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7.讓我們結束一千六百年前的戰爭
上到某一層的時候，四面都是古老壁畫的牆壁被一隊騎兵撞碎了。
碎裂的磚石與剝落的彩繪如雨般崩塌，灰塵瀰漫的缺口後赤色鎧甲的身影一騎接一騎撞入這片空間。
他們沉默得像是鐵鑄的雕塑，唯有蹄聲沉重整齊仿佛從大地深處錘打上來的鼓點在巨塔內部迴蕩，每一聲都敲在人的胸膛上震得骨髓發麻。
騎士們披掛著赤色的鎧甲匯聚起來。
鎧甲的樣式並非日本的具足，甲片層疊如魚鱗，肩吞腹吞腿裙一應俱全，胸甲厚重如門板，背甲上凸起猙獰的獸頭吞肩，分明是宋代步人甲的形制。
甲冑似是被陳年的血反覆浸染後又凝固成鐵鏽的顏色，邊緣磨損處露出底下冷硬的青銅底色。
每一領鎧甲都極沉重，披掛在騎士魁偉如熊羆的身軀上，行走時甲片摩擦撞擊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潮聲，仿佛移動的鐵山。
他們的數量數十上百，黑暗中上百對煌煌生威的金瞳隨蹄聲逼近靠攏，瞳光如熔金的炭火在昏暗中拉出一道道流火的軌跡。
一盞又一盞用古代人魚屍油灌滿的長明燈轟然點亮。
火光從牆壁高處懸掛的青銅燈盞中爆燃而起，蒼白色的焰心裹著幽藍的邊，搖曳的光照亮騎士們的甲冑，也照亮他們身下那些生長著八蹄的雄壯駿馬。
馬匹比尋常戰馬高出近半，頸粗如柱，渾身披覆著青黑色鱗片，鱗緣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八隻鐵蹄踏地時節奏錯落卻整齊，像是巨錘在輪番夯擊岩層。馬面覆蓋著古銀色的鐵面，眼孔與嘴孔中噴出灼熱的白氣，鼻息如風箱鼓動。
騎士的面甲同樣古銀鑄造，雕成怒目獠牙的鬼神相，眼孔深處金瞳燃燒，毫無情感地盯著前方。
他們手中武器各異，有長逾三米的馬槊，槊鋒泛著冷藍的寒光；也有柄部纏著赤絛的斬馬刀，刀背厚如手掌；還有沉重的鐵鐧，稜角猙獰。
這些武器隨著戰馬踱步而微微晃動，偶爾碰撞甲冑，發出叮噹的脆響，在一片沉雄的蹄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路明非皺眉，把刀匣按在掌下。
騎士們列隊完成，在極遠的低矮台階上方形成一道赤色的鐵牆。
他們同時將身體前壓，韁繩一振，而後百騎俯衝。
蹄聲驟然暴烈，如滾雷貼地碾來。
八蹄戰馬衝鋒時身形起伏如浪，鐵蹄砸在青銅鋪就的台階上迸出耀眼的火星，整段階梯仿佛活過來般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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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震動傳導向四周的牆壁、穹頂、乃至腳下地面，巨塔內部發出低沉的轟鳴，仿佛這座連通夜之食原的青銅巨塔也在他們的衝鋒中搖晃。
灰塵簌簌從高處落下，長明燈的火光劇烈跳動，在牆壁上投出無數道狂舞的巨人影子。
鎧甲摩擦撞擊，嘩啦聲連成一片鋼鐵的暴雨。駿馬和騎士的體溫都高得可怕，霧從他們身上升起來，霧中赤色鎧甲如血潮傾瀉自上而下碾壓著要將沿途一切碾成粉末。
路明非感覺到撲面而來的風壓，哪怕隔著上千米的距離也吹得他衣發向後狂舞。
外界元素的風已經吹到了此處。
路明非張開血繫結羅的領域，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擴散，意識瞬間沉入精神的世界。
黑暗的虛空中上百團烈焰轟然點燃，每一團都劇烈燃燒，焰心赤金，邊緣裹著青黑色的光暈，火舌向上竄動仿佛要舔舐意識的穹頂。
這些火焰並不像尋常混血種那樣搖曳微弱，而是穩定旺盛又暴戾。它們在虛空中排列成衝鋒的陣型，火焰與火焰之間有無形的力場聯結，如同鐵鎖連環。
他猛然睜眼。
現實中的鐵騎已衝過一半距離，蹄聲如雷貫耳。
