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小丑死了。
路明非有些頭疼。
問題出在繪梨衣背後那兩對翅膀上。
說實話，路明非到現在也沒完全習慣這個畫面。
畢竟繪梨衣的龍翼和他見過的任何龍類都不一樣。
女孩有兩對翅膀，主翼展開來大概有三米，次翼稍小一些，摺疊在主翼之下。
而兩對翅膀無一例外的是……
都長滿了羽毛。
很好看。
路明非承認這一點。
但好看歸好看，這些羽毛打理起來簡直可怕。
「明明.……快點……你這樣.……我好癢啊……」
繪梨衣扭了扭身子。 「你先忍忍。」路明非把刷子換了個角度，「我又不敢用蠻力，萬一給你薅禿了怎麼辦。」
「.……」
「沒關係的，明明……你可以那個一點。」繪梨衣的聲音愈發含混。
「那個一點？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一點。」
「用力一點？」
繪梨衣紅著耳朵點了點頭。
路明非忍俊不禁。
可想想又覺得十分有道理，畢竟他已經在蝙蝠洞和這對翅膀搏鬥快四十分鐘了，而繪梨衣每次被他梳毛的時候都會渾身抖一抖，然後用濕漉漉的眼神看著他，搞得他壓力山大。
用力一點速戰速決吧。
「唰——！」
他調整了握刷的姿勢，順著羽毛用力颳了下去。 「唔——！」
伴隨著輕微的嘎吱聲，繪梨衣的雙腿驟然繃緊，身後的龍翼不由自主地展開又合攏，帶起了一陣陣微風把路明非額前的小捲毛吹了起來。
「嗚……明明你好過分。」
女孩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剛剛不是你讓我用力點的……」路明非有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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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準備放緩手上的動作安撫一下這隻受驚的小動物，卻沒料到下一秒.……
「砰——！」
繪梨衣的兩對翅膀猛然張開，從兩側夾住了路明非的腦袋，與此同時，兩對較小的次翼也靈活地向內收攏，咬住路明非手中的毛刷。
如果此刻有人走進來看到這個畫面，大概會以為路明非正在被一隻巨型鳥類活活吞食。
「等等，繪梨衣，你幹什麼呢！別突然夾住啊！」路明非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慌失措，「刷子會斷在你羽毛縫裡面的！」
他試圖把手往外抽，但繪梨衣的次翼絞得死緊……
木製刷柄都發出了嘎吱聲。 「你放輕鬆點嘛！」路明非掙扎著喊。
「明明是大騙子.……」
「.……」
路明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不過……
耳朵微微一動，超級聽力捕捉到了走廊盡頭的腳步聲。
是路明非熟悉的節奏。
路明非鬆了口氣，連忙從羽毛的縫隙里擠出視線，轉頭便見布萊斯·韋恩站在門入。
她短髮濕漉漉，幾綹碎發貼在額角和耳後，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布萊斯，來幫我推下唄？」路明非如釋重負，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我被繪梨衣折磨到精疲力盡了。」
「.……」 沉默。
蝙蝠洞裡只剩下頭頂蝙蝠群偶爾發出的吱吱聲和遠處某個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鳴。
「路明非。」她開口。
「.……你是不是瘋了？」
路明非：……？
「我怎麼你了？」他一臉茫然地舉了舉手中的刷子，表情困惑。
「.……」
布萊斯的眼睛從男孩臉上移到殘破的刷子上，又從刷子上移到繪梨衣那對還在微微顫抖的翅膀上。
「.……沒什麼。」
她說完便邁步走了過來，乾脆利落地從路明非手裡把刷子抽出。
繪梨衣的翅膀幾乎是瞬間就放鬆了下來。
剛才還鋼絲一樣翹著的硬羽，在布萊斯的梳理下一根根服帖地倒伏回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繪梨衣眨了眨眼，下意識地輕輕哼起了一段不成調的曲子，整個人明顯鬆弛了下來，小腿在檢查台邊緣晃悠著。
路明非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撓了撓臉頰。
蝙蝠俠的手法能這麼好嗎？
說真的，他有點不服氣。
他明明也是這麼梳的啊，為什麼到了布萊斯手裡，繪梨衣就跟換了個人一樣安靜乖巧？
是力道的問題？角度的問題？還是單純布萊斯手上有某種能讓生物安定下來的氣場？總不能是人的問題吧！
難道布萊斯跟繪梨衣的好感度更高？！
路明非撇撇嘴。
鏡瞳悄無聲息地啟動了。
算了，先逐幀學習了手法再說。
……
片刻後。 繪梨衣從檢查台上輕盈地跳了下來，她偏過頭去看了看自己身後被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羽翼。
「謝謝你，布萊斯姐姐。」她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前面都是我梳的好不好。」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
繪梨衣哼了一聲，從病號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簽紙和一支紫色的水彩筆，刷刷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條舉到路明非面前。
「明明是笨蛋。」
字跡歪歪扭扭的，旁邊還畫了一個吐舌頭的小人。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決定不和這隻翅膀硬得像裝甲板的小東西計較任何事情。
他把視線移向一旁，只見布萊斯已經坐到了蝙蝠電腦的主操控台前，指尖在全息鍵盤上快速敲擊著什麼。
主屏幕上跳出了一串又一串的數據曲線和基因組對比圖譜。
路明非走到她身後，看了一眼屏幕。
「繪梨衣怎麼樣了？」 「現在看起來一切正常。」
「什麼叫現在看起來。」路明非皺了皺眉。
「意思是你現在可以先去吃飯。」布萊斯面無表情，目光沒有離開屏幕。
