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讓我們逃離這個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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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稚生起身離席的時候羽織從肩上滑落,但路明非注意到這傢伙的羽織下面居然是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西裝底下透出若隱若現的浮世繪紋樣,華麗張揚,與這間肅穆靜室格格不入。

  按理說在蛇岐八家的家宴上,在長輩與貴客面前這樣穿著是絕不被接受的僭越。

  路明非下意識去看上杉越的表情,卻只在那位曾經的影皇臉上看到一絲無奈,像是父親面對叛逆期兒子的那種無可奈何的縱容。

  「不好意思路君,」上杉越轉向路明非,聲音裡帶著歉意,「我的長子長期被赫爾佐格迫害,所以存在一定的心理缺陷。」

  路明非擺擺手,示意自己並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更多落在面前矮几上的食物。

  剛剛侍者新端上來的鮭魚卷擺在素白的瓷碟里,魚肉切得極薄近乎透明,卷著醋飯和一點點山葵泥,入口是清甜中帶著微微的辛辣,魚籽在齒間爆開時湧出海潮般的鮮味。旁邊還有藍鰭金槍魚的中腹,粉紅色的大理石紋理在燭光下泛著油脂的光澤,用筷子夾起時幾乎要融化,送入口中便化作濃郁的甘甜。

  路明非又嘗了嘗煎牛排,用的是神戶和牛,表面煎得微焦,內里卻保持著誘人的粉紅色,肉汁被完美鎖住,每一口都帶著奶香和油脂的豐腴。清蒸的蟹腿已經細心剝開,露出雪白飽滿的蟹肉,蘸一點特調的醋汁,鮮甜清爽。

  他吃得認真,以至於諾諾開口時他正把最後一塊蟹肉送進嘴裡。

  「上杉家主其實是想從路明非這裡探探外界的口風吧。」諾諾的聲音懶洋洋的,她半眯著眼睛,就那麼自然地拿起路明非用過的酒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清酒。

  陽光透過和紙窗欞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因為眼睛眯著,上杉越看不清她完整的神態,卻仍舊能感覺到那女孩的目光像手術刀要將他一層層剖開。

  「本家在這次事件中損失慘重,」諾諾繼續說,語氣平淡,「如果不是幾個皇鎮壓局面,你們根本就是一塊丟在非洲大草原的肥肉,誰都想來咬上一口。」

  室內寂靜了一瞬。

  路明非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知道諾諾說得對,夜之食原一戰後蛇岐八家元氣大傷,雖然上杉越源稚生這樣的頂尖戰力尚在,但中層力量幾乎被掏空。

  這種時候歐洲的秘黨、北美的混血種家族、甚至亞洲其他地區的組織很難不對日本這塊蛋糕動心思。

  「也不用把繪梨衣拿出來攀交情。」諾諾托著腮,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動作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強大的氣場。

  那是血統帶來的天然威壓,因為身體已經完全融合黑王之骨,她的血統甚至遠比普通的級混血種更加強大,幾乎要溢出某種君王般的意味。

  「上杉家主在提及她的時候甚至都感到敬畏,」諾諾盯著上杉越的眼睛,「您和您的家族真的有膽量在那個老女人沒有離開她的身體時就促成路明非與繪梨衣的婚禮麼?」

  老女人三個字出口的瞬間上杉越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早看過諾諾的資料,知道這姑娘本就是咄咄逼人的性子,可親耳聽到她如此輕描淡寫地稱呼白王為老女人還是被震撼到了。

  白王歸來這件事說是秘密,其實當時滯留夜之食原的精銳都有所耳聞,但知道白王就與繪梨衣共生的人並不多。

  但凡了解內情的無不對那位至尊感到深深的敬畏,連帶對繪梨衣的態度也變得小心翼翼。

  沒想到陳墨瞳居然這樣無禮這樣傲慢。

  上杉越悄悄打了個哆嗦。

  他沉默了幾秒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我看上去是個在權力最頂端浸淫多年的影子皇帝,可其實從很年輕的時候開始就只不過是那時候家族內部的軍國主義分子們的傀儡,和用來延續皇之血脈的種馬。」

