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似我者生！
路明非沉默了。
換做以前那個滿嘴爛話的衰仔，他現在一定會跳起來大聲狡辯說克拉拉你別開玩笑了我對你就像對親生大表姐一樣尊重或者說如果我對你起反應那布萊斯的蝙蝠鏢可能會先把我的腦袋削下來。
但.……
克拉拉說的沒錯。
他記得以前第一次見到女孩眼睛的時候，心跳是猛地被震了一下。
當時路明非整個人被淹在那片藍色里，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這個星球上不應該存在這種顏色。
可現在他看著這個渾身是傷地坐在沙發上依然完美的女神，看著那些被他親手包紮過、覆蓋著白紗的纖細手臂和修長小腿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他什麼都沒感覺。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了伊索爾德說的話。
「你的情感正在系統性地鈍化。
「因為主……不在乎。 不愧是克拉拉，輕而易舉地就看出來了她好弟弟路明非身上現在的不對勁。
「.……嗯。」路明非遲疑地點了點頭，坦然道，「我現在確實沒什麼感覺，克拉拉。」
金色的長髮從垂在女孩臉側，遮住了她的表情，她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捏著襯衫下擺。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對嗎？」她說。
路明非撓了撓臉。
他以前確實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他看到好看的女孩會心跳加速.……
看到夏彌穿吊帶都會臉紅，看到酒德麻衣的深v會流鼻血，甚至連網吧里偶遇的jk制服高中生都能讓他走神撞到電線桿上。
他的情緒和所有同齡男生一樣正常且低俗……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哪怕是在面對一個穿著松垮襯衫、露著兩條長腿的金髮美人時該有的生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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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連青春期的低級衝動都消失了。
生活不易，明非嘆氣。 「嗯。」路明非點了點頭。
「不過克拉拉如果你想的話……」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可以讓心跳加速，主動調控一下腎上腺素分泌什麼的，技術上完全可行……」
「嗡——！」
克拉拉閃身來到路明非身前，速度快到連路明非的超級感知都只捕捉到了一道殘影，然後他的雙肩就被一雙帶著紗布的手死死掐住。
「我愛你。」她看著路明非的眼睛說。
「(⊙⊙)……呃.……我也愛你？」路明非撓了撓臉。
「.……」
他說的是真話。
可是……
「家人不是我想要的全部。」克拉拉猛地抓住路明非的臉頰，手指陷進男孩兩側的顴骨，迫使他無法轉頭。
她身上的傷口甚至都因為這個過於激烈的動作而重新崩開了一部分，右肋處的紗布邊緣滲出了一小片暗紅，可她完全無暇顧及。
二人對視。 路明非的眼神在逃避和回應之間瘋狂橫跳。
最終他被迫和克拉拉對視。
克拉拉在那雙黃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金髮凌亂，嘴唇略顯蒼白，臉頰上還貼著創可貼，身上穿著一件寬大襯衫，像極了一個剛從精神病室逃出來的任性病人。
她就這樣看著他。
可男孩的雙眼中.……
只有迷茫和擔憂。
就像一個哥哥看到妹妹突然發高燒時的本能反應……