「嘿！什麼叫我現在可以去吃飯了？」路明非憤憤不平，「這樣顯得我是蝙蝠俠身邊最沒用的男人。」
「正常.……正常……」
另一個聲音從旁邊的工作檯上傳了過來。
夜翼蛆從火柴盒裡打著哈欠坐起來。
這條蟲子如今已經完全喪失了五維生物的所有神力，體型也縮水到了和一截小拇指差不多的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琥珀色，唯獨那對比例失調的大眼睛還保留著些許曾經屬於高維存在的靈光。
它拿一片不知道從哪裡薅來的棉絮當被子蓋著，此刻正揉著眼睛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繪梨衣吃掉的龍王畢竟是高維生命體轉變出來的。」夜翼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紅白龍歸根結底是用搗蛋鬼的想像力化作的實體。這種東西被消化吸收之後會產生什麼樣的長期影響，坦白說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路明非揉了揉太陽穴。
「但至少現在來看還好？」他追問。 夜翼蛆點了點它那顆過大的腦袋，「至少繪梨衣現在的身體可以跟得上她魔力增長的速度了。」
「在吞噬白龍之前，她因為體內死亡氣息而導致的魔力增長速度與血統肉體之間一直存在著一個差。現在這個缺口被補上了。」
「而且她現在學會了反語魔法。」夜翼蛆補充道，「按理來說，她現在的身體穩定得可怕。比你穩定多了。」
「.……」
路明非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繪梨衣。
女孩正坐在角落裡的轉椅上，雙腳離地，用腳趾去夠地面，然後讓椅子緩慢地轉半圈再停下來，並樂此不疲地不斷重複。
要是自己也那麼穩定就好了。
路明非心想。
似乎是察覺到了路明非的視線，繪梨衣停下了轉椅，偏過頭來對上了路明非的目光，最初她還是有些小脾氣的，撅著嘴巴把臉扭向了另一邊，大概還在記恨剛才被路明非用刷子虐待的事情。
但在瞥了眼路明非後，或許是在路明非的眼神里讀到了什麼。
她從轉椅上跳下來走到路明非面前，吃力地踮起腳伸出手在路明非頭頂上輕輕地拍了兩下。
「明明最棒了。」她一邊輕輕哼著什麼，一邊小聲說，「不要擔心。」 路明非忍俊不禁。
「嘿嘿，繪梨衣真有當媽媽的潛力，你說是不是，明非？」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看著它。
「.……」
「別這樣看我行不行。」小蛆抗議，「我只是想說你沒必要為未來焦慮了。」
「快想想烏龜大師怎麼說！」
「烏龜大師說的我瞭然於心。」路明非沒好氣道。
「那我換個說法，從統計學上來說，你只要每天保持八小時睡眠、規律飲食、適量運動，這樣你就可以擁有能在十個女人之間反覆橫跳的皮質醇.……」
「閉嘴，你這頭區，趕緊回你的火柴盒睡覺。」
「.……」
「我只是想關心你！」夜翼蛆十分委屈，「還有！我們多久沒過二人世界一起聊天了？上次我們在被窩裡一起通宵暢聊未來是什麼時候！你忘記了嗎！明非！」
「你關心我的方式和體檢報告一樣讓人不想看。和你聊天偶爾會讓我想起昂熱那個死老頭。」路明非嘆了口氣，他轉頭看向繪梨衣，聲音終於放鬆下來，「要去吃晚飯嗎？繪梨衣，阿福的手藝你好像還沒試過吧？」 繪梨衣用力點了點頭，兩隻眼睛亮了起來，右手自然地牽上男孩垂在身側的左手，甚至還用指頭微微用力地扣著他的掌心，像是害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在什麼奇怪的夢裡。
「那我們先去吃飯了，布萊斯。」路明非偏過頭對操控台前的背影說了一聲，接著亦是自然地牽著繪梨衣往電梯方向走。
「.……」
電梯漸遠。
蝙蝠洞重新安靜下來。
夜翼蛆從自己的火柴床上探出頭來，看了看路明非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仍然坐在操控台前的布萊斯，聳了聳肩。
「那我繼續睡覺了，布萊斯……」
「小姐？」
「.……」
夜翼蛆咽了口唾沫。
真不是他故意，他只是不小心瞥見了屏幕上跳出的新窗口。
關於繪梨衣身體狀況數據的圖表已經被最小化了，取而代之一個全新的加密文檔。 「alpa-v——白龍。」
而此刻正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的布萊斯，聽到夜翼蛆的話音平靜地轉過頭。
「啊！我死了！」
兩眼一翻，夜翼蛆啪地摔回自己的火柴床，生死不明。
「.……」
布萊斯把視線收了回去。
面前的屏幕上，白龍模型正在以三維圖像的形式緩慢旋轉著。
她在想什麼，或許蝙蝠洞裡沒有第二個清醒的人能知道。
「小姐。」
賽博阿福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怎麼了。」
「黑門監獄方面發來了一份加急通報。」 布萊斯皺眉。
「事關c區特殊隔離單元。」賽博阿福繼續開口。
c區。
那裡只關著三個人。
布萊斯轉過了椅子。
「說。」
「.……」
「小丑在今天早上……失去了全部生命體徵.……」
「.……」
蝙蝠洞驟然一寂。
可外界的蝙蝠群卻在這個瞬間爆發了一陣集體騷動，數千隻黑色的翅膀同時扇動向著洞外飛出。
…… 十個小時前。
黑門監獄，c區特殊隔離單元。
這是唯一與黑門監獄其他區域完全隔絕的囚籠。
這裡只有三間並排的全封閉囚室，外壁由合金澆築，內層覆蓋著防彈玻璃觀察窗，每間囚室的天花板四角各安裝了一組視頻記錄裝置。
值班的獄警會輪流坐在走廊盡頭的監控室里，盯著幾乎從不變化的屏幕。
獄警們也早就習慣了。
就比如二號囚室里的男人，他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他蜷縮在囚室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中間。
如果不是監測儀上那條始終保持著微弱振幅的綠色波形，值班的獄警大概會以為屏幕里放的是一張靜態照片。
謎語人，曾經在謎語笑話之戰中，自稱為哥譚最聰明的人。
如今卻整個人縮在牆角，從監控畫面上看甚至辨認不出這是一個活著的人類。
至於另一個曾把蝙蝠俠脊椎折斷的女人.…… 她此刻正被鎖鏈束縛在地面上，四肢向四個方向伸展著，偶爾會無意義地抽搐幾下，然後再度沉入死寂。
蓓恩不再掙扎。
謎語人不再說謎語。
唯獨小丑……
