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三把鑰匙與備用方案。
白龍在凋零。
它的鱗片向外翻卷，從龍脊中央開始剝落，每一片脫離龍軀的鱗甲都帶著尚未燃盡的金色龍文殘影，它們在下墜的過程中逐漸黯淡，最終變成一粒粒灰白色的光塵，無聲無息地灑進東京的街道上。
從地面往上看，像在下雪。
可雪是冷的，這些東西是熱的，它們落在避難所門口人群的肩膀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六翼垂下，翼膜失去了支撐骨骼的張力，松垮地掛在龍軀兩側，翼尖拖曳在高樓群之間。
可它還在試圖起飛，殘存的四翼拍動著空氣，每一次拍翼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幅度越來越小，路明非就這樣站在天台上看著巨大的白色身影從新宿上空傾斜下去。
這隻白龍像極了他小時候在叔叔家看到的那隻白鴿。
那隻鴿子只剩一隻翅膀還能動，另一隻被野貓咬斷了半截，它在地上轉著圈，拼命地用那隻完好的翅膀去扇動，好像只要扇得夠快就能飛起來似的。
他當時蹲在天台上想要幫幫它，結果最後是嬸嬸把它撿起來，當晚進了他肉山表弟的肚子裡。
路明非側過頭看向坐在天台角落矮牆上的女孩。
繪梨衣兩條細瘦的小腿垂著，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著遠處正在凋零的白龍。 「明明.……」她轉過頭來看他，紅瑪瑙色的瞳孔里有水光在晃動，倒映著身後那片正在失去金色的天空，「我們能幫幫它麼？」
「你想做什麼？繪梨衣。」
「我不知道，明明。」女孩一眨不眨地盯著白龍的方向，紅瑪瑙色的瞳孔里有兩點燈火亮起。
路明非沉默了。
答案其實明擺著，她不可能想做別的事情，她想過去，她想靠近那條正在死去的龍，她想用某種她自己都解釋不清楚的方式去觸碰它、安慰它、或者至少是看著它死。
就像他當年蹲在那隻白鴿旁邊所做的那樣。
「嗡——！」
白龍又掉了一片翼膜，從它身上剝落的金色光塵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長長的弧線，從新宿一直延伸到他們所在的天台上方，有幾粒落在了繪梨衣的頭髮上。
「走吧。」
路明非把女孩從矮牆上抱了起來。
繪梨衣熟練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浴衣的袖口在風中擺了擺，袖口裡那隻扎坦娜變出來的紙鳥和一團便簽紙一起發出了沙沙聲。
天台碎裂。 金光從路明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溢出來，為懷中的女孩構建出一層生物力場，然後……
「嗡——！」
他消失在了原地。
……
另一邊的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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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坦娜把高禮帽從頭上摘下來，她把煙送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白霧在夜風中與遠處正在墜落的白龍融為一體。
「真是讓人懷念。」
懷念什麼呢。
懷念她自己宇宙里的那一天，那時候的天空也是這個顏色。
「就和當年一樣。」她把煙按滅在欄杆上，「有人在死，有人在哭，有人想去救它。」
「啪，啪，啪。」 「好棒啊扎坦娜女士，你這段獨白可以投稿給百老匯了。」小丑咧嘴笑道，「配上點提琴或者大提琴什麼的。」
扎坦娜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不多休息一會兒？」
「雖然被蝙蝠俠的子彈打穿後腦這種事是第一次。」小丑聳了聳肩，他從褲袋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在自己後腦勺上擦了擦，「但區別只是這個蝙蝠俠的子彈比我那個蝙蝠俠的拳頭疼一點點。」
「死了之後被你拉回來更疼。」
「那是你自願的。」扎坦娜把高禮帽重新戴上，「我的契約說得很清楚，你提供你的能力，我提供復活的保障，除此之外我們各做各的。」
「是是是。」小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的任務做完了，你的也快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沒必要在事後復盤會上互相挖苦。」
