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以北海艦隊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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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襲擊事件過去之後蛇岐八家對路明非在東京的行動已經開始徹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們顯然已經意識到五角大樓和日本政府在13號儲水井附近設立軍事禁區其中能看到路明非的影子,卻也並未過多過問,於是也因此連陳先生做出的諸多準備也都沒有能夠派上用場。

  那台在歐洲訂製、拆分運送到東京灣的超級掘進機也由重型直升機編隊吊運向東京與山梨縣邊界附近的目的地進發。

  運送的時間是黃昏時分,巨大的黑色貨櫃被粗壯的牽引繩懸吊在重型直升機的腹下,如同神話中巨鳥攫取的獵物掠過東京漫漫的城市天際線。

  鋼鐵的陰影投在下方樓宇之間划過街巷、掠過行人的頭頂,短暫地吞噬了夕陽的餘暉。那影子無比龐大,街邊偶有市民抬頭張望面露驚疑,旋即又低頭匯入熙攘的人流,將這異常景象歸咎於某個不公開的政府工程。陰影一路西行最終沒入邊界山區愈發濃重的暮色之中。

  同日晚,在陳先生的陪同下路明非登上一架從停泊於東京灣外深水區域貨輪起飛的m-26重型直升機。

  機艙門在液壓裝置的嘶鳴中緩緩閉合,艙內頓時被沉悶巨大的引擎轟鳴與旋翼切割空氣的尖嘯填滿,嗡嗡的噪音從四面八方壓迫著耳膜連胸腔都跟著微微共振。

  路明非和陳先生各自扯過粗糲的安全帶用金屬鎖扣將自己牢牢固定在硬質的摺疊座椅上,身體隨直升機的爬升微微後仰。

  舷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黑色大海,海水在漸沉的暮色中呈現出墨汁般的濃稠,只有被直升機旋翼氣流犁開的海面才翻捲起一線線破碎的蒼白泡沫。

  極遠海天交接處已模糊不清,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垂如崔巍連綿的群山壓在海平面上方。

  浪潮的涌動與烏雲的輪廓仿佛融為一體共同構成一幅壓抑而宏大的背景。

  陳先生面色沉靜目光透過舷窗投向下方深邃的海域,不知在想些什麼。

  路明非則閉目養神。

  他們的目的地是日本海溝。

  而為此行鋪平道路甚至不惜改變區域力量對比的是三日前一樁震動國際社會的軍事行動。

  北海艦隊主力穿越津輕海峽進入西太平洋。

  這支龐大的艦隊群出渤海,過日本海,直撲西太平洋,規模與路線立刻引發日本民間與政界的強烈反應。

  新聞媒體連篇累牘猜測意圖、防衛省緊急召開會議、海上自衛隊多艘艦艇奉命出動進行所謂的監視與情報收集。

  可當幾艘海自驅逐艦試圖靠近艦隊進行伴航偵察時,卻遭到艦隊護航艦隻態度強硬的驅離。雙方艦艇進行對峙,無線電頻道里充斥著不同語言的警告與聲明。

  最終在北海艦隊的威懾下海自艦艇最終選擇退讓而沒有膽量繼續尾隨,這一突發事件更是在日本國內掀起輿論波瀾。

  事態發展同樣引起了五角大樓的高度警覺,幾乎在同一時間駐美大使與駐日大使均收到了措辭嚴肅的外交照會,要求中方對此次大規模艦隊遠航的目的、以及在日本周邊敏感海域的行動進行澄清與解釋。

  然而北平方面的回應前所未有地強硬。外交部發言人公開表示這是國家打造深藍海軍進行遠海訓練的一次常規軍事演習,符合國際法與國際實踐。發言人在記者會上更進一步強調說中方軍隊有權在公海進行訓練,並表示演習過程中對來自任何方面的一切非友好、挑釁行為中方都將採取必要措施堅決應對,一切後果由挑釁方承擔。

  措辭之嚴厲已經接近勿謂言之不預也。

  話語中的鋒芒透過電波傳遍世界讓許多觀察家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五角大樓則很快意識到這根本就是基於最高級別戰略風險評估的實戰部署準備,雖然不知道那些中國人的假想敵到底是誰,但任何誤判都可能引發不可控的後果。於是原本蠢蠢欲動的各美軍基地也都重新沉寂下來。