他還在笑。
此刻，凌晨五點十七分。
走廊盡頭的揚聲器再一次發出了噪音。
值班獄警海恩斯從半夢半醒中驚了一下，本能地掃了一眼三號屏幕。
小丑歪著頭坐在囚室正中央。
「嘿——！」
海恩斯皺了皺眉。
「嘿~外面的先生~」 小丑壓低著嗓音，歪著腦袋，從攝像頭的角度來看，他正直直地盯著鏡頭，就好像他知道鏡頭後面有一雙正在看著他的眼睛。
「今天星期幾了呀~」
海恩斯沒搭理他。
「我說.……外面那位吃著三明治看著監控摸魚的先生.……」小丑低低笑著，「今天星期幾了？我在這裡面待太久了，都不知道外面的日子過到哪了。」
海恩斯依然沒有回應。
他只是閉上眼睛，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噢……你不回答我。」小丑終於大笑出聲，「沒關係，反正你們每次都不回答我。但我知道你們在聽。」
「你們總是在聽。」
他把腦袋向後仰去，硫酸從他眼角滲出來，沿著太陽穴流進了耳廓，但他渾然不覺，只是那麼仰面朝上看著什麼，嘴巴咧得很大，偶爾發出悠長的笑聲。
「嘻嘻.……」
「嘻嘻嘻嘻.……」
簡直就是一種不可名狀的折磨。 海恩斯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c區三號又開始了。」
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煩躁，「第……我他媽也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了。你們誰來替我一下，我要去抽根煙。」
對講機里嗞嗞了兩聲，然後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忍著吧海恩斯，再兩個小時就到換班時間了。」
「兩個小時？你讓我再聽兩個小時這玩意兒？」
「那你就把聲音關了。」
「規定不讓關。」
「那就受著，誰讓你是哥譚人。」
「混蛋！」
海恩斯把對講機摔在了桌上，恨恨地灌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
屏幕里，小丑依然仰面朝天，嘴唇一開一合。 沒人知道他在說什麼.……
但海恩斯卻感覺心跳的速度更快了。
「小獅子在幹什麼呢……」小丑喃喃自語，「真想知道啊……」
「你現在……又長大了多少呢？」
「嗤——！」
海恩斯從咖啡杯後面抬起頭來。
三號囚室的畫面，陡然一黑。
「發生什麼事了？！」
海恩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
小丑愣愣地看向天花板。
只見天花板正中央，一道裂縫正在蔓延開來，裂縫邊緣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金光。 「咚！」
一個東西從裂縫裡掉了下來，臉朝下重重地摔在囚室地面。
「噗——！」
酸液四濺，綠色的水花迸了小丑一臉。
小丑連眨都沒眨一下。
他低下一直仰著的頭，看向面前這坨趴在酸液里掙扎撲騰的小東西。
一個小矮人？
紫色的燕尾服，頭上是一頂圓帽。
他將臉埋在酸液里，發出含混不清的一連串咒罵聲。
小丑愣住。
酸液中的小矮人亦是終於把臉從地面上抬了起來，迷迷糊糊地四處張望著，眼睛裡帶著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
「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個人向後仰去。
「又來了一個笑話啊！！」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上帝啊……不對……管他是誰呢！這是又給我送笑話來了？！！」
小矮人渾身一激靈，他掙扎著從酸液中爬起來，燕尾服的下擺淅淅瀝瀝地往下淌著綠色的汁水，抬起頭來看向了正對著他狂笑不止的恐怖小丑。
「你……你是……？！」
小矮人結結巴巴了兩下……
隨即才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氣地甚至跺了一下腳。
「是你？！你這個小丑！」
「我！才不是！笑話！」他歇斯底里地大叫，「我是至高無上的搗蛋鬼先生！」
小丑的笑聲更大了。
「你叫自己什麼？」 「你叫你自己搗.……搗蛋鬼先生！！」他笑得整個身體都在痙攣，眼淚和綠色的酸液混在一起從他的臉上流下來，「哈哈哈哈！」
他實在笑得太厲害了，以至於連話都說不完整。
「你給我閉嘴！」搗蛋鬼尖叫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第五維度的絕對支配者！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你們三維螻蟻的降維侮辱！我能用一個響指把你的整條時間線摺疊成一張餐巾紙！我能讓你從出生那天起就不存在！我是搗蛋……」
「你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小丑依舊在狂笑，「你比我還像個小丑！還是馬戲表演失敗的小丑！哈哈哈哈！」
「你——！！」
聽到表演失敗四字，搗蛋鬼渾身顫抖，他打向一個又一個的響指，試圖動用他引以為傲的想像力篡改現實。
然而.……
什麼都沒發生。
搗蛋鬼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恐慌。
「不……不對……」他喃喃著，「我的力量.……是那傢伙……是路明非！它居然……」
「哦？」小丑來了興趣。
他支起一條手臂撐著下巴，縱使心臟變成了石頭，縱使血液被替換成了硫酸，但他似乎依然有閒心坐在『咖啡館』里聽朋友傾訴八卦。 「發生了什麼？說來聽聽？」
「閉嘴！」搗蛋鬼大叫道，「你只是個小丑！你什麼都不懂！」
「可我想聽啊。」小丑笑嘻嘻，「我想聽聽你和小獅子的故事。」
「我不想跟你說話！」
「但你好像也沒有別的人可以說話了哦。」
搗蛋鬼環顧四周。
封閉的合金牆壁、滿地的酸液、天花板上那道正在消失的裂縫、以及面前這個坐在酸水裡笑著看他的慘白骷髏。
他正置身於一個牢籠里，他沒有任何聽眾……
「你知道嗎.……」小丑緩緩開口，「我在這裡面已經待了很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不記得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了。」
