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5.諾諾:這個世界我也要帶你走出那片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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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呆呆地望著師姐。

  在龍族的世界裡黑王的基因就是一切進化的盡頭,但自神戰結束之後再無人覬覦至尊的骨血。

  按當年參與過那場戰爭的君王們的說法所有試圖吞噬至尊骨血的野心家最終都自食惡果,要麼有異形般的怪物從他們的胸腔里破體而出,要麼他們的身體沒有辦法承受那樣強大的力量被融化成向四面八方隨意釋放基因污染的血肉模塊……路明非當然願意相信白王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欺騙自己,畢竟如果她真的想要對諾諾不利根本用不著這麼麻煩。

  作為至尊她想殺死誰的話就算四大君王聯起手來也沒有辦法阻止。

  但風險太大了。

  路明非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坐視由諾諾去承擔這種風險……不管師姐的血統如何特殊,她的母親又到底有什麼身份,哪怕有白王協助吞噬黑王的龍骨也絕非什麼一定能成功的事情。

  「成功了麼。」路明非問,聲音乾澀。

  「不知道。」白王說

  這時白王鬆開了那些白色絲線對路明非的禁錮。

  他立刻感到四肢一松,束縛消失,隨之而來的是之前強行進入暴血狀態又被強行壓制後帶來的巨大空虛和虛弱。

  踉蹌著向前撲了一步,路明非才勉強站穩。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動,每一次收縮都牽扯著酸痛的肌肉,是力量透支後的反噬。

  過度催發力量的後遺症此刻顯現無遺,路明非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被抽走了支撐,軟綿綿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火辣辣的疼。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諾諾。

  腳步虛浮,有那麼幾次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全靠一股蠻橫的意志力硬撐著。

  視野因為虛弱和淚水而模糊,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個被暗金色紋路和逐漸浮現的黑色鱗片覆蓋的身影。

  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幾乎讓他窒息,沉重得像是整座山嶽壓在了肩頭,壓迫得路明非幾乎要跪下去。

  褪去龍化後似乎連帶著那顆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堅硬心臟也跟著一起變得軟體,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滾過臉頰流到嘴角,路明非嘗到了鹹濕的味道卻渾然不覺。

  諾諾垂首看著他,然後伸手去摸路明非的頭髮。

  路明非這才驚覺不知道什麼時候師姐已經變得如此高挑了。

  原本合身的衣裙此刻已被體內不受控制鑽出肌膚的鱗片割裂撐破,布料的殘片掛在身上露出下面覆蓋著緊密鱗片的肌膚。那些鱗片是黑色的,一片片嚴絲合縫地扣緊,像是一件為她量身打造流淌著金屬冷光的輕質甲冑。

  鱗甲的邊緣和關節連接處隱隱有暗紅色的火光流動,賦予這身甲冑內斂狂暴的美。

  諾諾的臉頰兩側也覆蓋著細密的黑鱗,線條優美堅硬,將原本柔和的輪廓勾勒出刀削斧劈般的銳利。酒紅色的長髮在無形的力場中狂舞,發梢竟也染上了一層暗金的光澤。

  那雙眼睛太亮了,熔金色的瞳孔仿佛兩顆燃燒的小太陽,光芒熾烈到幾乎要從眼眶中滿溢出來,把鴉羽似的長睫毛都映照得根根透亮。臉頰更在鱗片和光芒的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高傲又漠然。

  芬里厄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竟不敢直視此刻諾諾身上散發出的光輝。

  恍惚間仿佛真的看到自己的父親,那位黑色的至尊從歷史的塵埃與死亡的盡頭一步步走回來。

  「路明非,你不要害怕。」諾諾在路明非的耳邊低聲說。

  她垂著眼睛,但瞳孔太亮了,於是光從眼縫裡滲出來照亮了睫毛也照亮了那張在鱗甲覆蓋下已然堅硬得再難做出多餘表情的臉龐。「我這一生做過最後悔的事情是在你進入卡塞爾學院的那年自由一日上幫助蘇茜取得那個特權。此外,也很遺憾沒有能像是在另一個世界那樣幫到你。」她輕聲說。

  說話間路明非能感覺到師姐身體裡傳來的滾燙溫度以及那壓抑不住細微的顫抖。

  她全身鱗片的縫隙下正不斷滲出細密的血珠,那是過於強大的力量在她尚未被龍骨徹底改造完畢的身體內奔涌,巨大的血壓撐裂了無數毛細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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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諾垂首的動作像是把下巴輕輕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她低低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艱難,顯然正在承受著身體被強行改造所帶來的巨大痛苦。

