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7.風起，風起！
被爆炸波及的汽車殘骸仍在熊熊燃燒，整條長街都被封鎖，警車、救護車和新聞採訪車已經趕到現場。閃爍的警燈和刺耳的嗡鳴讓人感覺末世已至。
一具又一具被裹在黑色塑膠袋裡的屍體被醫護人員從事故現場抬出來從路明非的面前經過，他站在瓢潑大雨中默默地抽著一支煙。
煙是他在前期救援的時候從一個男人的口袋裡摸到的。那男人和他的妻子距離爆炸中心太近，沒有能夠倖存。路明非只搶救出了他們的屍體。
前面沒多遠就是黃色的警戒帶，警視廳的人已經接管了現場，本家的應急管理小組也在趕過來。
這件事情和路明非有關，但他不會受到盤問。甚至連包括所有行車記錄儀在內的任何監控設備中，他撕開燃燒的汽車殘骸從裡面鑽出來的畫面也全都被刪除了。
東京完全是蛇岐八家的領地，就像倫敦之於西敏寺銀行和洛陽之於周家。在這裡就算出了天大的事情也能被壓下來，蛇岐八家的力量隻手遮天。
「如果不加管控的話，會發展成一場震驚世界的恐怖襲擊。」有女人在路明非身邊說。
黑暗中酒德麻衣與路明非一同淋在瓢潑的大雨里。
她穿著露背掐腰的深紅色晚禮服，腳下踩著極細的高跟鞋，全身都被淋濕了，長發像水洗過的綢緞，柔順地搭在肩膀上。
晚禮服被雨水浸透後妥帖地緊貼在她婀娜有致的身軀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酒德麻衣是事故發生後第一個趕到現場的。當時她正接受蘇恩曦的委託在這附近參加一個商業活動。
「有人在一輛車裡安裝tnt，然後讓它在日人流量超過三百五十萬的新宿商圈街頭最繁華的地方引爆。至少數百人受傷，死者也超過兩位數……真是太瘋狂了。做這件事的人會是誰，蛇岐八家麼，還是猛鬼眾。」酒德麻衣皺眉。
路明非搖搖頭。
他只是遠遠地凝視著被警車包圍的事故現場。穿著黑色雨衣的警察們正在暴雨中奔走，像一群忙碌的螞蟻，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切開雨幕照在扭曲的金屬、焦黑的柏油路面和尚未完全熄滅的火苗上。積水反射著紅光與藍光，汩汩地流向排水口，帶著暗紅的色澤。
「他們想殺死你？」
「他們知道殺不死我。」路明非說。
「那是為什麼？」
「不知道。」
可能性太多了。東京這趟渾水大家都是藏在幕後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路明非就是有種感覺，至少策劃今夜這場襲擊的人並非赫爾佐格。
遠處擁堵的車流中有猩紅的光點排成隊迅速接近。機車引擎的轟鳴聲在連綿的暴雨里也傳出來很遠。
車隊靠近，立刻有成群魁梧的男人從上面跳下來。那些經過改裝動力強勁的摩托輪胎咬死在濕滑的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陶瓷剎車盤摩擦迸濺出細碎的火花。
都是聖殿會在附近活動的成員。
夏彌和零丟掉頭盔來到路明非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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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孩都沉默，表情冰冷。夏彌上下摸索著路明非仍舊隆起緊繃的肌肉，哪怕男人的肌膚滾燙也並不撒手，只為了看看是否留下什麼明顯的傷口。零仰著頭去看路明非沉默而輪廓鋒利的側臉，她長長的睫毛在雨幕中微微顫抖，雖然表情還是那樣冷素，但冰藍色的瞳孔里怒火幾乎再無法壓抑。
「因為沒有辦法聯繫到你，橘政宗直接將電話打到東京半島酒店來了。」零說，「八姓家族都已經放下手中的工作向這裡趕來，交通堵塞嚴重所以他們臨時調派了直升飛機，大約還有十分鐘就能趕到。」
「橘政宗還說什麼。」路明非問。
「向你表達慰問，並且解釋說這件事情絕對與蛇岐八家沒有關係。接下來本家會將十二分的精力都投入到尋找幕後黑手這件事。把那傢伙抓出來之後會折斷他的手腳送到我們面前。」
上一個敢於這樣瘋狂挑釁路明非的群體是漢高手下那群被醫學會說服反水的傢伙。他們綁架蘇小妍，希望以此來要挾路明非，但最終這些人全都被殺死，他們的家族也被除名。
混血種世界已經很久沒出過這種一人犯錯、連帶著他身後家族和勢力都要付出慘痛代價的先例了。因為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可路明非根本就是個例外。
