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6.可曾聽聞普林西林之於裴迪南大公
最終路明非也並未暴起殺人。
千言萬語把所有的原因都給想了一遍，可最終得出的結果還是沒辦法確定眼前的橘政宗到底是不是赫爾佐格本人。
路明非可不在乎蛇岐八家會不會因為失去領袖而群龍無首，也不在乎日本列島幾十萬極道組織成員在失去本家壓制後會在短時間內掀起多大的混亂。
他唯一在乎的是會不會因為自己肆意動手而打草驚蛇。
迄今為止雖然已經隱隱察覺到似乎有人在針對自己，可赫爾佐格並未暴露過，所以他一直覺得自己尚且隱藏在安全的幕後。
可一旦讓他知道世界上最強大的混血種正想方設法想要他的狗命，這傢伙一定會把自己藏得更深。
當然橘政宗邀請路明非玉藻前俱樂部參加宴會的目的也並未完全達成。路明非只承諾不會對戰爭開始之前就已經選擇效忠本家的極道組織下手，也承諾會在此間事了之後將聖殿會的力量從東京完全撤出。卻並未下定決心讓陳先生收斂自己的動作。
要抓住關在籠子裡的兔子尚且困難，更何況讓兔子逃回深山。
路明非沿著四壁朱紅色的階梯下到一樓，然後穿過舞池，恰在此時有舞曲奏響，舞姬們勁歌熱舞。
每一個舞姬都有的上佳的顏值和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如林的玉腿在路明非身邊起落。
繪梨衣追逐在他的身後要將他送到玉藻前俱樂部門口的車上……這時候路明非微微抬頭看向頭頂，那裡除了雕樑畫棟的紅牙飛簷之外什麼都沒有。
另一個世界恰在昂熱踏足這片舞池的時候，固定在玉藻前俱樂部屋頂紅牙飛簷上的兩把重機槍同時開火，用火力壓制昂熱進行射擊超過一分鐘的時間。
後來經證實那是赫爾佐格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嘗試刺殺昂熱，最終得到的戰果也不過是來自北美的暴君被彈片擦傷了眉骨，反倒是犬山賀在那次襲擊中最終落幕。
在那裡路明非沒有看到被固定的重機槍。
他回頭，看向站在高處目送自己離開的橘政宗。
路明非咧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在繪梨衣的陪伴下走出俱樂部。
源稚生帶領猛鬼眾精銳在芝加哥對路明非所乘坐的cc1000次快車布下過一次堪稱天羅地網的殺局……在那次行動中赫爾佐格動用了武裝直升機編隊和超過三十架次全方位封鎖地空的重機槍。參與圍剿的除了身為超級混血種手握屠龍之力的源稚生之外還有上百位哪怕在學院的等級體系里也能被拍到b級以上的惡鬼。這樣的陣容哪怕拿去對付一隻從龍墓中復甦的古代種也綽綽有餘，卻在路明非手上鎩羽而歸。
也就是那場襲擊讓猛鬼眾真正的中堅力量損失慘重，甚至在近期與本家的戰爭中節節敗退，最終淪落到沒有辦法在東京與聖殿會抗衡的地步。
此外還有聖宮醫學會在大阪遭遇的滑鐵盧。千百年來他們第一次真正有所損失，甚至一位神都隕落在那裡。
在東京這個巨大的舞台上赫爾佐格同時扮演著橘政宗和王將這兩個角色。他已經通過猛鬼眾的行動稍微探知道路明非的底細，憑藉自己的力量甚至於憑藉他手中所掌握的所有重火力根本沒有辦法對路明非造成傷害。
所以路明非只是好奇。好奇那隻老狗是否會喪心病狂，想要在玉藻前俱樂部嘗試對自己發動刺殺。
果然沒那種可能啊。
路明非有些失望。
他在那輛接自己從東京半島酒店過來玉藻前俱樂部的黑色豪車副駕駛邊站住，司機已經準備就緒了。
繪梨衣跟在他身後半步，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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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轉身，他高大的身形將身後玉藻前俱樂部那棟黑水晶般建築散發出的璀璨燈光盡數遮住，於是女孩整個隱沒在他投下的陰影里，只有那雙酒紅色的眸子在暗處亮著微光。
她微微低著頭，手指撚著自己一縷酒紅色的發梢，在指尖繞了一圈，又鬆開，再繞上……髮絲柔順光滑，映著遠處車燈流轉的光暈。她的另一隻手則攥著自己浴衣的袖口，果然是沒怎麼長大的小姑娘，根本沒有學會怎麼隱藏自己的心思。
路明非看著她。
繪梨衣察覺到他的目光，臉頰泛紅，連耳朵尖都紅得透明。她把臉更深地埋下去，兩隻手都攥住了自己浴衣的袖子。
「明非……」她小聲說，聲音細若蚊蚋。