  就在這時死亡的重壓從遠方轟然襲來。

  路明非驚恐地扭頭看去。

  無法看清具體形態的黑影正以恐怖的高速穿越那片連接著尼伯龍根與現實仿佛一望無際的荷田。

  它攜帶著刺耳的尖嘯撕裂空氣的閃電和狂暴的颶風,所過之處一人多高的荷葉與荷花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按壓瞬間匍匐下去。匍匐之後那些生機勃勃的植物開始枯萎凋零碳化,最終化作一片片飛灰,如同被最熾烈的火焰瞬間焚燒殆盡,在黑影身後留下一條寬闊死寂的灰敗軌跡。

  昆古尼爾刺穿了尼伯龍根與現世之間脆弱的邊界。

  它的到來那麼悄無聲息卻又那麼聲勢宏偉,仿佛整個空間的光和生機都被它攜帶的終結意味吞噬了一瞬,四周的光線陡然暗淡。

  它排開兩側的靜水掀起高達數米的浪嘯,浪頭所及萬物凋亡。

  代表命運曾一度被干擾的絲線此刻重新匯聚並且變得更加密集更加堅韌。

  路明非感覺自己再也無力逃跑,無形的束縛從四面八方湧來。

  越來越多泛著鑽石般冰冷光澤的纖細絲線從昆古尼爾那扭曲如樹枝的槍尖處迸發連接到他的心臟位置。

  鋪天蓋地,密密麻麻,仿佛墜入了某個以命運為經緯編織而成的巨大蛛網,路明非被無數命運的綢緞纏繞包裹,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我的天啊……」康斯坦丁喃喃道,聲音里充滿了敬畏,但奇異的是竟也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渴望。

  作為浸淫鍊金術無窮歲月的青銅與火之王,他們兄弟畢生追求世界的真理與終極的奧秘,但直到今天他才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有存在真正觸及了那名為命運至高規則的邊緣。

  白王周身散發著白金色的微光,華美的裙裾無風自動,她伸手牽起了諾諾那隻覆蓋著黑色鱗甲的手。

  十指相扣。

  身著華裙、人身蛇尾的白色至尊,與高挑纖細身披黑鱗、神威初具的諾諾並肩而立,這一幕充滿難以言喻的神聖。

  「我該怎麼做。」諾諾問,她的聲音穩定下來,熔金色的瞳孔鎖定著那柄越來越近的死亡之槍。

  「我會減緩昆古尼爾的速度,」白王說,她的目光同樣緊盯著前方,「你只需要去握住它。但你可能會死。」

  諾諾咬了咬下唇,她沒有看身邊臉色慘白目眥欲裂的路明非,片刻後竟輕笑一聲:「沒關係。」

  「我的意思是,命運浩蕩如洪流,你不會因為阻止昆古尼爾而立刻死去。但反抗宿命本身最終會招致可怕的反噬,這股反噬會消耗殆盡你體內剛剛獲得平衡屬於黑王的血脈力量。一旦平衡打破龍骨的力量失去制衡,你會像歷史上那些曾試圖吞噬黑王骨血的龍類一樣從內部被徹底摧毀。」白王說。

  諾諾搖搖頭。「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說。

  白王於是向前虛握,歸墟裂隙的深處便傳來沉悶的咆哮,龐大、污穢、充滿瘋狂生命力的虛影被強行召喚而來。

  那是八岐大蛇殘留於世的概念,是白王曾經血裔的終極形態之一。

  這扭曲的、擁有八首八尾的巨蛇虛影發出無聲的嘶吼,盤踞而起,試圖用其龐大的身軀和混亂的存在概念去阻擋遲滯那柄代表著必然與終結的命運之槍。

  昆古尼爾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撞入了八岐大蛇的虛影之中。

  八岐大蛇扭曲哀嚎,它的八個頭顱瘋狂撕咬衝擊長槍,卻被槍身上纏繞的死亡黑氣輕易消融洞穿。

  虛影如遇到烙鐵的冰雪迅速變得稀薄透明,最終在一聲不甘直達靈魂的崩碎聲中消散。

  而昆古尼爾的速度似乎真的被減緩了微不足道的一絲,諾諾鬆開與白王相握的手向前踏出一步,覆蓋著黑色鱗甲的手臂伸出,五指張開,徑直抓向已經近在咫尺閃爍不祥寒光的昆古尼爾槍頭!

  路明非的吼叫被淹沒在狂暴的元素亂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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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諾握住槍頭。

  像是強酸潑灑在血肉上,刺耳的聲音伴隨焦糊味瀰漫開。

  諾諾手臂上的鱗片在與昆古尼爾接觸的剎那就以接觸點為中心迅速變得灰白失去光澤,然後碳化變黑,死亡的氣息如最惡毒的詛咒順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鱗片崩裂皮肉消融,露出下面同樣在迅速失去生機變得焦黑的骨骼!