  「沒有想到國家居然能做到這一步。」路明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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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先生轉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雖說我們一直在保守龍族的秘密,但千百年來人類最主要的暴力機構如國家和宗教還是不可避免地認知到,在自己的管轄範圍之外還存在著那麼一批有足夠力量顛覆統治的可怕勢力。雖然工業革命發展到今天混血種和低階龍類在正面戰場上已逐漸式微,但絕大多數國家的統治階層核心都清楚高階龍類,尤其是龍王甦醒可能帶來的威脅。在我們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也一定有專門的機構在研究試圖利用這股力量。」

  陳先生說,「建國之初新政權曾使用龐大的軍事實力對國土範圍進行清掃,也得到過一些散落民間的典籍和實物,相比秘黨和息壤可能政府對那些古老存在的了解並不在少數。神這種東西一旦出現在世界上就一定會帶來莫大的浩劫,如果重演萬年之前疑似導致日本部分陸沉的悲劇,引發的海嘯、地震等連鎖反應可能會席捲朝鮮半島和黃海沿岸給國家帶來無法估量的損失。這完全超出了混血種社會的內部事務範疇。」

  路明非點點頭。

  他忽然意識到在國家這種龐大的戰爭機器面前個人的力量顯得何等渺小。

  當巨龍威脅到億萬人的生存基礎時,人類集體意志所驅動的鋼鐵洪流會展現出恐怖的破壞力。

  經過近兩個小時的飛行直升機編隊終於抵達日本海溝上空預定的匯合空域。

  這裡的天氣更加惡劣,黑雲壓得極低幾乎觸手可及,海面在狂風下不安地劇烈起伏,湧起墨色的山巒。

  透過舷窗路明非看到已有其他直升機在盤旋,它們從下方一艘直升機航母和一艘大型兩棲攻擊艦的甲板上起降,如歸巢或離巢的鋼鐵巨蜂在黑沉沉的雲層背景中時隱時現,引擎聲匯成沉悶的雷鳴。

  「準備降落。」駕駛員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傳來。

  路明非解開安全鎖扣站起身,他湊到舷窗前向下望去。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依然讓他心神震動。

  龐大的北海艦隊正以緩速游弋在日本海溝上方深黑色的海面上……這是很可怕的深藍艦隊核心力量,體型最龐大的航空母艦簡直是移動的鋼鐵島嶼,寬闊的飛行甲板在惡劣天氣下顯得空曠而肅殺,只有少量系留的戰機和忙碌的地勤人員點綴其間。

  多艘飛彈驅逐艦和巡洋艦分布在航母四周,它們修長的艦體切開海水留下長長的、翻湧著白色泡沫的尾跡,艦首劈開的波浪向兩側洶湧推開顯示出澎湃的動力。更外圍是數量更多的護衛艦和其他輔助艦隻。

  十幾艘布雷艦則正在艦隊駛過的海域後方緊張作業將一枚枚漆黑的水雷有序地布撒入深海,那裡被編織成一片死亡禁區,任何來自海底的東西都會被撕裂。

  在所有人視線不及的水面之下則是常規動力與核動力攻擊潛艇巡遊,它們聲吶全開將這片廣闊的海域納入嚴密的監控和魚雷攻擊範圍。

  整個艦隊雖然處於相對靜默的巡航狀態,但那種可怕的壓迫感,混著燃氣輪機低沉的轟鳴、海浪拍打艦體的巨響以及高空風聲,構成磅礴的戰爭交響。

  在另一個世界蛇岐八家為了應對神的甦醒而建造名為須彌座的海上浮動平台,固然技術精湛,可在這支代表一個大國海權意志的完整艦隊面前根本就是脆弱的浮木。

  直升機調整姿態在引導下穩穩降落在艦隊旗艦指定的飛行甲板區域。

  旋翼尚未完全停轉,艙門已被從外部拉開,潮濕的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和淡淡的燃油味猛地灌入。