蛇岐八家也很擔心這傢伙發起瘋來會不會尋找到某個家族的駐地去大開殺戒，以此殺雞儆猴。
路明非把已經被雨淋濕的那支香菸狠狠吐進積水裡。
這件事情根本就太可疑了。
對方敢在新宿街頭動手，說明根本就沒想過要把事情的影響壓到最低，甚至搞不好壓根就不在乎龍族的秘密暴露在世人眼中。
可既然炸彈事先就已經安置在這輛車上，他為什麼不在選擇連著將犬山賀也一起炸死？
橘政宗想要解決掉犬山賀這件事情除了路明非這種先知者根本沒有第二個人知曉，就算他那麼做了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才對。
相比之下如今這個局面反而更容易指引路明非將矛頭對準蛇岐八家……同乘一車的犬山賀沒有受到影響，反而返回時獨自一人的路明非遭到襲擊。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
不只是浮想聯翩。接下來和路明非關係匪淺的幾個組織都會對東京方面施壓……並且這件事情並不為路明非的意志所轉移。
如今他在日本的身份既是所羅門聖殿會的領袖，也是學院和息壤的代表，同時還是北美混血種與西敏寺銀行明面上的盟友。
這樣一個身份特殊的人在參與蛇岐八家組建的宴會、返回酒店途中遭到襲擊，不管是否與本家有關那些組織都必須作出回應和反擊。
你容忍，在混血種世界得不到該有的東西。
唯有血與火能贏得敬畏。
「走吧。」路明非擺擺手，轉身離開。
「要不要留幾個人在這裡和橘政宗接洽？」零問。
「隨便留兩個就行。」路明非說，「讓我們的人去查，把和這件事情相關的人全部揪出來，幕後黑手找不到的話就把那些幫凶全殺了，屍體吊在他們自家的門口。」
就算是極道組織互相仇殺也很少會做出將仇人的屍體吊在對方自家門口像這種極端的事情，他們大多會將人敲暈之後封進水泥柱子裡沉進東京灣。
路明非如此肆無忌憚就是在告訴所有人自己的憤怒。
重來一次之後他的心性堅韌向來殺伐果斷，一路走來手上沾了不少人的血，可這些人里少有不無辜者。
但今夜遭受襲擊波及的幾乎全是普通人，上百個家庭分崩離析……這觸及的不僅僅只是路明非的底線，也觸犯到息壤和秘黨的律法。
——車隊離開後不久遠處天際傳來直升機旋翼切割空氣的沉悶轟鳴。
幾架黑色的直升機穿透雨幕緩緩降落在被清空出來的街邊空地上，機身上沒有任何標識。
艙門打開，率先走下來的是犬山賀。老人的和服依舊一絲不苟，但臉色鐵青。
他按著腰間的刀柄，目光掃過狼藉的現場。
接著是源稚女。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陰柔秀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恍若未覺。
橘政宗最後出現，藏青色的紋付羽織和服，頭髮梳理得嚴謹。他站在艙門邊沒有立刻踏入積水，儒雅溫和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老傢伙的眼神掃過燃燒的殘骸和那些被塑膠袋包裹的隆起物，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晦暗。
「路君已經離開了。」犬山賀走到近前，低聲說。
「看到了。」橘政宗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留下的人呢？」
「聖殿會留了幾個幹部。說是配合調查，但……」犬山賀沒有說下去。
但誰都明白，那更是宣告。
不管最終的結果是什麼，聖殿會對蛇岐八家的待客之道都很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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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女走到橘政宗身邊：「現場已經由警視廳和本家的人控制，傷亡數字初步統計出來了，死者十九人，重傷四十七人，輕傷超過兩百……爆炸物確認是軍用級別的tnt，引爆方式是遠程遙控。」
橘政宗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焦糊味和血腥氣的潮濕空氣。
「猖狂。」他吐出兩個字。