他似乎完全不理解克拉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克拉拉瞳孔一縮，如遭雷擊。
她去聽男孩的心跳……
「.……」 女超人退後了一步.……
原來夏彌說的沒錯。
答案一直都在那裡，只是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克拉拉安靜地坐了回去。
「.……抱歉，明非。」她把垂到臉前的金髮撥到耳後，「我不該這樣。」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
客廳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大都會的夜景從落地窗里舖進來，比哥譚的要柔和很多，少了那種攻擊性的霓虹，多了一層被水汽過濾後的溫吞。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
「轟——！」
雷鳴聲驟起。
窗外的天際被一道慘白的閃電劈成了兩半，炸雷的餘韻在大都會灣的水面上滾了好幾個來回才漸漸消散。 閃電的白光照亮了客廳，也照亮了陽台落地窗外一個漆黑的輪廓。
披風在狂風中作響，雨水從尖耳的面罩兩側淌下來。
暴風雨中的蝙蝠俠……
看起來就像是從哥譚最古老的恐怖傳說中直接走出來的那個東西。
克拉拉鬆開了緊握在膝蓋上的手指。
「有人找你，明非。」
「誰？」
「我。」
玻璃推拉門從外面被拉開。
夜風裹著雨水和寒氣灌進客廳，吹得茶几上的那份《星球日報》嘩嘩作響，幾張紙被掀飛到了半空中又無力地落在地板上。
蝙蝠俠跨過門檻的動作乾淨利落，靴底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從她披風上滴落的雨水在腳邊匯成了一小灘。
布萊斯的視線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急救箱放在廚房料理台上。
桌面上攤著用過的酒精棉球和紗布碎屑，克拉拉坐在沙發上，襯衫的下擺微微凌亂，左臂和右小腿纏著白色的繃帶。
路明非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兩人之間隔著一個靠枕的距離。
「盧瑟集團總部上空出現了夜翼燈。」布萊斯低聲道，「萊克絲·盧瑟顯然點名找你。」
路明非眉頭皺起。
又是那個女人。
萊克絲·盧瑟在大都會的地位等同於布萊斯·韋恩在哥譚的鏡像……
同樣的天才，同樣的財富，同樣的控制欲，但內核完全相反。
如果說布萊斯是把黑暗當武器的正義，那萊克絲就是把光明當偽裝的惡意。
而她專門在盧瑟集團樓頂弄了個夜翼燈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說明這個女人的心理扭曲程度……
他媽的真有反派給英雄發邀約用的是蝙蝠信號燈盜版嗎？！
「那我去看看？」 路明非從沙發上站起來。
只不過還是忍不住轉身，視線落在克拉拉身上。
女孩把散落的金髮重新攏到了肩後，左手搭在右臂的繃帶上，抬頭對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沒有剛才的衝動和失控，重新變回了那個永遠溫暖、永遠把所有人的需要排在自己前面的大都會守護者。
這讓路明非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交給我。
布萊斯從面罩後面投來了一個眼神。
「去吧，有人比我更需要你，明非。」克拉拉亦是溫和地笑笑。
「.……」
路明非頷首。
身影頃刻化作一道流光從陽台沖入了暴風雨中。
在雨幕中拖出了一條弧線，向西折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大都會的天際線盡頭。