「長老衛隊，」芬里厄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平靜里透著罕見的凝重，「由純血龍類組建的親衛。古老的時代他們是行刑者，龍族的暴君和人類的國王都在他們赤色的風氅下臣服，所有反抗的人都被殺死，從好望角到吉爾吉斯斯坦，世界島的每一個角落都傳頌他們的威名。」
「全是次代種？」路明非問。
「不，雖然都是古代種，但大多是三代和三代之後的小傢伙。」芬里厄搖頭，「次代種已經足夠被至尊敕封王爵，加入衛隊的都是罪人，數量比較稀少。」
路明非鬆了口氣。
龍類譜系學記錄的次代種有史以來也不過幾百的數量，其中強大的那些甚至已經得以挑戰君王，弱小的也有摧毀城市的力量。
如果聖宮醫學會僅僅只是親衛隊都能出動這樣的陣容那還是乾脆投降吧。
「長老衛隊不會單獨行動。」媧女說。
果然，衝鋒的騎士們忽而駐足了。
某種無形的威壓降臨。
長明燈照耀下的赤潮忽然裂開，仿佛畏懼什麼而自然地分開一條通道。
騎士們勒住戰馬，八蹄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聲響，然後齊齊向兩側退開，低頭垂槊，姿態恭謹如覲見君王。
火銅鎧甲的武士提著斬馬刀從遠處緩緩地逼近。
風拉開他的褐色風氅，氅衣在元素流中狂舞獵獵作響。
武士身形高大，比周圍騎士還要高出半頭，披掛的火銅鎧甲呈暗金色，甲片邊緣磨損得泛白，胸前浮雕著展翼的獅鷲紋。
他頭頂未戴盔，褐發披散，面部輪廓深刻如古羅馬雕像，高鼻深目，眼窩裡熔金色的瞳孔靜靜燃燒。
武士緩步而來，每一步踏下周圍的火光就暗一瞬，像光也被他吸入體內。
騎士們一齊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右膝跪地左手按在胸前，低頭不動。
路明非這才看到他們鎧甲的臀後開口處垂著修狹的龍尾，尾尖覆蓋細密鱗片，在火光中微微擺動。
天上地下都瀰漫著難以抗拒的威嚴，那威嚴隨風、隨那武士一起到來，壓在每個人的肩膀上。
「是誰。」路明非問。
雖然明知是龍，但路明非還是下意識打量那個人的五官和輪廓。
典型的古羅馬人長相，形銷骨立又深沉得像是遠山連作一片。
歲月在那張臉上刻下了溝壑，但未能磨滅瞳孔深處屬於掠食者的冰冷銳利。
「我親愛的摯友。」芬里厄說。
他負手而立，聲音驟而提高了，在巨塔內部迴蕩：「埃提烏斯，我們有多久未見了。」
那個被喚作埃提烏斯的武士在幾十步外停下。
他胯下戰馬同樣生著八蹄，但比其他馬匹更加雄壯，肩高近三米，渾身披覆赤紅色鱗甲，仿佛熔岩凝鑄。
馬面覆蓋的鐵面雕成怒吼的雄獅，嘴孔和鼻孔中噴吐出熾熱的火星，每一次呼吸都帶起一小圈旋轉的火風。
這些可怕的亞種顯然都是以奧丁的八足天馬斯萊普尼爾為原型培養出來的戰爭機器。
埃提烏斯單手提著斬馬刀，刀長近兩米，刀柄纏住暗褐色的皮革，刀身厚重，刃口在火光下流動著暗紅的紋路，仿佛有熔岩在金屬內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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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策馬踱出兩步，馬蹄鐵敲擊青銅地面。
「從最後一次見面至今已經超過十五個世紀了。」埃提烏斯說。
聲音平和，帶著古老拉丁語系的腔調，每個音節都咬得清晰緩慢。
路明非一愣。
弗拉維烏斯.埃提烏斯。
最後的羅馬人。
在芬里厄活躍的年代也正是埃提烏斯最閃耀的時候。
歷史和神話糾纏不清的記錄中，芬里厄化身的匈人王阿提拉與羅馬將軍埃提烏斯早年均曾作為人質在對方陣營生活。
阿提拉在羅馬宮廷學會了觀察敵人，而埃提烏斯在匈人部落摸透了對手的戰術。這段經歷讓他們成了最了解彼此的對手，所以那個時代埃提烏斯是阿提拉最主要的宿敵。
學院的歷史記載說埃提烏斯是當時秘黨的領袖，曾率領最強大的混血種軍隊兩度將阿提拉推入水銀澆灌的長河使其重傷。
但真正見過君主的人會知道水銀沒辦法重創龍王，甚至哪怕超級混血種也沒有辦法給龍王造成威脅。
路明非一直不願細想歷史上為何僅人類靠一腔血勇就能阻止龍王們帶領自己的軍隊征服世界，現在一切都已然明了。
龍早就征服了世界，只是他們隱藏著，用英雄的名來掩飾那層皮囊的下面猙獰怪物的本來面貌。
