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8.虛假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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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很接近塔頂了,越是往上塔內的空間就越是不那麼寬闊,最開始像是一座小型的城市,到了後來已經形若一座巨大的廣場。

  路明非意識到自己還是僥倖心理在作祟,不管是所羅門聖殿會在東京針對猛鬼眾的行動,還是動用丸山建造所在13號儲水井挖開藏骸之井的通道,其實都不是什么小動作。或許可以一時瞞過赫爾佐格,但只要有心去調查總能查出蛛絲馬跡。

  他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了,可其實赫爾佐格原本就是狡兔三窟的懦夫,他會杜絕一切攪局的可能,所以其實對方早就知道他們在尋找聖骸。

  或許聖宮醫學會最開始確實在尋找須佐之男墮落進化的八岐大蛇,但當確定路明非在尋找聖骸之後立刻就轉變了思路選擇啟動備用方案直接打開諸魔之門,只要得到聖骸的胚胎他們還是能造出新的白王。

  路明非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赫爾佐格又何嘗不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腳步聲漸漸地停下了,走到台階的盡頭路明非和媧女同時停下。

  他們對視一眼,媧女嘆了口氣說:「看起來我們像是在玩一款高製作的爬塔遊戲。」

  她從路明非手中接過斷龍台。

  路明非的眼睛微微點亮,黃金瞳掃過四周。這裡居然是一片林子,頭頂是雕樑畫棟繪出來的雲,林子則是紅銅澆築的櫻樹,櫻花也是金屬雕琢,鋒利的花瓣像是永不停息那樣零落著,花瓣被狂風捲起來打著旋兒在半空起起落落。

  看起來赫爾佐格和拱衛在他身邊的聖宮醫學會曾在這裡遭遇強敵。遠處可見烈焰焚燒著那片紅銅林木的一角,烈焰沖天而起,火舌舔食著穹頂,繪出來的雲也被映成火的顏色。

  櫻樹表面的銅已經開始紅亮,數不勝數的屍骸堆在烈焰的深處,屍骸和屍骸身上的屍油成了讓烈焰熊熊燃燒的基礎。

  一道還算纖細修長的影子靜靜地拄著一把狹長的劍佇立在烈焰中。

  她的眸子睜著,黃金瞳熾烈得蓋過周圍的火光,同時也照亮那張冷艷的、布滿鱗片的臉。

  那是個典型的中國人,長眉鳳眼、盤著頭髮,高挑纖細,但偏偏眸子裡殺意淡淡地溢出來。

  「這又是哪只關底b?」路明非問,「看起來還是個東方美人,感覺跟姜菀之有點像。」

  「小櫻花,我以為你只要一提起東方美人第一個想起的會是我。」媧女哼哼,她用手心拍打著斷龍台的劍鞘。

  有某個白金色的領域以那把劍為核心向四周擴散,隨領域的擴散烈焰像是被風壓倒。

  那個站在火中的女人也提劍走出來,她的長裙翻飛,裙擺的下面露出來的卻並非纖細美好的小腿,而是肌肉虬結鱗片森森的後肢,像是螳螂或者別的什麼昆蟲那樣膝蓋反彎。

  「許久未見了,媧皇。」她說。

  「能不要每次見面都跟我說這種話麼。不過千年萬年,對我們這種擁有無盡壽命的存在來說算什麼許久未見。」媧女說。

  她猛地拔出斷龍台,那把劍被拔出時寄居其間的九嬰虛影仰天嘶吼,青銅的鏈子鎖住媧女的手臂像是青銅鍛造的龍。

  和斷龍台相比媧女看上去像是個小小的掛件,可她就那麼單手擒住了那把巨劍,劍鋒直指向遠方林間深處已經走出烈焰的女人。

  狂風壓過去,壓著那女人的裙裾像是旗幟那樣飛揚。

  「精衛,你何以墮落到與豬狗為伍。」媧女冷聲說。

  路明非震驚地望向那個身形纖細、面容冷艷的女人。

  山海經中記載精衛「是炎帝之少女,游於東海溺而不返」,算是神話中的人物。

  雖然連埃提烏斯這種古羅馬英雄都能是長老會的一員,似乎精衛同樣如此也並不那麼值得震驚。可畢竟中國古代與西方不同,青帝根本就是另一個未曾發育完全的黑王,按道理精衛就算是龍,也是青帝和媧皇一系的血裔……這種不同體系的上古神話人物是長老會的一員可真是有點匪夷所思。