雨水從被他撞開的氣幕縫隙中涌回來，重新封住了陽台的入口。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布萊斯站在原地，面罩下的目光從陽台方向收回來，落在了沙發上的克拉拉身上。
「放棄吧。」
蝙蝠俠開口。
「你如此追逐他的欲望，只會逼他用更殘忍的誠實或者更危險的謊言來應付你。」
克拉拉沉默。
「我小時候有一次從穀倉的二樓摔下來。」她忽然說。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是超人類，媽媽也不知道，或者說……她那個時候已經知道了，但她選擇假裝不知道。」
克拉拉的手指輕輕撫過小腿上的紗布邊緣，「我摔下來的時候膝蓋磕在了石頭上，皮都沒破，但我還是哭了。」
「媽媽跑過來，給我的膝蓋貼了一張創可貼。」
「其實我的傷口在她貼上去之前就已經癒合了。」
「但我從來不會把那張創可貼拿下來。」她聲音平靜，「因為如果我說我一點都不疼……媽媽總會有一點失落。」 布萊斯沒啃聲。
雨聲在窗外持續不斷地落下。
「所以你認為他應該假裝心動，來照顧你的感受？」布萊斯說，「你拿創可貼和孩子氣的許願來談愛，這和哥譚碼頭那幫靠占卜機和廉價鹹魚求婚的水手沒有區別。」
「用這種方式愛他？用他包紮你傷口的時間來丈量你們的距離，然後得出結論：他還不夠在乎你？可笑。」
「可水手至少出過海，這並不可笑！」克拉拉糾正她，「我允許自己去感受，這兩者之間有本質的區別。」
「區別在於前者是生理缺陷，後者是主動選擇？」布萊斯冷哼。
「區別在於.……」克拉拉站了起來，「前者無法被治癒，後者可以被喚醒。」
「喚醒？」蝙蝠俠面無表情，「用什麼喚醒？用你剛才的方式？」
克拉拉深吸一口氣。
「那你呢？我再怎麼也好過你永遠只敢在黑暗裡看著他！你做了什麼？！布萊斯，你除了把自己關在一座會下雨的莊園裡，連靠近港口的勇氣都沒有。」
「.……」
「恐懼不需要勇氣。」布萊斯說，「恐懼需要的是結果。」 「所以你得到結果了嗎？」
「我正在得到。」
「不，你什麼都不會得到。」克拉拉往窗口走了一步，雨水落在她伸出的手心裡，「你甚至不願意承認，今晚你也想挽留他，只是你比我更早放棄了。」
「我可不需要一個女人在雨里給我傾訴童年。」
「可你需要知道.……」克拉拉轉過身來，眼睛裡的光忽然變得很沉，「如果沒有那雙手在哥譚的雨里接住他，他永遠也不會走到你面前。這世界上的每一次奔赴，都是從自作多情開始的。」
「你的嘴皮子比你的傷口恢復得快。」布萊斯轉過身去，披風在狂風中被不斷掀起，「希望他回來之前，你已經擦乾了臉。」
「.……」
「奧古斯丁在《懺悔錄》第十卷說過，我們尋找上帝，是因為我們已經在某種意義上擁有了他。」
「你引用奧古斯丁來給一場失敗的告白找理論支撐？」布萊斯似乎被氣笑了，頭盔中發出了點悶響，與電子合成音混在了一起，「這大概是我見過最奢侈的自我安慰方式。」
「那你能說什麼？」克拉拉反問，「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你準備告訴我如果我繼續靠近路明非，我也會被同化？你要我放棄，然後呢？看著他變成另一個你？穿著黑色站在雨里，連一杯咖啡都喝不出味道？」
「至少他還能活著。」
「活著和存在是兩回事。」 「你在跟我談存在主義？我比你更清楚這東西會把一個好人變成什麼！」布萊斯的聲音更冷了七分，「鳥為什麼會飛？因為它們必須飛。它們出於恐懼，而非渴望！似我者生！」
「可你連自己的情感都鎖在蝙蝠洞裡，又怎麼分得清兩者？！是你，布萊斯！是你訓練他、使用他、把他變成第二個不存在的人。你在他身上種下你的方式，然後告訴我別去敲門？我當年就不該把他交給你！蝙蝠俠！我就該把他帶在我身邊！」
「.……」
「幼稚。」蝙蝠俠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雷聲吞沒。
「也許吧。」克拉拉突然釋然地笑了，「但超人本來就不是靠辯論來打贏敵人的。」
「所以你是在跟我辯論？」
「是你在跟我辯論，我只是在回應。」
「情感光譜不會因你的堅持而改變，克拉拉。我不會引用任何人說的話。」
