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克拉克:現在情況緊急,讓我先去殺了康斯坦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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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來了。

  路明非站在停機坪上,看著那六翼齊展的白龍從繭中升起。

  巨龍軀殼修長如直劍,鱗片層層疊疊覆蓋著山嶽般的脊背,一行一行的龍文在鱗片內側滾動,金光從龍血流淌的筋脈里自行湧出來,從翼膜至翼尖,光沿著翼脈速度向外擴散,從新宿的高樓群一直延伸到澀谷的十字路口上空,把大半個東京籠罩在了一片溫暖的黎明之中!

  而來自火場來自爆炸來自高架路坍塌時揚起的濃煙與粉塵,亦是倒卷著湧向天空,湧向半透明的膜翼。

  遠處,一條三公里長的坍塌高架路正在從廢墟中抬起來,更遠處,破碎的歌舞伎町在癒合,如被砍斷的樹枝重新長出了年輪。

  「它在模仿你。」老超人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路明非點頭,他曾在戰鬥間隙動用過朗基努斯殘片,將一個被徹底摧毀的居民區逆轉回了原狀。

  白龍現在做的事和他做的一模一樣。

  只是規模大了一千倍,它在修復整座東京。

  可是……

  「為什麼?」路明非皺眉。

  它花了八個小時不斷進化、不斷復活、不斷吸收每一種被用來殺死它的力量.……  就是為了在最後變成一個修路工人?

  「吼!」

  仰起了山嶽般的龍首,白龍面朝天空那輪被金光壓得搖搖欲墜的血月,龍吻在空中撕開一道裂口咬住了月亮。

  「咔——!」

  紅月在合攏的龍牙間碎成千萬。

  天空徹底變成了金色,無窮無盡的金光從白龍身上的每一片鱗下湧出來,不再局限於六翼的翼膜,竟是從整個龍軀表面向外輻射,把東京上空映如一面鍍了金箔的穹頂。

  避難所內,通風管道亦是有金光從縫隙中射進來。

  人群下意識退後。

  直至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壯著膽子爬到了出口處,把半個身子探出地鐵站的出入口,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這才驚愕地朝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呼喊咔咔。

  「天亮了?!」

  「天亮了?怪物已經被殺死了嗎?」

  「不是太陽.……是龍……那條龍在發光……」  「放屁,哪有龍會發光?」

  「你自己上來看!」

  有人站在了地鐵站出口的台階上,仰著頭看天。

  巨龍懸在新宿上空,金光流淌下來,灑在那些從地下探出頭來、驚恐而茫然的臉上。

  「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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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老婦人跪下去了,雙手合十舉過頭頂。

  「審判日之後,神將派來使者修復人間。」

  「這是天使嗎?」

  「管它是什麼.……」

  「它在修東西!你看!那棟樓在重新長出來!」

  「不是吧……」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第一次見……」  人群從地鐵站口湧出來,仰著頭看天,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柏油路面上把額頭貼在地上。

  ……

  指揮部。

  「這是什麼情況?」扎坦娜打破沉默。

  「他在修復這個城市。」托馬斯皺眉。

  「先聽我說一句,我這輩子見過惡魔冒充醫生。見過死神冒充牧師。但他們都不如一樣東西可怕。」康斯坦丁靠在牆角,從嘴角吐出一縷白煙。

  路明非從窗邊轉過頭來看他。

  「什麼意思?」

  「免費的東西,地獄裡最貴的東西,全都是免費送的。」

  「它現在給整座東京白幹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義務勞動志願者。」地獄神探從袖口中抽出了張黑桃a翻面朝上,「你猜帳單最後寄給誰?」

  「寄給我們唄。」路明非無奈,「還能寄誰。它連郵箱都沒有。」

  「就是這樣。」  地獄神探讚嘆地點點頭。

  他把煙摁滅在撲克牌上,燒出一個小洞,正好穿透了黑桃的中心。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在場的每個人。

  「現在聽我說,我……」

  「我來終結長夜。」

  「.……?」

  一道清澈的聲音陡然打斷了康斯坦丁話語。

  貴賓室里所有的視線同時射向扎坦娜。

  扎坦娜把高禮帽從頭上摘下來,眉頭擰得像麻繩。

  「不是我。」她嚴肅道。

  「我將帶來救贖。」

  是天上。  路明非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或者說是幾公里開外正將龍頭對準他們的龍,它的聲音繼續從天空傳來。

