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9.萬王之王、萬神之神
夏彌見到繪梨衣的第一眼就立刻就像是被激怒的雌豹那樣炸了毛。
她的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威脅般的嗚咽，眼睛驟然變得凌厲，瞳孔深處泛起熔金色的微光。
她本能地抓緊身旁路明非的胳膊，往男人身後縮，只從路明非的肩膀旁邊露出半個腦袋，警覺地瞪著那個占據了小啞巴身體的亡魂。
繪梨衣的眼珠子茫然地轉了轉，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控制這具身體。
隨後白王用繪梨衣清脆柔軟的聲線說出古老而冰冷的問候：「好久不見了，小丫頭，我們見過面的。」
聲音還是繪梨衣的聲音，但語調氣息乃至每一個字詞間的韻律都透著股子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威儀。
夏彌呲了呲牙，露出雪白的犬齒，像極了護食的小獸，卻又不把自己從路明非身後拎出來。
白王借著繪梨衣的身體做了一個托腮的動作……她的眸光冷冷地掃過夏彌，冷意如西伯利亞的凍土，可眼波流轉間又奇異地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嫵媚，仿佛冰層下燃燒著妖異的火焰。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矛盾地融合，讓人望之生畏又移不開眼。
一度斷電的東京天空樹忽然從塔基到塔尖一層層一片片地亮起來，金色和白色的燈光刺破暴雨的夜幕勾勒出這座鋼鐵巨塔巍峨的輪廓。
龍王們似乎天生就知曉一切，甚至在誕生後不久就理解了城市電力系統的運作原理，於是不知是哪一位君主隨手將這座沉寂的高塔點亮，仿佛點亮一根巨大的蠟燭，為這場至尊與君王們的聚會提供背景與照明。
燈火通明的鐵塔矗立在傾盆暴雨中就像形銷骨立的巨人沉默地支撐著渾濁壓抑的天空，成為這片災難之地上唯一穩定耀眼的光源。
此時這座城市最危險的人們聚集在天空樹的瞭望塔上透過巨大的環形玻璃窗向四下眺望。
浪峰高達三十米的海嘯雖然在芬里厄先前粗暴的干涉下被擊碎威力大減，但狂暴的海水依然倒灌入了東京，如今小半座城市都浸泡在渾濁的海水裡，街道成了河道，低矮的樓房只露出頂棚。
應急電力系統正在艱難地恢復運轉，星星點點的燈光在淹沒區和未被波及的區域陸續亮起，從高空俯瞰下去，整個東京仿佛一個巨大無比浸在水中的佛龕，裡面點滿了搖曳閃爍的蠟燭，燭光倒映在水面上破碎又燦爛，透著劫後餘生般淒涼的輝煌。
「你被殺死的時候我們甚至還沒有誕生，何談好久不見。」諾頓的聲音低沉，有金屬摩擦的質感。
他也對白王抱以十二分的警惕，熔金色的豎瞳一瞬不瞬地盯著繪梨衣的身影。
這是尼德霍格那個級別的至尊，他和他的兄弟們是聽著白王的傳說長大的。
據說在很古老的時候長老會的勢力龐大無比，甚至足夠抗衡黑王的王權。但在那場分裂族群的慘烈戰爭中長老會也分裂了，一半的長老追隨白王反叛，然後被黑王無情地殺死，剩下的長老們元氣大傷，再也無力在權力的核心與尼德霍格鬥爭。
面對這種存在任何鬆懈都是致命的。
白王似乎毫不在意諾頓話語裡的疏遠與質疑，她的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了夏彌身上。
「漫長的歲月中除開那些貪婪的人類之外還曾有純血的龍來到我的墳墓前祭奠。」她微微歪頭，酒紅色的長髮滑落肩頭，「那個人是你吧，自我之後鑄就王座的女皇，耶夢加得。」
夏彌只露出眼睛和半個額頭，她眨眨眼：「我的記憶還沒有完全覺醒，不記得你說的事情。」
耶夢加得的浩瀚記憶如同被封凍的海洋，夏彌也只是偶爾能觸摸到冰山的一角。