布萊斯冷冷道，「我只說事實。他不愛你，克拉拉。不是不夠愛，不是還沒準備好，是不愛。你在一個不愛你的人面前脫掉所有防線的行為，不叫勇敢，叫給自己製造弱點。而弱點.……」
「是會被利用的。」克拉拉接上她的話。
「貝克特說，必須等待，即使戈多永遠不會來。」她說，「我不會放棄他。」
「你只是在等一個你幻覺出來的答案。」 「你又怎麼知道那不是我真正看到的？」
兩個女人在飄雨的客廳里對峙著。
暴雨從四面八方包裹著這間公寓，打濕了布萊斯的披風邊緣，也打濕了克拉拉赤裸的雙腳。
此地似已與世隔絕。
「你說得對，布萊斯。」克拉拉平靜道，「弱點是會被利用的，你一輩子都在消除弱點，所以你從不會犯我今天犯的錯誤。」
「你總想說自己是在保護我，布萊斯。」
「你的事實很冷，蝙蝠俠。」
「哥譚教會我的。」
「那堪薩斯教會我的是……「克拉拉抬起頭來，藍色的瞳孔里火光明滅，「有些種子要等它自己從土裡鑽出來。你拔不出來，但你可以守著。他從來都不是沒有人要的小孩，我會等他。」
「等一個猴子從石頭裡蹦出心跳來？可笑。」
「至少我見過那個猴子還活著的樣子。」克拉拉說，「你見過嗎，布萊斯？你見過他坐在天台上吃三明治、笑得像個傻子的樣子嗎？你永遠沒見過，你只會待在你的蝙蝠洞裡。」 「.……」
蝙蝠俠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雨水從她面罩的淚痣邊流過。
「別讓他看見你哭。」布萊斯低聲道，「等他回來的時候，你要還是那個太陽。否則他會把責任攬到自己肩上，然後更遠地離開你。」
克拉拉同樣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襯衫的下擺整理好，遮住了因為剛才動作過大而再次滲出血跡的右肋。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從來不允許自己擁有弱點的人，最終也不會擁有任何值得保護的東西？」
布萊斯微微眯眼。
「你對我的個人評價？」
「還是想對你自己剛剛騷擾我助手的行為進行論證。」
「.……」
「你不會承認的，布萊斯。」克拉拉答非所問的輕聲說，「你永遠不會承認你害怕的事情和我一樣。」
「哼。」 蝙蝠俠轉過身去。
「你的傷口該換藥了。明天日出之後曬兩個小時太陽，注意避免劇烈運動。」
靴底踩過濕漉漉的地板，黑披風消失在了陽台的雨幕中。
客廳重新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暴雨似乎比剛才更大了。
克拉拉一個人站在客廳中間。
如果是在以前，說贏了布萊斯，克拉拉會很開心。
哪個女孩不想在辯論上贏過這個世界上最固執、最聰明的女人呢？
她會拉著布萊斯去吃披薩，會一邊往芝士里加菠蘿，看著布萊斯面罩都不摘地冷笑說廢話，會開心得像中了頭獎。
可今天.……
克拉拉沉默著走到陽台邊，把急救箱慢慢地收好。
她的手指在急救箱的鎖扣上停了一下，輕輕按下去，像是把一個很重的蓋子合上了。 雨幕中有光。
遠處的天空被雨水分割成細碎的碎片，而在那無數碎片的盡頭，大都會的天際線上，有一盞燈。
在盧瑟集團的上空，一道銀橘色的光刺穿了雨幕。
夜翼燈。
也是路明非飛走的方向。
他距離她越來越遠，像一隻被風吹走的斷線風箏。
克拉拉不禁捏緊了欄杆。
「克拉拉，我說實話，你這種人最沒意思了。以為光就是一切，可光也只能照亮光能照到的地方，你根本就不懂他。
夏彌說的沒錯……
她根本.……根本就.……
未盡之語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雨從大敞著的窗子打了進來，澆在女孩的臉上。 雨水混著什麼溫熱的東西，沿著克拉拉精緻的俏臉滑下，她抬起手背，不失優雅地擦了擦臉，似是平日中擦拭戰鬥時沾上的塵埃。
她轉身把濕透的窗戶一點一點地關上。
陽台的玻璃門也被拉上。
風很大，雨很大，遠處的夜翼燈在烏雲里明明滅滅。
身上的白紗布被風雨打濕，克拉拉走進黑暗裡，踩過冰涼的木地板。