  上杉越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每個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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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諾的能力是側寫,這其實並不是什麼秘密,雖然非常罕見但通常不會被視作太大的威脅。可當這種能力出現在此刻,就讓上杉越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警覺了。

  「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老一代的八姓家族們都對我身上法國人的血統感到鄙夷。」上杉越想了想,終於還是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飲而盡。

  「家族今天確實非常困難,」上杉越放下酒杯直視路明非,「除我之外也並沒有多少人能再與路君說得上話,雖然昂熱那個老混蛋承諾會限制校董會的力量侵入日本,但到了今天路君你說的話其實要遠比昂熱更有分量。」

  路明非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上杉越的意思。

  昂熱再強終究是卡塞爾學院的校長,要受校董會制衡。

  而路明非背後站著所羅門聖殿會、站著息壤、站著那些連秘黨都忌憚的力量,他個人的態度某種程度上能影響大半個混血種世界對日本的態度。

  「所謂受命於危難之際,」上杉越坐直身體,那股屬於影皇的威嚴又重新回到他身上,「既然家族選擇讓我站出來重掌大局總還是要稍微做些實事的。」

  路明非啊了一聲,語氣有些無奈:「在蛇岐八家的掌權者尚且還是赫爾佐格的時候我就說過吧,歐洲和亞洲已經足夠大,所羅門聖殿會和息壤都對日本列島不感興趣。學院的意思想來以本家的情報網絡應該也可以很輕易地調查清楚。我真正能影響的其實也不過那麼幾位校董,校董會最終決定做什麼其實跟我的關係不大。」

  這話半真半假。

  路明非確實無法完全掌控校董會的決策,但以他如今在伊莉莎白等人心中的分量,他的態度絕對能左右天平傾斜的方向。

  「只要能得到路君的承諾,對蛇岐八家來說就已經是最好的消息了。」上杉越重重地點頭,這位曾一度被認為是世上最強混血種的皇帝,此生都未對誰擺出如此低的姿態。

  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帶上近乎懇求的語氣:「不過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我也確實希望你能成為繪梨衣的伴侶……今天沒有給我的女兒發去消息讓她回到白羽狗神社確實有顧忌陛下的意思,但更多的還是擔心那位冕下感到冒犯。雖然是不完整的狀態,但至尊的憤怒還是會讓路君也感到敬畏吧。」

  路明非一時之間有些坐立難安。

  雖然早就得到上杉越的認可,可今天這樣正式的場合這樣正式的會面,還是讓他有種結婚之前帶上禮物去岳父家中拜會的錯覺。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的溫潤稍稍緩解了那份不自在。

  「這一點我倒並不很擔心……」路明非說,聲音不大但很肯定,「雖然不知道白王的目的是什麼,但我感覺就算有另一個更合適的載體,她也不會離開繪梨衣。」

  或者說,不會離開路明非才更加準確。

  「反而是另一件事情我比較好奇,」路明非轉移了話題,目光在上杉越和源稚女之間游移,「據我所知在赫爾佐格時代源君應該是蛇岐八家的少主吧,就算本家損失慘重,也不應該讓越先生出山才對。」

  按照蛇岐八家固有的行政結構,大家長通常在上三家中誕生。

  大多數情況下新生代的皇會隱藏身份成為一線作戰人員,在積累足夠功勳後成為一個組或某個課的負責人,再然後成為某姓家主。

  在大家長沒有退休的時候他們會被稱為少主,這個位置既是繼承人的象徵也是一種歷練。

  源稚女作為源家家主、執行局局長,在橘政宗死後理應順理成章地接掌大家長之位。

  就算家族在夜之食原損失慘重,也該是他這個少主站出來收拾殘局,而不是讓已經退居二線多年的上杉越重新出山。

  「實不相瞞,」源稚女微笑,「我已經決定離開東京了。」

  路明非一時之間有些愕然:「你要去哪?」

  「不知道,」源稚女說,他的側臉在透過樹葉影影綽綽的陽光中呈現出柔和的白色,眉眼和鼻樑的線條清秀得過分,「也許去法國,也許去義大利,也或許我會開一台車從雲南出發,環遊東南亞。」

  他說話時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釋然的輕鬆,那種神態讓他看起來不像黑道家族中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核心人物,反而像是過分秀氣的鄰家男孩。

