複寫著幾行小字。
路明非的眸光微微閃爍。
這個坐標他依稀有些印象。
在另一個世界東京事件塵埃落定、赫爾佐格伏誅之後，卡塞爾學院與蛇岐八家曾組成聯合調查組，系統性地清理和接收赫爾佐格遺留在日本的資產、筆記和秘密據點。
在一份絕密檔案附錄里似乎就出現過這個坐標，或者非常接近的坐標。
他當時因為繪梨衣的事情心灰意冷並未過多參與後續調查，只是隱約記得後來學院曾派遣配備了重型破冰設備和武裝的勘探隊乘坐直升機前往那個區域進行過考察。
但據說一無所獲。
那裡除了萬年不化的冰原、凜冽的極地寒風和偶爾出沒的北極熊什麼都沒有發現。
如今這個坐標以這樣一種方式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你這位朋友身份很特殊吧，」路明非緩緩捲起地圖，目光重新落回源稚生臉上。
「是。」源稚生承認，「她叫霍爾金娜。王將很信任她，雖然是個俄國女孩，但在猛鬼眾內部她坐到了龍馬的位置，地位僅次於王將和我。」
霍爾金娜。
路明非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隱約的熟悉感縈繞心頭，仿佛在哪裡聽過，或是某種遙遠的記憶被觸動，但仔細回想卻又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線索。
在另一個世界的東京事件里，除了零之外似乎並沒有其他來自俄國扮演重要角色的女性。
「我能知道她的全名嗎，或者任何關於她來歷的線索？」路明非追問。
源稚生搖了搖頭，黑色的碎發被山風吹得有些凌亂。「只有霍爾金娜。我查過，查不到她的姓氏，猛鬼眾的檔案里關於她的記錄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只有代號和職務。她看起來和我年齡相仿，甚至可能更年輕些。但很奇怪，根據一些非常老資格、在猛鬼眾待了十幾年的幹部回憶，他們第一次見到霍爾金娜時她似乎就是現在這個樣子，這麼多年過去她的相貌幾乎沒有改變。」
路明非心中微動。
相貌不變……這讓他聯想到某個人。
「我其實一直不太信任她，總覺得她是赫爾佐格派來監視我的眼睛。」源稚生頓了頓，山風將他額前的黑髮吹亂，那雙妖艷的邪眼望著遠處起伏的山脊，裡面空茫茫的，盛滿了天地間無邊的寂寞與荒涼。「但最後，她告訴我說在中國有個桌面遊戲叫三國殺，裡面的忠臣可以為主公去死……我把她從夜之食原帶出來的時候她還活著，眼睛很亮，但全身的骨頭差不多都碎了。」
源稚生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要散在風裡，「她要我親一下她的臉頰，我照做了，然後她在我耳邊用很輕的聲音說了那個遊戲，還問我說這樣就能相信她的忠誠了麼。真是個愚蠢的女人啊。」
路明非不了解霍爾金娜，但看起來那是個深愛著源稚生的人。
「你有詢問過她的來歷麼。」路明非問。
源稚生搖了搖頭：「我只是無法理解為什麼霍爾金娜會把這些東西留給你。」
路明非說：「或許我長得像某個她曾經認識的故人……有機會的話，我會去那個坐標看看的。」
他隨後換了個話題：「源稚女準備離開東京了，你有什麼打算。」
源稚生微笑：「我會留下來直到這場動亂徹底平息。我作惡的時候用很多理由來麻痹自己。但神在看著，這樣的我死掉之後大概是沒辦法上天堂的。」
「你還信神？」路明非說。
「身處泥沼里的人總要給自己貧瘠的靈魂找點依託聊以慰藉，路君。」源稚生說，「總之我會留下來贖罪。」
他伸出手：「就此一別也許再也不會相見了。」
路明非也伸出手與源稚生握在一起。
「在這個漩渦的中心，就總會再見的。」路明非說。
「或許吧。」源稚生點了點頭，鬆開手，「珍重。」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