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1.極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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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艦隊打開了探照燈,光柱如巨劍般刺破夜空在黑沉沉的雲層中橫掃。

  雷聲在雲山深處隆隆滾動仿佛有千軍萬馬在看不見的地方奔騰。

  甲板和四周船舷上的照明燈也次第點亮,將旗艦的輪廓勾勒成一片懸浮於墨色海面上的鋼鐵島嶼。

  路明非就站在船艏。

  海面上狂風拂過掀起鹹濕的浪沫,拍打在船舷上碎成白色的水霧。他的額發被吹得凌亂,幾縷黑髮貼在額前又被風猛地掀開,只那麼遙遙望著那艘已經從艦隊陣列中排眾而出、正沿魚雷陣列唯一一條安全通道緩緩駛向最深處的兩棲作戰艦。

  巨艦的影子在波濤中起伏,倒像是一頭荒古的猛獸在潛入獵場。


  幾架直升飛機已經盤旋在兩棲作戰艦的上空。

  它們飛得很低,旋翼攪起的狂風在海面犁出明顯的凹陷,波濤被壓得向四周翻卷露出下方更深邃的墨色。

  飛機下方投射出的圓形光斑相互重疊交錯,光斑中央佇立在船舷一側的巨型龍門架開始工作了。

  它原本靜靜沉默著在夜色中只是一副鋼鐵骨架,可當液壓系統啟動時低沉的嗡鳴聲透過風聲和海浪聲隱隱傳來,骨架便活了過來。

  巨大的吊臂緩緩揚起,鋼纜從絞盤上滑落髮出金屬摩擦時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龍門架的動作並不算快,卻像是無可阻擋,根本就是一個從長眠中被喚醒的巨人正舒展他僵硬的筋骨。

  直升機群將自己的高度再次降低,旋翼幾乎要刮到湧起的浪尖,狂風從天而降在海面掀起連綿的波濤,那些波濤在強光中泛著慘白的光。

  光斑里,深潛器正一艘接一艘地被吊索緩緩放入水中。

  那是造型迥異於普通潛水器的裝備,深灰色的亞光塗料在強光照射下並不反光反而吸走了大部分光線,顯得厚重森然。

  塗料表面有複雜的加強筋凸起,像巨獸外骨骼的紋路;傳感器陣列點綴其間則如鑲嵌在甲殼上的複眼。

  觀察窗的後面一片漆黑。

  第一台深潛器已經懸在海面上,吊索緩緩放鬆,它的外殼觸碰到海水的一瞬海面被壓出一個平滑的凹坑,接著它沉了下去。

  海水沿外殼向上蔓延吞沒了加強筋的溝壑然後沒過舷窗,最後連頂部的信號天線也緩緩沒入水中……入水的過程只有鋼纜滑動和海水被排開的汩汩聲。深潛器下沉的地方海水翻滾著冒出大股大股的氣泡,在光斑中泛著渾濁的白色,但很快就被周圍墨色的海水吞沒。

  接著是第二台,第三台。

  像是種子。說不出來的感覺,就覺得像是很古老的神話中人類投入深淵中的樹種。

  這時候周敏皓來到路明非身邊。

  聯袂而來的還有那個哪怕在秘黨本部也頗具盛名的負責人程霜繁……相比周敏皓的軍裝這傢伙略有些風騷,穿著筆挺的深色風衣,領子豎著,頗有些英挺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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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敏皓手裡拎著一個伏特加的瓶子,另一隻手則抓著三個厚底的玻璃杯。

  他走到船舷邊將杯子在護欄平整處一字排開,擰開瓶蓋給每個杯子都倒上小半杯伏特加。

  濃烈的酒精氣味立刻被海風帶走大半。

  他先遞給程霜繁一杯,又遞給路明非一杯,然後把伏特加瓶子就放在腳邊的甲板上。

  周敏皓向後一靠倚在船舷邊的護欄上,向遠處那艘正在執行投放任務的兩棲作戰艦眺望。

  路明非接過杯子,他與身邊的周敏皓碰了碰杯,又轉向程霜繁,三個杯子在空中發出清脆的輕響。

  路明非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液體如火線般從喉嚨燒到胃裡帶來一陣灼熱的感覺稍稍驅散海風帶來的寒意。他放下杯子抬手將風衣的領子豎得更高些,裹緊了脖子。