白王愣了一下，隨即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笑聲里聽不出嘲弄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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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一一掃過瞭望塔上的每一個人。
有資格站在這裡的都是龍王級別的存在，白王每看過一人眸子裡便流露出一絲瞭然的神情，仿佛透過軀殼直接看到了他們靈魂深處燃燒的王座與權柄。
最後至尊的眸光鎖定在靠著瞭望台玻璃牆的伊娃身上。
伊娃的臉色還有些蒼白，額前柔順的金髮被雨水打濕，垂下一綹恰好遮住了一隻眼睛。
她似乎還沒完全從白王帶來的壓迫感以及方才毀天滅地的災難景象中回過神來，只是下意識地順著白王的視線微微歪了歪腦袋，露出些許疑惑的神情。
「啊……是你啊。」白王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遠到模糊的追憶。
伊娃怔了怔：「你認識我？」
「我見過你哥哥……亞當是麼。」白王的聲音放輕了些，眸中冰冷的光澤仿佛被回憶的薄霧籠罩，泛起一絲追憶往昔的黯淡光彩，「可惜你們最終被囚禁在伊甸園裡……皇帝留下了三隻巨獸來作為你們的典獄長，分別是利維坦、貝希摩斯和席茲。」
她的目光在伊娃身上細細打量，「原來你已經逃出來了，為什麼沒有看到亞當。」
路明非瞳孔微縮。
作為守護者的利維坦他已經見過了，在格陵蘭海，那是初代種級別的恐怖生物。但貝希摩斯和席茲他從未見過，甚至不確定它們是否真的還存在於世。
白王此刻輕描淡寫地提及，仿佛在說昨天才分別的鄰居。
至尊似乎並不需要伊娃的回答，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依舊托著腮，作沉吟狀：「你不用回答。你的精神受到重創，大概記憶都沒有復甦……這種情況你的血統也該被削弱才對。」
她的目光審視伊娃，「可看起來你並不比神代的亞當弱小。」
媧女在一旁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悄悄瞪了路明非一眼。
除了白王之外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路老闆本身就是個天生地養的大補神藥，這傢伙沒少臨幸伊娃，勞恩斯教授的血統能恢復甚至變得更加強大也算沒白費功夫。
白王的視線又移開了，依次點過媧女和夏彌。「很奇怪，你也是，還有你，」她說，「你們的血統和精神都比我預料的要強大太多。」
她的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但感慨是有的。
路明非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尷尬地抬手撓了撓頭髮，清了清嗓子頗有些如坐針氈：「能先干正事兒麼。」
白王愣了一下，精緻又冷艷的小臉上隨即浮現出一抹冷笑。
她放下了托腮的手，輕輕拍了拍手掌。
動作很輕甚至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但下一刻，肉眼可見的遠處東京邊界與更廣闊郊區的接壤地帶一股股原本正沖天而起的塵土煙柱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從半空摁了下去。
那是新一輪震波正從另一個方向席捲東京，但它被白王隨手按住了，在震波被按停的交界處大地上陡然升起一圈遮天蔽日的灰白色煙塵，那是地震波向前傳播的動能被瞬間抵消、轉化為對地表物質的劇烈擠壓和拋射所形成的奇景。
仿佛有神祇高踞雲端，漫不經心地伸出手指輕輕一點，便將那股從地殼深處咆哮而來足以撕裂山河摧毀文明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泯滅了。