「路明非那邊……」源稚女皺眉。
「他不會善罷甘休。」橘政宗看向源稚女，「稚女，你覺得會是誰？」
源稚女沉默片刻：「猛鬼眾有動機，但這麼做未免太蠢了，等於把世界上所有關注此事的混血種組織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東京，他們得不到任何好處，只會引來滅頂之災。」
橘政宗說：「激怒一個擁有掀桌子能力的人對任何一方都沒有好處。」
「做這件事的人不在乎蛇岐八家會不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也不在乎龍族的秘密是否曝光。」源稚女點燃一支香菸叼在嘴裡，烏鴉立刻把傘向他的方向傾斜。
雨更大了。
「繪梨衣呢？」橘政宗忽然問。
源稚女抬頭看向其中一架直升機的舷窗。
繪梨衣坐在機艙里，沒有下來。
女孩酒紅色的長髮在艙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她還穿著那身巫女服，膝蓋上放著一個本子。但沒有寫畫，只是安靜地透過被雨痕模糊的玻璃望著遠處那堆仍在冒煙的、漆黑的汽車殘骸。
她的眸子清澈，映著外面閃爍的警燈和跳躍的火光。
只是在瞳孔的深處隱約有一簇極淡的暗金色的光火悄無聲息地跳動著。
橘政宗也順著源稚女的視線看去。看到繪梨衣的側影時他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封鎖消息，把影響降到最低。動用所有資源，從炸彈來源、車輛途徑的所有路線、可能接觸過的每一個人查起，務必將事情的真相徹底還原。」橘政宗說，「告訴各家家主，貴客在新宿街頭遭遇炸彈襲擊，本家的尊嚴正在被踐踏，我們必須給出回應。」
「是。」犬山賀和周圍幾位趕來的家主同時躬身。
「另外，」橘政宗嘆了口氣，「以我的名義正式向卡塞爾學院本部、息壤、西敏寺銀行、北美混血種領袖漢高先生，以及所羅門聖殿會發出照會，告知他們今晚發生的事情，強調此事絕非本家所為，並表達我們最深切的歉意和追查到底的決心。同時邀請他們派遣代表共同參與調查。」
源稚女眼神一凜：「老爹，這樣真的好麼。」
家族的秘密太多了，讓其他勢力插手這件事情可能會導致秘密暴露。
「照做。」橘政宗拍了拍源稚女的肩膀，「這是我們表明態度洗清嫌疑的唯一辦法。」
——回到東京半島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時服務生已經準備好了乾淨的衣服和熱毛巾。
路明非脫掉濕透的外套走進浴室，熱水沖刷下來帶走皮膚上的污漬和寒意卻帶不走心頭冰冷的東西。
浴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夏彌探進半個腦袋，臉上沒有平時的嬉笑，只有擔憂。
「師兄，你沒事吧？」
「沒事。」路明非抹了把臉。
「零在客廳，橘政宗又打電話來了。」夏彌說，「另外我們的人已經在動用所有能調動的資源，追蹤炸彈和車輛的可能線索。」
路明非嗯了一聲。
夏彌走進來，也不在乎水汽打濕她的衣服，她仰著臉看他，眼睛濕漉漉的，又有點兇狠：「掀桌子吧？把芬里厄也叫來，還有康斯坦丁，我們可以血洗蛇岐八家和猛鬼眾。」
路明非關掉水，拿起毛巾擦頭髮。
他赤裸著精壯的身體站在氤氳的水汽里，往日裡小師妹看那麼一眼都會面紅耳赤，可此刻全然沒有那種旖旎的氣氛。
「沒用，赫爾佐格身後站著的是長老會。」路明非說，「而且我感覺但這次不是赫爾佐格的手筆。」
「為什麼？」
「說不出來。」路明非把浴巾裹在腰上，水汽稍稍散掉一點，耶夢加得大人覺得有點熱，吞咽了一下口水，靠在門框邊上目不轉睛盯著他。
「相比窮凶極惡走投無路的餓狼，老傢伙更像是一隻擅長明哲保身的沙狐，他明知道這種事就拿我沒辦法反而只會打亂他的布局讓他從暗處被推到明處，就不會這麼做。」
「那是誰，醫學會的人麼。」夏彌托著腮，嘖了一聲有些遺憾地看著路明非把自己下半身給圍起來。
路明非伸展自己的手臂，鏡子裡映出他的臉，輪廓分明眼神沉靜，身上看不見多少傷疤……在使用言靈.青銅御座的前提下連大口徑航炮都沒有辦法對他造成威脅，近距離的tnt爆炸也不能讓路明非受到多大的傷害。
「不知道。」路明非搖搖頭。
其實他心中有些奇怪的猜測，但那猜測太匪夷所思所以沒有辦法與人分享……不知道為什麼路明非總覺得這件事情可能是源稚生或者源稚女這三個人中的某一個策劃的。
進到客廳後零把手機遞給路明非。
「漢高。」她說。
路明非接起來。