「但我知道，總有笑話會來找我，所以我就一直笑，一直在為了遲到的笑話而笑……」
「.……」
「我不是笑話……」 「我不是笑話！！！」
搗蛋鬼的聲音從顫抖變成了低吼，他朝著小丑沖了過去。
這個畫面在任何旁觀者看來都是荒誕無比的，一個看上去像是萬聖節糖果店老闆的小矮人，涉著及膝的酸液，舉著拳頭朝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骷髏般的囚犯發起了衝鋒。
而小丑亦是沒有反抗，他只是哈哈大笑著任由搗蛋鬼抓住了他的肩膀。
「嗡……」
笑聲終於止住。
小丑瞳孔一縮，隨即化為幽幽綠光占據了整個虹膜。
搗蛋鬼也同樣僵住，他發現自己的手拿不開了。
「不……等等……」搗蛋鬼的聲音又從憤怒變成了恐懼，「停……停下來.……我的身體怎麼會這樣？區區三維生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配去擁抱五維的我？！」
「第五維度？想像力？」小丑難得輕聲，「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的想像力，似乎在此刻的你之上啊。」
「搗蛋鬼……先生……是吧？」
「我……」搗蛋鬼的聲音愈發模糊，「我是.……搗蛋鬼.……先生……」 「好的，搗蛋鬼先生。」
「我想我會永遠懷念你的。」
「我是笑話。」小丑嘴角咧開，「你也是笑話。」
「我們.……」
「不——！」
搗蛋鬼用最後殘存的意志發出了一聲尖叫。
他的身體已經融化到了只剩下胸腔以上的部分，他的臉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和小丑的面容重疊。
「我們都是笑話！」
「哈哈哈哈哈——！」
……
黑暗中。
謎語人抬起了頭。 卻見金色的光正從三號囚室的牆壁縫隙里滲出來，直至緩緩消散。
「.……」
「.……jck？」謎語人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呼喊。
沒人回應。
「.……jck？」
熟悉的笑聲不再傳來。
謎語人等了很久。
直到他按捺不住，用胳膊肘撐著地面，把自己從牆角一點一點地挪向囚室側面那扇巴掌大的觀察窗。
他的四肢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種幅度的運動了，手臂上的肌肉在酸血的長期腐蝕下萎縮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每移動一寸都能聽見關節里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觀察窗的位置很低，幾乎貼著地面。
這是黑門監獄當年專門為犯人們設計的.……
讓囚犯只能趴在地上才能看見隔壁的情況，以此維持一種持續性的羞辱感。 把臉湊了上去，謎語人左眼貼著縫向三號囚室內部看去。
「.……？！」
謎語人身體猛地一抖，連滾帶爬地在地上瑟瑟發抖。
囚室中央坐著一具骨架。
他維持著小丑生前最後的坐姿，頭骨上還頂著一撮枯萎的綠色。
「是……是誰？」
謎語人的嘴唇翕動著。
是誰做的？
是誰能做到這種事？
「夜翼？！」謎語人喃喃自語，「是夜翼嗎？！」
「是你！是你對不對！」他的臉貼在欄杆上，把額頭一下又一下地撞向鐵塊，「你來了！你回來了對不對！你回來審判我們了！」
「砰——！」 防爆門從外部被頂開，獄警們魚貫而入。
紅色的警報燈在走廊頂部依次亮起。
「打開三號！」
海恩斯從後方大喊，厚重的合金門板隨之向兩側滑開。
第一個衝進去的獄警在門檻處停住了。
他身後的人撞在了他的背上。
所有人都停住了。
骨架就那麼坐在酸液的正中央，灰白的顱骨微微歪向左側，空洞的眼眶朝著門口的方向像是在歡迎來客。
酸液的衝進鼻腔，有人乾嘔了一聲。
「退後！都給我退後！」
「都不要碰任何東西！」
戈登撥開擋在前面的獄警，側身擠進囚室。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酸液，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一次性乳膠手套戴在右手上，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骨架的胸腔位置。
戈登心中咯噔一聲，他觸到了一個堅硬的石頭。
這是三人被替換之後的石頭心臟。
老局長把手縮回來，愣愣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局長。」一名獄警湊了過來，「二號那邊.……」
謎語人正縮在角落裡。
和之前不同的是，這個曾經把整個哥譚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天才犯罪者，此刻正在用雙手反覆地抓撓自己的頭皮。
走到二號囚室門前，戈登按下了對講按鈕。
「尼格瑪。」
抓撓的動作停了。
謎語人的眼球快速地轉動著，在找到戈登的面孔時才終於定住。
「三號囚室里發生了什麼。」 「夜之主。」謎語人喃喃開口。
「什麼？」
「他來了。」
「什麼來了？」
「什麼.……」
「是什麼呢？！」
「哈哈哈哈哈哈！」謎語人猛地大笑出聲，「是夜之主降臨了！戈登！」
「審判還沒有結束！他帶走了小丑！下一個就是我！下一個就是你！然後就是哥譚！然後就是所有人！所有人都會在大火中死去！那才是審判日！那才是哥譚的毀滅日！」
「冷靜下來，尼格瑪！」
「冷靜？！你讓我冷靜？你沒有見過他！你沒有在那片黑暗裡待過！那不是人類！那不是.……」
謎語人怔怔地看向走廊盡頭。
「他在看我。」他喃喃自語，「現在.……此刻……他在通過某種……某種……某種我無法理解的維度在看著我。」 「我能感覺到。」
「我就是下一個，我們就是下一個！」
「.……」
瘋子。
戈登暗罵一聲，關掉了對講。
一名獄警走了過來，手裡捏著一份表格。
「局長.……接下來我們.……」
「三號囚室全面封鎖，任何人未經我的簽字不許進出。」
「那……死因是？」獄警小心翼翼地開口。
戈登眼角一跳。
死因……他怎麼知道死因？
一個全身血液都是硫酸、心臟是塊石頭的男人，在一個合金密室里變成了一具只剩頭髮的白骨。 你他媽告訴我死因能怎麼寫？！
「待定。」
戈登把乳膠手套從手上扯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走廊的廢物桶里。
