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9.路君你果然是值得託付終身的人啊
路明非捏著那張素白色的請柬，指腹摩挲過紙張邊緣精緻的暗紋。
地址一欄並非預想中的東京都新宿區源氏重工，而是用揮灑般的墨字寫著東京都西多摩郡白羽狗神社。
他抬頭看向窗外，東京的天空難得放晴，陽光透過酒店高層玻璃，在請柬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樓下停著的是一台黑色的凱迪拉克，流線型的車身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車旁靠著一個女人，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香菸。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在她身上，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脈絡，像是上好的白瓷里沁著細微的冰裂紋。
是櫻井小暮。
上一次見她還是在夜之食原崩毀前的惡戰里，那時她傷得極重，沒想到恢復得這樣快。
「路君，好久不見了。」櫻井小暮見到他們立刻將菸蒂按熄在隨身攜帶的金屬煙盒裡，上前一步對路明非九十度鞠躬。
然後她轉向諾諾，同樣深深彎腰：「這位就是陳小姐吧，一直聽聞陳小姐是遠近聞名的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呢。」
路明非心說明眼人都看得出諾諾和繪梨衣有七八分相似，你這夸一個等於把兩個都誇了。
諾諾倒是坦然，嘴裡嚼著泡泡糖吹了泡泡，啪一聲輕響破了。「客氣。」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櫻井小暮為他們拉開后座車門。
路明非和諾諾坐進去，車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絲極淡的、屬於女性的冷香。
車子啟動之後駛入東京尚未完全恢復元氣的街道。
沿途的景象與路明非記憶中的東京重疊又錯位，巨大的工程機械如鋼鐵巨獸般盤踞在廢墟與未倒的建築之間發出沉悶的轟鳴。
往日裡在市中心難得一見的大型渣土車排成長龍，滿載著瓦礫或建材碾過臨時鋪設的鋼板路面發出隆隆的聲響。街道兩側原本繁華的商鋪有的只剩框架有的則搭起了腳手架和防塵網，工人們如同蟻群般在其間忙碌。
但這座城市的生命力頑強得驚人，畢竟是一國的政治與金融心臟，早在災難頻發的歷史中積累了經驗，遍布的避難所網絡在關鍵時刻挽救了大量人口。
重建的秩序在建立，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機械重新打好機油更換齒輪一點點運轉起來。
櫻井小暮選擇了一條繞遠的路線避開那些因地質變動或建築坍塌而徹底封閉的主幹道。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密集的樓宇變為較為低矮的街區，然後是成片的住宅區，最後連片的建築也開始稀疏。
道路開始爬坡，真正駛離東京的繁華腹地。
路旁的行道樹多是高大的杉樹和松樹，四季常青，偶爾能看見葉片落盡的櫻花樹，枝椏嶙峋地指向天空。
當車子駛上一段視野開闊的山路時路明非望向西面。
天際線下富士山龐大的錐形輪廓沉默地矗立著，山頂覆蓋著皚皚白雪，但山體一側能看到大片深褐與灰黑色相間如巨大瘡疤的凝固岩漿帶。
那些岩漿在幾天前還熾熱奔流，冷卻後又呈現出猙獰靜默的姿態，像大地凝固的黑色淚水。一碧如洗的蒼穹下，不時有塗著不同國家標誌的運輸機低空掠過，引擎聲悶雷般滾過天際，那是來自各國的援助物資仍在源源不斷抵達。
下山時他們途經一座小鎮。
比起東京這裡的受災痕跡要輕得多。
低矮的木質屋舍連綿成片，不少店鋪門口還掛著顏色暗淡的布幌子在微風裡輕輕晃動。豆腐工坊的煙囪冒著白汽，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豆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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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安靜，偶有行人慢悠悠走過，生活似乎正回歸原有的軌道。
「繪梨衣以前在這裡生活過麼。」諾諾忽然開口，目光掠過車窗外那些掛著「酒」、「菓子」字樣幌子的店面。
櫻井小暮從後視鏡里看了諾諾一眼，微笑：「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小姐甚至還不需要固定某個時間去源氏重工注射血清。越先生的家就在鎮上。」
路明非也看著那些掠過眼前的景象。