「路。」漢高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我剛聽說，你沒事吧。」
「沒事。」
「需要我做什麼，人？還是武器……」
接著是斯諾頓爵士從倫敦打來的越洋電話，表達了西敏寺銀行的關切和支持，並暗示如果需要，他們在遠東的力量也可以動起來。
還有施耐德教授代表校董會的正式詢問，以及昂熱校長私人線路的簡短通話。最後打來的是周敏皓，代表息壤和周家。
掛斷所有電話後終於安靜下來，路明非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雨夜中依舊燈火璀璨卻仿佛蒙上了一層血色陰影的東京。
短短一個小時世界的壓力已經開始向這座島嶼匯聚。
門鈴響了。
零去開門。酒德麻衣走進來，她已經換掉了那身濕透的晚禮服，穿著黑色的戰術服，長發束起眼神銳利。
「現場初步清理完完成，警察和本家還在做細緻勘察。我們的人撤出來了，留了兩個眼線。」她匯報著，走到茶几邊，拿起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大口，「橘政宗那邊動作很快，已經向各方發了正式照會，邀請聯合調查。」
「反應不錯。」零評價道。
「做賊心虛嘛。」酒德麻衣放下水瓶，「不過有件事情很奇怪。」
路明非看向她。
「爆炸車輛的行車記錄儀存儲卡不見了。」酒德麻衣說，「被物理拆除，手法很專業，警視廳的人沒發現，是我們的人趁亂摸進去確認的。」
路明非眼神微動。
「車輛是犬山賀安排的，屬於本家旗下某個公司的資產。按理說行車記錄儀的內容會實時上傳到輝夜姬的某個子系統中備份。」酒德麻衣繼續說，「但我讓蘇恩曦試了，那個時間段的備份數據徹底缺失，是被人為刪除的，權限很高，痕跡抹得很乾淨。」
夏彌和零都看向路明非。
輝夜姬是蛇岐八家的人工智慧系統，掌控著整個日本分部的信息和安防。能如此乾淨地刪除輝夜姬系統中的數據，應該只有那麼寥寥幾人而已。
路明非走到沙發邊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事情發生在蛇岐八家控制的核心區域，動用了本家的車輛，還涉及輝夜姬系統的數據刪除。
「能讓師姐提前一步來東京麼。」片刻後路明非抬頭。
一具又一具被裹在黑色塑膠袋裡的屍體被醫護人員從事故現場抬出來從路明非的面前經過，他站在瓢潑大雨中默默地抽著一支煙。
煙是他在前期救援的時候從一個男人的口袋裡摸到的。那男人和他的妻子距離爆炸中心太近，沒有能夠倖存。路明非只搶救出了他們的屍體。
前面沒多遠就是黃色的警戒帶，警視廳的人已經接管了現場，本家的應急管理小組也在趕過來。
這件事情和路明非有關，但他不會受到盤問。甚至連包括所有行車記錄儀在內的任何監控設備中，他撕開燃燒的汽車殘骸從裡面鑽出來的畫面也全都被刪除了。
東京完全是蛇岐八家的領地，就像倫敦之於西敏寺銀行和洛陽之於周家。在這裡就算出了天大的事情也能被壓下來，蛇岐八家的力量隻手遮天。
「如果不加管控的話，會發展成一場震驚世界的恐怖襲擊。」有女人在路明非身邊說。
黑暗中酒德麻衣與路明非一同淋在瓢潑的大雨里。
她穿著露背掐腰的深紅色晚禮服，腳下踩著極細的高跟鞋，全身都被淋濕了，長發像水洗過的綢緞，柔順地搭在肩膀上。
晚禮服被雨水浸透後妥帖地緊貼在她婀娜有致的身軀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酒德麻衣是事故發生後第一個趕到現場的。當時她正接受蘇恩曦的委託在這附近參加一個商業活動。
「有人在一輛車裡安裝tnt，然後讓它在日人流量超過三百五十萬的新宿商圈街頭最繁華的地方引爆。至少數百人受傷，死者也超過兩位數……真是太瘋狂了。做這件事的人會是誰，蛇岐八家麼，還是猛鬼眾。」酒德麻衣皺眉。
路明非搖搖頭。
他只是遠遠地凝視著被警車包圍的事故現場。穿著黑色雨衣的警察們正在暴雨中奔走，像一群忙碌的螞蟻，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切開雨幕照在扭曲的金屬、焦黑的柏油路面和尚未完全熄滅的火苗上。積水反射著紅光與藍光，汩汩地流向排水口，帶著暗紅的色澤。
「他們想殺死你？」
「他們知道殺不死我。」路明非說。
「那是為什麼？」
「不知道。」
可能性太多了。東京這趟渾水大家都是藏在幕後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路明非就是有種感覺，至少策劃今夜這場襲擊的人並非赫爾佐格。