  「這種天氣行動真的沒問題麼?」路明非望著遠處黑雲壓得更低的天空,皺了皺眉,「感覺很快就要下雨了。」

  「烏雲可以阻擋一部分依賴可見光和紅外波段進行成像的衛星監視。當然這支艦隊也有其他成體系的技術性防禦手段。」程霜繁說,「路明非你還真是令人驚訝。聽說這次這座海中神國的坐標就是由你披露的。」

  「我生而知之。」路明非開了個玩笑。

  「那不成上帝了。」程霜繁笑笑。

  「上帝多沒意思,」周敏皓吐槽,「沒聽過那老傢伙有什麼三宮六院佳麗三千。」

  程霜繁搖搖頭,路明非也沒再接話。

  總之這件事就這麼三兩句了了帶過了……不管程霜繁來跟路明非提這件事情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受到其他某個人的授意,想來都沒辦法從路明非這裡得到想要的結果。

  在將三台深潛器都投入海中之後那艘兩棲作戰艦也開始撤離。它調轉方向沿來時那條安全通道緩緩後退,海浪不知何時翻湧得更加劇烈,墨色的波濤如山巒般起伏不斷撞擊著艦艏炸開漫天白沫。

  戰艦逆著浪後退,艦體不時被高高湧起的浪頭托起又重重落下,鋼鐵龍骨承受壓力時發出的呻吟聲即便隔了一段距離也能隱約聽聞。

  很快有新的布雷船去用更多水雷把那條通道堵上。

  兩棲艦也並非獨自離開,在它原先懸浮的位置一個巨大的浮動作戰平台被留了下來。

  那東西的主體是鋼鐵桁架焊接而成,下方固定著上噸重的巨型船錨,錨鏈粗如人臂深深扎入海下將平台死死鎖在原地,任憑周圍海浪如何衝擊都只在小範圍內晃動。

  平台面積不小,足以停放數台輕型車輛或充當臨時起降坪,但此刻上面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員或裝備駐紮。

  只在平台正中央固定著一個看起來頗不協調的罐子。

  那罐子約莫一人高,外殼似乎是某種合金,表面有簡練的強化肋條。它被牢牢焊接在平台甲板上,頂端有複雜的閥門和管路接口。

  裡面裝的是用特殊溶液稀釋過的神血。

  高天原被摧毀之後那些被煉製成殭屍的白王后裔會如蝗蟲般向海面上浮。核爆的衝擊與神的甦醒會同時帶來令它們本能恐懼的毀滅氣息。

  求生的欲望會壓過一切,它們會發了瘋似的向著海面逃竄。

  可一旦在中途遭到伏擊,這些屍守殘存的動物般的警覺又會讓它們四散逃離,像沒頭蒼蠅一樣衝出水雷陣列分散到太平洋各處。

  那就真麻煩了。世界各地的海岸線都可能出現它們的蹤跡,主流媒體會爭相報導,某地海灘驚現疑似外星生物的異形……恐慌會像瘟疫一樣蔓延。

  被稀釋過的神血就是為它們準備的誘餌。

  即使是對沒有墮落的混血種來說,高純度的龍血也會產生類似勾起食慾的信息素。

  對這些屍守而言這玩意兒散發出的氣息更是無法抗拒的進化召喚。

  它們殘存本就不多的理智會在這種源於血脈深處的欲望面前分崩離析。屍守們會奮不顧身地想要來到海面沖入水雷陣列的中心。

  然後就是屠殺。

  普通的屍守就算接受過鍊金改造身軀堅硬逾鐵,也很難抵抗現代艦載武器的直射。驅逐艦的主炮和近防炮組成的金屬風暴會編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哪怕龍形屍守也會被魚雷和密集的近防火力撕碎。

  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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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深潛器被投入的那片海域忽然亮起刺眼的光芒。

  「是瓦斯雷。」周敏皓眯著眼,「行動小組已經打開了外部光源。」

  對混血種來說在執行這種深海任務時給載具配備大功率的外部光源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為血之哀的存在他們比普通人更容易感受到黑暗、以及黑暗中那永無止境的孤獨。

  極端的情況下再加上龍類精神侵蝕的干擾,足夠堅韌的專員也可能精神崩潰。

  海面下強光持續點亮,那幾台深潛器似乎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進行最後的系統自檢和通訊確認。功率巨大的瓦斯鐳射燈將周圍的海水照得如同白晝,光芒透出海面在翻滾的波浪上投下晃動的、支離破碎的光斑。