「嗯。」路明非應了一聲。
繪梨衣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路明非風衣的袖子。
她拉得很輕，像是怕扯壞了，又像是怕他甩開。指尖碰到布料時輕輕顫了一下，隨即更緊地抓住。
「真的要走了嗎？」她問，仰起臉看他。
陰影里繪梨衣的眼睛清澈見底，倒映著路明非模糊的輪廓，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不舍。
「嗯，要回去了。」路明非說。
繪梨衣不說話，只是攥著他袖子的手又緊了緊。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幾乎要貼到路明非身上，然後慢慢地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口。
路明非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還有那細微的、帶著櫻花香氣的呼吸。
繪梨衣像是只找到歸處的小貓那樣在他懷裡輕輕蹭了蹭，然後就不再動作，只是安靜靠著。兩隻手從抓袖子改為環住他的腰，抱得很緊。
路明非抬起手輕輕落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我會再來看你。」他說。
繪梨衣在他懷裡搖頭，頭髮摩擦著他的襯衫，發出沙沙的輕響。「不想你走。」她的聲音悶悶的，帶有點委屈。
「聽話。」路明非說。
繪梨衣不吭聲了，只是抱得更緊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鬆手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抬頭。
眼圈有點紅，但沒哭，只是倔強地看著他。
「幹嘛這樣子，又不是生離死別。」路明非嘆了口氣，「下次放假我陪你出去玩啊。」
繪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聽說你會離開東京。」
「沒事，你可以跟我一起走。」路明非說。
「真的？」
「真的，但不要告訴其他人。」
「哥哥也不能說麼。」
「是，也不能告訴源稚女。」路明非捏了捏繪梨衣軟軟的臉頰。
繪梨衣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忽然踮起腳尖飛快在路明非臉頰上親了一下。
親完立刻縮回去，小臉漲得通紅，連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慌亂地低下頭，手指又絞在了一起。
路明非愣了一下，失笑。
他抬手揉了揉繪梨衣的腦袋：「回去吧。」
繪梨衣點點頭，卻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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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路明非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負責給犬山賀開車的司機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筆挺的黑西裝，戴著白手套。
他算不上家族的核心人物，但也知道上杉家主在本家意味著什麼，更清楚這位月讀命小姐的血統是何等危險與尊崇。此刻這廝眼觀鼻鼻觀心雙手規規矩矩放在方向盤上，視線死死鎖定在前方雨刮器划過的那片扇形區域恨不能把自己變成一隻鴕鳥能把腦袋埋進方向盤裡……剛才那幕他不敢看更不敢記，只求事後別被殺人滅口。
這時源稚女帶著烏鴉和夜叉也從俱樂部里快步走了出來。
他走到車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彈出一支遞向車內的路明非。
路明非擺擺手：「戒了。」
源稚女收回手將那支煙叼在自己唇間。
烏鴉立刻上前掏出打火機為他點燃。
源稚女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煙霧在潮濕的夜空中彌散，模糊了他臉上些許表情。