遠處擁堵的車流中有猩紅的光點排成隊迅速接近。機車引擎的轟鳴聲在連綿的暴雨里也傳出來很遠。
車隊靠近，立刻有成群魁梧的男人從上面跳下來。那些經過改裝動力強勁的摩托輪胎咬死在濕滑的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陶瓷剎車盤摩擦迸濺出細碎的火花。
都是聖殿會在附近活動的成員。
夏彌和零丟掉頭盔來到路明非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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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孩都沉默，表情冰冷。夏彌上下摸索著路明非仍舊隆起緊繃的肌肉，哪怕男人的肌膚滾燙也並不撒手，只為了看看是否留下什麼明顯的傷口。零仰著頭去看路明非沉默而輪廓鋒利的側臉，她長長的睫毛在雨幕中微微顫抖，雖然表情還是那樣冷素，但冰藍色的瞳孔里怒火幾乎再無法壓抑。
「因為沒有辦法聯繫到你，橘政宗直接將電話打到東京半島酒店來了。」零說，「八姓家族都已經放下手中的工作向這裡趕來，交通堵塞嚴重所以他們臨時調派了直升飛機，大約還有十分鐘就能趕到。」
「橘政宗還說什麼。」路明非問。
「向你表達慰問，並且解釋說這件事情絕對與蛇岐八家沒有關係。接下來本家會將十二分的精力都投入到尋找幕後黑手這件事。把那傢伙抓出來之後會折斷他的手腳送到我們面前。」
上一個敢於這樣瘋狂挑釁路明非的群體是漢高手下那群被醫學會說服反水的傢伙。他們綁架蘇小妍，希望以此來要挾路明非，但最終這些人全都被殺死，他們的家族也被除名。
混血種世界已經很久沒出過這種一人犯錯、連帶著他身後家族和勢力都要付出慘痛代價的先例了。因為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可路明非根本就是個例外。
蛇岐八家也很擔心這傢伙發起瘋來會不會尋找到某個家族的駐地去大開殺戒，以此殺雞儆猴。
路明非把已經被雨淋濕的那支香菸狠狠吐進積水裡。
這件事情根本就太可疑了。
對方敢在新宿街頭動手，說明根本就沒想過要把事情的影響壓到最低，甚至搞不好壓根就不在乎龍族的秘密暴露在世人眼中。
可既然炸彈事先就已經安置在這輛車上，他為什麼不在選擇連著將犬山賀也一起炸死？
橘政宗想要解決掉犬山賀這件事情除了路明非這種先知者根本沒有第二個人知曉，就算他那麼做了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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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浮想聯翩。接下來和路明非關係匪淺的幾個組織都會對東京方面施壓……並且這件事情並不為路明非的意志所轉移。
如今他在日本的身份既是所羅門聖殿會的領袖，也是學院和息壤的代表，同時還是北美混血種與西敏寺銀行明面上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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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血與火能贏得敬畏。
「走吧。」路明非擺擺手，轉身離開。
「要不要留幾個人在這裡和橘政宗接洽？」零問。
「隨便留兩個就行。」路明非說，「讓我們的人去查，把和這件事情相關的人全部揪出來，幕後黑手找不到的話就把那些幫凶全殺了，屍體吊在他們自家的門口。」
就算是極道組織互相仇殺也很少會做出將仇人的屍體吊在對方自家門口像這種極端的事情，他們大多會將人敲暈之後封進水泥柱子裡沉進東京灣。
路明非如此肆無忌憚就是在告訴所有人自己的憤怒。
重來一次之後他的心性堅韌向來殺伐果斷，一路走來手上沾了不少人的血，可這些人里少有不無辜者。
但今夜遭受襲擊波及的幾乎全是普通人，上百個家庭分崩離析……這觸及的不僅僅只是路明非的底線，也觸犯到息壤和秘黨的律法。
——車隊離開後不久遠處天際傳來直升機旋翼切割空氣的沉悶轟鳴。
