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0.啥都別說了,走,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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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晚些時候,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

  醫院位於文京區本鄉七丁目,地勢相對較高,背靠東京大學的本鄉校區。從這裡可以俯瞰下方蜿蜒的神田川,原本是躲避洪水的理想位置,但此刻整片區域都浸泡在渾濁的泥水裡。海嘯推著海水倒灌進城市低洼地帶,雖然最終沒有形成毀滅性的巨浪,但積水遲遲未能退去,將校園和周邊的街道變成了一片澤國。

  本鄉校區那些建於明治、大正年間的古老建築因為歷經多次抗震加固和改造,居然在這場連環災難中奇蹟般地沒有倒塌。

  紅磚砌成的安田講堂、具有文藝復興風格的圖書館主樓都還頑強地矗立在及膝深的污水中。

  只是校園裡空蕩蕩的,所有師生和病患早已疏散到更高的地方避險,四下寂靜無聲,只有水流汩汩涌動的聲音,以及遠處零星傳來搜救直升機旋翼的嗡鳴。

  醫學部附屬醫院的主體建築也同樣倖存,但一樓的急診大廳和部分病房已經進水,醫療器械和雜物漂浮在水面上。電力系統尚未恢復,只有少數幾台應急發電機在維持著關鍵區域的照明。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血腥和洪水帶來的土腥味混合的複雜氣息。

  路明非沉睡著,老護士和年輕護士對視一眼,都是如釋重負的眼神。

  把這位病人送來的是一群頗有些年輕貌美的姑娘……彼時大家都已經疏散,各自尋找相對安全的高地避險,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要完蛋了,這個國家要完蛋了,可沒想到突然甦醒的富士山又突然沉睡下去,看起來大有一副要讓日本列島沉入馬里亞納海溝的超級地震也被生生截斷進程,連幾十米高的海嘯都沒有對這座城市造成多少實質性的災害……像是天上的神垂憐世人,令這個世界重新歸於穩定。

  就在大家驚魂未定開始為劫後餘生歡呼的時候,護士們被人敲暈帶來了這裡,一起被帶來的還有一幫加起來頭髮都沒一茬兒的醫界泰斗。

  有個腿超長面容冷艷的小妞用手槍抵著醫界泰斗們的腦袋讓他們給這個躺在病床上、幾乎成了血人的年輕人做手術。

  護士們其實是最後一批趕到的,趕到的時候只覺得腳底有點黏黏的,低頭一看嚇得呼吸都暫停了,滿地都是血,血在地面上流淌,把四面牆壁和天花板都濺上了暗紅的斑點,感覺送來做手術的壓根兒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長到極限體型的非洲象。

  老醫生們醫術精湛也架不住那幾個漂亮女孩各自拿槍抵著他們的太陽穴,而且嘴裡罵罵咧咧連番威脅,像是要沒把病床上那血人治好就把他們趕盡殺絕株連九族。

  不少人承受不住這種心理壓力當場休克暈倒。

  護士們在手術中做不了其他的,就只能對暈倒的老專家進行急救,做心肺復甦、注射鎮靜劑,也算是間接挽救了日本國當代醫學界的寶貴財富……

  不過好在病人體質頗為特殊,如此巨量的失血居然都沒有立刻死亡,再加上不限額供應的血漿、異氟烷吸入劑兩瓶、氯胺酮注射劑和腎上腺素注射劑,醫生們花費了數個小時的時間,用上了幾乎整個血庫的儲備,才為對方縫合了主要的傷口,總算是不辱使命……當監護儀上的生命體徵終於穩定在某個危險的閾值之上時那些漂亮但看上去比黑道份子還危險一百倍的姑娘們終於放下手中的武器,不再用要殺人的目光注視他們,轉而圍去了病床邊上。

  在白王的引導下日本列島的災難逐步平息。

  多虧她多年來一直棲居在這裡對這片土地的地脈與元素流向了如指掌,否則就算是龍王要平息這顆星球被尼伯龍根崩潰所引動的怒火也幾乎沒有可能。

  也就在災難終於停下的同時路明非忽然感覺全身的力量都被抽離,從路鳴澤那裡交易而來的抵近四大君王級別的權柄被剝奪,隨之而來的是巨大仿佛從骨髓深處滲出的虛弱。

  這場交易雖然臨時賦予路明非強絕的力量和幾乎永生不死的自愈能力,但在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之後方才戰鬥中受到被暫時壓制住的傷害全都一一浮現在路明非的身體上。