白王那雙屬於繪梨衣的酒紅色瞳孔深處一點暗淡卻純粹的金色如風中殘燭般極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路明非看清楚，在他獨特的感知里整個世界仿佛由無數根細密顫動的弦編織，那是規則的顯化。
就在白王拍手的剎那，以她為中心無數根弦發生劇烈的振盪，於是山川的脈動、河流的奔騰和地殼的呻吟都在這一拍之下被強行平息下來。
阻止一場波及整個關東平原強度驚人的大地震需要何等浩瀚的力量，那能量龐大到以人類目前所能想像和掌握的科技來看也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白王做到了，舉重若輕，仿佛只是拂去了肩頭的一片雪花。
瞭望塔內一片死寂。
就連芬里厄和諾頓都凝重起來。
他們擁有移山倒海的力量，但輕易干涉星球尺度的地質活動還是令人心驚。
白王似乎很滿意自己帶來的威懾效果，她微微仰頭閉上眼睛，下一刻無形無質的薄紗籠罩所有人。
他們沒有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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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靈.娑婆世界。
在精神的領域中白王敞開自己的部分感知與權柄，將元素視角與規則脈絡分享給在場的所有龍王。
剎那間路明非只覺得眼前的世界徹底變了模樣……不再僅僅是高樓、廢墟、海水和燈光，而是由無數流淌的光帶、脈動的能量節點和交織的規則線條構成、無比複雜又無比宏偉的立體圖景。
地殼下熾熱岩漿的流動如同地脈中奔騰的血河，大氣層中狂暴的氣旋與元素亂流清晰可見，海水深處暗流的走向與力量強弱分明可辨，甚至連腳下這座鋼鐵高塔內部電流的微弱流向……一切的一切都成了這幅宏大畫卷中一絲明晰的筆觸。
那些原本在他感知中就若隱若現的規則之弦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伸手即可撥動。
夏彌發出了一聲輕輕的讚嘆。
她對力的感知本就敏銳，此刻在這幅全景圖中夏彌看到了力量如何在地殼中遊走也看到那些瀕臨崩潰的應力點，如醍醐灌頂。
這種感知世界的能力是全元素掌控者的特權，白王讓他們提前感受權力帶來的快樂。
芬里厄悶哼一聲，臉上露出專注甚至有些痴迷的神情……諾頓則死死盯著那些代表地火與岩漿活動躁動不安的紅色光流。
唯有媧女戚戚然地撇了撇嘴……這種視角她一直都有。
或者說作為與黑王白王同列至尊範疇的存在，這種對世界底層規則的直觀把握近乎她的本能。
「開始吧。」白王的聲音直接在眾人的意識中響起。
夏彌和芬里厄於是在面前的虛空中開始描繪。指尖划過之處那些只有在此刻共享視角下才能清晰看見代表地殼應力與地質結構的、紊亂如麻的規則之弦開始被撥動、梳理、引導。
夏彌像是最頂級的微雕大師在處理最脆弱的材料那樣，小心地勾起幾根瀕臨斷裂代表局部地層脆弱帶的弦輕輕撚動，將其承載的恐怖應力一絲絲一縷縷地導引向更深的岩層。
芬里厄則虛握手掌仿佛抓住數條粗大狂躁的能量洪流，那是板塊擠壓釋放出的巨量動能，然後像馴服野馬般將它們狠狠地摁向地幔深處更廣闊的區域，讓整顆星球的地質體系去分擔吸收這股毀滅性的力量。
在路明非的感知中他仿佛能聽到大地的痛苦呻吟正逐漸減輕，無時無刻不在醞釀下一次更猛烈爆發的趨勢被有效地延緩分散。
諾頓看向那幅元素全景圖中代表日本列島火山帶一片刺目而躁動的猩紅色區域。那裡富士山只是最顯眼的一個噴發點，從北海道到九州，一條條火線正在甦醒，狂暴的火元素和地底壓力亟待宣洩。
諾頓五指箕張對著那片猩紅區域緩緩虛握。
無聲的律令下達。
剎那間代表火山內部狂暴岩漿活動和高壓氣流的的、瘋狂竄動的紅色與橙色光流，像是被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壓制。