幾架黑色的直升機穿透雨幕緩緩降落在被清空出來的街邊空地上，機身上沒有任何標識。
艙門打開，率先走下來的是犬山賀。老人的和服依舊一絲不苟，但臉色鐵青。
他按著腰間的刀柄，目光掃過狼藉的現場。
接著是源稚女。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陰柔秀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恍若未覺。
橘政宗最後出現，藏青色的紋付羽織和服，頭髮梳理得嚴謹。他站在艙門邊沒有立刻踏入積水，儒雅溫和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老傢伙的眼神掃過燃燒的殘骸和那些被塑膠袋包裹的隆起物，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晦暗。
「路君已經離開了。」犬山賀走到近前，低聲說。
「看到了。」橘政宗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留下的人呢？」
「聖殿會留了幾個幹部。說是配合調查，但……」犬山賀沒有說下去。
但誰都明白，那更是宣告。
不管最終的結果是什麼，聖殿會對蛇岐八家的待客之道都很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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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女走到橘政宗身邊：「現場已經由警視廳和本家的人控制，傷亡數字初步統計出來了，死者十九人，重傷四十七人，輕傷超過兩百……爆炸物確認是軍用級別的tnt，引爆方式是遠程遙控。」
橘政宗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焦糊味和血腥氣的潮濕空氣。
「猖狂。」他吐出兩個字。
「路明非那邊……」源稚女皺眉。
「他不會善罷甘休。」橘政宗看向源稚女，「稚女，你覺得會是誰？」
源稚女沉默片刻：「猛鬼眾有動機，但這麼做未免太蠢了，等於把世界上所有關注此事的混血種組織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東京，他們得不到任何好處，只會引來滅頂之災。」
橘政宗說：「激怒一個擁有掀桌子能力的人對任何一方都沒有好處。」
「做這件事的人不在乎蛇岐八家會不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也不在乎龍族的秘密是否曝光。」源稚女點燃一支香菸叼在嘴裡，烏鴉立刻把傘向他的方向傾斜。
雨更大了。
「繪梨衣呢？」橘政宗忽然問。
源稚女抬頭看向其中一架直升機的舷窗。
繪梨衣坐在機艙里，沒有下來。
女孩酒紅色的長髮在艙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她還穿著那身巫女服，膝蓋上放著一個本子。但沒有寫畫，只是安靜地透過被雨痕模糊的玻璃望著遠處那堆仍在冒煙的、漆黑的汽車殘骸。
她的眸子清澈，映著外面閃爍的警燈和跳躍的火光。
只是在瞳孔的深處隱約有一簇極淡的暗金色的光火悄無聲息地跳動著。
橘政宗也順著源稚女的視線看去。看到繪梨衣的側影時他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封鎖消息，把影響降到最低。動用所有資源，從炸彈來源、車輛途徑的所有路線、可能接觸過的每一個人查起，務必將事情的真相徹底還原。」橘政宗說，「告訴各家家主，貴客在新宿街頭遭遇炸彈襲擊，本家的尊嚴正在被踐踏，我們必須給出回應。」
「是。」犬山賀和周圍幾位趕來的家主同時躬身。
「另外，」橘政宗嘆了口氣，「以我的名義正式向卡塞爾學院本部、息壤、西敏寺銀行、北美混血種領袖漢高先生，以及所羅門聖殿會發出照會，告知他們今晚發生的事情，強調此事絕非本家所為，並表達我們最深切的歉意和追查到底的決心。同時邀請他們派遣代表共同參與調查。」
源稚女眼神一凜：「老爹，這樣真的好麼。」
家族的秘密太多了，讓其他勢力插手這件事情可能會導致秘密暴露。
「照做。」橘政宗拍了拍源稚女的肩膀，「這是我們表明態度洗清嫌疑的唯一辦法。」