腳踝上的傷口開始發癢，這是痊癒的兆頭。
可有些東西不會好得那麼快。
它們會像白色的紗布一樣，一圈一圈纏上去，然後變得冰冰涼涼。
換做以前那個滿嘴爛話的衰仔，他現在一定會跳起來大聲狡辯說克拉拉你別開玩笑了我對你就像對親生大表姐一樣尊重或者說如果我對你起反應那布萊斯的蝙蝠鏢可能會先把我的腦袋削下來。
但.……
克拉拉說的沒錯。
他記得以前第一次見到女孩眼睛的時候，心跳是猛地被震了一下。
當時路明非整個人被淹在那片藍色里，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這個星球上不應該存在這種顏色。
可現在他看著這個渾身是傷地坐在沙發上依然完美的女神，看著那些被他親手包紮過、覆蓋著白紗的纖細手臂和修長小腿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他什麼都沒感覺。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了伊索爾德說的話。
「你的情感正在系統性地鈍化。
「因為主……不在乎。 不愧是克拉拉，輕而易舉地就看出來了她好弟弟路明非身上現在的不對勁。
「.……嗯。」路明非遲疑地點了點頭，坦然道，「我現在確實沒什麼感覺，克拉拉。」
金色的長髮從垂在女孩臉側，遮住了她的表情，她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捏著襯衫下擺。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對嗎？」她說。
路明非撓了撓臉。
他以前確實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他看到好看的女孩會心跳加速.……
看到夏彌穿吊帶都會臉紅，看到酒德麻衣的深v會流鼻血，甚至連網吧里偶遇的jk制服高中生都能讓他走神撞到電線桿上。
他的情緒和所有同齡男生一樣正常且低俗……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哪怕是在面對一個穿著松垮襯衫、露著兩條長腿的金髮美人時該有的生理反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他甚至連青春期的低級衝動都消失了。
生活不易，明非嘆氣。 「嗯。」路明非點了點頭。
「不過克拉拉如果你想的話……」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可以讓心跳加速，主動調控一下腎上腺素分泌什麼的，技術上完全可行……」
「嗡——！」
克拉拉閃身來到路明非身前，速度快到連路明非的超級感知都只捕捉到了一道殘影，然後他的雙肩就被一雙帶著紗布的手死死掐住。
「我愛你。」她看著路明非的眼睛說。
「(⊙⊙)……呃.……我也愛你？」路明非撓了撓臉。
「.……」
他說的是真話。
可是……
「家人不是我想要的全部。」克拉拉猛地抓住路明非的臉頰，手指陷進男孩兩側的顴骨，迫使他無法轉頭。
她身上的傷口甚至都因為這個過於激烈的動作而重新崩開了一部分，右肋處的紗布邊緣滲出了一小片暗紅，可她完全無暇顧及。
二人對視。 路明非的眼神在逃避和回應之間瘋狂橫跳。
最終他被迫和克拉拉對視。
克拉拉在那雙黃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金髮凌亂，嘴唇略顯蒼白，臉頰上還貼著創可貼，身上穿著一件寬大襯衫，像極了一個剛從精神病室逃出來的任性病人。
她就這樣看著他。
可男孩的雙眼中.……
只有迷茫和擔憂。
就像一個哥哥看到妹妹突然發高燒時的本能反應……
他似乎完全不理解克拉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克拉拉瞳孔一縮，如遭雷擊。
她去聽男孩的心跳……
「.……」 女超人退後了一步.……
原來夏彌說的沒錯。