「長老會讓你來阻止我是因為你最了解我麼。」芬里厄問。
長明燈的火光從側面照來在芬里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他一時間像是路明非在療養院中見到的那個溫潤蒼白的少年，眉眼柔和，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下一刻光影流轉，那笑意里忽然浸出屍山血海的腥氣，瞳孔深處浮現出馳騁歐洲給羅馬帶來滅頂之災的匈人皇帝的影子。
兩種形象在他身上重疊，令人恍惚。
埃提烏斯的風氅在無聲的氣流中狂舞。
火與風的元素在他身邊匯聚，形成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波紋，空氣因高溫而扭曲。
虹吸效應讓路明非身邊的這兩種元素都變得極端稀薄，呼吸時胸腔有種被抽空的灼痛感。
「是。」埃提烏斯回答得簡短。
他微微低頭，居高臨下地看向路明非。
熔金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兩汪熔岩湖，平靜底下涌動著毀滅的力量。
兩側的長明燈陣列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成頂天立地的巨人陰影。
「看起來長老會對我們了解不少。」芬里厄嘖嘖嘆息。
「海姆達爾和阿耳戈斯付出一定的代價，除非是至尊，否則世界上沒有人能避開他們的監管，就算是君王也做不到。」埃提烏斯的目光掃過路明非、媧女，最後落回芬里厄身上，「從你們殺死馬爾杜克開始就在定期監視你們了。」
「他說的兩個都是次代種，」媧女在路明非身邊低聲解釋，「分食過神代戰爭中那些戰敗者的龍骨，得以進化，得到一些接近世界真相的權柄，監視、洞察、無遠弗屆的感知。」
路明非皺眉，心中警鈴響起。
「路明非，」埃提烏斯忽然喚他的名字，聲線依舊平和，「你得到聖骸了吧？」
路明非一愣。
「我摧毀了它。」他說。
「沒有意義。」埃提烏斯搖頭，褐發在肩甲上掃過，「伊邪那岐能得到聖骸，須佐之男能得到聖骸，你也能得到聖骸，可聖骸原本就是寄生之後立刻死去的東西。」
「什麼意思。」路明非有不好的預感。
埃提烏斯俯視著他。
「我們能繭化、重生、輪迴，為什麼你會覺得聖骸做不到？」他說，「我知道你何等痛恨那詛咒的源頭，其他人也知道。所以在你殺死聖骸的時候新的登基儀式也已經開始了……新王赫爾佐格，嗬。」
那聲嗬輕飄飄的，鄙夷和不屑都寫在臉上，仿佛提及的不是即將登基的白王，而是陰溝里扒腐肉的老鼠。
路明非的心臟往下沉。
「極樂館的那塊玄武岩是什麼。」他問。
「璽、權杖、王座……至尊的威儀所在。」埃提烏斯說，「讓它回到它應在的位置，坐上去的人可以成為夜之食原的皇帝。不過已經沒關係了，一張王座何以與新的皇帝媲美。」
「孵化應該還沒完成吧，」芬里厄插話，「只要在繭裡面把它殺死，就算是聖骸也沒有辦法再轉移自己的核。」
埃提烏斯終於將目光完全轉向芬里厄。
兩人對視，空氣仿佛凝固了數秒。
長明燈的火光在這一刻同時暗下去，又猛地爆亮，將整個空間照得慘白。
「來，阿提拉，」埃提烏斯緩緩舉起斬馬刀，刀尖斜指上方，「我們經久未見，是時候終結一千六百年前的那場戰爭了。」
芬里厄笑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青銅地面無聲地凹陷、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數米。
「走吧，」芬里厄對路明非和媧女說，「讓我來對付他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龍威展開。
無差別籠罩整個空間的領域降臨，跪地的騎士們同時身體一僵，仿佛被無形的山巒壓在背上，頭顱更低，龍尾繃緊。
空氣中瀰漫開沉重如鉛的力場，連飄落的灰塵都懸浮在半空不再下落。
埃提烏斯胯下的八蹄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火星在龍威中明滅不定，但它蹄子踏地穩穩站住，赤紅鱗片下肌肉賁張。