  「漫長的歲月已經過去了,你還是一副沒有長大的模樣。」精衛說,「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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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長劍在手中挽出一個漂亮的劍花,一隻手負在身後,抬起下巴的時候,便可見那對清冷的鳳眼是何等堅決。

  「他們能給你什麼?」媧女問。

  「那些所有你給不了的東西。一個新的世界。」精衛說。

  「那再無多說的意義,可你絕非我的對手。」媧女說,「你的權柄繼承自你的先祖少典,少典死去之後龍骨傳承至炎黃,炎帝之後才輪到你的身上,說到底也不過殘缺的初代種。」

  「是。」精衛的身上,烈焰升騰起來,「所以不只是我。」

  在這一層空間的最深處,那烈焰和燭火都沒有辦法照亮的黑暗中,一對又一對巨燭般的眸子睜開了,隨後是參天銅柱般的長頸。

  巨大的蛇從黑暗中游出來,它碾壓著那片紅銅鍛造的櫻林。

  它有九個頭,每一個頭顱都長有不同的頭臉,倒像是八岐大蛇的變體,但威嚴赫赫,壓迫感像是古老蠻荒的門重新打開。

  它的鱗片是深青色的,泛著金屬般的光澤,遊動時地面震動,紅銅的櫻樹被碾倒、折斷,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九顆頭顱高高昂起,每一張臉上都覆蓋著骨質的面甲,眼窩裡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

  「相柳。」媧女說,「你沒死。」

  「我花了幾千年的時間來重新孵化。」相柳說,九種聲線混在一起,隆隆作響。

  路明非已經無力吐槽了。

  今天他見識到的神話人物比兩輩子加起來還多,感覺突然就從都市兵王小說穿越到了蠻荒神話文里。

  傳聞相柳是共工的臣子,九頭蛇身的水神,因助共工發洪水、毀大禹堤壩,被大禹斬殺。死後黑血腥臭,土地寸草不生,大禹於是填沼澤建眾帝之台鎮壓。

  「九嬰之禍尚在眼前,你還要執迷不悟麼。」媧女卻並不畏懼,反而更上前一步。這女孩仰起頭來,臉頰都被相柳的瞳光照亮。

  體型並不輸給相柳的九嬰虛靈對著相柳發出嘶吼。

  路明非隱約可見媧女似乎正拔地而起、越來越高大,她修長的雙腿正化作似龍似蛇的長尾。

  「我們的恩怨還未結束,青帝死去但仇恨總還要延續下去。」相柳的聲音叫人心生敬畏。

  它的九條長頸頂著九張巨大的人面從四面八方去凝視媧女,動作緩慢而充滿壓迫感,蛇身盤踞蓄勢待發。

  「看起來還是應該把諾頓帶上的。」媧女對路明非說,「你離開吧,繼續去最上面,這裡交給我。」

  「你沒問題麼。」路明非問。

  「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啊小櫻花。」媧女振動那柄巨劍,她的身後像是鋪開一片星空,每一顆星星都是一隻來自歸墟的眼睛,「托你的福,我快把自己補全了。」

  相柳忽然發起攻擊。

  一顆頭顱猛地噬咬下來,帶著腥風。

  斷龍台揮出,青銅的劍鋒撕開空氣,也撕開了相柳脖頸處的鱗片和肌肉,黑血噴濺,落在紅銅地面嗤嗤作響。

  同時精衛提劍狂奔,像只是一道幻影,連聲音都追不上她的速度,劍鋒指向媧女的側翼。

  媧女遊刃有餘。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反手用斷龍台寬闊的劍身像拍蒼蠅一樣橫拍出去。

  精衛的劍尖點在劍身上,爆出一溜火星,整個人被那股巨力拍得倒飛出去,撞斷了好幾棵紅銅櫻樹才穩住身形。

  媧女顯然留了情面,否則那一拍足以讓精衛筋斷骨折。

  相柳的吼聲震得整個空間簌簌發抖。它其他的頭顱張開巨口,有的噴出熾熱的火焰,有的吐出慘白的雷霆,還有的噴出腥臭的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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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銅鍛造的林木在火焰中熔化,在雷霆下崩碎,在毒水中腐蝕冒煙,大片大片地傾塌。