  「我的一生都被皇的血統和家族責任所定義,」源稚女說,聲音輕柔如溪水流淌,「在很長的時間裡還被我的族人們賦予殺死哥哥這樣的期待。這種命運太窒息了,所以想要離開這所謂權力的漩渦。」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真正的平安喜樂。

  微笑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女孩般如水溫柔的眉眼裡盛著光,那些婆娑的樹影和斑駁的光點落在他身上讓他看上去乾淨得像清水一樣。在夜之食原崩塌之後他真的感覺自己洗去了血腥、陰謀、還有那些沉重到幾乎壓垮脊樑的宿命。

  白王確實回歸了,但那又怎麼樣,事已至此,再無可行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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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看向上杉越希望得到證實。

  上杉越嘆了口氣:「作為父親我並不合格,但至少可以在兒子感到疲倦的時候支持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問源稚女:「就你一個人麼?」

  「不,」源稚女搖頭,笑容變得溫暖了些,「我會帶上小暮。」

  一直安靜跪坐在門邊的櫻井小暮猛地抬頭,眼睛睜大了。

  顯然她既不知道少主要離開也全然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會在逃離命運之時還願意帶上自己。

  陽光照不到她跪坐的角落,但那一瞬間女孩的眉眼變得明艷,明艷得勝過陽光。

  她歪了歪腦袋,小心翼翼地去看向源稚女的背影,然後悄悄地流下眼淚。

  那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某種太過洶湧以至於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悸動,像乾旱多年的土地終於等來一場甘霖。

  「也許有一天我會和小暮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生下一個或兩個孩子。那時候路君你來拜會的話,我會很開心。」源稚女看向路明非,眼神里有對未來的憧憬

  路明非鄭重地點頭:「一定。」

  諾諾在一旁吹了個泡泡。

  上杉越重新給路明非斟滿酒,清酒的香氣在室內瀰漫開來,混合著榻榻米的草香、香爐里飄出的淡淡檀香,還有窗外庭院裡草木的氣息。

  「路君,」上杉越說,「關於繪梨衣……我知道現在提這個不合時宜,但作為一個父親,我還是想問問你的想法。」

  路明非握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不是要逼你現在就做決定,」上杉越連忙補充,「只是那孩子你也知道她是什麼情況。血統問題、白王的共生、還有家族裡那些人對她的敬畏和疏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她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有普通女孩那樣的生活了。但如果能有個人陪著她,保護她,讓她至少不那麼孤單……我這把老骨頭就算哪天不在也能閉眼了。」

  路明非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想起繪梨衣在書店裡偷偷打量讀者時的期待眼神,想起她在便當盒前認真擺盤的模樣,想起花火大會上她穿著浴衣小跑過來時臉上純粹的笑容,還有在玉藻前俱樂部她像歸巢雛鳥一樣撲進自己懷裡的溫度。

  那些畫面一幀幀閃過,最後定格在夜之食原崩塌時,梨衣懸浮在光中眼神茫然如迷路孩子的模樣。

  「我會保護她,」路明非終於做出承諾,「不管白王在不在她身體裡,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麼。」

  他沒有說愛這個字,但上杉越聽懂了。

  老人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卸下了重擔。

  「謝謝,」上杉越說,舉起酒杯,「我這輩子沒求過誰,但今天我以一個父親的身感激你。」

  路明非和他碰杯,兩人一飲而盡。

  諾諾在旁邊托著腮看著,忽然說:「上杉家主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她成了什麼非人的東西,是繼續把她當女兒還是把她當做敵人。」諾諾盯著上杉越的眼睛。

  燭火在上杉越臉上跳動,映出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每一條都刻著歲月的重量。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那么小的一團,渾身纏滿繃帶,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連哭都哭不出聲音。第一次抱她時那孩子在我懷裡微微發抖像只受驚的小動物……我想我這一生總是要贖罪的,但我對女兒是無辜的。」上杉越說,「她是我的女兒,永遠都是。就算她變成怪物、變成神、變成什麼我理解不了的東西……她喊我爸爸的那一天開始我這輩子都會認她。」

  諾諾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微笑。

  「行,」她說,又拿起路明非的酒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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