答案一直都在那裡，只是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克拉拉安靜地坐了回去。
「.……抱歉，明非。」她把垂到臉前的金髮撥到耳後，「我不該這樣。」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
客廳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大都會的夜景從落地窗里舖進來，比哥譚的要柔和很多，少了那種攻擊性的霓虹，多了一層被水汽過濾後的溫吞。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
「轟——！」
雷鳴聲驟起。
窗外的天際被一道慘白的閃電劈成了兩半，炸雷的餘韻在大都會灣的水面上滾了好幾個來回才漸漸消散。 閃電的白光照亮了客廳，也照亮了陽台落地窗外一個漆黑的輪廓。
披風在狂風中作響，雨水從尖耳的面罩兩側淌下來。
暴風雨中的蝙蝠俠……
看起來就像是從哥譚最古老的恐怖傳說中直接走出來的那個東西。
克拉拉鬆開了緊握在膝蓋上的手指。
「有人找你，明非。」
「誰？」
「我。」
玻璃推拉門從外面被拉開。
夜風裹著雨水和寒氣灌進客廳，吹得茶几上的那份《星球日報》嘩嘩作響，幾張紙被掀飛到了半空中又無力地落在地板上。
蝙蝠俠跨過門檻的動作乾淨利落，靴底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從她披風上滴落的雨水在腳邊匯成了一小灘。
布萊斯的視線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急救箱放在廚房料理台上。
桌面上攤著用過的酒精棉球和紗布碎屑，克拉拉坐在沙發上，襯衫的下擺微微凌亂，左臂和右小腿纏著白色的繃帶。
路明非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兩人之間隔著一個靠枕的距離。
「盧瑟集團總部上空出現了夜翼燈。」布萊斯低聲道，「萊克絲·盧瑟顯然點名找你。」
路明非眉頭皺起。
又是那個女人。
萊克絲·盧瑟在大都會的地位等同於布萊斯·韋恩在哥譚的鏡像……
同樣的天才，同樣的財富，同樣的控制欲，但內核完全相反。
如果說布萊斯是把黑暗當武器的正義，那萊克絲就是把光明當偽裝的惡意。
而她專門在盧瑟集團樓頂弄了個夜翼燈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說明這個女人的心理扭曲程度……
他媽的真有反派給英雄發邀約用的是蝙蝠信號燈盜版嗎？！
「那我去看看？」 路明非從沙發上站起來。
只不過還是忍不住轉身，視線落在克拉拉身上。
女孩把散落的金髮重新攏到了肩後，左手搭在右臂的繃帶上，抬頭對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沒有剛才的衝動和失控，重新變回了那個永遠溫暖、永遠把所有人的需要排在自己前面的大都會守護者。
這讓路明非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交給我。
布萊斯從面罩後面投來了一個眼神。
「去吧，有人比我更需要你，明非。」克拉拉亦是溫和地笑笑。
「.……」
路明非頷首。
身影頃刻化作一道流光從陽台沖入了暴風雨中。
在雨幕中拖出了一條弧線，向西折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大都會的天際線盡頭。
雨水從被他撞開的氣幕縫隙中涌回來，重新封住了陽台的入口。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布萊斯站在原地，面罩下的目光從陽台方向收回來，落在了沙發上的克拉拉身上。
「放棄吧。」
蝙蝠俠開口。
「你如此追逐他的欲望，只會逼他用更殘忍的誠實或者更危險的謊言來應付你。」