豆腐工坊門口晾曬著白色的紗布，低矮的屋簷下擺著幾盆半枯的菊花。
上杉越曾提過的那場意外就發生在這附近吧。
一場改變了繪梨衣命運也讓白王開始出現在她身邊的意外。
小鎮的平靜之下不知埋藏著多少洶湧的往事。
上山的路比預想的寬敞，是平整的柏油路面，顯然經常維護。
路兩旁是茂密的常綠闊葉林，冬日裡依舊蒼翠。
車子盤旋而上，偶爾從林木間隙可以眺望遠方，山巒疊翠樹海如濤，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與天際線模糊相接。零星的小鎮和村落如同棋子點綴在墨綠色的絨布上。
山風掠過，整片林海便譁然作響，湧起層層疊疊的浪。
古老的建築群很快出現在山路盡頭。
高聳的石牆將一片區域圍起，牆頭覆蓋著深色的瓦片，已有歲月侵蝕的痕跡。
即使站在牆外也能看見園內探出牆頭枝幹虬結的巨大櫻樹，雖非花期但鬱鬱蔥蔥的樹冠依舊昭示著其百年的生命力。
車子在厚重的木製大門前停下。
早已候在此處的神官們無聲地列隊。
他們穿著白色的狩衣與深灰色的指貫，頭戴黑色的立烏帽子，神情肅穆姿態恭謹。
見到路明非下車，為首的年輕神官深深鞠躬，其餘人隨之動作，整齊劃一。
神官們在前面引路，穿過厚重的木門踏上一條寬闊的木質連廊。
連廊架空，下面似乎是細石鋪就的庭院，廊柱和欄杆都透著經年累月的溫潤光澤。腳步落在木板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路明非的目光在那株百年櫻樹下稍作停留。樹下有個小巧的花園，只是如今園中一片凋敝。原本應在這個季節綻放的菊花，許是受之前氣候劇變的影響，早已枯萎，只剩下一叢叢焦黑蜷曲的枯枝，直愣愣地指向天空，在午後的光線下，像無數從泥土中伸出的、乾瘦的鬼爪。
連廊盡頭是一道月亮門，進去後便是一個精心打理過的日式庭園。園子對面，立著一座焦黑的鳥居，木質結構大半碳化，卻依然頑強地矗立著，有種破敗而神聖的美感。
走過這座鳥居在本殿前朱紅色的木壁下路明非看到了等候的三人。
都穿黑色羽織，上杉越看上去至少年輕了五十歲，他在夜之食原從赫爾佐格手中掠奪的生命力讓他重新回到最健康的時候。
更多的神官無聲地散開，在本殿入口處夾道而立，微微垂首。
上杉越看到路明非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像個見到晚輩的老人。
他大步上前，張開雙臂用力抱了抱路明非，手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兩下。
「看到你這樣健康地站在我面前我就放心多了。」上杉越鬆開他，上下打量著，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和對自家女婿的滿意。
夜之食原一役路明非和他身邊的勢力幾乎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
在上杉越看來這個年輕人不僅實力深不可測，對繪梨衣的心意也經受了最殘酷的考驗。
至於他身邊還有其他女人……在上杉越這種從舊時代黑道巔峰走來的老人眼裡真正的強者擁有更多資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要他能對繪梨衣好，其他都是細枝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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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您掛心，已經無礙了。」路明非微微頷首。
他身體恢復力本就驚人，加上有媧女和零的看顧，那些駭人的傷勢早已癒合得七七八八。
「那就好，那就好。」上杉越拉著路明非的手臂，話里話外透著親昵，「這次的事情多虧了你，蛇岐八家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赫爾佐格伏誅，聖宮醫學會伸過來的爪子也被斬斷，家族裡那些首鼠兩端的牆頭草也該清醒了。從今往後蛇岐八家不會再與聖宮醫學會有任何瓜葛，這點你可以放心。」
他說著，又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男人間心照不宣的意味：「路君，我是越看越覺得你順眼。繪梨衣那孩子你也知道，情況特殊，但我這雙老眼看人還算準。要是你能和繪梨衣……哈哈，別的不說，這個家族以後就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我這些不成器的兒子，」他瞥了一眼旁邊的源稚生和源稚女，「還有這把老骨頭，都能成為你手裡的武器。」
路明非還沒接話，旁邊的源稚女已經含笑開口，聲音溫和：「父親說得是。路君是拯救了家族、也拯救了日本的英雄，更是繪梨衣的重要之人。家族的未來若能託付給路君這般人物是真正的幸事啊。」