扎坦娜的目光越過小丑的肩膀，投向遠方天空中那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的龍軀。
「三把鑰匙。」扎坦娜說。
「三把鑰匙。」小丑附和。
「你的那把。」
「我？」小丑張開雙臂，「我的鑰匙是死亡。我的任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件事……讓那條白色的贗品經歷足夠多的進化和死亡，直到它從一塊沒有靈魂的空白石板變成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活物，然後.……」 「讓它死透。」
「讓一個擁有靈魂的王死去，這是催生救世主的第一步。」小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硬幣，「因為真正的b……」
「從來不是那條龍本身。」扎坦娜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bn~！」小丑沖她豎起了大拇指，「討伐的對象不是現在天上那條快要散架的白色大蜥蜴。從規則制定的那一刻起就不是。真正需要被討伐的，是從它的死亡中誕生的東西。」
「是墮落之龍。」
「只有經歷了完整生死循環的王權，才有資格孕育出真正的基督。」
小丑轉過身來面對扎坦娜，他臉上的油彩在夜風中已經開始斑駁了。
「死，活。然後承接所有人的罪孽。如果不死一次，靈魂就沒有經歷過虛無，沒有經歷過虛無就無法理解它所統治之物的重量。」
「這條龍被打死了無數次，可每一次的死亡都沒有意義，因為它沒有靈魂可以被殺死。現在它終於有了，而且正好活得剛剛夠久讓它對這個世界產生了一點點微弱的眷戀.……」
「完美。」
小丑鞠了一躬。
遠處，白龍的軀體終於承受不住了。 最後兩片翼膜幾乎是同時斷裂的。
它開始自由落體。
「轟——！」
巨龍徹底隕落在了地面，一塵不染的地面。
「為即將誕生的救世主創造一片乾淨的土壤。」扎坦娜猜測，「露易絲的任務是淨化？」
「用她的話說就是清除不值得活的人。」小丑補充，「雖然我個人覺得這種判斷標準非常主觀而且很容易被濫用，所以我就用母盒給了她一點點小小的建議，雖然她並不.……」
「閉嘴。」扎坦娜冷聲打斷。
「好吧好吧。」小丑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而第三把鑰匙就是……」
「嗡——！！」
扎坦娜話音未落，銀橘色的身影從虛空中踏出。
「想死還是想活？」路明非開門見山。 扎坦娜回望著男孩猩紅色的眼睛。
「戴冠者承其國，棄冠者失其名。」
「從白龍破殼而出的那一刻起，作為這整座城市中與它血脈關聯最純粹的個體，這個女孩就已經被選定了。不是我選的，不是小丑選的，甚至不是那個金色盔甲的主持人選的。是規則本身便是如此。」
「這個世界的龍族血脈遵循一種很特殊的衍生法則。」
「真龍的力量從不以完整的形態誕生於單一的載體中。它天生就會被分裂為兩份，甚至三份，散落在不同的容器里。」
「雙生。三生。或者更多。」
「而這些被分裂的碎片之間存在著一個無法被繞過的原則。」
「——自噬。」
「只有自噬才能歸一，就像銜尾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建構與破壞的往復，生命與死亡的交替。」
繪梨衣被抱在路明非身旁，她似乎聽到了扎坦娜在說什麼，又似乎沒有完全理解那些話的含義，一雙眼睛不停地眨動著。
「所以.……」 「想救那條龍？」扎坦娜低聲道，「那就讓這個女孩去吃了它。」
「這樣你們不僅能討伐成功，也能獲得遊戲的勝利。白龍的王權和她的血脈完成歸一之後，墮落之龍就不會誕生了。」
「因為它的靈魂在死亡之前就已經找到了歸宿，死亡被替代為了融合，而融合的產物……」
「.……就是這個世界傳說中每隔幾百年才會出現一次的龍王。」
「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路明非眉頭簇起，胸口無刃的劍柄吊墜微微發熱。
如果讓繪梨衣和白龍融合.……
她還會是繪梨衣嗎？
她的記憶還在嗎？她的那本便簽本、她的紙鳥、她的木屐、她那些寫滿了然後又揉掉的字……還有那本粉色的戀愛攻略冊子.……
那些東西在融合之後還會剩下哪怕一個字節嗎？
「哦~」
小丑從一旁湊了上來，他把雙手背在身後，看上去甚至有三分慈祥。 「這位超級小子，你心裏面是在憋著什麼壞吧？」小丑嘻嘻道，「難道你正在考慮一個非常冒險、非常不按規矩來、很可能會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大新聞？」
「要不要和小丑叔叔分享一下你的想法？」
路明非瞥了眼小丑。
「砰——！！」
隨手一揮，他的手背直接拍在了小丑臉上。
小丑頓時向後飛了出去，嵌進了水泥牆壁裡面。