  「我將與另一位王一同.……帶來黎明。」

  路明非瞳孔一縮,他目光移向貴賓室的角落。

  繪梨衣正定定地望著天花板的方向。

  「好吧,看來外面那條大白蟲子……可能是產生靈魂了?」康斯坦丁咬著煙屁股,把頭歪向白板的方向,「而且這個剛出生的靈魂,似乎.……」

  「地獄裡管這個叫什麼?」路明非轉過頭來問他。

  「叫雙贏。」

  康斯坦丁攤開雙手,「惡魔給你力量。你給惡魔靈魂。」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只不過惡魔的美好未來是永恆,而你的美好未來是永劫。」

  路明非把目光從康斯坦丁身上移開。

  繪梨衣兩隻手伸出來,攥住了他戰衣的下擺。  「我不是王,明明。」她小聲道。

  路明非揉了揉那一頭暗紅色的蓬鬆頭髮,從發頂一路捋到耳後,把一縷遮住女孩眼睛的碎發撥開。

  「我當然知道,你是小黃鴨。」

  女孩咧開嘴笑了,可她攥著路明非衣角的手指卻始終沒有鬆開。

  「拒絕王冠。」白龍的聲音第二次從天空傳下來,「也是王的選擇。」

  路明非抬起頭,黃金瞳里有火光在跳。

  「拒絕也算答應?這什麼道理?」

  「什麼道理?王的道理啊。」

  地獄神探翻了一張新的撲克牌,他將紅心往桌面上一拍。

  「皇帝登基還三辭三讓呢。第一次朝臣上表勸進,皇帝說我德行不夠不配我不行。第二次再勸,皇帝說哎呀你們何必這樣我真的不行。第三次再勸,皇帝說好吧既然你們非要逼我那我就勉為其難替天行道了。」

  「前兩次拒絕的功能不是拒絕。」他豎起一根手指,「是告訴天下人:看到了沒?不是我想當的。是你們求我當的。所以以後出了事別怪我。」

  「所以它的意思是……不管繪梨衣說不說願意,只要她存在、只要她身上流著那條血脈、只要它認定了她就是那個另一位王……」  「她說什麼都無所謂。」康斯坦丁聳肩,「她的拒絕本身就是對擁有拒絕資格這件事的確認。而能拒絕王冠的人……」

  「本就是王。」

  蝙蝠俠在另一端開口。

  ……

  東京,地下。

  犬山賀走在隊伍最前面。

  源稚生走在他身後半步,右手握著一部早已失去信號的衛星電話,左手拎著蜘蛛切,黑色的大衣下擺沾滿了泥水和乾涸的血跡,分不清哪些是怪物的哪些是自己的。

  「稚生。」犬山賀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這裡。」

  源稚生抬起頭。

  「方向?」

  「向下。」犬山賀蹲下來檢查地面,「混合了某種化學試劑的味道.……不像是人類的血。」

  血跡的方向確實是向下.……  從他們所在的地下三層通道出發,沿著一條狹窄的豎向檢修梯一路延伸到了更深的地方。

  之前的情報中提到,橘政宗最後的位置信號就是在品川區地下某處消失的。

  蛇岐八家的核心研究機構從不建在地面以上。

  源稚生太了解這一點了,他當年幫橘政宗打理過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有實驗室。」犬山賀低聲開口。

  檢修梯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門。

  犬山賀把手放在了刀柄上,源稚生上前一步,把手按在了防爆門的表面,一掌將三百公斤重的防爆門推了開來。

  門後是一條筆直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是亮面的不鏽鋼板,天花板的日光燈管還在工作,把整條走廊照得煞白,地面上有很多帶著橙紅色螢光的半透明溶液正在腐蝕著地面。