「其實老爹對你沒什麼惡意。」源稚女說，聲音在雨後的寂靜里顯得清晰，「只是家族是他一生都在庇護的東西，眼看可能因為外來力量而衰弱，他有點太著急了。」
路明非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我懂。」他說，「我也對日本沒興趣。事情結束之後我們會離開的。」
「那就好。」源稚女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遠處。
「我說過我的目標只是猛鬼眾。」路明非語氣平淡。
源稚女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俯下身靠近車窗：「聽說下一批來日本的遊學生名單已經確定了。」
路明非點點頭。
「蘇茜小姐也在其中麼？」源稚女問。
「在。」路明非說。
源稚女盯著路明非的眼睛：「日本人認可強者的行事準則，路君你是強者，所以很多事情我們可以容忍。但我希望無論如何你都要在那之前說服繪梨衣。至少要讓她知道真相。」
路明非沉默了幾秒鐘：「我會的。」
「那就好。」源稚女直起身，退開一步，臉上重新掛起微笑，「一路順風。」
路明非按下車窗，準備示意司機開車。
繪梨衣卻小跑著湊到車窗邊，雙手扒著窗框，眼巴巴地看著裡面。「哥哥跟你說什麼？」她問，「我聽不懂。」
她不怎麼會說話，詞彙簡單直白。
路明非說：「以後我會跟你解釋的。」
繪梨衣眨眨眼似懂非懂。
她鼓了鼓腮幫子，像是把一口氣憋在嘴裡，臉頰微微鼓起，就那麼看著路明非。
片刻後小姑娘像下定了天大的決心深吸口氣，用極快又極小的聲音說：「那路明非你親親我。」
路明非一愣。
繪梨衣不敢看路明非的眼睛，視線慌亂地飄向別處，但扒著窗框的手指卻收緊，指節泛白，想來心裡邊是既緊張又期待的。
剛才這小妮子也主動親吻過路明非的臉頰，可也並沒有如今這般嬌柔……想來是因為旁邊還有她老哥跟烏鴉和夜叉這兩大燈泡在看著。
繪梨衣的身體微微一顫。
路明非退回去：「好了。」
繪梨衣慢慢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她抿了抿嘴唇，又飛快地湊近，將自己的嘴唇輕輕貼在路明非的唇上。
很輕，一觸即分。
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又像是一顆小小的火星短暫地燙了一下。
然後繪梨衣像用完了所有勇氣猛地站直身體，刷地一下把一隻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抬起來對路明非揮了揮。
「再見。」
然後她轉過身不再看路明非，朝著俱樂部大門離開……只是腳步有些凌亂，雖然背影還挺得筆直，但通紅的耳根暴露了一切。
源稚女站在不遠處安靜地抽著煙，他看繪梨衣跑開的背影，又看了看車裡的路明非，最終也並沒有說什麼。
片刻後源稚女轉過身將還剩半截的香菸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尖碾滅，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玉藻前俱樂部。
烏鴉和夜叉連忙跟上。
路明非收回目光。「走吧。」
司機如蒙大赦，立刻發動引擎。
黑色的豪車平穩地滑出，匯入港區夜晚璀璨如星河的車流之中。
路明非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里閉上眼睛假寐。他不需要告訴司機目的地，對方知道該把他送回東京半島酒店。
車窗外的光影透過眼皮明明滅滅。
玉藻前俱樂部里的對話，橘政宗溫和表象下隱藏的試探與算計，源稚女看似從容實則步步為營的周旋，還有繪梨衣那雙乾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各種畫面和聲音在腦海里交織。
路明非的思緒飄遠。
他想起剛才源稚女說的，要讓繪梨衣知道真相。
是，但在路明非看來絕不只是關於蘇茜的。還有其他所有與這座舞台相關的東西。
車輛行駛緩慢，路明非睜開眼看向窗外。
並不是到了酒店，而是遇到了擁堵。
新宿區的夜裡總是如此，尤其是雨後的周五，車流像是一條條緩慢蠕動的光帶將寬闊的馬路塞得水泄不通。
喇叭聲此起彼伏，夾雜著雨滴重新落在車頂的啪嗒聲。
司機低聲咒罵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車輛，試圖在停滯的車流中尋找一絲前進的空隙。