他語氣坦然，仿佛父親談論的不是移交龐大家業的權柄，而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眼中甚至帶著幾分樂見其成的笑意。
源稚生則只是沉默地站著，目光平靜地落在路明非身上，既無贊同也無反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諾諾抱著胳膊在一旁嚼著泡泡糖，吹出一個完美的泡泡，又啪地吸回去。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齣戲碼，紅髮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
上杉越這才像是剛注意到她，轉過頭，目光在諾諾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恍然，隨即笑道：「這位就是陳小姐吧，果然是虎父無犬女，陳先生威名遠播，沒想到女兒也是如此出色。」
諾諾挑眉：「你認識我爹？」
「陳先生的威名可比你想像中傳播得要更廣一些啊。」上杉越感慨道，眼神有些悠遠，似乎想起了某些舊事。
諾諾若有所思，沒有繼續追問。
「進去說話。」上杉越招呼著，一行人轉身向本殿內走去。
這座神社的本殿看起來很有年頭了，木結構的建築透著古樸沉靜的氣息。角落裡供奉的石地藏像表面被青苔染上斑駁的綠意，更添古意。
殿內每個細節都精緻考究，連佛前長明燈的燈盞都是琉璃所制，花紋繁複古雅，透出溫潤的光澤。
路明非對古董的鑑賞力有限，但也能從那些燈盞的色澤和紋樣中感受到它們歷經的歲月。
一位始終沉默跟隨在後的神官在殿內一角停下腳步，用火柴點燃了壁龕里的一盞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盪開，照亮了旁邊一扇極其隱蔽與牆壁融為一體的暗門。
神官拉開這扇門，門後並非想像中神社的肅穆廳堂，而是一間簡約卻處處透著精緻的和室。
房間不大，鋪著乾淨的榻榻米，只有少數幾件家具，一張矮几，幾個蒲團，一個造型古樸的香爐，牆上掛著一幅墨跡淋漓的山水畫。
顯然都是價值不菲的古物。
「我以為宴請會更正式一些，至少人多些。」路明非在蒲團上坐下，環顧這間略顯空曠的靜室。
上杉越在他對面坐下，源稚生和源稚女分坐兩側，櫻井小暮則安靜地跪坐在門邊待命。
諾諾挨著路明非坐下，姿態放鬆。
「家族正值多事之秋，權利更迭的關鍵時刻老人和年輕人都各有職司輕易離不開。」上杉越擺擺手，神色淡然，「況且今日之事說到底算是家事，沒必要搞得那麼隆重。」
他說著，輕輕拍了拍手。
和室的紙門無聲滑開，幾名穿著素雅和服的年輕女孩魚貫而入。
她們低著頭，腳步輕悄如貓，纖細美麗，沉默得如同沒有生命的瓷偶。
每人手中都托著一個黑漆木盤，盤中是今日的餐食……晶瑩剔透的鮭魚子飯，點綴著金箔；小巧精緻的壽司，米飯捏得恰到好處；烤得恰到好處的鱈場蟹腿，散發著誘人的焦香；還有一碟碟時令蔬菜做成的醃物。
酒是溫過的清酒，盛在素白的瓷瓶里，瓶身還凝著細密的水珠。
女孩們將菜餚和酒具在矮几上布好，又無聲地退了出去，全程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越先生沒有通知繪梨衣麼？」路明非看著面前精緻的食物，忽然問道。
上杉越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又無奈的笑，他拿起酒瓶，親自給路明非斟了一杯：「那孩子如今的地位太特殊了……沒有陛下的允准我們不敢貿然打擾繪梨衣，更不敢以尋常家宴的名義相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況且如今家族內部對陛下敬畏恐懼都有，讓她出現在這種場合未必是好事。」
路明非表示理解。
他端起酒杯，清酒溫潤的香氣撲鼻而來。
如今的繪梨衣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個象徵，一個行走在人間尚未完全甦醒的神祇。
蛇岐八家對她的感情複雜無比，既有對月讀命的天然敬畏，有對自家小姐的殘餘親情，更有對白王容器的深深恐懼。
保持距離或許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
酒過一巡，氣氛稍微活絡了些。
上杉越主要關心路明非的身體恢復情況，又詳細詢問了夜之食原崩塌後外界的反應，以及卡塞爾學院和混血種世界對日本此次事件的看法。
路明非揀能說的說了，關於白王和繪梨衣共生的細節則一語帶過。
源稚女則將蛇岐八家目前整頓內部、清理赫爾佐格及聖宮醫學會殘餘勢力的進展娓娓道來。