克拉拉沉默。
「我小時候有一次從穀倉的二樓摔下來。」她忽然說。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是超人類，媽媽也不知道，或者說……她那個時候已經知道了，但她選擇假裝不知道。」
克拉拉的手指輕輕撫過小腿上的紗布邊緣，「我摔下來的時候膝蓋磕在了石頭上，皮都沒破，但我還是哭了。」
「媽媽跑過來，給我的膝蓋貼了一張創可貼。」
「其實我的傷口在她貼上去之前就已經癒合了。」
「但我從來不會把那張創可貼拿下來。」她聲音平靜，「因為如果我說我一點都不疼……媽媽總會有一點失落。」 布萊斯沒啃聲。
雨聲在窗外持續不斷地落下。
「所以你認為他應該假裝心動，來照顧你的感受？」布萊斯說，「你拿創可貼和孩子氣的許願來談愛，這和哥譚碼頭那幫靠占卜機和廉價鹹魚求婚的水手沒有區別。」
「用這種方式愛他？用他包紮你傷口的時間來丈量你們的距離，然後得出結論：他還不夠在乎你？可笑。」
「可水手至少出過海，這並不可笑！」克拉拉糾正她，「我允許自己去感受，這兩者之間有本質的區別。」
「區別在於前者是生理缺陷，後者是主動選擇？」布萊斯冷哼。
「區別在於.……」克拉拉站了起來，「前者無法被治癒，後者可以被喚醒。」
「喚醒？」蝙蝠俠面無表情，「用什麼喚醒？用你剛才的方式？」
克拉拉深吸一口氣。
「那你呢？我再怎麼也好過你永遠只敢在黑暗裡看著他！你做了什麼？！布萊斯，你除了把自己關在一座會下雨的莊園裡，連靠近港口的勇氣都沒有。」
「.……」
「恐懼不需要勇氣。」布萊斯說，「恐懼需要的是結果。」 「所以你得到結果了嗎？」
「我正在得到。」
「不，你什麼都不會得到。」克拉拉往窗口走了一步，雨水落在她伸出的手心裡，「你甚至不願意承認，今晚你也想挽留他，只是你比我更早放棄了。」
「我可不需要一個女人在雨里給我傾訴童年。」
「可你需要知道.……」克拉拉轉過身來，眼睛裡的光忽然變得很沉，「如果沒有那雙手在哥譚的雨里接住他，他永遠也不會走到你面前。這世界上的每一次奔赴，都是從自作多情開始的。」
「你的嘴皮子比你的傷口恢復得快。」布萊斯轉過身去，披風在狂風中被不斷掀起，「希望他回來之前，你已經擦乾了臉。」
「.……」
「奧古斯丁在《懺悔錄》第十卷說過，我們尋找上帝，是因為我們已經在某種意義上擁有了他。」
「你引用奧古斯丁來給一場失敗的告白找理論支撐？」布萊斯似乎被氣笑了，頭盔中發出了點悶響，與電子合成音混在了一起，「這大概是我見過最奢侈的自我安慰方式。」
「那你能說什麼？」克拉拉反問，「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你準備告訴我如果我繼續靠近路明非，我也會被同化？你要我放棄，然後呢？看著他變成另一個你？穿著黑色站在雨里，連一杯咖啡都喝不出味道？」
「至少他還能活著。」
「活著和存在是兩回事。」 「你在跟我談存在主義？我比你更清楚這東西會把一個好人變成什麼！」布萊斯的聲音更冷了七分，「鳥為什麼會飛？因為它們必須飛。它們出於恐懼，而非渴望！似我者生！」
「可你連自己的情感都鎖在蝙蝠洞裡，又怎麼分得清兩者？！是你，布萊斯！是你訓練他、使用他、把他變成第二個不存在的人。你在他身上種下你的方式，然後告訴我別去敲門？我當年就不該把他交給你！蝙蝠俠！我就該把他帶在我身邊！」
「.……」
「幼稚。」蝙蝠俠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雷聲吞沒。
「也許吧。」克拉拉突然釋然地笑了，「但超人本來就不是靠辯論來打贏敵人的。」
「所以你是在跟我辯論？」
「是你在跟我辯論，我只是在回應。」
「情感光譜不會因你的堅持而改變，克拉拉。我不會引用任何人說的話。」
布萊斯冷冷道，「我只說事實。他不愛你，克拉拉。不是不夠愛，不是還沒準備好，是不愛。你在一個不愛你的人面前脫掉所有防線的行為，不叫勇敢，叫給自己製造弱點。而弱點.……」
「是會被利用的。」克拉拉接上她的話。