路明非重新閉上眼睛將外界嘈雜的聲音隔絕。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梳理接下來的計劃。猛鬼眾在東京的殘餘勢力正在被聖殿會和蛇岐八家聯手清剿，但核心力量早已轉移，赫爾佐格真正的目標始終是藏骸之井和白王的遺產……
就在他的思緒即將沉入更深層的謀劃時，極細微幾乎被雨聲和引擎怠速聲完全掩蓋的輕響突兀地鑽入他的耳中。
哢嗒。
不是機械故障的聲音也不是雨水敲擊的異響。是屬於精密機械部件被觸發時的聲音。
路明非全身的肌肉都繃緊。
殺機如潛伏在黑暗沼澤中的毒蛇驟然昂首，森冷的惡意和毀滅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將路明非和他的座駕籠罩。
副駕駛上男人原本隱在陰影中的雙眼猛地睜開，熾烈的金色如同被點燃的熔岩在他瞳孔深處轟然爆燃。同時路明非全身的肌肉都在如流水般起伏涌動，皮膚表面之下青銅色的微光隱隱流動，仿佛有古老的金屬在他血肉中甦醒、咆哮。
洪荒猛獸般的氣息從身上升騰而起。
同一時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撕裂新宿區喧囂疲憊的夜空。
爆炸是從車輛內部發生的，猛烈，毫無徵兆。
預先被安置在車體底盤夾層、與燃油系統緊密相連的塑膠炸藥在接收到遠程信號後瞬間被引爆。
炸藥釋放出的恐怖能量在密閉空間內急劇膨脹，首先撕裂了堅固的底盤和車身框架，緊接著引爆了油箱中剩餘的燃油。
二次爆炸是一團熾烈到令人無法直視的橘紅色火球，以車輛為中心猛然膨脹開，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衝擊波如無形的巨錘呈環形向四周瘋狂擴散。
首先是所有的車窗玻璃在第一時間被震得粉碎化為無數尖銳的晶片，裹挾在灼熱的氣流中向四周爆射。
厚重的車門像紙片一樣被扭曲、撕裂、拋飛，車頂在巨大的壓力下向上拱起然後被徹底掀開，翻滾著砸向旁邊建築的牆面。
鋼鐵的骨架在呻吟、斷裂，昂貴的真皮內飾瞬間碳化燃燒，火焰從每一個縫隙中噴涌而出，舔舐著扭曲的金屬殘骸發出劈啪的爆響。
爆炸的威力遠遠不止於此。
以爆炸點為中心，方圓數十米內所有因為道路擁堵而不得不擠在一起的車輛都遭到了毀滅性的波及！
靠近爆炸中心的幾台轎車直接被狂暴的衝擊波掀翻，側滾著撞向路邊的護欄和燈柱，車身嚴重變形，玻璃全碎，火焰迅速從引擎蓋下竄出。
稍遠一些的車輛車窗全部震碎，車體被飛射的金屬碎片打得千瘡百孔，警報器悽厲地鳴響。
街道兩側建築的玻璃幕牆成片碎裂，嘩啦啦地墜落下來在路面上摔成齏粉。
廣告牌歪斜脫落，電線被扯斷迸射出耀眼的電火花。
燃燒的汽車殘骸、散落的零件、破碎的玻璃和建築材料……這段原本繁華的街道瞬間就變成了煉獄般的廢墟。
濃煙滾滾升起，混合著汽油燃燒的刺鼻氣味和塑料燒焦的惡臭直衝夜空。
火光將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不祥的橙紅色。
短暫的死寂之後，哭喊聲、尖叫聲和呻吟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僥倖未在爆炸中心直接喪生的人們從受損的車輛中爬出，或滿臉是血或驚慌失措，或拖著受傷的肢體在滿是碎片的道路上艱難移動。更多的人被困在變形的車體內拍打車窗發出呼救的聲音。
在那團最猛烈最核心的火焰中，一堆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焦黑扭曲金屬里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被強行撕裂的嘎吱聲。
一隻手臂猛地從內部刺出。
肌肉虬結青筋暴突，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黯淡的青銅色光澤，此刻正蒸騰著絲絲白氣。
如同撕開一層腐朽的皮革，那隻手臂抓住燒得滾燙的車輛蒙皮向兩邊狠狠一扯，厚重的金屬板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路明非從熊熊燃燒的殘骸中心站起來。
他如一桿插在廢墟與汽車殘骸中的標槍，那雙黃金瞳燃燒著比周圍火焰更熾烈、更暴怒的光芒。