火山口噴涌的煙柱肉眼可見地一滯，雖然並未完全停止，但毀天滅地的噴發勢頭被強行鎮壓下去。
沸騰的岩漿被束縛在通道內，狂暴的氣壓被限制在可控的臨界點之下。
諾頓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鎮壓整個島弧的火山帶即便是對他而言也是極大的負擔。但他咬緊了牙關，熔金色的瞳孔如同兩顆燃燒的太陽，死死握住那片區域的規則。
伊娃也感受到了那種奇異的連接，她原本有些茫然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進而銳利，那雙蔚藍色的瞳孔深處亮起與龍王們類似卻更內斂深邃的熔金色光芒。
然後，路明非「看」到了。
東京灣那道高達數十米蘊含恐怖動能的黑色潮線正以一浪高過一浪的態勢朝著已經滿目瘡痍的海岸線推進，就伊娃的權柄開始覺醒，她雖然並非海洋與水之王但同樣在海洋中有著絕強的統治力。
古老的力量反向橫推過去，那道足以摧毀鋼筋混凝土堤壩抹平沿海一切的恐怖海嘯潮頭在觸及無形屏障的瞬間就像撞上了一堵無限延伸、無限柔韌的牆壁。
前進的動能被吸收抵消，然後整道潮頭連同其後洶湧的浪濤被一股仿佛源於海洋本身的力量向著深海的方向推回。伊娃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畢竟不是真的在對抗海洋，只不過在某種程度上安撫失控的元素亂流。
與小魔鬼交易之後那種潮汐般迴蕩在身體裡的偉大力量還沒有消退，但路明非並非傳統意義上能夠掌握四元素權柄的君王。他能看到密布現實世界那些規則的弦，也能利用那些弦來在戰鬥中增幅自己，卻不能改變地貌引動天象，於是只能袖手旁觀。
而白王則如最高明的交響樂指揮在眾人各自演奏的同時進行著最宏觀也最精細的調控。
她的意識如同無形的水銀流淌而過，那些因為地震火山和海嘯連鎖反應而變得異常脆弱扭曲的地質結構節點被她找到。
隨後白王引導著芬里厄和夏彌疏導過來的地殼能量以巧妙的方式流過這些節點，如用流水沖刷淤塞的河道。
日本列島正在遭受一場幾乎要讓這個國家亡國滅種的危機，短短几個小時之內就有數千萬人受災、數百萬人遇難，但現在這場浩劫正在龍族最古老至尊的引導下一點點消退，像是漲潮之後又落下，倖存者終於能稍稍緩口氣來。
她的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威脅般的嗚咽，眼睛驟然變得凌厲，瞳孔深處泛起熔金色的微光。
她本能地抓緊身旁路明非的胳膊，往男人身後縮，只從路明非的肩膀旁邊露出半個腦袋，警覺地瞪著那個占據了小啞巴身體的亡魂。
繪梨衣的眼珠子茫然地轉了轉，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控制這具身體。
隨後白王用繪梨衣清脆柔軟的聲線說出古老而冰冷的問候：「好久不見了，小丫頭，我們見過面的。」
聲音還是繪梨衣的聲音，但語調氣息乃至每一個字詞間的韻律都透著股子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威儀。
夏彌呲了呲牙，露出雪白的犬齒，像極了護食的小獸，卻又不把自己從路明非身後拎出來。
白王借著繪梨衣的身體做了一個托腮的動作……她的眸光冷冷地掃過夏彌，冷意如西伯利亞的凍土，可眼波流轉間又奇異地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嫵媚，仿佛冰層下燃燒著妖異的火焰。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矛盾地融合，讓人望之生畏又移不開眼。
一度斷電的東京天空樹忽然從塔基到塔尖一層層一片片地亮起來，金色和白色的燈光刺破暴雨的夜幕勾勒出這座鋼鐵巨塔巍峨的輪廓。
龍王們似乎天生就知曉一切，甚至在誕生後不久就理解了城市電力系統的運作原理，於是不知是哪一位君主隨手將這座沉寂的高塔點亮，仿佛點亮一根巨大的蠟燭，為這場至尊與君王們的聚會提供背景與照明。