  昆古尼爾發出尖銳堪比無數亡魂哀嚎的嘶叫聲,它像是被激怒的活蛇在諾諾的掌握中瘋狂地扭動,試圖擺脫這敢於褻瀆命運觸碰必中之槍的桎梏。

  槍身震顫帶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黑色漣漪,空間都在哀鳴。

  諾諾的手臂顫抖,碳化的部分簌簌落下黑色的碎屑,但她的五指如同鐵鉗死死扣住槍頭半步不退。

  血液從她崩裂的鱗片和皮肉下滲出,尚未滴落就被槍身上的死亡黑氣蒸發。

  她咬緊牙關,熔金色的瞳孔燃燒,與槍尖那枚暗金色的獨目冰冷對視。

  黑王遺留的血脈與黑王曾用來執掌天下裁定眾生命運的權柄在此刻轟然對抗。

  難以想像的威壓以他們為中心爆發,除了白王依舊,其他所有人都悶哼,如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胸口,身不由己地跪倒下去,頭顱低垂,竟無法直視對抗的中心。

  那是子嗣面對父神權柄的本能恐懼,是規則對挑戰者的無情鎮壓。

  路明非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裂開。

  巨大的壓力讓他幾乎趴伏在地,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但他看著諾諾那在死亡黑氣侵蝕下迅速殘破的手臂,於是更狂暴的憤怒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

  他嘶吼著,牙齦咬出了血,憑藉頑強的意志一點點一點點地用手臂支撐起身體,然後顫抖著試圖站起來試圖走向諾諾。

  他看到那支恐怖的長矛在諾諾的阻擋下似乎耗盡了那股一往無前必中必殺的沖勢,但仍在一點一點地極緩慢卻無比堅定地向前鑽去,槍尖距離諾諾被黑色鱗甲覆蓋的胸膛只有不到一尺。

  諾諾甚至微微挺起胸膛將自己的心臟暴露在那死亡槍尖的指向,她的眼神決絕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昆古尼爾不甘心自己的失敗,發出悽厲的尖嘯,槍身上的黑色紋路血管般賁張鼓動做最後的掙扎。

  諾諾悶哼一聲,握住槍頭的手臂碳化更加嚴重幾乎要斷裂,但她依舊死死堅持。

  路明非哭喊著說師姐不要師姐不要,連滾爬爬地想要靠近,但白王只輕輕瞥他一眼,數道白色的絲線再次憑空出現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終於昆古尼爾的槍尖在刺入諾諾胸前鱗甲甚至已經刺破最外層鱗片抵住皮肉的瞬間停了下來。

  那柄代表宿命與終結的長槍發出了一聲巨大而悠長的嘆息。

  緊接著連接在路明非身上以及瀰漫在周圍空間中那無窮無盡代表命運必然的纖細絲線同時燃燒起來。

  業火無聲地燃燒,沒有溫度卻焚燒著因果,路明非瞪大眼睛,他看到無數晶瑩的絲線在火焰中扭曲斷裂、化為虛無,瑰麗而恐怖,仿佛整個命運的羅網正在他眼前被付之一炬。

  奇異的輕鬆感伴隨著巨大的空虛瞬間席捲他的全身,昆古尼爾最後劇烈地掙扎了一下,槍身上的光芒徹底暗淡下去,所有死亡的異象收斂。

  它仿佛失去所有靈性與力量變成了一截普普通通的枯木,從諾諾那幾乎碳化斷裂的手中滑脫滾落在地上。

  白王上前一步,手腕輕轉,天羽羽斬便被從虛無中拔出,刀光如新月般划過斬在昆古尼爾槍身中段。

  那柄曾讓至尊忌憚、鎖定命運帶來無盡死亡的聖槍就此斷成兩截,再無一絲神異。

  諾諾身體一晃,覆蓋全身的黑色鱗片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隱入皮膚之下。

  她身上那些被割裂的衣裙殘片飄落,露出下面蒼白的肌膚,眼中的熔金色光芒也迅速黯淡熄滅,恢復成原本清澈的酒紅色,只是其中充滿了極度的疲憊和虛弱。

  她再也支撐不住,向後軟倒。

  路明非撲上前在她倒地之前將師姐緊緊抱在懷裡。

  懷中身軀冰冷,微微顫抖,右臂自小臂以下一片焦黑碳化慘不忍睹。

  諾諾抬起完好的左手似乎想再摸一下路明非的臉,但抬到一半便無力地垂落下去。

  她看著路明非滿是淚痕的臉,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後咳嗽幾聲咳出滿嘴的血塊。

  然後諾諾閉上眼睛,氣息微弱得仿佛風中殘燭。

  白王走到他們身邊,低頭看了看諾諾焦黑的右臂和蒼白的面容,又看看地上斷成兩截的昆古尼爾,臉上沒有表情。

  「暫時死不了。」白王說,「但反噬很快就要開始,黑王的骨血與對抗命運付出的代價在她體內衝突。」

  路明非緊緊抱著諾諾,將臉埋在的肩頸處,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不斷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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