只有源稚生在沉默飲酒……他曾與路明非為敵，這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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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窗外，東京的天空難得放晴，陽光透過酒店高層玻璃，在請柬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樓下停著的是一台黑色的凱迪拉克，流線型的車身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車旁靠著一個女人，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香菸。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在她身上，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脈絡，像是上好的白瓷里沁著細微的冰裂紋。
是櫻井小暮。
上一次見她還是在夜之食原崩毀前的惡戰里，那時她傷得極重，沒想到恢復得這樣快。
「路君，好久不見了。」櫻井小暮見到他們立刻將菸蒂按熄在隨身攜帶的金屬煙盒裡，上前一步對路明非九十度鞠躬。
然後她轉向諾諾，同樣深深彎腰：「這位就是陳小姐吧，一直聽聞陳小姐是遠近聞名的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呢。」
路明非心說明眼人都看得出諾諾和繪梨衣有七八分相似，你這夸一個等於把兩個都誇了。
諾諾倒是坦然，嘴裡嚼著泡泡糖吹了泡泡，啪一聲輕響破了。「客氣。」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櫻井小暮為他們拉開后座車門。
路明非和諾諾坐進去，車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絲極淡的、屬於女性的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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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裡在市中心難得一見的大型渣土車排成長龍，滿載著瓦礫或建材碾過臨時鋪設的鋼板路面發出隆隆的聲響。街道兩側原本繁華的商鋪有的只剩框架有的則搭起了腳手架和防塵網，工人們如同蟻群般在其間忙碌。
但這座城市的生命力頑強得驚人，畢竟是一國的政治與金融心臟，早在災難頻發的歷史中積累了經驗，遍布的避難所網絡在關鍵時刻挽救了大量人口。
重建的秩序在建立，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機械重新打好機油更換齒輪一點點運轉起來。
櫻井小暮選擇了一條繞遠的路線避開那些因地質變動或建築坍塌而徹底封閉的主幹道。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密集的樓宇變為較為低矮的街區，然後是成片的住宅區，最後連片的建築也開始稀疏。
道路開始爬坡，真正駛離東京的繁華腹地。
路旁的行道樹多是高大的杉樹和松樹，四季常青，偶爾能看見葉片落盡的櫻花樹，枝椏嶙峋地指向天空。
當車子駛上一段視野開闊的山路時路明非望向西面。
天際線下富士山龐大的錐形輪廓沉默地矗立著，山頂覆蓋著皚皚白雪，但山體一側能看到大片深褐與灰黑色相間如巨大瘡疤的凝固岩漿帶。
那些岩漿在幾天前還熾熱奔流，冷卻後又呈現出猙獰靜默的姿態，像大地凝固的黑色淚水。一碧如洗的蒼穹下，不時有塗著不同國家標誌的運輸機低空掠過，引擎聲悶雷般滾過天際，那是來自各國的援助物資仍在源源不斷抵達。
下山時他們途經一座小鎮。
比起東京這裡的受災痕跡要輕得多。
低矮的木質屋舍連綿成片，不少店鋪門口還掛著顏色暗淡的布幌子在微風裡輕輕晃動。豆腐工坊的煙囪冒著白汽，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豆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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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井小暮從後視鏡里看了諾諾一眼，微笑：「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小姐甚至還不需要固定某個時間去源氏重工注射血清。越先生的家就在鎮上。」
路明非也看著那些掠過眼前的景象。
豆腐工坊門口晾曬著白色的紗布，低矮的屋簷下擺著幾盆半枯的菊花。
上杉越曾提過的那場意外就發生在這附近吧。
一場改變了繪梨衣命運也讓白王開始出現在她身邊的意外。
小鎮的平靜之下不知埋藏著多少洶湧的往事。