「每當我想給你一點身為對位玩家的尊重時。」路明非把手收回來，面無表情道，「你就要開口說話，小丑。」
牆壁的縫隙里傳來了幾聲含糊不清的聲響，可能是笑聲也可能是呻吟，但已經分辨不清了。
而扎坦娜更是對同伴的遭遇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
她很快就把視線重新落到了路明非和繪梨衣身上。
「我能理解你在糾結什麼。」她吐出一口煙，「你在想如果讓她和白龍融合，她的自我意識還能不能保留。你在想這到底算拯救還是算犧牲。你在想自己有沒有資格替她做這個決定。」
「所以你在考慮另一種方案。」 「你在想……」扎坦娜微微偏了偏頭，帽檐下的一隻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是不是可以讓繪梨衣和白龍完成接觸，在融合發生的一瞬間，用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能力切斷她和它之間的連結，保住她的人格和記憶，然後只吸取白龍的王權將其轉化為擊殺墮落之龍的手段？」
「.……」
「我知道你在想這個。」扎坦娜說，「因為如果不是在想這個，你根本不會站在這裡和我說話，你會直接帶著這個女孩飛到天空的另一端去，讓她儘可能地遠離那條正在死去的白龍。」
黃金瞳里灼熱的光芒跳動了兩下。
「你知道我想做什麼。那你告訴我，成功率多少？」路明非發問。
「沒有先例。」扎坦娜回答，「理論上可行，但需要的精確度和時機把控……」
「超出了你的能力範圍？」
「超出了我知道的任何一個存在的能力範圍。」
路明非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我建議你好好考慮下。」扎坦娜重複了一遍，「如果失敗了呢？」
「如果你的干預不但沒有切斷融合，反而加速了它的完成？如果繪梨衣在一瞬間就被白王淹沒？如果墮落之龍因為你的介入而以一種更加不可控的形態誕生？」
「那這個世界——」 「就會毀滅。」
扎坦娜把話說完了。
路明非把繪梨衣的手握住了，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女孩。
繪梨衣正仰著臉看他，紅瑪瑙色的瞳孔里那些淚水已經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她這個年紀應該擁有的要堅定得多的光。
「我相信明明。」她揮了揮小拳頭。
「你對我的盲目信任終有一天會害死你的，小黃鴨。」路明非嘆了一口氣，他抱起繪梨衣，作勢要走。
扎坦娜張口想說些什麼。
路明非卻是先陡然又停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
「你的任務是什麼，扎坦娜？」
「作為最後一把鑰匙，為救世主的誕生獻上靈魂，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讓王權真正統一。」 「至少我的面板上是這麼寫的。」她說著掃了眼將小丑掩埋的亂石堆，冷笑道，「當然也不排除被某人塗塗改改了什麼。」
「.……」
「.……也就是說。」路明非側過頭，「無論是白王吃了繪梨衣，還是繪梨衣吃了白王.……對你來說都是勝利？」
「只要融合完成，不管是誰吞噬了誰，你的隱藏任務就算達標了？」
扎坦娜點了點頭。
「但如果你非要問我個人傾向的話。」她把高禮帽摘下來捏在手裡鞠了一躬，「比起讓一條沒有名字的贗品龍吞噬一個活生生的女孩.……」
「我更希望是她吃了它。」
「我喜歡這個女孩。」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演戲。
但路明非已經不在了。
銀橘色的光芒在他站立的位置上閃了一下就熄滅了。
扎坦娜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台地面。 「.……」
過了幾秒鐘，水泥牆壁里傳來了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響，伴隨著碎石塊掉落的噗噗聲，小丑從他那個人形大小的牆洞中把自己的上半身掙了出來。
「這傢伙……」
小丑吐出一顆牙齒，「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他把自己從牆裡完全拔出來，在天台上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被碎石卡住的脖子。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了扎坦娜，投向了對面那片天空中另一個位置的天台。
紅黑色的身影懸浮在欄杆外側。
露易絲·萊恩。