「先發信號，通知他吧。」
「誰？」
「蝙蝠俠。」
問題出在繪梨衣背後那兩對翅膀上。
說實話，路明非到現在也沒完全習慣這個畫面。
畢竟繪梨衣的龍翼和他見過的任何龍類都不一樣。
女孩有兩對翅膀，主翼展開來大概有三米，次翼稍小一些，摺疊在主翼之下。
而兩對翅膀無一例外的是……
都長滿了羽毛。
很好看。
路明非承認這一點。
但好看歸好看，這些羽毛打理起來簡直可怕。
「明明.……快點……你這樣.……我好癢啊……」
繪梨衣扭了扭身子。 「你先忍忍。」路明非把刷子換了個角度，「我又不敢用蠻力，萬一給你薅禿了怎麼辦。」
「.……」
「沒關係的，明明……你可以那個一點。」繪梨衣的聲音愈發含混。
「那個一點？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一點。」
「用力一點？」
繪梨衣紅著耳朵點了點頭。
路明非忍俊不禁。
可想想又覺得十分有道理，畢竟他已經在蝙蝠洞和這對翅膀搏鬥快四十分鐘了，而繪梨衣每次被他梳毛的時候都會渾身抖一抖，然後用濕漉漉的眼神看著他，搞得他壓力山大。
用力一點速戰速決吧。
「唰——！」
他調整了握刷的姿勢，順著羽毛用力颳了下去。 「唔——！」
伴隨著輕微的嘎吱聲，繪梨衣的雙腿驟然繃緊，身後的龍翼不由自主地展開又合攏，帶起了一陣陣微風把路明非額前的小捲毛吹了起來。
「嗚……明明你好過分。」
女孩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剛剛不是你讓我用力點的……」路明非有些無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
他正準備放緩手上的動作安撫一下這隻受驚的小動物，卻沒料到下一秒.……
「砰——！」
繪梨衣的兩對翅膀猛然張開，從兩側夾住了路明非的腦袋，與此同時，兩對較小的次翼也靈活地向內收攏，咬住路明非手中的毛刷。
如果此刻有人走進來看到這個畫面，大概會以為路明非正在被一隻巨型鳥類活活吞食。
「等等，繪梨衣，你幹什麼呢！別突然夾住啊！」路明非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慌失措，「刷子會斷在你羽毛縫裡面的！」
他試圖把手往外抽，但繪梨衣的次翼絞得死緊……
木製刷柄都發出了嘎吱聲。 「你放輕鬆點嘛！」路明非掙扎著喊。
「明明是大騙子.……」
「.……」
路明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不過……
耳朵微微一動，超級聽力捕捉到了走廊盡頭的腳步聲。
是路明非熟悉的節奏。
路明非鬆了口氣，連忙從羽毛的縫隙里擠出視線，轉頭便見布萊斯·韋恩站在門入。
她短髮濕漉漉，幾綹碎發貼在額角和耳後，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布萊斯，來幫我推下唄？」路明非如釋重負，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我被繪梨衣折磨到精疲力盡了。」
「.……」 沉默。
蝙蝠洞裡只剩下頭頂蝙蝠群偶爾發出的吱吱聲和遠處某個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鳴。
「路明非。」她開口。
「.……你是不是瘋了？」
路明非：……？
「我怎麼你了？」他一臉茫然地舉了舉手中的刷子，表情困惑。
「.……」
布萊斯的眼睛從男孩臉上移到殘破的刷子上，又從刷子上移到繪梨衣那對還在微微顫抖的翅膀上。
「.……沒什麼。」
她說完便邁步走了過來，乾脆利落地從路明非手裡把刷子抽出。
繪梨衣的翅膀幾乎是瞬間就放鬆了下來。
剛才還鋼絲一樣翹著的硬羽，在布萊斯的梳理下一根根服帖地倒伏回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繪梨衣眨了眨眼，下意識地輕輕哼起了一段不成調的曲子，整個人明顯鬆弛了下來，小腿在檢查台邊緣晃悠著。
路明非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撓了撓臉頰。
蝙蝠俠的手法能這麼好嗎？
說真的，他有點不服氣。
他明明也是這麼梳的啊，為什麼到了布萊斯手裡，繪梨衣就跟換了個人一樣安靜乖巧？
是力道的問題？角度的問題？還是單純布萊斯手上有某種能讓生物安定下來的氣場？總不能是人的問題吧！
難道布萊斯跟繪梨衣的好感度更高？！
路明非撇撇嘴。
鏡瞳悄無聲息地啟動了。
算了，先逐幀學習了手法再說。
……
片刻後。 繪梨衣從檢查台上輕盈地跳了下來，她偏過頭去看了看自己身後被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羽翼。
「謝謝你，布萊斯姐姐。」她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前面都是我梳的好不好。」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
繪梨衣哼了一聲，從病號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簽紙和一支紫色的水彩筆，刷刷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條舉到路明非面前。
「明明是笨蛋。」
字跡歪歪扭扭的，旁邊還畫了一個吐舌頭的小人。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決定不和這隻翅膀硬得像裝甲板的小東西計較任何事情。
他把視線移向一旁，只見布萊斯已經坐到了蝙蝠電腦的主操控台前，指尖在全息鍵盤上快速敲擊著什麼。
主屏幕上跳出了一串又一串的數據曲線和基因組對比圖譜。
路明非走到她身後，看了一眼屏幕。
「繪梨衣怎麼樣了？」 「現在看起來一切正常。」
「什麼叫現在看起來。」路明非皺了皺眉。
「意思是你現在可以先去吃飯。」布萊斯面無表情，目光沒有離開屏幕。
「嘿！什麼叫我現在可以去吃飯了？」路明非憤憤不平，「這樣顯得我是蝙蝠俠身邊最沒用的男人。」
「正常.……正常……」
另一個聲音從旁邊的工作檯上傳了過來。
夜翼蛆從火柴盒裡打著哈欠坐起來。