  幾分鐘後行動小隊開始移動,深潛器開始下潛了,它們帶著光源向深海潛去,光芒隨深度增加而迅速被海水吸收散射,越來越微弱。

  很快海面上就只剩下幾團迅速黯淡下去的光暈,最後連光暈也消失了。

  「接下來怎麼辦?」路明非問。

  「只有等待了。」周敏皓回答,他收回眺望海面的目光,看向路明非,「行動小組會將水下的情況實時傳遞給艦隊的指揮中心。但因為這次行動息壤並非主力更多是配合與監督,所以我們沒有辦法接觸真正的核心機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裡等待,然後在真的遭遇連現代武器都沒有辦法殺死的東西時豁出命去跟它們拚個你死我活。」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海風吹得他風衣下擺獵獵作響。

  「媧女呢。」他問。

  「媧主在船艙里。」周敏皓說,「她說要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免得真打起來了沒力氣。」

  路明非點點頭沒再說話。

  腳下的航母隨著波濤輕輕搖晃,遠處其他艦船的信號燈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如星辰墜落在了海面上。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艦隊中幾艘主要艦船的甲板上同時有了動靜。

  先是路明非所在的這艘航母,接著是附近那艘直升機航母,還有那艘已經退到安全距離外的兩棲作戰艦。

  甲板上的指示燈同時轉換為起飛狀態的綠色,早已預熱多時的直升機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直升機群在短時間內依次起飛。

  它們一架一架拔地而起,旋翼切割著發出撕裂布帛的尖嘯,機身爬升、航燈在夜色中劃出紅綠色的軌跡。

  短短几分鐘內數十架直升機已然升空,在空中編組成鬆散的隊形。

  它們大多是反潛型和通用突擊型,機身下方掛載著沉重的聲吶浮標、魚雷或火箭彈巢,輪廓在夜色中極致猙獰。

  引擎轟鳴聲匯聚在一起變成籠罩整個艦隊低沉持續的雷鳴。

  那聲音壓過風浪。

  路明非抬頭看去,只見直升機群開始向預定空域集結。它們飛得越來越高,機身逐漸沒入雲層的底部。

  從下方仰望只能看見一個個模糊的黑影鑽進那濃墨般的雲里,旋翼攪動雲氣讓那片烏雲局部翻滾得更加劇烈。

  直升機下方的探照燈並沒有全部關閉,一些光柱從雲層下方透出來在烏雲的底面上投下一個個晃動的、邊緣模糊的圓形光斑。光斑緩緩移動交錯,像是給漆黑的雲層打上了一塊塊蒼白的補丁,又像是巨獸在雲後睜開了冰冷的眼睛。

  「我們再轉轉。」周敏皓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要行動的話估計還得等上幾個小時,一直站在這裡吹風也沒什麼意思。」

  路明非收回目光點了點頭。「那我去找媧女。」

  他說著轉身離開船舷,朝通往艦島內部艙室的通道走去。

  周敏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後才轉向程霜繁,聳了聳肩:「走吧。」

  路明非穿過光線昏暗的通道走向艦內生活區……艙內瀰漫著機油與消毒水混雜的氣味,腳下傳來航母引擎低沉的震顫。

  他來到一間艙室外,門虛掩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推開門媧女正盤腿坐在一張簡易摺疊桌前,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速食麵。

  她吃得挺專注,唏哩呼嚕一頓吸,聽到動靜才抬起頭,呆呆地眨眨眼。

  「沒吃飯?」路明非問。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哪裡能吃得下啊。」小祖宗把碗放下,「行動開始了?」

  「嗯。」路明非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掃過艙壁上張貼的密密麻麻的海圖和戰術示意圖,「你們是隨軍出發的?為了說服政府恐怕付出了不少代價吧。」

  媧女輕輕嗯了一聲。

  「你真準備在山梨縣那附近的山裡幹掉八岐大蛇?」她問。

  「沒什麼,在另一個世界源稚女就把他弄死了。」路明非說。

  「我不放心,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吧。」

  「也行。」路明非伸手幫著小姑娘擦拭嘴角的湯漬。

  他要把手收回來的時候媧女抓住路明非的手腕,像只小貓一樣蹭了蹭他的掌心。

  「周敏皓是不是跟你說我們沒辦法接觸最核心的行動?」

  「昂。」

  「其實是他權限不夠,等我收拾一下帶你去見識見識。」媧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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