  媧女身後的星空愈發璀璨,那些眼睛眨動著,無形的力量擴散開,將火焰雷霆和毒水紛紛偏轉消弭。

  九嬰的虛靈纏繞著斷龍台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與相柳的九首對峙。

  路明非不再猶豫。

  他深吸口氣,龍血在血管里奔騰咆哮。

  暴血開啟。

  熾熱的黃金瞳仿佛要燃燒起來,細密的鱗片從皮膚下鑽出覆蓋了手背和臉頰邊緣。

  他拎起七宗罪的匣子沒有再看身後那神話般的戰場,轉身沖向戰場邊緣,那裡有通往最上層的階梯。

  相柳噴吐的火焰在地面流淌,雷光在空氣中竄動。

  路明非將速度提升到極限,身影在紅銅樹林的殘骸間閃爍,避開一道道致命的攻擊。

  灼熱的氣浪炙烤著他的皮膚,鱗片發出細微的嗞嗞聲。

  他聞到焦糊味,不知道是來自環境還是自己。

  終於他衝出那片交戰區域踏上繼續向上的階梯。

  身後的怒吼劍鳴和元素爆裂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

  階梯盤旋向上,溫度越來越高,空氣扭曲著,吸進肺里都帶著灼痛。路明非能感覺到上方傳來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仿佛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在甦醒。

  台階的盡頭豁然開朗,卻又仿佛置身熔爐。

  這裡就是源稚生和上杉越曾到過的地方。

  巨大的、難以形容的空間,地面是暗紅色的,像是冷卻的熔岩,又像是乾涸的血痂。高溫讓視線都扭曲了,遠處瀰漫著濃郁的火霧,那火霧並非靜止,而是隨某種規律緩緩起伏、鼓動。

  路明非的黃金瞳穿透火霧,看到了那個東西。

  它佇立在火霧的中央,形銷骨立又猙獰莊嚴,仿佛神魔的骨骼。

  那是難以用語言描述的形態,依稀能看出人形的輪廓,卻又扭曲變異到了極致。蒼白帶著金屬光澤的骨骼外露,包裹著虬結蠕動的暗紅色肌肉組織,背後伸展出巨大殘缺的骨翼,每一次輕微的顫動都攪動起狂暴的熱風。

  它的頭顱低垂著,但路明非能感覺到有兩道冰冷而貪婪的視線正穿透火霧鎖定在他身上。

  整個空間都在迴蕩著往復的風壓,那根本不是自然的風,而是那個巨大東西在呼吸。

  一吸一呼之間火霧隨之膨脹收縮,熱浪撲面而來。

  當路明非踏足那片紅熱的地面時火霧中的神魔忽而擰過頭來看過來。

  那張臉依稀還能看出赫爾佐格的模樣,但已經膨脹扭曲,覆蓋著細密的白色骨甲,熔金色的瞳孔巨大而空洞,裡面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它張開嘴,發出嘶啞漏風卻又震耳欲聾的狂笑。

  赫爾佐格嘶聲地狂笑著,它抬起一隻已經完全龍化覆蓋著骨刺和鱗片的巨爪,爪中抓著兩個殘破的人形。

  它隨意地將那兩個人形丟了出去,像丟棄兩袋垃圾。

  他們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和壓抑的痛呼。

  是源稚生和上杉越。

  源稚生身上那身精緻的和服早已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灼傷和撕裂傷,白金色的鱗片破碎剝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肌體。

  他的一隻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另一隻手還緊緊握著他的刀,但刀身已經折斷。

  源稚生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咳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鮮血。

  上杉越的情況更糟。

  這位曾經的影皇此刻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那副震撼人心的刺青幾乎被血污和焦痕覆蓋,一道可怕的傷口從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深可見骨,邊緣的皮肉翻卷焦黑。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但看到路明非時還是努力聚焦,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在他們不遠處路明非還看到了烏鴉和夜叉。

  他們被折斷腿骨歪倒在廢墟般的亂石中,看上去還有呼吸,但已經昏迷過去生死不知。

  「你一直在找我,你一直在找我!」赫爾佐格的聲音混著金屬摩擦的嘶鳴和人類語言的癲狂,「這是反抗我的下場!蛇岐八家的精銳和白王血裔的驕傲?在我即將完成的偉業面前不堪一擊!」