——回到東京半島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時服務生已經準備好了乾淨的衣服和熱毛巾。
路明非脫掉濕透的外套走進浴室，熱水沖刷下來帶走皮膚上的污漬和寒意卻帶不走心頭冰冷的東西。
浴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夏彌探進半個腦袋，臉上沒有平時的嬉笑，只有擔憂。
「師兄，你沒事吧？」
「沒事。」路明非抹了把臉。
「零在客廳，橘政宗又打電話來了。」夏彌說，「另外我們的人已經在動用所有能調動的資源，追蹤炸彈和車輛的可能線索。」
路明非嗯了一聲。
夏彌走進來，也不在乎水汽打濕她的衣服，她仰著臉看他，眼睛濕漉漉的，又有點兇狠：「掀桌子吧？把芬里厄也叫來，還有康斯坦丁，我們可以血洗蛇岐八家和猛鬼眾。」
路明非關掉水，拿起毛巾擦頭髮。
他赤裸著精壯的身體站在氤氳的水汽里，往日裡小師妹看那麼一眼都會面紅耳赤，可此刻全然沒有那種旖旎的氣氛。
「沒用，赫爾佐格身後站著的是長老會。」路明非說，「而且我感覺但這次不是赫爾佐格的手筆。」
「為什麼？」
「說不出來。」路明非把浴巾裹在腰上，水汽稍稍散掉一點，耶夢加得大人覺得有點熱，吞咽了一下口水，靠在門框邊上目不轉睛盯著他。
「相比窮凶極惡走投無路的餓狼，老傢伙更像是一隻擅長明哲保身的沙狐，他明知道這種事就拿我沒辦法反而只會打亂他的布局讓他從暗處被推到明處，就不會這麼做。」
「那是誰，醫學會的人麼。」夏彌托著腮，嘖了一聲有些遺憾地看著路明非把自己下半身給圍起來。
路明非伸展自己的手臂，鏡子裡映出他的臉，輪廓分明眼神沉靜，身上看不見多少傷疤……在使用言靈.青銅御座的前提下連大口徑航炮都沒有辦法對他造成威脅，近距離的tnt爆炸也不能讓路明非受到多大的傷害。
「不知道。」路明非搖搖頭。
其實他心中有些奇怪的猜測，但那猜測太匪夷所思所以沒有辦法與人分享……不知道為什麼路明非總覺得這件事情可能是源稚生或者源稚女這三個人中的某一個策劃的。
進到客廳後零把手機遞給路明非。
「漢高。」她說。
路明非接起來。
「路。」漢高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我剛聽說，你沒事吧。」
「沒事。」
「需要我做什麼，人？還是武器……」
接著是斯諾頓爵士從倫敦打來的越洋電話，表達了西敏寺銀行的關切和支持，並暗示如果需要，他們在遠東的力量也可以動起來。
還有施耐德教授代表校董會的正式詢問，以及昂熱校長私人線路的簡短通話。最後打來的是周敏皓，代表息壤和周家。
掛斷所有電話後終於安靜下來，路明非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雨夜中依舊燈火璀璨卻仿佛蒙上了一層血色陰影的東京。
短短一個小時世界的壓力已經開始向這座島嶼匯聚。
門鈴響了。
零去開門。酒德麻衣走進來，她已經換掉了那身濕透的晚禮服，穿著黑色的戰術服，長發束起眼神銳利。
「現場初步清理完完成，警察和本家還在做細緻勘察。我們的人撤出來了，留了兩個眼線。」她匯報著，走到茶几邊，拿起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大口，「橘政宗那邊動作很快，已經向各方發了正式照會，邀請聯合調查。」
「反應不錯。」零評價道。
「做賊心虛嘛。」酒德麻衣放下水瓶，「不過有件事情很奇怪。」
路明非看向她。
「爆炸車輛的行車記錄儀存儲卡不見了。」酒德麻衣說，「被物理拆除，手法很專業，警視廳的人沒發現，是我們的人趁亂摸進去確認的。」
路明非眼神微動。
「車輛是犬山賀安排的，屬於本家旗下某個公司的資產。按理說行車記錄儀的內容會實時上傳到輝夜姬的某個子系統中備份。」酒德麻衣繼續說，「但我讓蘇恩曦試了，那個時間段的備份數據徹底缺失，是被人為刪除的，權限很高，痕跡抹得很乾淨。」
夏彌和零都看向路明非。
輝夜姬是蛇岐八家的人工智慧系統，掌控著整個日本分部的信息和安防。能如此乾淨地刪除輝夜姬系統中的數據，應該只有那麼寥寥幾人而已。
路明非走到沙發邊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事情發生在蛇岐八家控制的核心區域，動用了本家的車輛，還涉及輝夜姬系統的數據刪除。
「能讓師姐提前一步來東京麼。」片刻後路明非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