  早已等候在旁的幾名軍官和士兵迎了上來舉手敬禮。

  路明非和陳先生彎腰鑽出機艙,立刻看到站在迎接隊伍前方的熟悉身影。

  是媧女和周敏皓。

  路明非微微一愣。

  小祖宗居然換了身筆挺的海軍常服,深藍色的呢料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金色的綬帶和領章熠熠生輝。她身形本就挺拔,此刻更被軍服襯得英氣凜然,肩膀上那副一穗兩星的肩章在甲板照明燈下清晰可見。

  周敏皓也穿著軍裝,銜級低一些,站在媧女側後方半步,同樣神色肅穆。

  除了他們還有幾位年齡明顯偏大、同樣身著軍服的老者,肩章上的星數或多或少,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們的目光如鷹隼在路明非和陳先生身上短暫停留。

  一番簡短的介紹迅速完成,幾位老者分別是此次艦隊特混編隊的指揮層要員,有負責整個編隊指揮的首長,有負責反潛與水下作戰的將領,也有負責與後方及特殊部門協調的負責人。

  他們的職務和軍銜讓路明非立刻明了這次行動得到了軍方何等高度的重視與授權。陳先生顯然與其中幾位並非初次見面,彼此寒暄著。

  幾位老首長並未多留,向媧女和周敏皓交代幾句後便匆匆離去返回各自的指揮崗位。

  龐大的艦隊需要他們時刻掌控。

  陳先生也與周敏皓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似乎另有事務要對接,一同向甲板另一側走去。

  很快這裡就只剩下路明非和媧女。他們走到船舷邊的欄杆處並肩而立眺望著遠處陰鬱的海天和艦隊森然的陣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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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從沒跟我說過原來你還是個大官。」路明非說

  媧女歪著腦袋瞥他一眼,嘖了一聲:「算什麼,掛個銜方便協調和背書而已,真到了要動手的時候看的不是這個。」

  路明非點點頭:「這次調動陣仗比我想像的還大啊。」

  媧女的目光掃過海面:「艦隊核心戰鬥群你都看到了,水雷封鎖區很快布設完畢,覆蓋了以預定坐標為中心半徑十五海里的主要扇區,用的是最新型的智能沉底雷和錨雷,識別能力很強。驅逐艦和護衛艦全部處於二級戰備狀態,反潛直升機輪值升空,聲吶陣列全開,水下的三條大黑魚也已經就位呈警戒陣型潛伏在關鍵通道。」

  「足夠打一場中等規模的海戰了吧?」路明非問。

  「豈止呢,滅國都夠了。」媧女靠在路明非肩膀上,「你被襲擊我可擔心死了。」

  「有什麼好怕的。」

  「我擔心自己男人都不行啊。」媧女白他一眼。

  「你見著瑞吉蕾芙了麼。」路明非問。

  「嗯,這小姑娘挺特殊。」媧女皺著眉。

  「怎麼說?」

  「其他人都看不出來但我能感覺到,她有冠位。」媧女說。

  路明非瞳孔微微收縮。

  「不過也沒關係,反正現在差不多算是軟禁了,別說有冠位,就算真是條龍也沒轍。」媧女咧著嘴笑。

  路明非點點頭:「你沒跟小妍說我的事情吧?」

  「沒,不然她能閒得住?」媧女聳聳肩。

  兩個人沉默片刻。

  「說起來沒見到多少飛機呢。」路明非環顧航母甲板。

  「小男人你吃挺好啊,俄羅斯小妞兒和耶夢加得都拿下了吧?」媧女揶揄。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說完都愣了一下。

  「昂,還行。」路明非撓撓頭髮。

  「等事情完了你得還我一升。」媧女說。

  「你他媽放血還放不出一升呢,給不了。」路明非吐槽。

  「那我不管,一天不行就記著,總之你得補上。」媧女說。

  「我怕你眼睛大肚子小。」

  「屁。」

  「真一升灌下去你怕真得懷上吧?」路明非有點畏懼。

  「懷上就懷上唄,又不是養不活。」小祖宗打了個哈欠,「甲板和機庫大半區域都清空之後塞滿了從陸航臨時調來的武裝直升機,主要是反潛型和通用突擊型。只保留了不到一個中隊的最新型艦載戰鬥機掛在彈射位附近,用來應對最極端的情況。所以會是你看到的這個模樣。」