這條蟲子如今已經完全喪失了五維生物的所有神力，體型也縮水到了和一截小拇指差不多的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琥珀色，唯獨那對比例失調的大眼睛還保留著些許曾經屬於高維存在的靈光。
它拿一片不知道從哪裡薅來的棉絮當被子蓋著，此刻正揉著眼睛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繪梨衣吃掉的龍王畢竟是高維生命體轉變出來的。」夜翼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紅白龍歸根結底是用搗蛋鬼的想像力化作的實體。這種東西被消化吸收之後會產生什麼樣的長期影響，坦白說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路明非揉了揉太陽穴。
「但至少現在來看還好？」他追問。 夜翼蛆點了點它那顆過大的腦袋，「至少繪梨衣現在的身體可以跟得上她魔力增長的速度了。」
「在吞噬白龍之前，她因為體內死亡氣息而導致的魔力增長速度與血統肉體之間一直存在著一個差。現在這個缺口被補上了。」
「而且她現在學會了反語魔法。」夜翼蛆補充道，「按理來說，她現在的身體穩定得可怕。比你穩定多了。」
「.……」
路明非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繪梨衣。
女孩正坐在角落裡的轉椅上，雙腳離地，用腳趾去夠地面，然後讓椅子緩慢地轉半圈再停下來，並樂此不疲地不斷重複。
要是自己也那麼穩定就好了。
路明非心想。
似乎是察覺到了路明非的視線，繪梨衣停下了轉椅，偏過頭來對上了路明非的目光，最初她還是有些小脾氣的，撅著嘴巴把臉扭向了另一邊，大概還在記恨剛才被路明非用刷子虐待的事情。
但在瞥了眼路明非後，或許是在路明非的眼神里讀到了什麼。
她從轉椅上跳下來走到路明非面前，吃力地踮起腳伸出手在路明非頭頂上輕輕地拍了兩下。
「明明最棒了。」她一邊輕輕哼著什麼，一邊小聲說，「不要擔心。」 路明非忍俊不禁。
「嘿嘿，繪梨衣真有當媽媽的潛力，你說是不是，明非？」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看著它。
「.……」
「別這樣看我行不行。」小蛆抗議，「我只是想說你沒必要為未來焦慮了。」
「快想想烏龜大師怎麼說！」
「烏龜大師說的我瞭然於心。」路明非沒好氣道。
「那我換個說法，從統計學上來說，你只要每天保持八小時睡眠、規律飲食、適量運動，這樣你就可以擁有能在十個女人之間反覆橫跳的皮質醇.……」
「閉嘴，你這頭區，趕緊回你的火柴盒睡覺。」
「.……」
「我只是想關心你！」夜翼蛆十分委屈，「還有！我們多久沒過二人世界一起聊天了？上次我們在被窩裡一起通宵暢聊未來是什麼時候！你忘記了嗎！明非！」
「你關心我的方式和體檢報告一樣讓人不想看。和你聊天偶爾會讓我想起昂熱那個死老頭。」路明非嘆了口氣，他轉頭看向繪梨衣，聲音終於放鬆下來，「要去吃晚飯嗎？繪梨衣，阿福的手藝你好像還沒試過吧？」 繪梨衣用力點了點頭，兩隻眼睛亮了起來，右手自然地牽上男孩垂在身側的左手，甚至還用指頭微微用力地扣著他的掌心，像是害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在什麼奇怪的夢裡。
「那我們先去吃飯了，布萊斯。」路明非偏過頭對操控台前的背影說了一聲，接著亦是自然地牽著繪梨衣往電梯方向走。
「.……」
電梯漸遠。
蝙蝠洞重新安靜下來。
夜翼蛆從自己的火柴床上探出頭來，看了看路明非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仍然坐在操控台前的布萊斯，聳了聳肩。
「那我繼續睡覺了，布萊斯……」
「小姐？」
「.……」
夜翼蛆咽了口唾沫。
真不是他故意，他只是不小心瞥見了屏幕上跳出的新窗口。
關於繪梨衣身體狀況數據的圖表已經被最小化了，取而代之一個全新的加密文檔。 「alpa-v——白龍。」
而此刻正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的布萊斯，聽到夜翼蛆的話音平靜地轉過頭。
「啊！我死了！」
兩眼一翻，夜翼蛆啪地摔回自己的火柴床，生死不明。
「.……」
布萊斯把視線收了回去。
面前的屏幕上，白龍模型正在以三維圖像的形式緩慢旋轉著。
她在想什麼，或許蝙蝠洞裡沒有第二個清醒的人能知道。
「小姐。」
賽博阿福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怎麼了。」
「黑門監獄方面發來了一份加急通報。」 布萊斯皺眉。
「事關c區特殊隔離單元。」賽博阿福繼續開口。
c區。
那裡只關著三個人。
布萊斯轉過了椅子。
「說。」
「.……」
「小丑在今天早上……失去了全部生命體徵.……」
「.……」
蝙蝠洞驟然一寂。
可外界的蝙蝠群卻在這個瞬間爆發了一陣集體騷動，數千隻黑色的翅膀同時扇動向著洞外飛出。
…… 十個小時前。
黑門監獄，c區特殊隔離單元。
這是唯一與黑門監獄其他區域完全隔絕的囚籠。
這裡只有三間並排的全封閉囚室，外壁由合金澆築，內層覆蓋著防彈玻璃觀察窗，每間囚室的天花板四角各安裝了一組視頻記錄裝置。
值班的獄警會輪流坐在走廊盡頭的監控室里，盯著幾乎從不變化的屏幕。
獄警們也早就習慣了。
就比如二號囚室里的男人，他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他蜷縮在囚室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中間。
如果不是監測儀上那條始終保持著微弱振幅的綠色波形，值班的獄警大概會以為屏幕里放的是一張靜態照片。
謎語人，曾經在謎語笑話之戰中，自稱為哥譚最聰明的人。
如今卻整個人縮在牆角，從監控畫面上看甚至辨認不出這是一個活著的人類。
至於另一個曾把蝙蝠俠脊椎折斷的女人.…… 她此刻正被鎖鏈束縛在地面上，四肢向四個方向伸展著，偶爾會無意義地抽搐幾下，然後再度沉入死寂。
蓓恩不再掙扎。
謎語人不再說謎語。
唯獨小丑……
他還在笑。
此刻，凌晨五點十七分。
走廊盡頭的揚聲器再一次發出了噪音。
值班獄警海恩斯從半夢半醒中驚了一下，本能地掃了一眼三號屏幕。
小丑歪著頭坐在囚室正中央。
「嘿——！」
海恩斯皺了皺眉。