而在她的正下方，那個穿著卡其色風衣的地獄神探正用一種擋在別人和死亡之間的姿態站在那裡，沒點燃的最後一根煙叼在嘴邊。
在他旁邊是一個渾身衣服都破了、胸口畫著歪歪扭扭記號筆的男孩。
把下巴放在了手背上，小丑露出了一個發自心底的微笑。
…… 第三天台。
托馬斯·韋恩耳側的微型接收器正在發出電流噪音，那是他在小丑還是一具屍體的時候就已經植入對方紫色西裝領口中的竊聽器所傳回來的信號。
從扎坦娜復活小丑的那一刻起他就聽到了全部對話。
每一個字。
上杉越蹲在他左後方的排氣管道旁邊，童子切安綱橫放在膝蓋上，他臉色鐵青。
源稚生坐在源稚女身旁，弟弟靠在他的肩膀上半睡半醒。
他此刻的表情介于震驚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之間。
昂熱靠在天台入口的鐵門框上，右手戒指上暗金色的光已經熄滅了大半。
「我喜歡這個女孩。
接收器里傳來的最後一句話在空氣中迴蕩了數秒之後歸於沉寂。
「嗯。」
上杉越動了。 「我已經逐漸理解一切了。」
「互食歸一是不是？白王的血脈越純粹越好是不是？」他一邊繫緊刀帶一邊大步朝天台邊緣走去，「那憑什麼是繪梨衣？」
「憑什麼不能是我？！」
他猛地轉過身來，面對著所有人。
「按輩分來說我才是上杉家的家主！按血脈來說白王的基因我身上也有！按.……按年紀來說我……我年紀大的先來怎麼了？！讓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去做這種事成什麼話！」
「我也要去試試！」
他說著就往天台邊緣邁了出去。
「父親！」源稚生從地上彈起來抓住了上杉越的後衣領。
「放手！」
「我他媽很冷靜！」
上杉越一拳轟在源稚生的手臂上試圖把他甩開，可這一次源稚生沒能鬆手，從溶液中獲得的新力量讓他現在的握力和以前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了。 「咳……咳.……」
源稚女從半睡半醒的狀態中被吵醒了，他捂著嘴咳了兩聲，然後用一種有氣無力的沙啞聲音開口。
「跳下去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你身上的龍血純度現在可能還不到繪梨衣的百分之一……」
上杉越僵住了。
「而且你去了你打算做什麼？」源稚女靠回牆壁上閉眼道，「把白龍啃了？用牙啃？」
「你——！」
「好了好了。」昂熱從門框上直起身來，三步兩步走到上杉越身前，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回推，「你就別添亂了，老傢伙。就你現在這點血脈濃度過去估計連白龍的一片鱗甲都融合不了，最後只會變成龍牙縫裡的一坨肉渣。」
「你說什麼？！」
「我說你會變成肉渣。」昂熱面不改色地重複了一遍。
「我讓你把這幾個字再說一遍？！」
「肉渣。」
「你信不信我用這把童子切把你的法國腦袋從你的英國脖子上砍下來？！」 「我再強調一次，我是法國國籍英格蘭成長.……」
「滾你的！！！」
犬山賀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兩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老怪物在世界末日的背景音下像兩隻幼稚園的孩童一樣互相推搡扯衣領，直覺無奈。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從胸口放下來移到了刀柄上，以便在兩個老頭真打起來的時候能及時介入。
「夠了！」
昂熱最後一聲呵斥。
他鬆開了按在上杉越肩上的手，轉身面向了一直站在天台邊緣背對著所有人的托馬斯·韋恩。
「我聽明非說過一件事。」
「他說蝙蝠俠永遠會有備用方案。不管計劃a走到了什麼樣的局面，蝙蝠俠的口袋裡一定還壓著一套b和c。」
「你……」
昂熱走到托馬斯身旁，目光順著蝙蝠俠的視線看向遠處那片白龍正在墜落的天空。
「你有辦法。」 托馬斯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轉過身面對著天台上的所有人。
【處決源稚生。】
【獎勵：讓布萊斯·韋恩活著回到你面前。】
他看了一眼源稚生。
源稚生回望著他，黃金瞳中帶著某種警惕但並非敵意的光。
托馬斯把視線從源稚生身上移開了。
「當然。」他開口。
他看向成田機場的方向。
「算算時間，差不多了。」
……
成田機場。
臨時指揮中心。 貴賓室的落地窗在之前的一次龍吟衝擊波中全部碎裂了，現在只剩下窗框還掛在那裡，窗戶該在的位置只有夜風。
「砰。」
大門重新大開。
「小姐。」阿爾弗雷德的聲音響起，「老爺給您留了信，以及一份方案。」
走進來的人沉默了片刻。
「請問您是要先看信，還是……」
阿爾弗雷德嘗試繼續他的問候。
「把方案打開。」蝙蝠俠開口。
片刻後。