燈火通明的鐵塔矗立在傾盆暴雨中就像形銷骨立的巨人沉默地支撐著渾濁壓抑的天空，成為這片災難之地上唯一穩定耀眼的光源。
此時這座城市最危險的人們聚集在天空樹的瞭望塔上透過巨大的環形玻璃窗向四下眺望。
浪峰高達三十米的海嘯雖然在芬里厄先前粗暴的干涉下被擊碎威力大減，但狂暴的海水依然倒灌入了東京，如今小半座城市都浸泡在渾濁的海水裡，街道成了河道，低矮的樓房只露出頂棚。
應急電力系統正在艱難地恢復運轉，星星點點的燈光在淹沒區和未被波及的區域陸續亮起，從高空俯瞰下去，整個東京仿佛一個巨大無比浸在水中的佛龕，裡面點滿了搖曳閃爍的蠟燭，燭光倒映在水面上破碎又燦爛，透著劫後餘生般淒涼的輝煌。
「你被殺死的時候我們甚至還沒有誕生，何談好久不見。」諾頓的聲音低沉，有金屬摩擦的質感。
他也對白王抱以十二分的警惕，熔金色的豎瞳一瞬不瞬地盯著繪梨衣的身影。
這是尼德霍格那個級別的至尊，他和他的兄弟們是聽著白王的傳說長大的。
據說在很古老的時候長老會的勢力龐大無比，甚至足夠抗衡黑王的王權。但在那場分裂族群的慘烈戰爭中長老會也分裂了，一半的長老追隨白王反叛，然後被黑王無情地殺死，剩下的長老們元氣大傷，再也無力在權力的核心與尼德霍格鬥爭。
面對這種存在任何鬆懈都是致命的。
白王似乎毫不在意諾頓話語裡的疏遠與質疑，她的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了夏彌身上。
「漫長的歲月中除開那些貪婪的人類之外還曾有純血的龍來到我的墳墓前祭奠。」她微微歪頭，酒紅色的長髮滑落肩頭，「那個人是你吧，自我之後鑄就王座的女皇，耶夢加得。」
夏彌只露出眼睛和半個額頭，她眨眨眼：「我的記憶還沒有完全覺醒，不記得你說的事情。」
耶夢加得的浩瀚記憶如同被封凍的海洋，夏彌也只是偶爾能觸摸到冰山的一角。
白王愣了一下，隨即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笑聲里聽不出嘲弄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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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資格站在這裡的都是龍王級別的存在，白王每看過一人眸子裡便流露出一絲瞭然的神情，仿佛透過軀殼直接看到了他們靈魂深處燃燒的王座與權柄。
最後至尊的眸光鎖定在靠著瞭望台玻璃牆的伊娃身上。
伊娃的臉色還有些蒼白，額前柔順的金髮被雨水打濕，垂下一綹恰好遮住了一隻眼睛。
她似乎還沒完全從白王帶來的壓迫感以及方才毀天滅地的災難景象中回過神來，只是下意識地順著白王的視線微微歪了歪腦袋，露出些許疑惑的神情。
「啊……是你啊。」白王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遠到模糊的追憶。
伊娃怔了怔：「你認識我？」
「我見過你哥哥……亞當是麼。」白王的聲音放輕了些，眸中冰冷的光澤仿佛被回憶的薄霧籠罩，泛起一絲追憶往昔的黯淡光彩，「可惜你們最終被囚禁在伊甸園裡……皇帝留下了三隻巨獸來作為你們的典獄長，分別是利維坦、貝希摩斯和席茲。」
她的目光在伊娃身上細細打量，「原來你已經逃出來了，為什麼沒有看到亞當。」
路明非瞳孔微縮。
作為守護者的利維坦他已經見過了，在格陵蘭海，那是初代種級別的恐怖生物。但貝希摩斯和席茲他從未見過，甚至不確定它們是否真的還存在於世。
白王此刻輕描淡寫地提及，仿佛在說昨天才分別的鄰居。
至尊似乎並不需要伊娃的回答，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依舊托著腮，作沉吟狀：「你不用回答。你的精神受到重創，大概記憶都沒有復甦……這種情況你的血統也該被削弱才對。」
她的目光審視伊娃，「可看起來你並不比神代的亞當弱小。」