  他緩緩站直了身體,背後的骨翼完全張開投下巨大的陰影。

  火霧被攪動露出赫爾佐格更多猙獰的細節。

  它的下半身已經和這個空間的地面隱隱連接在一起,無數粗大脈動著的血管狀組織從它的尾椎部位延伸出去扎入暗紅色的地面,像是在汲取著整個夜之食原的力量。

  「聖骸的胚胎就在我的體內。」赫爾佐格用爪子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有一團不正常劇烈搏動的凸起,

  「我在吞噬它,我將成為新的白王,我將擁有至高的權柄!我會殺死你,再把你的勢力完全顛覆!」

  路明非沉默地解下七宗罪的匣子,將它立在滾燙的地面上。

  匣子表面的鍊金矩陣微微發光,抵禦著高溫。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哢吧的輕響,細密的鱗片已經覆蓋了他大半張臉,黃金瞳熾烈如太陽。

  「我以為我們沒有機會再像上次那樣對決了。」路明非的聲音平靜。

  赫爾佐格露出一絲疑惑:「我不懂,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沒關係,反正也是將死之人。」路明非說。

  赫爾佐格狂笑:「你還想殺死我?看看你的周圍!看看這偉大的造物!夜之食原正在與我共鳴,白王的力量正在我體內甦醒!我就是新時代的神!」

  它猛地揚起一隻利爪,朝著路明非虛虛一抓。

  沒有任何徵兆,路明非腳下的地面驟然開裂,數根由熔岩和蒼白骨骼構成的尖刺猛地竄出從四面八方刺向他的身體。

  路明非的身影瞬間消失。

  時間零的領域無聲展開,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來。

  他輕易地躲開了所有骨刺,甚至有餘暇觀察它們的軌跡和構成。

  在時間零的加速下路明非沖向赫爾佐格,七宗罪的匣子重新被固定在背上,唯有暴怒那沉重的刀身被握在手中,刀鋒上流淌著暗金色的光芒。

  赫爾佐格巨大的瞳孔中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被暴虐取代。

  但他不閃不避、也沒有辦法閃避,只是用一隻利爪裹著恐怖的風壓和高溫正面拍向路明非,速度快得驚人,即使在時間零的領域中也拖出了殘影。

  刀爪相交,震耳欲聾的爆鳴響起,狂暴的衝擊波呈環形炸開,將地面的碎石和塵埃一掃而空。

  路明非感覺像是砍在了一座山上,虎口崩裂鮮血迸濺,暴怒差點脫手飛出。

  他借著反震之力向後飛退,落地時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溝。

  暴怒的刀鋒在赫爾最高覆蓋著骨甲的爪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痕,暗金色的光芒侵蝕著傷口,阻止其癒合。

  它吃痛地怒吼一聲,甩了甩爪子。

  「不錯的刀,但還不夠!」赫爾佐格張開嘴,熾白色的光芒在它喉間匯聚。

  那是極度壓縮的火焰與毀滅性的能量。

  路明非瞳孔收縮,他猛地向側方撲出,同時將暴怒插回匣子,瞬間拔出色慾和饕餮。

  雙刀在手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圍繞著赫爾佐格龐大的身軀高速移動尋找破綻。

  赫爾佐格噴出的吐息擦著路明非的衣角掠過,擊中遠處的一面岩壁。

  那面岩壁瞬間汽化,留下一個邊緣光滑的大洞,透過這個空洞可以看見整個夜之食原像是墮入地獄,數不勝數肉質的觸鬚正從地面的下方鑽出伸向高空,像在接引著什麼。

  攻擊落空赫爾佐格更加憤怒。


  每一次攻擊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巨力和熔金化鐵的高溫。

  路明非在刀鋒般的爪影和灼熱的氣浪中穿梭。

  色慾的鋒利和饕餮的吞噬特性在他手中發揮到極致,不斷在赫爾佐格身上留下傷口。

  但那些傷口對於赫爾佐格此刻龐大的身軀和旺盛的生命力來說似乎只是皮肉傷。

  而且它胸口那團白光搏動得越來越劇烈,赫爾佐格的氣息也在隨之攀升。

  「沒用的!沒用的!」赫爾佐格狂吼,「我是不可阻擋的,等我完全融合第一個就殺光所有你在乎的人!那個紅頭髮的女孩?那個俄羅斯娃娃?還有下面那個幫你擋著相柳和精衛的小丫頭!我會把她們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擺在你面前!」

  路明非的眼神冷到了極致。

  暴怒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心底翻湧,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赫爾佐格在激怒他想讓他失去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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