他環顧四周，憤怒如潮洶湧。
一聲嬰兒的啼哭傳入耳中，他的黃金瞳深處立刻透出清明的微光，路明非撕掉身上仍在燃燒的風衣投入對周圍被波及行人的營救。
千言萬語把所有的原因都給想了一遍，可最終得出的結果還是沒辦法確定眼前的橘政宗到底是不是赫爾佐格本人。
路明非可不在乎蛇岐八家會不會因為失去領袖而群龍無首，也不在乎日本列島幾十萬極道組織成員在失去本家壓制後會在短時間內掀起多大的混亂。
他唯一在乎的是會不會因為自己肆意動手而打草驚蛇。
迄今為止雖然已經隱隱察覺到似乎有人在針對自己，可赫爾佐格並未暴露過，所以他一直覺得自己尚且隱藏在安全的幕後。
可一旦讓他知道世界上最強大的混血種正想方設法想要他的狗命，這傢伙一定會把自己藏得更深。
當然橘政宗邀請路明非玉藻前俱樂部參加宴會的目的也並未完全達成。路明非只承諾不會對戰爭開始之前就已經選擇效忠本家的極道組織下手，也承諾會在此間事了之後將聖殿會的力量從東京完全撤出。卻並未下定決心讓陳先生收斂自己的動作。
要抓住關在籠子裡的兔子尚且困難，更何況讓兔子逃回深山。
路明非沿著四壁朱紅色的階梯下到一樓，然後穿過舞池，恰在此時有舞曲奏響，舞姬們勁歌熱舞。
每一個舞姬都有的上佳的顏值和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如林的玉腿在路明非身邊起落。
繪梨衣追逐在他的身後要將他送到玉藻前俱樂部門口的車上……這時候路明非微微抬頭看向頭頂，那裡除了雕樑畫棟的紅牙飛簷之外什麼都沒有。
另一個世界恰在昂熱踏足這片舞池的時候，固定在玉藻前俱樂部屋頂紅牙飛簷上的兩把重機槍同時開火，用火力壓制昂熱進行射擊超過一分鐘的時間。
後來經證實那是赫爾佐格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嘗試刺殺昂熱，最終得到的戰果也不過是來自北美的暴君被彈片擦傷了眉骨，反倒是犬山賀在那次襲擊中最終落幕。
在那裡路明非沒有看到被固定的重機槍。
他回頭，看向站在高處目送自己離開的橘政宗。
路明非咧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在繪梨衣的陪伴下走出俱樂部。
源稚生帶領猛鬼眾精銳在芝加哥對路明非所乘坐的cc1000次快車布下過一次堪稱天羅地網的殺局……在那次行動中赫爾佐格動用了武裝直升機編隊和超過三十架次全方位封鎖地空的重機槍。參與圍剿的除了身為超級混血種手握屠龍之力的源稚生之外還有上百位哪怕在學院的等級體系里也能被拍到b級以上的惡鬼。這樣的陣容哪怕拿去對付一隻從龍墓中復甦的古代種也綽綽有餘，卻在路明非手上鎩羽而歸。
也就是那場襲擊讓猛鬼眾真正的中堅力量損失慘重，甚至在近期與本家的戰爭中節節敗退，最終淪落到沒有辦法在東京與聖殿會抗衡的地步。
此外還有聖宮醫學會在大阪遭遇的滑鐵盧。千百年來他們第一次真正有所損失，甚至一位神都隕落在那裡。
在東京這個巨大的舞台上赫爾佐格同時扮演著橘政宗和王將這兩個角色。他已經通過猛鬼眾的行動稍微探知道路明非的底細，憑藉自己的力量甚至於憑藉他手中所掌握的所有重火力根本沒有辦法對路明非造成傷害。
所以路明非只是好奇。好奇那隻老狗是否會喪心病狂，想要在玉藻前俱樂部嘗試對自己發動刺殺。
果然沒那種可能啊。
路明非有些失望。
他在那輛接自己從東京半島酒店過來玉藻前俱樂部的黑色豪車副駕駛邊站住，司機已經準備就緒了。
繪梨衣跟在他身後半步，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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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轉身，他高大的身形將身後玉藻前俱樂部那棟黑水晶般建築散發出的璀璨燈光盡數遮住，於是女孩整個隱沒在他投下的陰影里，只有那雙酒紅色的眸子在暗處亮著微光。
她微微低著頭，手指撚著自己一縷酒紅色的發梢，在指尖繞了一圈，又鬆開，再繞上……髮絲柔順光滑，映著遠處車燈流轉的光暈。她的另一隻手則攥著自己浴衣的袖口，果然是沒怎麼長大的小姑娘，根本沒有學會怎麼隱藏自己的心思。
路明非看著她。
繪梨衣察覺到他的目光，臉頰泛紅，連耳朵尖都紅得透明。她把臉更深地埋下去，兩隻手都攥住了自己浴衣的袖子。
「明非……」她小聲說，聲音細若蚊蚋。
「嗯。」路明非應了一聲。