「嘿~外面的先生~」 小丑壓低著嗓音，歪著腦袋，從攝像頭的角度來看，他正直直地盯著鏡頭，就好像他知道鏡頭後面有一雙正在看著他的眼睛。
「今天星期幾了呀~」
海恩斯沒搭理他。
「我說.……外面那位吃著三明治看著監控摸魚的先生.……」小丑低低笑著，「今天星期幾了？我在這裡面待太久了，都不知道外面的日子過到哪了。」
海恩斯依然沒有回應。
他只是閉上眼睛，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噢……你不回答我。」小丑終於大笑出聲，「沒關係，反正你們每次都不回答我。但我知道你們在聽。」
「你們總是在聽。」
他把腦袋向後仰去，硫酸從他眼角滲出來，沿著太陽穴流進了耳廓，但他渾然不覺，只是那麼仰面朝上看著什麼，嘴巴咧得很大，偶爾發出悠長的笑聲。
「嘻嘻.……」
「嘻嘻嘻嘻.……」
簡直就是一種不可名狀的折磨。 海恩斯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c區三號又開始了。」
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煩躁，「第……我他媽也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了。你們誰來替我一下，我要去抽根煙。」
對講機里嗞嗞了兩聲，然後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忍著吧海恩斯，再兩個小時就到換班時間了。」
「兩個小時？你讓我再聽兩個小時這玩意兒？」
「那你就把聲音關了。」
「規定不讓關。」
「那就受著，誰讓你是哥譚人。」
「混蛋！」
海恩斯把對講機摔在了桌上，恨恨地灌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
屏幕里，小丑依然仰面朝天，嘴唇一開一合。 沒人知道他在說什麼.……
但海恩斯卻感覺心跳的速度更快了。
「小獅子在幹什麼呢……」小丑喃喃自語，「真想知道啊……」
「你現在……又長大了多少呢？」
「嗤——！」
海恩斯從咖啡杯後面抬起頭來。
三號囚室的畫面，陡然一黑。
「發生什麼事了？！」
海恩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
小丑愣愣地看向天花板。
只見天花板正中央，一道裂縫正在蔓延開來，裂縫邊緣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金光。 「咚！」
一個東西從裂縫裡掉了下來，臉朝下重重地摔在囚室地面。
「噗——！」
酸液四濺，綠色的水花迸了小丑一臉。
小丑連眨都沒眨一下。
他低下一直仰著的頭，看向面前這坨趴在酸液里掙扎撲騰的小東西。
一個小矮人？
紫色的燕尾服，頭上是一頂圓帽。
他將臉埋在酸液里，發出含混不清的一連串咒罵聲。
小丑愣住。
酸液中的小矮人亦是終於把臉從地面上抬了起來，迷迷糊糊地四處張望著，眼睛裡帶著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
「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個人向後仰去。
「又來了一個笑話啊！！」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上帝啊……不對……管他是誰呢！這是又給我送笑話來了？！！」
小矮人渾身一激靈，他掙扎著從酸液中爬起來，燕尾服的下擺淅淅瀝瀝地往下淌著綠色的汁水，抬起頭來看向了正對著他狂笑不止的恐怖小丑。
「你……你是……？！」
小矮人結結巴巴了兩下……
隨即才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氣地甚至跺了一下腳。
「是你？！你這個小丑！」
「我！才不是！笑話！」他歇斯底里地大叫，「我是至高無上的搗蛋鬼先生！」
小丑的笑聲更大了。
「你叫自己什麼？」 「你叫你自己搗.……搗蛋鬼先生！！」他笑得整個身體都在痙攣，眼淚和綠色的酸液混在一起從他的臉上流下來，「哈哈哈哈！」
他實在笑得太厲害了，以至於連話都說不完整。
「你給我閉嘴！」搗蛋鬼尖叫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第五維度的絕對支配者！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你們三維螻蟻的降維侮辱！我能用一個響指把你的整條時間線摺疊成一張餐巾紙！我能讓你從出生那天起就不存在！我是搗蛋……」
「你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小丑依舊在狂笑，「你比我還像個小丑！還是馬戲表演失敗的小丑！哈哈哈哈！」
「你——！！」
聽到表演失敗四字，搗蛋鬼渾身顫抖，他打向一個又一個的響指，試圖動用他引以為傲的想像力篡改現實。
然而.……
什麼都沒發生。
搗蛋鬼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恐慌。
「不……不對……」他喃喃著，「我的力量.……是那傢伙……是路明非！它居然……」
「哦？」小丑來了興趣。
他支起一條手臂撐著下巴，縱使心臟變成了石頭，縱使血液被替換成了硫酸，但他似乎依然有閒心坐在『咖啡館』里聽朋友傾訴八卦。 「發生了什麼？說來聽聽？」
「閉嘴！」搗蛋鬼大叫道，「你只是個小丑！你什麼都不懂！」
「可我想聽啊。」小丑笑嘻嘻，「我想聽聽你和小獅子的故事。」
「我不想跟你說話！」
「但你好像也沒有別的人可以說話了哦。」
搗蛋鬼環顧四周。
封閉的合金牆壁、滿地的酸液、天花板上那道正在消失的裂縫、以及面前這個坐在酸水裡笑著看他的慘白骷髏。
他正置身於一個牢籠里，他沒有任何聽眾……
「你知道嗎.……」小丑緩緩開口，「我在這裡面已經待了很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不記得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了。」
「但我知道，總有笑話會來找我，所以我就一直笑，一直在為了遲到的笑話而笑……」
「.……」
「我不是笑話……」 「我不是笑話！！！」