「阿爾弗雷德。」
「在的，小姐。」
蝙蝠俠走到了碎裂的落地窗前，東京的天空正在從金色重歸漆黑。 一個銀橘色的光點正在天際閃爍。
「把通訊頻道切到路明非。」
「遵命。」
它的鱗片向外翻卷，從龍脊中央開始剝落，每一片脫離龍軀的鱗甲都帶著尚未燃盡的金色龍文殘影，它們在下墜的過程中逐漸黯淡，最終變成一粒粒灰白色的光塵，無聲無息地灑進東京的街道上。
從地面往上看，像在下雪。
可雪是冷的，這些東西是熱的，它們落在避難所門口人群的肩膀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六翼垂下，翼膜失去了支撐骨骼的張力，松垮地掛在龍軀兩側，翼尖拖曳在高樓群之間。
可它還在試圖起飛，殘存的四翼拍動著空氣，每一次拍翼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幅度越來越小，路明非就這樣站在天台上看著巨大的白色身影從新宿上空傾斜下去。
這隻白龍像極了他小時候在叔叔家看到的那隻白鴿。
那隻鴿子只剩一隻翅膀還能動，另一隻被野貓咬斷了半截，它在地上轉著圈，拼命地用那隻完好的翅膀去扇動，好像只要扇得夠快就能飛起來似的。
他當時蹲在天台上想要幫幫它，結果最後是嬸嬸把它撿起來，當晚進了他肉山表弟的肚子裡。
路明非側過頭看向坐在天台角落矮牆上的女孩。
繪梨衣兩條細瘦的小腿垂著，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著遠處正在凋零的白龍。 「明明.……」她轉過頭來看他，紅瑪瑙色的瞳孔里有水光在晃動，倒映著身後那片正在失去金色的天空，「我們能幫幫它麼？」
「你想做什麼？繪梨衣。」
「我不知道，明明。」女孩一眨不眨地盯著白龍的方向，紅瑪瑙色的瞳孔里有兩點燈火亮起。
路明非沉默了。
答案其實明擺著，她不可能想做別的事情，她想過去，她想靠近那條正在死去的龍，她想用某種她自己都解釋不清楚的方式去觸碰它、安慰它、或者至少是看著它死。
就像他當年蹲在那隻白鴿旁邊所做的那樣。
「嗡——！」
白龍又掉了一片翼膜，從它身上剝落的金色光塵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長長的弧線，從新宿一直延伸到他們所在的天台上方，有幾粒落在了繪梨衣的頭髮上。
「走吧。」
路明非把女孩從矮牆上抱了起來。
繪梨衣熟練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浴衣的袖口在風中擺了擺，袖口裡那隻扎坦娜變出來的紙鳥和一團便簽紙一起發出了沙沙聲。
天台碎裂。 金光從路明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溢出來，為懷中的女孩構建出一層生物力場，然後……
「嗡——！」
他消失在了原地。
……
另一邊的天台。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扎坦娜把高禮帽從頭上摘下來，她把煙送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白霧在夜風中與遠處正在墜落的白龍融為一體。
「真是讓人懷念。」
懷念什麼呢。
懷念她自己宇宙里的那一天，那時候的天空也是這個顏色。
「就和當年一樣。」她把煙按滅在欄杆上，「有人在死，有人在哭，有人想去救它。」
「啪，啪，啪。」 「好棒啊扎坦娜女士，你這段獨白可以投稿給百老匯了。」小丑咧嘴笑道，「配上點提琴或者大提琴什麼的。」
扎坦娜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不多休息一會兒？」
「雖然被蝙蝠俠的子彈打穿後腦這種事是第一次。」小丑聳了聳肩，他從褲袋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在自己後腦勺上擦了擦，「但區別只是這個蝙蝠俠的子彈比我那個蝙蝠俠的拳頭疼一點點。」
「死了之後被你拉回來更疼。」
「那是你自願的。」扎坦娜把高禮帽重新戴上，「我的契約說得很清楚，你提供你的能力，我提供復活的保障，除此之外我們各做各的。」
「是是是。」小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的任務做完了，你的也快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沒必要在事後復盤會上互相挖苦。」
扎坦娜的目光越過小丑的肩膀，投向遠方天空中那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的龍軀。
「三把鑰匙。」扎坦娜說。
「三把鑰匙。」小丑附和。
「你的那把。」