「走。」媧女拉了路明非一把。
兩人向側面通道疾退。
幾乎同時，芬里厄與埃提烏斯向著對方發動衝鋒。
芬里厄奔跑時身形在拉長、膨脹，青黑色的鱗片從皮膚下鑽出，覆蓋手臂、肩背，指骨延伸成利爪。
埃提烏斯策馬衝鋒，八蹄踐踏地面如擂戰鼓，斬馬刀拖在身側，刃口割開空氣發出悽厲的尖嘯。
兩者之間距離在瞬間歸零。
芬里厄側身，利爪探出，抓向馬頸。埃提烏斯斬馬刀上揚，刀鋒自下而上斜撩，赤紅的刀光如岩漿噴發。爪與刀碰撞，發出鐺的一聲巨響。
巨響在巨塔內部炸開，音浪如實質的牆壁向四周推擠。
燈火應聲爆碎，人魚屍油潑灑出來在空中燃成火雨落下。
青銅牆壁震顫，灰塵如瀑傾瀉。
跪地的騎士們被衝擊波掀得向後滑動，鎧甲在青銅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路明非在疾退中回頭，看見那一擊碰撞的中心，空氣扭曲成漩渦，火光與青黑色的力場糾纏撕咬。
芬里厄的利爪死死抵住斬馬刀的刃口，龍血從鱗片縫隙中滲出，滴落地面嗤嗤作響。
埃提烏斯雙臂肌肉隆起，火銅鎧甲下的軀體仿佛鐵鑄，熔金瞳孔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敵人。
一千六百年前的宿敵在此刻的夜之食原再度交鋒。
路明非和媧女衝進側面的甬道。
身後的巨響不斷傳來，每一次碰撞都讓整條甬道簌簌震動，灰塵從頭頂落下。
甬道兩側是粗糙開鑿的岩壁，壁上鑿出燈龕，裡面塞著早已乾涸的油盞，沒有光亮。媧女指尖燃起一團蒼白色的火焰勉強照亮前方。
「聖骸真能轉移？」路明非邊跑邊問。
「理論上可以。」媧女語速很快，「聖骸的本質是白王留下的核，類似龍類的骨殖瓶，但更原始。它寄生宿主吞噬宿主，最終在宿主體內完成新一輪孵化……如果宿主在孵化完成前死亡，核可以強行脫離尋找下一個適配的容器，只要附近有白王血裔或者足夠的龍族基因源。或者如果宿主在補全自己之前死去，核也會脫離，回到自己的另一個容器之中。」
「赫爾佐格那老狗……」路明非咬牙。
「去塔頂。」媧女說，「如果赫爾佐格的孵化地就在夜之食原，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這座塔的核心。芬里厄拖住埃提烏斯和長老衛隊，我們上去趕在孵化完成前把那顆核挖出來。」
路明非點頭。
碎裂的磚石與剝落的彩繪如雨般崩塌，灰塵瀰漫的缺口後赤色鎧甲的身影一騎接一騎撞入這片空間。
他們沉默得像是鐵鑄的雕塑，唯有蹄聲沉重整齊仿佛從大地深處錘打上來的鼓點在巨塔內部迴蕩，每一聲都敲在人的胸膛上震得骨髓發麻。
騎士們披掛著赤色的鎧甲匯聚起來。
鎧甲的樣式並非日本的具足，甲片層疊如魚鱗，肩吞腹吞腿裙一應俱全，胸甲厚重如門板，背甲上凸起猙獰的獸頭吞肩，分明是宋代步人甲的形制。
甲冑似是被陳年的血反覆浸染後又凝固成鐵鏽的顏色，邊緣磨損處露出底下冷硬的青銅底色。
每一領鎧甲都極沉重，披掛在騎士魁偉如熊羆的身軀上，行走時甲片摩擦撞擊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潮聲，仿佛移動的鐵山。
他們的數量數十上百，黑暗中上百對煌煌生威的金瞳隨蹄聲逼近靠攏，瞳光如熔金的炭火在昏暗中拉出一道道流火的軌跡。
一盞又一盞用古代人魚屍油灌滿的長明燈轟然點亮。
火光從牆壁高處懸掛的青銅燈盞中爆燃而起，蒼白色的焰心裹著幽藍的邊，搖曳的光照亮騎士們的甲冑，也照亮他們身下那些生長著八蹄的雄壯駿馬。
馬匹比尋常戰馬高出近半，頸粗如柱，渾身披覆著青黑色鱗片，鱗緣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八隻鐵蹄踏地時節奏錯落卻整齊，像是巨錘在輪番夯擊岩層。馬面覆蓋著古銀色的鐵面，眼孔與嘴孔中噴出灼熱的白氣，鼻息如風箱鼓動。
騎士的面甲同樣古銀鑄造，雕成怒目獠牙的鬼神相，眼孔深處金瞳燃燒，毫無情感地盯著前方。
他們手中武器各異，有長逾三米的馬槊，槊鋒泛著冷藍的寒光；也有柄部纏著赤絛的斬馬刀，刀背厚如手掌；還有沉重的鐵鐧，稜角猙獰。