上山的路比預想的寬敞，是平整的柏油路面，顯然經常維護。
路兩旁是茂密的常綠闊葉林，冬日裡依舊蒼翠。
車子盤旋而上，偶爾從林木間隙可以眺望遠方，山巒疊翠樹海如濤，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與天際線模糊相接。零星的小鎮和村落如同棋子點綴在墨綠色的絨布上。
山風掠過，整片林海便譁然作響，湧起層層疊疊的浪。
古老的建築群很快出現在山路盡頭。
高聳的石牆將一片區域圍起，牆頭覆蓋著深色的瓦片，已有歲月侵蝕的痕跡。
即使站在牆外也能看見園內探出牆頭枝幹虬結的巨大櫻樹，雖非花期但鬱鬱蔥蔥的樹冠依舊昭示著其百年的生命力。
車子在厚重的木製大門前停下。
早已候在此處的神官們無聲地列隊。
他們穿著白色的狩衣與深灰色的指貫，頭戴黑色的立烏帽子，神情肅穆姿態恭謹。
見到路明非下車，為首的年輕神官深深鞠躬，其餘人隨之動作，整齊劃一。
神官們在前面引路，穿過厚重的木門踏上一條寬闊的木質連廊。
連廊架空，下面似乎是細石鋪就的庭院，廊柱和欄杆都透著經年累月的溫潤光澤。腳步落在木板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路明非的目光在那株百年櫻樹下稍作停留。樹下有個小巧的花園，只是如今園中一片凋敝。原本應在這個季節綻放的菊花，許是受之前氣候劇變的影響，早已枯萎，只剩下一叢叢焦黑蜷曲的枯枝，直愣愣地指向天空，在午後的光線下，像無數從泥土中伸出的、乾瘦的鬼爪。
連廊盡頭是一道月亮門，進去後便是一個精心打理過的日式庭園。園子對面，立著一座焦黑的鳥居，木質結構大半碳化，卻依然頑強地矗立著，有種破敗而神聖的美感。
走過這座鳥居在本殿前朱紅色的木壁下路明非看到了等候的三人。
都穿黑色羽織，上杉越看上去至少年輕了五十歲，他在夜之食原從赫爾佐格手中掠奪的生命力讓他重新回到最健康的時候。
更多的神官無聲地散開，在本殿入口處夾道而立，微微垂首。
上杉越看到路明非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像個見到晚輩的老人。
他大步上前，張開雙臂用力抱了抱路明非，手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兩下。
「看到你這樣健康地站在我面前我就放心多了。」上杉越鬆開他，上下打量著，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和對自家女婿的滿意。
夜之食原一役路明非和他身邊的勢力幾乎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
在上杉越看來這個年輕人不僅實力深不可測，對繪梨衣的心意也經受了最殘酷的考驗。
至於他身邊還有其他女人……在上杉越這種從舊時代黑道巔峰走來的老人眼裡真正的強者擁有更多資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要他能對繪梨衣好，其他都是細枝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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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恢復力本就驚人，加上有媧女和零的看顧，那些駭人的傷勢早已癒合得七七八八。
「那就好，那就好。」上杉越拉著路明非的手臂，話里話外透著親昵，「這次的事情多虧了你，蛇岐八家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赫爾佐格伏誅，聖宮醫學會伸過來的爪子也被斬斷，家族裡那些首鼠兩端的牆頭草也該清醒了。從今往後蛇岐八家不會再與聖宮醫學會有任何瓜葛，這點你可以放心。」
他說著，又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男人間心照不宣的意味：「路君，我是越看越覺得你順眼。繪梨衣那孩子你也知道，情況特殊，但我這雙老眼看人還算準。要是你能和繪梨衣……哈哈，別的不說，這個家族以後就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我這些不成器的兒子，」他瞥了一眼旁邊的源稚生和源稚女，「還有這把老骨頭，都能成為你手裡的武器。」
路明非還沒接話，旁邊的源稚女已經含笑開口，聲音溫和：「父親說得是。路君是拯救了家族、也拯救了日本的英雄，更是繪梨衣的重要之人。家族的未來若能託付給路君這般人物是真正的幸事啊。」
他語氣坦然，仿佛父親談論的不是移交龐大家業的權柄，而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眼中甚至帶著幾分樂見其成的笑意。