  龍血的大量流失讓路明非連最基本的龍化狀態都無法維持,他最後的意識是看到有轟鳴的直升機編隊從不同的方向趕來,蘇茜諾諾和皇女殿下都各在其中。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醫生們覺得自己大概是挽救了什麼國家基因工程的超級士兵,完成手術後頗有些好奇,但媧女沒法給他們解釋這種傷勢的成因……胸口幾乎被貫穿,內臟多處破裂,骨骼碎片嵌在肌肉里,失血量足以讓十個人死上好幾回。

  這種傷勢對人類來說太匪夷所思了。

  龍化之後的路明非有著驚人的癒合速度,所有進入他傷口的碎片都被再生的細胞包裹起來,他帶著這些碎片一直惡戰,整場戰鬥下來身軀等於被摧毀又重建了好幾次。

  如今力量消退這些被強行粘合住的創傷才徹底爆發出來。

  繪梨衣坐在路明非身邊,額發垂下來,睫毛也垂下來,沉默地低著眉眼。

  其他人都各自尋了個角落或蹲或坐,大家都有點怕她,或者說有點警覺……經歷過一系列的事情之後誰都知道白王已經復甦了,那位古代的至尊就藏在繪梨衣的身體裡。

  有個纖細婀娜的女人裊裊婷婷地站在繪梨衣身邊,其他人都看不到她。

  她的長髮是銀色的,如同流淌的月光,五官則與繪梨衣有五分相似,但線條更加鋒利,眼神更加古老淡漠,有種俯瞰眾生的疏離感……這就是白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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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偶爾路鳴澤出現在路明非面前一樣,只有特定的對象才能看見她的存在。

  白王撇著嘴,有點扭捏地看著低頭不語的繪梨衣。

  她伸出手指想碰碰女孩的肩膀,又縮了回來。

  「對不起嘛。」白王小聲說,看起來道歉這種事情對至尊來說也屬實是頭一遭。

  繪梨衣不理她,只看著路明非沉睡的臉,手指輕輕拂過他手背上因為輸液而貼著的膠布。

  因為白王不經過繪梨衣的同意就占據她的身體,這讓繪梨衣有點生氣。

  她其實是個很乖的小孩,大多數時候都安靜地接受命運給予的一切,但這次不同。

  而且她的血統之純粹甚至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抵擋龍王級別的精神侵襲,所以在蓮花島上最初的混亂與衝擊過去、回過神來,繪梨衣立刻意識到當時白王其實在誆她,用那種半真半假的威脅和誘惑引導她交出部分身體的控制權。

  但木已成舟,而且據說白王雖然有結繭離開她身體的能力,可一旦完全復生更會引發諸神黃昏一路狂奔接近,由此也不得不暫時接受現實,與這寄居在自己體內的古老至尊達成脆弱的共存。

  許久之後路明非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他能感覺到自己渾身插滿了輸液管和監測儀的線,黑暗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四處都是或坐或站的人影,房間裡靜得能聽到點滴的滴答聲,像是流逝的時間。

  「醒了,他醒了!」蘇恩曦捂著嘴低呼。

  一直靠牆站叼著根麥芽糖發呆的諾諾聞聲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

  很快所有人都過來將病床圍得水泄不通。

  路明非強撐著想坐起來,但只是稍微一動全身各處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尤其是胸口和腹部,仿佛有燒紅的鐵釺在裡面攪動。

  他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

  「你別動。」諾諾說,語氣頗有些強勢。

  她伸手按住路明非沒插針頭的那邊肩膀,力道恰到好處地阻止了他起身的動作。

  師姐的眉眼間帶著疲憊,但眼神銳利像只守護領地的母豹子。「身上縫了不知道多少針,內臟也才剛穩住,想死就直說。」她說。

  路明非沒力氣跟她爭,他看向繪梨衣。

  繪梨衣就坐在那裡,一直握著他的手。

  看到路明非醒來她的眼眶立刻紅了,用自己的臉頰去觸碰路明非的手指,冰涼的臉頰貼著同樣沒什麼溫度的手指皮膚,然後她低低地哭起來,邊哭邊用嘶啞不太連貫的聲音說:「對不起……對不起……」