繪梨衣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路明非風衣的袖子。
她拉得很輕，像是怕扯壞了，又像是怕他甩開。指尖碰到布料時輕輕顫了一下，隨即更緊地抓住。
「真的要走了嗎？」她問，仰起臉看他。
陰影里繪梨衣的眼睛清澈見底，倒映著路明非模糊的輪廓，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不舍。
「嗯，要回去了。」路明非說。
繪梨衣不說話，只是攥著他袖子的手又緊了緊。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幾乎要貼到路明非身上，然後慢慢地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口。
路明非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還有那細微的、帶著櫻花香氣的呼吸。
繪梨衣像是只找到歸處的小貓那樣在他懷裡輕輕蹭了蹭，然後就不再動作，只是安靜靠著。兩隻手從抓袖子改為環住他的腰，抱得很緊。
路明非抬起手輕輕落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我會再來看你。」他說。
繪梨衣在他懷裡搖頭，頭髮摩擦著他的襯衫，發出沙沙的輕響。「不想你走。」她的聲音悶悶的，帶有點委屈。
「聽話。」路明非說。
繪梨衣不吭聲了，只是抱得更緊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鬆手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抬頭。
眼圈有點紅，但沒哭，只是倔強地看著他。
「幹嘛這樣子，又不是生離死別。」路明非嘆了口氣，「下次放假我陪你出去玩啊。」
繪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聽說你會離開東京。」
「沒事，你可以跟我一起走。」路明非說。
「真的？」
「真的，但不要告訴其他人。」
「哥哥也不能說麼。」
「是，也不能告訴源稚女。」路明非捏了捏繪梨衣軟軟的臉頰。
繪梨衣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忽然踮起腳尖飛快在路明非臉頰上親了一下。
親完立刻縮回去，小臉漲得通紅，連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慌亂地低下頭，手指又絞在了一起。
路明非愣了一下，失笑。
他抬手揉了揉繪梨衣的腦袋：「回去吧。」
繪梨衣點點頭，卻沒動。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她看著路明非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負責給犬山賀開車的司機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筆挺的黑西裝，戴著白手套。
他算不上家族的核心人物，但也知道上杉家主在本家意味著什麼，更清楚這位月讀命小姐的血統是何等危險與尊崇。此刻這廝眼觀鼻鼻觀心雙手規規矩矩放在方向盤上，視線死死鎖定在前方雨刮器划過的那片扇形區域恨不能把自己變成一隻鴕鳥能把腦袋埋進方向盤裡……剛才那幕他不敢看更不敢記，只求事後別被殺人滅口。
這時源稚女帶著烏鴉和夜叉也從俱樂部里快步走了出來。
他走到車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彈出一支遞向車內的路明非。
路明非擺擺手：「戒了。」
源稚女收回手將那支煙叼在自己唇間。
烏鴉立刻上前掏出打火機為他點燃。
源稚女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煙霧在潮濕的夜空中彌散，模糊了他臉上些許表情。
「其實老爹對你沒什麼惡意。」源稚女說，聲音在雨後的寂靜里顯得清晰，「只是家族是他一生都在庇護的東西，眼看可能因為外來力量而衰弱，他有點太著急了。」
路明非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我懂。」他說，「我也對日本沒興趣。事情結束之後我們會離開的。」