「我？」小丑張開雙臂，「我的鑰匙是死亡。我的任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件事……讓那條白色的贗品經歷足夠多的進化和死亡，直到它從一塊沒有靈魂的空白石板變成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活物，然後.……」 「讓它死透。」
「讓一個擁有靈魂的王死去，這是催生救世主的第一步。」小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硬幣，「因為真正的b……」
「從來不是那條龍本身。」扎坦娜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bn~！」小丑沖她豎起了大拇指，「討伐的對象不是現在天上那條快要散架的白色大蜥蜴。從規則制定的那一刻起就不是。真正需要被討伐的，是從它的死亡中誕生的東西。」
「是墮落之龍。」
「只有經歷了完整生死循環的王權，才有資格孕育出真正的基督。」
小丑轉過身來面對扎坦娜，他臉上的油彩在夜風中已經開始斑駁了。
「死，活。然後承接所有人的罪孽。如果不死一次，靈魂就沒有經歷過虛無，沒有經歷過虛無就無法理解它所統治之物的重量。」
「這條龍被打死了無數次，可每一次的死亡都沒有意義，因為它沒有靈魂可以被殺死。現在它終於有了，而且正好活得剛剛夠久讓它對這個世界產生了一點點微弱的眷戀.……」
「完美。」
小丑鞠了一躬。
遠處，白龍的軀體終於承受不住了。 最後兩片翼膜幾乎是同時斷裂的。
它開始自由落體。
「轟——！」
巨龍徹底隕落在了地面，一塵不染的地面。
「為即將誕生的救世主創造一片乾淨的土壤。」扎坦娜猜測，「露易絲的任務是淨化？」
「用她的話說就是清除不值得活的人。」小丑補充，「雖然我個人覺得這種判斷標準非常主觀而且很容易被濫用，所以我就用母盒給了她一點點小小的建議，雖然她並不.……」
「閉嘴。」扎坦娜冷聲打斷。
「好吧好吧。」小丑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而第三把鑰匙就是……」
「嗡——！！」
扎坦娜話音未落，銀橘色的身影從虛空中踏出。
「想死還是想活？」路明非開門見山。 扎坦娜回望著男孩猩紅色的眼睛。
「戴冠者承其國，棄冠者失其名。」
「從白龍破殼而出的那一刻起，作為這整座城市中與它血脈關聯最純粹的個體，這個女孩就已經被選定了。不是我選的，不是小丑選的，甚至不是那個金色盔甲的主持人選的。是規則本身便是如此。」
「這個世界的龍族血脈遵循一種很特殊的衍生法則。」
「真龍的力量從不以完整的形態誕生於單一的載體中。它天生就會被分裂為兩份，甚至三份，散落在不同的容器里。」
「雙生。三生。或者更多。」
「而這些被分裂的碎片之間存在著一個無法被繞過的原則。」
「——自噬。」
「只有自噬才能歸一，就像銜尾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建構與破壞的往復，生命與死亡的交替。」
繪梨衣被抱在路明非身旁，她似乎聽到了扎坦娜在說什麼，又似乎沒有完全理解那些話的含義，一雙眼睛不停地眨動著。
「所以.……」 「想救那條龍？」扎坦娜低聲道，「那就讓這個女孩去吃了它。」
「這樣你們不僅能討伐成功，也能獲得遊戲的勝利。白龍的王權和她的血脈完成歸一之後，墮落之龍就不會誕生了。」
「因為它的靈魂在死亡之前就已經找到了歸宿，死亡被替代為了融合，而融合的產物……」
「.……就是這個世界傳說中每隔幾百年才會出現一次的龍王。」
「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路明非眉頭簇起，胸口無刃的劍柄吊墜微微發熱。
如果讓繪梨衣和白龍融合.……
她還會是繪梨衣嗎？
她的記憶還在嗎？她的那本便簽本、她的紙鳥、她的木屐、她那些寫滿了然後又揉掉的字……還有那本粉色的戀愛攻略冊子.……
那些東西在融合之後還會剩下哪怕一個字節嗎？
「哦~」
小丑從一旁湊了上來，他把雙手背在身後，看上去甚至有三分慈祥。 「這位超級小子，你心裏面是在憋著什麼壞吧？」小丑嘻嘻道，「難道你正在考慮一個非常冒險、非常不按規矩來、很可能會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大新聞？」
「要不要和小丑叔叔分享一下你的想法？」
路明非瞥了眼小丑。
「砰——！！」
隨手一揮，他的手背直接拍在了小丑臉上。
小丑頓時向後飛了出去，嵌進了水泥牆壁裡面。
「每當我想給你一點身為對位玩家的尊重時。」路明非把手收回來，面無表情道，「你就要開口說話，小丑。」
牆壁的縫隙里傳來了幾聲含糊不清的聲響，可能是笑聲也可能是呻吟，但已經分辨不清了。