這些武器隨著戰馬踱步而微微晃動，偶爾碰撞甲冑，發出叮噹的脆響，在一片沉雄的蹄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路明非皺眉，把刀匣按在掌下。
騎士們列隊完成，在極遠的低矮台階上方形成一道赤色的鐵牆。
他們同時將身體前壓，韁繩一振，而後百騎俯衝。
蹄聲驟然暴烈，如滾雷貼地碾來。
八蹄戰馬衝鋒時身形起伏如浪，鐵蹄砸在青銅鋪就的台階上迸出耀眼的火星，整段階梯仿佛活過來般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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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感覺到撲面而來的風壓，哪怕隔著上千米的距離也吹得他衣發向後狂舞。
外界元素的風已經吹到了此處。
路明非張開血繫結羅的領域，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擴散，意識瞬間沉入精神的世界。
黑暗的虛空中上百團烈焰轟然點燃，每一團都劇烈燃燒，焰心赤金，邊緣裹著青黑色的光暈，火舌向上竄動仿佛要舔舐意識的穹頂。
這些火焰並不像尋常混血種那樣搖曳微弱，而是穩定旺盛又暴戾。它們在虛空中排列成衝鋒的陣型，火焰與火焰之間有無形的力場聯結，如同鐵鎖連環。
他猛然睜眼。
現實中的鐵騎已衝過一半距離，蹄聲如雷貫耳。
「長老衛隊，」芬里厄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平靜里透著罕見的凝重，「由純血龍類組建的親衛。古老的時代他們是行刑者，龍族的暴君和人類的國王都在他們赤色的風氅下臣服，所有反抗的人都被殺死，從好望角到吉爾吉斯斯坦，世界島的每一個角落都傳頌他們的威名。」
「全是次代種？」路明非問。
「不，雖然都是古代種，但大多是三代和三代之後的小傢伙。」芬里厄搖頭，「次代種已經足夠被至尊敕封王爵，加入衛隊的都是罪人，數量比較稀少。」
路明非鬆了口氣。
龍類譜系學記錄的次代種有史以來也不過幾百的數量，其中強大的那些甚至已經得以挑戰君王，弱小的也有摧毀城市的力量。
如果聖宮醫學會僅僅只是親衛隊都能出動這樣的陣容那還是乾脆投降吧。
「長老衛隊不會單獨行動。」媧女說。
果然，衝鋒的騎士們忽而駐足了。
某種無形的威壓降臨。
長明燈照耀下的赤潮忽然裂開，仿佛畏懼什麼而自然地分開一條通道。
騎士們勒住戰馬，八蹄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聲響，然後齊齊向兩側退開，低頭垂槊，姿態恭謹如覲見君王。
火銅鎧甲的武士提著斬馬刀從遠處緩緩地逼近。
風拉開他的褐色風氅，氅衣在元素流中狂舞獵獵作響。
武士身形高大，比周圍騎士還要高出半頭，披掛的火銅鎧甲呈暗金色，甲片邊緣磨損得泛白，胸前浮雕著展翼的獅鷲紋。
他頭頂未戴盔，褐發披散，面部輪廓深刻如古羅馬雕像，高鼻深目，眼窩裡熔金色的瞳孔靜靜燃燒。
武士緩步而來，每一步踏下周圍的火光就暗一瞬，像光也被他吸入體內。
騎士們一齊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右膝跪地左手按在胸前，低頭不動。
路明非這才看到他們鎧甲的臀後開口處垂著修狹的龍尾，尾尖覆蓋細密鱗片，在火光中微微擺動。
天上地下都瀰漫著難以抗拒的威嚴，那威嚴隨風、隨那武士一起到來，壓在每個人的肩膀上。
「是誰。」路明非問。
雖然明知是龍，但路明非還是下意識打量那個人的五官和輪廓。
典型的古羅馬人長相，形銷骨立又深沉得像是遠山連作一片。
歲月在那張臉上刻下了溝壑，但未能磨滅瞳孔深處屬於掠食者的冰冷銳利。
「我親愛的摯友。」芬里厄說。
他負手而立，聲音驟而提高了，在巨塔內部迴蕩：「埃提烏斯，我們有多久未見了。」
那個被喚作埃提烏斯的武士在幾十步外停下。
他胯下戰馬同樣生著八蹄，但比其他馬匹更加雄壯，肩高近三米，渾身披覆赤紅色鱗甲，仿佛熔岩凝鑄。