「貝克特說，必須等待，即使戈多永遠不會來。」她說，「我不會放棄他。」
「你只是在等一個你幻覺出來的答案。」 「你又怎麼知道那不是我真正看到的？」
兩個女人在飄雨的客廳里對峙著。
暴雨從四面八方包裹著這間公寓，打濕了布萊斯的披風邊緣，也打濕了克拉拉赤裸的雙腳。
此地似已與世隔絕。
「你說得對，布萊斯。」克拉拉平靜道，「弱點是會被利用的，你一輩子都在消除弱點，所以你從不會犯我今天犯的錯誤。」
「你總想說自己是在保護我，布萊斯。」
「你的事實很冷，蝙蝠俠。」
「哥譚教會我的。」
「那堪薩斯教會我的是……「克拉拉抬起頭來，藍色的瞳孔里火光明滅，「有些種子要等它自己從土裡鑽出來。你拔不出來，但你可以守著。他從來都不是沒有人要的小孩，我會等他。」
「等一個猴子從石頭裡蹦出心跳來？可笑。」
「至少我見過那個猴子還活著的樣子。」克拉拉說，「你見過嗎，布萊斯？你見過他坐在天台上吃三明治、笑得像個傻子的樣子嗎？你永遠沒見過，你只會待在你的蝙蝠洞裡。」 「.……」
蝙蝠俠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雨水從她面罩的淚痣邊流過。
「別讓他看見你哭。」布萊斯低聲道，「等他回來的時候，你要還是那個太陽。否則他會把責任攬到自己肩上，然後更遠地離開你。」
克拉拉同樣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襯衫的下擺整理好，遮住了因為剛才動作過大而再次滲出血跡的右肋。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從來不允許自己擁有弱點的人，最終也不會擁有任何值得保護的東西？」
布萊斯微微眯眼。
「你對我的個人評價？」
「還是想對你自己剛剛騷擾我助手的行為進行論證。」
「.……」
「你不會承認的，布萊斯。」克拉拉答非所問的輕聲說，「你永遠不會承認你害怕的事情和我一樣。」
「哼。」 蝙蝠俠轉過身去。
「你的傷口該換藥了。明天日出之後曬兩個小時太陽，注意避免劇烈運動。」
靴底踩過濕漉漉的地板，黑披風消失在了陽台的雨幕中。
客廳重新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暴雨似乎比剛才更大了。
克拉拉一個人站在客廳中間。
如果是在以前，說贏了布萊斯，克拉拉會很開心。
哪個女孩不想在辯論上贏過這個世界上最固執、最聰明的女人呢？
她會拉著布萊斯去吃披薩，會一邊往芝士里加菠蘿，看著布萊斯面罩都不摘地冷笑說廢話，會開心得像中了頭獎。
可今天.……
克拉拉沉默著走到陽台邊，把急救箱慢慢地收好。
她的手指在急救箱的鎖扣上停了一下，輕輕按下去，像是把一個很重的蓋子合上了。 雨幕中有光。
遠處的天空被雨水分割成細碎的碎片，而在那無數碎片的盡頭，大都會的天際線上，有一盞燈。
在盧瑟集團的上空，一道銀橘色的光刺穿了雨幕。
夜翼燈。
也是路明非飛走的方向。
他距離她越來越遠，像一隻被風吹走的斷線風箏。
克拉拉不禁捏緊了欄杆。
「克拉拉，我說實話，你這種人最沒意思了。以為光就是一切，可光也只能照亮光能照到的地方，你根本就不懂他。
夏彌說的沒錯……
她根本.……根本就.……
未盡之語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雨從大敞著的窗子打了進來，澆在女孩的臉上。 雨水混著什麼溫熱的東西，沿著克拉拉精緻的俏臉滑下，她抬起手背，不失優雅地擦了擦臉，似是平日中擦拭戰鬥時沾上的塵埃。
她轉身把濕透的窗戶一點一點地關上。
陽台的玻璃門也被拉上。
風很大，雨很大，遠處的夜翼燈在烏雲里明明滅滅。
身上的白紗布被風雨打濕，克拉拉走進黑暗裡，踩過冰涼的木地板。
腳踝上的傷口開始發癢，這是痊癒的兆頭。
可有些東西不會好得那麼快。
它們會像白色的紗布一樣，一圈一圈纏上去，然後變得冰冰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