媧女在一旁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悄悄瞪了路明非一眼。
除了白王之外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路老闆本身就是個天生地養的大補神藥，這傢伙沒少臨幸伊娃，勞恩斯教授的血統能恢復甚至變得更加強大也算沒白費功夫。
白王的視線又移開了，依次點過媧女和夏彌。「很奇怪，你也是，還有你，」她說，「你們的血統和精神都比我預料的要強大太多。」
她的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但感慨是有的。
路明非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尷尬地抬手撓了撓頭髮，清了清嗓子頗有些如坐針氈：「能先干正事兒麼。」
白王愣了一下，精緻又冷艷的小臉上隨即浮現出一抹冷笑。
她放下了托腮的手，輕輕拍了拍手掌。
動作很輕甚至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但下一刻，肉眼可見的遠處東京邊界與更廣闊郊區的接壤地帶一股股原本正沖天而起的塵土煙柱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從半空摁了下去。
那是新一輪震波正從另一個方向席捲東京，但它被白王隨手按住了，在震波被按停的交界處大地上陡然升起一圈遮天蔽日的灰白色煙塵，那是地震波向前傳播的動能被瞬間抵消、轉化為對地表物質的劇烈擠壓和拋射所形成的奇景。
仿佛有神祇高踞雲端，漫不經心地伸出手指輕輕一點，便將那股從地殼深處咆哮而來足以撕裂山河摧毀文明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泯滅了。
白王那雙屬於繪梨衣的酒紅色瞳孔深處一點暗淡卻純粹的金色如風中殘燭般極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路明非看清楚，在他獨特的感知里整個世界仿佛由無數根細密顫動的弦編織，那是規則的顯化。
就在白王拍手的剎那，以她為中心無數根弦發生劇烈的振盪，於是山川的脈動、河流的奔騰和地殼的呻吟都在這一拍之下被強行平息下來。
阻止一場波及整個關東平原強度驚人的大地震需要何等浩瀚的力量，那能量龐大到以人類目前所能想像和掌握的科技來看也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白王做到了，舉重若輕，仿佛只是拂去了肩頭的一片雪花。
瞭望塔內一片死寂。
就連芬里厄和諾頓都凝重起來。
他們擁有移山倒海的力量，但輕易干涉星球尺度的地質活動還是令人心驚。
白王似乎很滿意自己帶來的威懾效果，她微微仰頭閉上眼睛，下一刻無形無質的薄紗籠罩所有人。
他們沒有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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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殼下熾熱岩漿的流動如同地脈中奔騰的血河，大氣層中狂暴的氣旋與元素亂流清晰可見，海水深處暗流的走向與力量強弱分明可辨，甚至連腳下這座鋼鐵高塔內部電流的微弱流向……一切的一切都成了這幅宏大畫卷中一絲明晰的筆觸。
那些原本在他感知中就若隱若現的規則之弦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伸手即可撥動。
夏彌發出了一聲輕輕的讚嘆。
她對力的感知本就敏銳，此刻在這幅全景圖中夏彌看到了力量如何在地殼中遊走也看到那些瀕臨崩潰的應力點，如醍醐灌頂。
這種感知世界的能力是全元素掌控者的特權，白王讓他們提前感受權力帶來的快樂。