「那就好。」源稚女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遠處。
「我說過我的目標只是猛鬼眾。」路明非語氣平淡。
源稚女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俯下身靠近車窗：「聽說下一批來日本的遊學生名單已經確定了。」
路明非點點頭。
「蘇茜小姐也在其中麼？」源稚女問。
「在。」路明非說。
源稚女盯著路明非的眼睛：「日本人認可強者的行事準則，路君你是強者，所以很多事情我們可以容忍。但我希望無論如何你都要在那之前說服繪梨衣。至少要讓她知道真相。」
路明非沉默了幾秒鐘：「我會的。」
「那就好。」源稚女直起身，退開一步，臉上重新掛起微笑，「一路順風。」
路明非按下車窗，準備示意司機開車。
繪梨衣卻小跑著湊到車窗邊，雙手扒著窗框，眼巴巴地看著裡面。「哥哥跟你說什麼？」她問，「我聽不懂。」
她不怎麼會說話，詞彙簡單直白。
路明非說：「以後我會跟你解釋的。」
繪梨衣眨眨眼似懂非懂。
她鼓了鼓腮幫子，像是把一口氣憋在嘴裡，臉頰微微鼓起，就那麼看著路明非。
片刻後小姑娘像下定了天大的決心深吸口氣，用極快又極小的聲音說：「那路明非你親親我。」
路明非一愣。
繪梨衣不敢看路明非的眼睛，視線慌亂地飄向別處，但扒著窗框的手指卻收緊，指節泛白，想來心裡邊是既緊張又期待的。
剛才這小妮子也主動親吻過路明非的臉頰，可也並沒有如今這般嬌柔……想來是因為旁邊還有她老哥跟烏鴉和夜叉這兩大燈泡在看著。
繪梨衣的身體微微一顫。
路明非退回去：「好了。」
繪梨衣慢慢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她抿了抿嘴唇，又飛快地湊近，將自己的嘴唇輕輕貼在路明非的唇上。
很輕，一觸即分。
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又像是一顆小小的火星短暫地燙了一下。
然後繪梨衣像用完了所有勇氣猛地站直身體，刷地一下把一隻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抬起來對路明非揮了揮。
「再見。」
然後她轉過身不再看路明非，朝著俱樂部大門離開……只是腳步有些凌亂，雖然背影還挺得筆直，但通紅的耳根暴露了一切。
源稚女站在不遠處安靜地抽著煙，他看繪梨衣跑開的背影，又看了看車裡的路明非，最終也並沒有說什麼。
片刻後源稚女轉過身將還剩半截的香菸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尖碾滅，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玉藻前俱樂部。
烏鴉和夜叉連忙跟上。
路明非收回目光。「走吧。」
司機如蒙大赦，立刻發動引擎。
黑色的豪車平穩地滑出，匯入港區夜晚璀璨如星河的車流之中。
路明非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里閉上眼睛假寐。他不需要告訴司機目的地，對方知道該把他送回東京半島酒店。
車窗外的光影透過眼皮明明滅滅。
玉藻前俱樂部里的對話，橘政宗溫和表象下隱藏的試探與算計，源稚女看似從容實則步步為營的周旋，還有繪梨衣那雙乾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各種畫面和聲音在腦海里交織。
路明非的思緒飄遠。
他想起剛才源稚女說的，要讓繪梨衣知道真相。
是，但在路明非看來絕不只是關於蘇茜的。還有其他所有與這座舞台相關的東西。
車輛行駛緩慢，路明非睜開眼看向窗外。
並不是到了酒店，而是遇到了擁堵。
新宿區的夜裡總是如此，尤其是雨後的周五，車流像是一條條緩慢蠕動的光帶將寬闊的馬路塞得水泄不通。
喇叭聲此起彼伏，夾雜著雨滴重新落在車頂的啪嗒聲。
司機低聲咒罵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車輛，試圖在停滯的車流中尋找一絲前進的空隙。
路明非重新閉上眼睛將外界嘈雜的聲音隔絕。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梳理接下來的計劃。猛鬼眾在東京的殘餘勢力正在被聖殿會和蛇岐八家聯手清剿，但核心力量早已轉移，赫爾佐格真正的目標始終是藏骸之井和白王的遺產……