馬面覆蓋的鐵面雕成怒吼的雄獅，嘴孔和鼻孔中噴吐出熾熱的火星，每一次呼吸都帶起一小圈旋轉的火風。
這些可怕的亞種顯然都是以奧丁的八足天馬斯萊普尼爾為原型培養出來的戰爭機器。
埃提烏斯單手提著斬馬刀，刀長近兩米，刀柄纏住暗褐色的皮革，刀身厚重，刃口在火光下流動著暗紅的紋路，仿佛有熔岩在金屬內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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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策馬踱出兩步，馬蹄鐵敲擊青銅地面。
「從最後一次見面至今已經超過十五個世紀了。」埃提烏斯說。
聲音平和，帶著古老拉丁語系的腔調，每個音節都咬得清晰緩慢。
路明非一愣。
弗拉維烏斯.埃提烏斯。
最後的羅馬人。
在芬里厄活躍的年代也正是埃提烏斯最閃耀的時候。
歷史和神話糾纏不清的記錄中，芬里厄化身的匈人王阿提拉與羅馬將軍埃提烏斯早年均曾作為人質在對方陣營生活。
阿提拉在羅馬宮廷學會了觀察敵人，而埃提烏斯在匈人部落摸透了對手的戰術。這段經歷讓他們成了最了解彼此的對手，所以那個時代埃提烏斯是阿提拉最主要的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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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早就征服了世界，只是他們隱藏著，用英雄的名來掩飾那層皮囊的下面猙獰怪物的本來面貌。
「長老會讓你來阻止我是因為你最了解我麼。」芬里厄問。
長明燈的火光從側面照來在芬里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他一時間像是路明非在療養院中見到的那個溫潤蒼白的少年，眉眼柔和，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下一刻光影流轉，那笑意里忽然浸出屍山血海的腥氣，瞳孔深處浮現出馳騁歐洲給羅馬帶來滅頂之災的匈人皇帝的影子。
兩種形象在他身上重疊，令人恍惚。
埃提烏斯的風氅在無聲的氣流中狂舞。
火與風的元素在他身邊匯聚，形成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波紋，空氣因高溫而扭曲。
虹吸效應讓路明非身邊的這兩種元素都變得極端稀薄，呼吸時胸腔有種被抽空的灼痛感。
「是。」埃提烏斯回答得簡短。
他微微低頭，居高臨下地看向路明非。
熔金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兩汪熔岩湖，平靜底下涌動著毀滅的力量。
兩側的長明燈陣列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成頂天立地的巨人陰影。
「看起來長老會對我們了解不少。」芬里厄嘖嘖嘆息。
「海姆達爾和阿耳戈斯付出一定的代價，除非是至尊，否則世界上沒有人能避開他們的監管，就算是君王也做不到。」埃提烏斯的目光掃過路明非、媧女，最後落回芬里厄身上，「從你們殺死馬爾杜克開始就在定期監視你們了。」
「他說的兩個都是次代種，」媧女在路明非身邊低聲解釋，「分食過神代戰爭中那些戰敗者的龍骨，得以進化，得到一些接近世界真相的權柄，監視、洞察、無遠弗屆的感知。」
路明非皺眉，心中警鈴響起。
「路明非，」埃提烏斯忽然喚他的名字，聲線依舊平和，「你得到聖骸了吧？」
路明非一愣。
「我摧毀了它。」他說。