而扎坦娜更是對同伴的遭遇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
她很快就把視線重新落到了路明非和繪梨衣身上。
「我能理解你在糾結什麼。」她吐出一口煙，「你在想如果讓她和白龍融合，她的自我意識還能不能保留。你在想這到底算拯救還是算犧牲。你在想自己有沒有資格替她做這個決定。」
「所以你在考慮另一種方案。」 「你在想……」扎坦娜微微偏了偏頭，帽檐下的一隻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是不是可以讓繪梨衣和白龍完成接觸，在融合發生的一瞬間，用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能力切斷她和它之間的連結，保住她的人格和記憶，然後只吸取白龍的王權將其轉化為擊殺墮落之龍的手段？」
「.……」
「我知道你在想這個。」扎坦娜說，「因為如果不是在想這個，你根本不會站在這裡和我說話，你會直接帶著這個女孩飛到天空的另一端去，讓她儘可能地遠離那條正在死去的白龍。」
黃金瞳里灼熱的光芒跳動了兩下。
「你知道我想做什麼。那你告訴我，成功率多少？」路明非發問。
「沒有先例。」扎坦娜回答，「理論上可行，但需要的精確度和時機把控……」
「超出了你的能力範圍？」
「超出了我知道的任何一個存在的能力範圍。」
路明非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我建議你好好考慮下。」扎坦娜重複了一遍，「如果失敗了呢？」
「如果你的干預不但沒有切斷融合，反而加速了它的完成？如果繪梨衣在一瞬間就被白王淹沒？如果墮落之龍因為你的介入而以一種更加不可控的形態誕生？」
「那這個世界——」 「就會毀滅。」
扎坦娜把話說完了。
路明非把繪梨衣的手握住了，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女孩。
繪梨衣正仰著臉看他，紅瑪瑙色的瞳孔里那些淚水已經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她這個年紀應該擁有的要堅定得多的光。
「我相信明明。」她揮了揮小拳頭。
「你對我的盲目信任終有一天會害死你的，小黃鴨。」路明非嘆了一口氣，他抱起繪梨衣，作勢要走。
扎坦娜張口想說些什麼。
路明非卻是先陡然又停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
「你的任務是什麼，扎坦娜？」
「作為最後一把鑰匙，為救世主的誕生獻上靈魂，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讓王權真正統一。」 「至少我的面板上是這麼寫的。」她說著掃了眼將小丑掩埋的亂石堆，冷笑道，「當然也不排除被某人塗塗改改了什麼。」
「.……」
「.……也就是說。」路明非側過頭，「無論是白王吃了繪梨衣，還是繪梨衣吃了白王.……對你來說都是勝利？」
「只要融合完成，不管是誰吞噬了誰，你的隱藏任務就算達標了？」
扎坦娜點了點頭。
「但如果你非要問我個人傾向的話。」她把高禮帽摘下來捏在手裡鞠了一躬，「比起讓一條沒有名字的贗品龍吞噬一個活生生的女孩.……」
「我更希望是她吃了它。」
「我喜歡這個女孩。」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演戲。
但路明非已經不在了。
銀橘色的光芒在他站立的位置上閃了一下就熄滅了。
扎坦娜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台地面。 「.……」
過了幾秒鐘，水泥牆壁里傳來了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響，伴隨著碎石塊掉落的噗噗聲，小丑從他那個人形大小的牆洞中把自己的上半身掙了出來。
「這傢伙……」
小丑吐出一顆牙齒，「真是一點都不好玩。」
他把自己從牆裡完全拔出來，在天台上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被碎石卡住的脖子。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了扎坦娜，投向了對面那片天空中另一個位置的天台。
紅黑色的身影懸浮在欄杆外側。
露易絲·萊恩。
而在她的正下方，那個穿著卡其色風衣的地獄神探正用一種擋在別人和死亡之間的姿態站在那裡，沒點燃的最後一根煙叼在嘴邊。
在他旁邊是一個渾身衣服都破了、胸口畫著歪歪扭扭記號筆的男孩。
把下巴放在了手背上，小丑露出了一個發自心底的微笑。
…… 第三天台。