就在他的思緒即將沉入更深層的謀劃時，極細微幾乎被雨聲和引擎怠速聲完全掩蓋的輕響突兀地鑽入他的耳中。
哢嗒。
不是機械故障的聲音也不是雨水敲擊的異響。是屬於精密機械部件被觸發時的聲音。
路明非全身的肌肉都繃緊。
殺機如潛伏在黑暗沼澤中的毒蛇驟然昂首，森冷的惡意和毀滅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將路明非和他的座駕籠罩。
副駕駛上男人原本隱在陰影中的雙眼猛地睜開，熾烈的金色如同被點燃的熔岩在他瞳孔深處轟然爆燃。同時路明非全身的肌肉都在如流水般起伏涌動，皮膚表面之下青銅色的微光隱隱流動，仿佛有古老的金屬在他血肉中甦醒、咆哮。
洪荒猛獸般的氣息從身上升騰而起。
同一時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撕裂新宿區喧囂疲憊的夜空。
爆炸是從車輛內部發生的，猛烈，毫無徵兆。
預先被安置在車體底盤夾層、與燃油系統緊密相連的塑膠炸藥在接收到遠程信號後瞬間被引爆。
炸藥釋放出的恐怖能量在密閉空間內急劇膨脹，首先撕裂了堅固的底盤和車身框架，緊接著引爆了油箱中剩餘的燃油。
二次爆炸是一團熾烈到令人無法直視的橘紅色火球，以車輛為中心猛然膨脹開，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衝擊波如無形的巨錘呈環形向四周瘋狂擴散。
首先是所有的車窗玻璃在第一時間被震得粉碎化為無數尖銳的晶片，裹挾在灼熱的氣流中向四周爆射。
厚重的車門像紙片一樣被扭曲、撕裂、拋飛，車頂在巨大的壓力下向上拱起然後被徹底掀開，翻滾著砸向旁邊建築的牆面。
鋼鐵的骨架在呻吟、斷裂，昂貴的真皮內飾瞬間碳化燃燒，火焰從每一個縫隙中噴涌而出，舔舐著扭曲的金屬殘骸發出劈啪的爆響。
爆炸的威力遠遠不止於此。
以爆炸點為中心，方圓數十米內所有因為道路擁堵而不得不擠在一起的車輛都遭到了毀滅性的波及！
靠近爆炸中心的幾台轎車直接被狂暴的衝擊波掀翻，側滾著撞向路邊的護欄和燈柱，車身嚴重變形，玻璃全碎，火焰迅速從引擎蓋下竄出。
稍遠一些的車輛車窗全部震碎，車體被飛射的金屬碎片打得千瘡百孔，警報器悽厲地鳴響。
街道兩側建築的玻璃幕牆成片碎裂，嘩啦啦地墜落下來在路面上摔成齏粉。
廣告牌歪斜脫落，電線被扯斷迸射出耀眼的電火花。
燃燒的汽車殘骸、散落的零件、破碎的玻璃和建築材料……這段原本繁華的街道瞬間就變成了煉獄般的廢墟。
濃煙滾滾升起，混合著汽油燃燒的刺鼻氣味和塑料燒焦的惡臭直衝夜空。
火光將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不祥的橙紅色。
短暫的死寂之後，哭喊聲、尖叫聲和呻吟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僥倖未在爆炸中心直接喪生的人們從受損的車輛中爬出，或滿臉是血或驚慌失措，或拖著受傷的肢體在滿是碎片的道路上艱難移動。更多的人被困在變形的車體內拍打車窗發出呼救的聲音。
在那團最猛烈最核心的火焰中，一堆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焦黑扭曲金屬里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被強行撕裂的嘎吱聲。
一隻手臂猛地從內部刺出。
肌肉虬結青筋暴突，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黯淡的青銅色光澤，此刻正蒸騰著絲絲白氣。
如同撕開一層腐朽的皮革，那隻手臂抓住燒得滾燙的車輛蒙皮向兩邊狠狠一扯，厚重的金屬板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路明非從熊熊燃燒的殘骸中心站起來。
他如一桿插在廢墟與汽車殘骸中的標槍，那雙黃金瞳燃燒著比周圍火焰更熾烈、更暴怒的光芒。
他環顧四周，憤怒如潮洶湧。
一聲嬰兒的啼哭傳入耳中，他的黃金瞳深處立刻透出清明的微光，路明非撕掉身上仍在燃燒的風衣投入對周圍被波及行人的營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