芬里厄悶哼一聲，臉上露出專注甚至有些痴迷的神情……諾頓則死死盯著那些代表地火與岩漿活動躁動不安的紅色光流。
唯有媧女戚戚然地撇了撇嘴……這種視角她一直都有。
或者說作為與黑王白王同列至尊範疇的存在，這種對世界底層規則的直觀把握近乎她的本能。
「開始吧。」白王的聲音直接在眾人的意識中響起。
夏彌和芬里厄於是在面前的虛空中開始描繪。指尖划過之處那些只有在此刻共享視角下才能清晰看見代表地殼應力與地質結構的、紊亂如麻的規則之弦開始被撥動、梳理、引導。
夏彌像是最頂級的微雕大師在處理最脆弱的材料那樣，小心地勾起幾根瀕臨斷裂代表局部地層脆弱帶的弦輕輕撚動，將其承載的恐怖應力一絲絲一縷縷地導引向更深的岩層。
芬里厄則虛握手掌仿佛抓住數條粗大狂躁的能量洪流，那是板塊擠壓釋放出的巨量動能，然後像馴服野馬般將它們狠狠地摁向地幔深處更廣闊的區域，讓整顆星球的地質體系去分擔吸收這股毀滅性的力量。
在路明非的感知中他仿佛能聽到大地的痛苦呻吟正逐漸減輕，無時無刻不在醞釀下一次更猛烈爆發的趨勢被有效地延緩分散。
諾頓看向那幅元素全景圖中代表日本列島火山帶一片刺目而躁動的猩紅色區域。那裡富士山只是最顯眼的一個噴發點，從北海道到九州，一條條火線正在甦醒，狂暴的火元素和地底壓力亟待宣洩。
諾頓五指箕張對著那片猩紅區域緩緩虛握。
無聲的律令下達。
剎那間代表火山內部狂暴岩漿活動和高壓氣流的的、瘋狂竄動的紅色與橙色光流，像是被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壓制。
火山口噴涌的煙柱肉眼可見地一滯，雖然並未完全停止，但毀天滅地的噴發勢頭被強行鎮壓下去。
沸騰的岩漿被束縛在通道內，狂暴的氣壓被限制在可控的臨界點之下。
諾頓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鎮壓整個島弧的火山帶即便是對他而言也是極大的負擔。但他咬緊了牙關，熔金色的瞳孔如同兩顆燃燒的太陽，死死握住那片區域的規則。
伊娃也感受到了那種奇異的連接，她原本有些茫然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進而銳利，那雙蔚藍色的瞳孔深處亮起與龍王們類似卻更內斂深邃的熔金色光芒。
然後，路明非「看」到了。
東京灣那道高達數十米蘊含恐怖動能的黑色潮線正以一浪高過一浪的態勢朝著已經滿目瘡痍的海岸線推進，就伊娃的權柄開始覺醒，她雖然並非海洋與水之王但同樣在海洋中有著絕強的統治力。
古老的力量反向橫推過去，那道足以摧毀鋼筋混凝土堤壩抹平沿海一切的恐怖海嘯潮頭在觸及無形屏障的瞬間就像撞上了一堵無限延伸、無限柔韌的牆壁。
前進的動能被吸收抵消，然後整道潮頭連同其後洶湧的浪濤被一股仿佛源於海洋本身的力量向著深海的方向推回。伊娃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畢竟不是真的在對抗海洋，只不過在某種程度上安撫失控的元素亂流。
與小魔鬼交易之後那種潮汐般迴蕩在身體裡的偉大力量還沒有消退，但路明非並非傳統意義上能夠掌握四元素權柄的君王。他能看到密布現實世界那些規則的弦，也能利用那些弦來在戰鬥中增幅自己，卻不能改變地貌引動天象，於是只能袖手旁觀。
而白王則如最高明的交響樂指揮在眾人各自演奏的同時進行著最宏觀也最精細的調控。
她的意識如同無形的水銀流淌而過，那些因為地震火山和海嘯連鎖反應而變得異常脆弱扭曲的地質結構節點被她找到。
隨後白王引導著芬里厄和夏彌疏導過來的地殼能量以巧妙的方式流過這些節點，如用流水沖刷淤塞的河道。
日本列島正在遭受一場幾乎要讓這個國家亡國滅種的危機，短短几個小時之內就有數千萬人受災、數百萬人遇難，但現在這場浩劫正在龍族最古老至尊的引導下一點點消退，像是漲潮之後又落下，倖存者終於能稍稍緩口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