「沒有意義。」埃提烏斯搖頭，褐發在肩甲上掃過，「伊邪那岐能得到聖骸，須佐之男能得到聖骸，你也能得到聖骸，可聖骸原本就是寄生之後立刻死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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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嗬輕飄飄的，鄙夷和不屑都寫在臉上，仿佛提及的不是即將登基的白王，而是陰溝里扒腐肉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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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提烏斯終於將目光完全轉向芬里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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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芬里厄對路明非和媧女說，「讓我來對付他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龍威展開。
無差別籠罩整個空間的領域降臨，跪地的騎士們同時身體一僵，仿佛被無形的山巒壓在背上，頭顱更低，龍尾繃緊。
空氣中瀰漫開沉重如鉛的力場，連飄落的灰塵都懸浮在半空不再下落。
埃提烏斯胯下的八蹄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火星在龍威中明滅不定，但它蹄子踏地穩穩站住，赤紅鱗片下肌肉賁張。
「走。」媧女拉了路明非一把。
兩人向側面通道疾退。
幾乎同時，芬里厄與埃提烏斯向著對方發動衝鋒。
芬里厄奔跑時身形在拉長、膨脹，青黑色的鱗片從皮膚下鑽出，覆蓋手臂、肩背，指骨延伸成利爪。
埃提烏斯策馬衝鋒，八蹄踐踏地面如擂戰鼓，斬馬刀拖在身側，刃口割開空氣發出悽厲的尖嘯。
兩者之間距離在瞬間歸零。
芬里厄側身，利爪探出，抓向馬頸。埃提烏斯斬馬刀上揚，刀鋒自下而上斜撩，赤紅的刀光如岩漿噴發。爪與刀碰撞，發出鐺的一聲巨響。
巨響在巨塔內部炸開，音浪如實質的牆壁向四周推擠。
燈火應聲爆碎，人魚屍油潑灑出來在空中燃成火雨落下。
青銅牆壁震顫，灰塵如瀑傾瀉。
跪地的騎士們被衝擊波掀得向後滑動，鎧甲在青銅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路明非在疾退中回頭，看見那一擊碰撞的中心，空氣扭曲成漩渦，火光與青黑色的力場糾纏撕咬。
芬里厄的利爪死死抵住斬馬刀的刃口，龍血從鱗片縫隙中滲出，滴落地面嗤嗤作響。
埃提烏斯雙臂肌肉隆起，火銅鎧甲下的軀體仿佛鐵鑄，熔金瞳孔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敵人。
一千六百年前的宿敵在此刻的夜之食原再度交鋒。
路明非和媧女衝進側面的甬道。
身後的巨響不斷傳來，每一次碰撞都讓整條甬道簌簌震動，灰塵從頭頂落下。
甬道兩側是粗糙開鑿的岩壁，壁上鑿出燈龕，裡面塞著早已乾涸的油盞，沒有光亮。媧女指尖燃起一團蒼白色的火焰勉強照亮前方。
「聖骸真能轉移？」路明非邊跑邊問。
「理論上可以。」媧女語速很快，「聖骸的本質是白王留下的核，類似龍類的骨殖瓶，但更原始。它寄生宿主吞噬宿主，最終在宿主體內完成新一輪孵化……如果宿主在孵化完成前死亡，核可以強行脫離尋找下一個適配的容器，只要附近有白王血裔或者足夠的龍族基因源。或者如果宿主在補全自己之前死去，核也會脫離，回到自己的另一個容器之中。」
「赫爾佐格那老狗……」路明非咬牙。
「去塔頂。」媧女說，「如果赫爾佐格的孵化地就在夜之食原，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這座塔的核心。芬里厄拖住埃提烏斯和長老衛隊，我們上去趕在孵化完成前把那顆核挖出來。」
路明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