源稚生則只是沉默地站著，目光平靜地落在路明非身上，既無贊同也無反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諾諾抱著胳膊在一旁嚼著泡泡糖，吹出一個完美的泡泡，又啪地吸回去。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齣戲碼，紅髮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
上杉越這才像是剛注意到她，轉過頭，目光在諾諾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恍然，隨即笑道：「這位就是陳小姐吧，果然是虎父無犬女，陳先生威名遠播，沒想到女兒也是如此出色。」
諾諾挑眉：「你認識我爹？」
「陳先生的威名可比你想像中傳播得要更廣一些啊。」上杉越感慨道，眼神有些悠遠，似乎想起了某些舊事。
諾諾若有所思，沒有繼續追問。
「進去說話。」上杉越招呼著，一行人轉身向本殿內走去。
這座神社的本殿看起來很有年頭了，木結構的建築透著古樸沉靜的氣息。角落裡供奉的石地藏像表面被青苔染上斑駁的綠意，更添古意。
殿內每個細節都精緻考究，連佛前長明燈的燈盞都是琉璃所制，花紋繁複古雅，透出溫潤的光澤。
路明非對古董的鑑賞力有限，但也能從那些燈盞的色澤和紋樣中感受到它們歷經的歲月。
一位始終沉默跟隨在後的神官在殿內一角停下腳步，用火柴點燃了壁龕里的一盞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盪開，照亮了旁邊一扇極其隱蔽與牆壁融為一體的暗門。
神官拉開這扇門，門後並非想像中神社的肅穆廳堂，而是一間簡約卻處處透著精緻的和室。
房間不大，鋪著乾淨的榻榻米，只有少數幾件家具，一張矮几，幾個蒲團，一個造型古樸的香爐，牆上掛著一幅墨跡淋漓的山水畫。
顯然都是價值不菲的古物。
「我以為宴請會更正式一些，至少人多些。」路明非在蒲團上坐下，環顧這間略顯空曠的靜室。
上杉越在他對面坐下，源稚生和源稚女分坐兩側，櫻井小暮則安靜地跪坐在門邊待命。
諾諾挨著路明非坐下，姿態放鬆。
「家族正值多事之秋，權利更迭的關鍵時刻老人和年輕人都各有職司輕易離不開。」上杉越擺擺手，神色淡然，「況且今日之事說到底算是家事，沒必要搞得那麼隆重。」
他說著，輕輕拍了拍手。
和室的紙門無聲滑開，幾名穿著素雅和服的年輕女孩魚貫而入。
她們低著頭，腳步輕悄如貓，纖細美麗，沉默得如同沒有生命的瓷偶。
每人手中都托著一個黑漆木盤，盤中是今日的餐食……晶瑩剔透的鮭魚子飯，點綴著金箔；小巧精緻的壽司，米飯捏得恰到好處；烤得恰到好處的鱈場蟹腿，散發著誘人的焦香；還有一碟碟時令蔬菜做成的醃物。
酒是溫過的清酒，盛在素白的瓷瓶里，瓶身還凝著細密的水珠。
女孩們將菜餚和酒具在矮几上布好，又無聲地退了出去，全程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越先生沒有通知繪梨衣麼？」路明非看著面前精緻的食物，忽然問道。
上杉越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又無奈的笑，他拿起酒瓶，親自給路明非斟了一杯：「那孩子如今的地位太特殊了……沒有陛下的允准我們不敢貿然打擾繪梨衣，更不敢以尋常家宴的名義相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況且如今家族內部對陛下敬畏恐懼都有，讓她出現在這種場合未必是好事。」
路明非表示理解。
他端起酒杯，清酒溫潤的香氣撲鼻而來。
如今的繪梨衣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個象徵，一個行走在人間尚未完全甦醒的神祇。
蛇岐八家對她的感情複雜無比，既有對月讀命的天然敬畏，有對自家小姐的殘餘親情，更有對白王容器的深深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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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一巡，氣氛稍微活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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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揀能說的說了，關於白王和繪梨衣共生的細節則一語帶過。
源稚女則將蛇岐八家目前整頓內部、清理赫爾佐格及聖宮醫學會殘餘勢力的進展娓娓道來。
只有源稚生在沉默飲酒……他曾與路明非為敵，這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