搗蛋鬼的聲音從顫抖變成了低吼，他朝著小丑沖了過去。
這個畫面在任何旁觀者看來都是荒誕無比的，一個看上去像是萬聖節糖果店老闆的小矮人，涉著及膝的酸液，舉著拳頭朝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骷髏般的囚犯發起了衝鋒。
而小丑亦是沒有反抗，他只是哈哈大笑著任由搗蛋鬼抓住了他的肩膀。
「嗡……」
笑聲終於止住。
小丑瞳孔一縮，隨即化為幽幽綠光占據了整個虹膜。
搗蛋鬼也同樣僵住，他發現自己的手拿不開了。
「不……等等……」搗蛋鬼的聲音又從憤怒變成了恐懼，「停……停下來.……我的身體怎麼會這樣？區區三維生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配去擁抱五維的我？！」
「第五維度？想像力？」小丑難得輕聲，「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的想像力，似乎在此刻的你之上啊。」
「搗蛋鬼……先生……是吧？」
「我……」搗蛋鬼的聲音愈發模糊，「我是.……搗蛋鬼.……先生……」 「好的，搗蛋鬼先生。」
「我想我會永遠懷念你的。」
「我是笑話。」小丑嘴角咧開，「你也是笑話。」
「我們.……」
「不——！」
搗蛋鬼用最後殘存的意志發出了一聲尖叫。
他的身體已經融化到了只剩下胸腔以上的部分，他的臉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和小丑的面容重疊。
「我們都是笑話！」
「哈哈哈哈哈——！」
……
黑暗中。
謎語人抬起了頭。 卻見金色的光正從三號囚室的牆壁縫隙里滲出來，直至緩緩消散。
「.……」
「.……jck？」謎語人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呼喊。
沒人回應。
「.……jck？」
熟悉的笑聲不再傳來。
謎語人等了很久。
直到他按捺不住，用胳膊肘撐著地面，把自己從牆角一點一點地挪向囚室側面那扇巴掌大的觀察窗。
他的四肢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種幅度的運動了，手臂上的肌肉在酸血的長期腐蝕下萎縮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每移動一寸都能聽見關節里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觀察窗的位置很低，幾乎貼著地面。
這是黑門監獄當年專門為犯人們設計的.……
讓囚犯只能趴在地上才能看見隔壁的情況，以此維持一種持續性的羞辱感。 把臉湊了上去，謎語人左眼貼著縫向三號囚室內部看去。
「.……？！」
謎語人身體猛地一抖，連滾帶爬地在地上瑟瑟發抖。
囚室中央坐著一具骨架。
他維持著小丑生前最後的坐姿，頭骨上還頂著一撮枯萎的綠色。
「是……是誰？」
謎語人的嘴唇翕動著。
是誰做的？
是誰能做到這種事？
「夜翼？！」謎語人喃喃自語，「是夜翼嗎？！」
「是你！是你對不對！」他的臉貼在欄杆上，把額頭一下又一下地撞向鐵塊，「你來了！你回來了對不對！你回來審判我們了！」
「砰——！」 防爆門從外部被頂開，獄警們魚貫而入。
紅色的警報燈在走廊頂部依次亮起。
「打開三號！」
海恩斯從後方大喊，厚重的合金門板隨之向兩側滑開。
第一個衝進去的獄警在門檻處停住了。
他身後的人撞在了他的背上。
所有人都停住了。
骨架就那麼坐在酸液的正中央，灰白的顱骨微微歪向左側，空洞的眼眶朝著門口的方向像是在歡迎來客。
酸液的衝進鼻腔，有人乾嘔了一聲。
「退後！都給我退後！」
「都不要碰任何東西！」
戈登撥開擋在前面的獄警，側身擠進囚室。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酸液，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一次性乳膠手套戴在右手上，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骨架的胸腔位置。
戈登心中咯噔一聲，他觸到了一個堅硬的石頭。
這是三人被替換之後的石頭心臟。
老局長把手縮回來，愣愣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局長。」一名獄警湊了過來，「二號那邊.……」
謎語人正縮在角落裡。
和之前不同的是，這個曾經把整個哥譚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天才犯罪者，此刻正在用雙手反覆地抓撓自己的頭皮。
走到二號囚室門前，戈登按下了對講按鈕。
「尼格瑪。」
抓撓的動作停了。
謎語人的眼球快速地轉動著，在找到戈登的面孔時才終於定住。
「三號囚室里發生了什麼。」 「夜之主。」謎語人喃喃開口。
「什麼？」
「他來了。」
「什麼來了？」
「什麼.……」
「是什麼呢？！」
「哈哈哈哈哈哈！」謎語人猛地大笑出聲，「是夜之主降臨了！戈登！」
「審判還沒有結束！他帶走了小丑！下一個就是我！下一個就是你！然後就是哥譚！然後就是所有人！所有人都會在大火中死去！那才是審判日！那才是哥譚的毀滅日！」
「冷靜下來，尼格瑪！」
「冷靜？！你讓我冷靜？你沒有見過他！你沒有在那片黑暗裡待過！那不是人類！那不是.……」
謎語人怔怔地看向走廊盡頭。
「他在看我。」他喃喃自語，「現在.……此刻……他在通過某種……某種……某種我無法理解的維度在看著我。」 「我能感覺到。」
「我就是下一個，我們就是下一個！」
「.……」
瘋子。
戈登暗罵一聲，關掉了對講。
一名獄警走了過來，手裡捏著一份表格。
「局長.……接下來我們.……」
「三號囚室全面封鎖，任何人未經我的簽字不許進出。」
「那……死因是？」獄警小心翼翼地開口。
戈登眼角一跳。
死因……他怎麼知道死因？
一個全身血液都是硫酸、心臟是塊石頭的男人，在一個合金密室里變成了一具只剩頭髮的白骨。 你他媽告訴我死因能怎麼寫？！
「待定。」
戈登把乳膠手套從手上扯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走廊的廢物桶里。
「先發信號，通知他吧。」
「誰？」
「蝙蝠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