  「國家力量也太讓人安心了吧。」路明非讚嘆。

  「對付可能從海底爬出來的東西再小心也不為過。」媧女說,「常規力量的作用是清場隔離和製造有利戰場,真正刺進去的刀子還是得靠我們的人和那些特製的東西。」

  路明非說:「可這一切準備都建立在我們真能摧毀高天原的基礎上吧?」

  「坐標已經通過多輪高精度聲吶掃描和地磁異常對比確認了,基本鎖定當年列寧號沉沒的最終位置,誤差不超過五十米。」媧女托著腮,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們準備了三艘特製的深潛器,外殼和觀瞄系統都經過鍊金術強化能承受極淵底部的壓力,內部搭載了最先進的探測設備和機械臂。同行的還有三枚大當量鍊金硫磺炸彈和三枚經過特殊改裝能在深海環境穩定起爆的小型戰術核彈頭。執行下潛和投送任務的小組都是從各家族挑選出來的志願者,血統優秀經驗豐富,出發前就寫好了遺書。」

  「還是準備動核啊?」

  「如果鍊金武器和常規手段都無法徹底摧毀目標,或者深潛器小組在下面遭遇無法抵抗的威脅,最後的指令就是引爆核彈。哪怕因此可能引發地質動盪激活海底火山帶造成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這是最高層做出的決策。」

  「這麼瘋狂?」路明非震驚。

  「不成功便成仁。」媧女說,「面對可能是白王遺骨或胚胎的東西任何僥倖心理都是自殺。」

  路明非說:「說起來我以為你們真準備讓周敏皓或者程霜繁下去。」

  「怎麼可能。」媧女搖頭,「周敏皓是周家內定的下一代掌舵人之一,程霜繁是學院中國分部的核心負責人,身份和地位都太特殊,不可能執行這種生還率渺茫的尖刀任務。真正的深潛行動組是各家族挑選的一批血統優秀意志堅定、並且自願奉獻的老人和資深專員組成。他們的年齡偏大但經驗極其豐富,更重要的是經過嚴格篩查這些人的言靈序列大多來自海洋與水之王一系,這能在極端水下環境提供一定的生存優勢和操作便利。當然也對這些人進行了針對性的抗精神衝擊訓練。」

  她說著沖著一個方向揚了揚下巴。

  路明非望過去。

  兩棲艦寬闊的甲板尾部一台巨大的龍門吊巍然聳立。

  吊臂之下三台造型迥異於普通潛水器的裝備正靜靜地安置在特製支架上,周圍簇擁著眾多身穿不同顏色工裝或制服的人員,正在進行最後的檢查和測試。

  深潛器的體型比路明非見過的迪里雅斯特號更加粗壯,外殼塗深灰色的亞光塗料,上面有複雜的加強筋和傳感器陣列。觀察窗並非圓形而是多邊形的複合舷窗,面積更大,顯然是為了提供更廣闊的視野。

  深潛器頭部和兩側則裝有多個可伸縮的機械臂,有的末端是鑽頭或切割器,有的則是抓握鉗,尾部推進器陣列也顯得格外強勁,並非簡單的螺旋槳,而是多組矢量噴口。

  路明非凝視那三台即將潛入萬米深淵的鋼鐵造物以及更遠處海天之間巍然陣列的鋼鐵艦隊。

  海風呼嘯浪濤轟鳴,艦隊燃氣輪機的低吼如同巨獸的呼吸。

  在人類工業文明力量與古老龍族威脅對峙的最前沿個人的勇武與謀略都被納入了更大規模的戰爭圖景之中。

  他不再說話只是和媧女一起站在旗艦的船舷邊望著這片被人類最強大武力暫時馴服的暴躁海洋。

  今天就是行動開始的時刻,神很難被殺死,他會洄游到藏骸之井。

  真正的弒神之地會是所有宿命的終焉之地。

  紅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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