托馬斯·韋恩耳側的微型接收器正在發出電流噪音，那是他在小丑還是一具屍體的時候就已經植入對方紫色西裝領口中的竊聽器所傳回來的信號。
從扎坦娜復活小丑的那一刻起他就聽到了全部對話。
每一個字。
上杉越蹲在他左後方的排氣管道旁邊，童子切安綱橫放在膝蓋上，他臉色鐵青。
源稚生坐在源稚女身旁，弟弟靠在他的肩膀上半睡半醒。
他此刻的表情介于震驚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之間。
昂熱靠在天台入口的鐵門框上，右手戒指上暗金色的光已經熄滅了大半。
「我喜歡這個女孩。
接收器里傳來的最後一句話在空氣中迴蕩了數秒之後歸於沉寂。
「嗯。」
上杉越動了。 「我已經逐漸理解一切了。」
「互食歸一是不是？白王的血脈越純粹越好是不是？」他一邊繫緊刀帶一邊大步朝天台邊緣走去，「那憑什麼是繪梨衣？」
「憑什麼不能是我？！」
他猛地轉過身來，面對著所有人。
「按輩分來說我才是上杉家的家主！按血脈來說白王的基因我身上也有！按.……按年紀來說我……我年紀大的先來怎麼了？！讓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去做這種事成什麼話！」
「我也要去試試！」
他說著就往天台邊緣邁了出去。
「父親！」源稚生從地上彈起來抓住了上杉越的後衣領。
「放手！」
「我他媽很冷靜！」
上杉越一拳轟在源稚生的手臂上試圖把他甩開，可這一次源稚生沒能鬆手，從溶液中獲得的新力量讓他現在的握力和以前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了。 「咳……咳.……」
源稚女從半睡半醒的狀態中被吵醒了，他捂著嘴咳了兩聲，然後用一種有氣無力的沙啞聲音開口。
「跳下去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你身上的龍血純度現在可能還不到繪梨衣的百分之一……」
上杉越僵住了。
「而且你去了你打算做什麼？」源稚女靠回牆壁上閉眼道，「把白龍啃了？用牙啃？」
「你——！」
「好了好了。」昂熱從門框上直起身來，三步兩步走到上杉越身前，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回推，「你就別添亂了，老傢伙。就你現在這點血脈濃度過去估計連白龍的一片鱗甲都融合不了，最後只會變成龍牙縫裡的一坨肉渣。」
「你說什麼？！」
「我說你會變成肉渣。」昂熱面不改色地重複了一遍。
「我讓你把這幾個字再說一遍？！」
「肉渣。」
「你信不信我用這把童子切把你的法國腦袋從你的英國脖子上砍下來？！」 「我再強調一次，我是法國國籍英格蘭成長.……」
「滾你的！！！」
犬山賀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兩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老怪物在世界末日的背景音下像兩隻幼稚園的孩童一樣互相推搡扯衣領，直覺無奈。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從胸口放下來移到了刀柄上，以便在兩個老頭真打起來的時候能及時介入。
「夠了！」
昂熱最後一聲呵斥。
他鬆開了按在上杉越肩上的手，轉身面向了一直站在天台邊緣背對著所有人的托馬斯·韋恩。
「我聽明非說過一件事。」
「他說蝙蝠俠永遠會有備用方案。不管計劃a走到了什麼樣的局面，蝙蝠俠的口袋裡一定還壓著一套b和c。」
「你……」
昂熱走到托馬斯身旁，目光順著蝙蝠俠的視線看向遠處那片白龍正在墜落的天空。
「你有辦法。」 托馬斯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轉過身面對著天台上的所有人。
【處決源稚生。】
【獎勵：讓布萊斯·韋恩活著回到你面前。】
他看了一眼源稚生。
源稚生回望著他，黃金瞳中帶著某種警惕但並非敵意的光。
托馬斯把視線從源稚生身上移開了。
「當然。」他開口。
他看向成田機場的方向。
「算算時間，差不多了。」
……
成田機場。
臨時指揮中心。 貴賓室的落地窗在之前的一次龍吟衝擊波中全部碎裂了，現在只剩下窗框還掛在那裡，窗戶該在的位置只有夜風。
「砰。」
大門重新大開。
「小姐。」阿爾弗雷德的聲音響起，「老爺給您留了信，以及一份方案。」
走進來的人沉默了片刻。
「請問您是要先看信，還是……」
阿爾弗雷德嘗試繼續他的問候。
「把方案打開。」蝙蝠俠開口。
片刻後。
「阿爾弗雷德。」
「在的，小姐。」
蝙蝠俠走到了碎裂的落地窗前，東京的天空正在從金色重歸漆黑。 一個銀橘色的光點正在天際閃爍。
「把通訊頻道切到路明非。」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