  路明非看她哭花的臉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他努力扯動嘴角想給她一個笑容。

  這個小小的動作牽動了面部和頸部的肌肉,連帶著胸腹的傷口也傳來刺痛。

  「沒事就好。」他說,嗓子疼得嚇人。

  「怎麼可能沒事,日本人都快死光了。」媧女斜斜地睨著路明非,語氣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調調,但眼睛裡那點藏不住的關切騙不了人。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麼,差點就把手術室給淹了。」

  路明非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血色,但眼神很清醒。「謝謝。」他輕聲說。

  媧女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眉毛豎起來:「你踏媽跟我道謝?」她彎下腰,湊近路明非的臉,幾乎要鼻尖碰鼻尖,「路明非你腦子被打壞了?說著有什麼意義,不如在床上多使點兒勁。」

  路明非看她近在咫尺氣鼓鼓的臉,還有那雙因為熬夜和擔憂而微微泛紅的眼睛……被嗆了口,咳起來身上的傷口崩裂疼得要生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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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費力抬起沒被繪梨衣握住的那隻手,沖媧女勾了勾手指頭。

  媧女看看他,又看看周圍其他人投來的目光,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但還是不情不願地把頭低下來,耳朵尖有點泛紅:「幹嘛?」

  路明非沒說話,只是在她湊近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媧女僵住,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幾秒鐘後她猛地直起身,臉頰紅透,連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啐了一口往後跳開一步:「淫賊。」

  看上去卻並不這麼氣惱。

  周圍響起幾聲輕笑,凝重的氣氛稍稍鬆動了一些。

  路明非重新把目光投向圍在床邊的眾人,深吸了口氣壓下胸腔里的疼痛。「現在情況怎麼樣了。」他問,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許多。

  酒德麻衣抱著胳膊靠在窗邊。

  窗外是泛著微光被洪水淹沒的校園夜景,應急燈的冷光在水面上晃動。

  「源稚女和源稚生已經聯合發布聲明,蛇岐八家和猛鬼眾正式合併,由他們兄弟共同執掌。但本家損失慘重,大多數家主都在尼伯龍根的崩塌中隕落,只有宮本志雄和龍馬弦一郎碩果僅存。猛鬼眾那邊的高層也差不多。」酒德麻衣和她的團隊一直關注著東京的局勢,老闆說這個國家不會滅亡,他們就開始在做接下來的布局了,「一系列的地質災害讓日本政府一度陷入停擺狀態,內閣在緊急重組,自衛隊和警視廳全部投入救災。有關部門正在統計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初步估計,在地震、海嘯和火山直接或間接影響中死亡的日本人不會低於五百萬,失蹤人數更多,經濟損失無法估量。」

  病房裡一片沉默。

  這個數字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即便對於見慣了生死和災難的混血種而言也是觸目驚心足以載入史冊的事情。

  路明非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小片陰影。

  他沒有說話,胸膛微微起伏,牽扯著傷口帶來一陣陣鈍痛。

  蘇恩曦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昂熱已經在來東京的路上了,同行的還有漢高先生,以及歐洲幾個混血種家族的代表,洛朗女爵據說也會親自過來。」她邊說,邊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下坐在床邊的繪梨衣,但那個紅髮的女孩只是專注地看著路明非,對這番話毫無反應。

  那個只有繪梨衣能看到的銀髮虛影也只是抱著胳膊飄在繪梨衣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

  蘇恩曦繼續說:「估計大家都預判蛇岐八家將會由此由盛轉衰,想要來分一杯羹,至少也要重新劃定在日本的勢力範圍。」

  不過就算白王對這些世俗的權力爭鬥不感興趣,恐怕其他人也很難在聯起手來的源稚生和源稚女手裡討得好處。

  源稚生已經進化成了真正的純血龍類,雖然可能只接近次代種的水平,但在這個初代種不出的時代已經是戰略級的力量。

  而他們的父親上杉越,那位曾經的黑道至尊,雖然年邁,但實力深不可測。

  父子三人若是聯起手來恐怕就算是真正的初代種來了也能過上幾招……更別提如今已經復甦、那位喜怒無常視眾生如螻蟻的白色皇帝。

  「赫爾佐格呢?」路明非忽然問,眼睛依舊閉著。

  「死了。」皇女殿下聲音清冷,像冰珠落在玉盤上,「屍體被崩塌的尼伯龍根徹底掩埋,確認無誤。」

  路明非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纏繞了兩輩子的夢魘策劃了無數悲劇的幕後黑手終於徹底消失,可心裡並沒有預想中的輕鬆,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憊和淡淡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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