  源稚生抬起蛛絲切,刀尖挑起了一小團那種液體。

  鋼刃表面立刻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氧化反應……

  源稚生把刀尖在牆壁上蹭了蹭,把那團東西甩掉。

  犬山賀在他身後吸了口氣。  「這……」

  「先別管。」源稚生說,「我們現在的首要目的是赫爾.……」

  「.……所以我說了,你跟著我走左邊這條路就行了!」

  一旁的側門陡然傳來兩個聲音。

  「謀殺?我要謀殺你我用得著繞這麼大個圈子?上次在拉麵攤我那一凳子你要是沒閃.……」

  「那個凳子不是你的戰力,老頭子,你的真實戰力也就是一個退休老頭加一把菜刀的水平。」

  「你說什麼?!退休老頭?!你有沒有看到我剛才一劍把那道門劈開的?那可是十二厘米厚的合金門!」

  「你劈完之後氣喘成什麼樣了?對面要是有敵人你已經死了七次了。」

  「放屁!我只喘了一分半!」

  「兩分四十三秒。我掐了表。」

  「.……你這個法國佬!」

  「.……」  「稚生?」犬山賀嘴角抽抽,看向一旁的源稚生。

  「.……」

  「我們的目標是赫爾佐格,就別管這些閒雜人等了。」

  源稚生目光堅毅,繼續向前邁步。

  ……

  而在更深層的實驗室里。

  雙眼被黑布纏繞的男人正無比虔誠地跪在合金地板上。

  而在他正前方的半空中,正靜靜懸浮著向外流淌著橙光的幾何體,將男人臉上扭曲而沉醉的狂熱照耀得纖毫畢現。

  就在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裡,正是他通過這枚外星幾何體與懸浮在東京新宿上空的猩紅巨繭釋放脈衝,在城市上空召喚出了無窮無盡的怪物大軍。

  那海嘯般的絕望慘叫傳遞迴他大腦,讓他在這種近乎造物主般的操縱感中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滿足。

  不愧是神!

  「嗡——!」  幾何體振盪,一張笑臉在腦海深處閃過。

  「偉大的意志再度降臨。」赫爾佐格喃喃道,「神諭到來了。」

  他虔誠地抬起手,緩緩按向流淌著橙光的幾何體表面。

  「嗡——!」

  一聲音爆炸響。

  一灘岩漿般的橙紅色溶液落在地面,將地面熔出一個不斷向外冒著滾燙氣泡的凹坑。

  「去吧,我的孩子。走進這神聖的洗禮池,去接受神的賜福,然後帶著這份無上的偉力,去把企圖竊取權柄的八岐大蛇徹底殺死。」赫爾佐格低聲述說。

  而陰影中的青年也就這麼直愣愣地朝著腐蝕之坑走去,眼眸空洞。

  再一步就要.……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驚天巨響打斷了這場詭異的儀式。

  大門被一股巨力從門框上踹飛。  「赫爾佐格!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狂獅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滿是風霜的老臉上寫滿了暴怒。

  「咔——!」

  一把折刀洞穿了通風管道,這次的來人動作比上杉越優雅得多。

  一隻手抓住管道邊緣,身體盪了個弧輕飄飄落地。

  「我再說一次。」昂熱咬牙切齒,「我們是潛入!」

  「你——!」

  「夠了,二位。」

  源稚生從兩名互相抬槓的老人中間擠了出來,黃金瞳越過了散發著詭異橙光的外星幾何體,一點一點地偏移到了站在致命坑洞邊緣的青年身上。

  在看清自己曾經拼上一切也要保護的弟弟如今淪為這種毫無靈魂的行屍走肉時,源稚生向來如冷靜般的臉上,亦是掠過了一抹悲痛。

  而他向來敬重、被黑布蒙著雙眼的男人則站在坑邊,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從容無比。

  「源家的少主。」赫爾佐格開口,「上杉家的皇,還有.……昂熱。」  「陣容不錯。」

  「我跟你說個事兒你聽聽。」上杉越冷著臉走上前兩步,看著一旁的源稚女,「你現在把我兒子放了,然後自己跪下來讓我砍一刀,這事就算完了。」

  「就一刀?」赫爾佐格笑出聲。

  「當然就一刀。」上杉越說,「至於腦袋掉不掉得看你造化。」

  「恐怕不行。」赫爾佐格搖了搖頭,「神還沒有給出最終的指示。在此之前,我不能停止實驗。」

  「什麼神?」上杉越嗤笑,「你聽的那個破爛盒子嗎?」

  「當然。」

  「你……」

  「不要和他廢話了,父親。」

  年輕人走上前來,他從父親身旁經過的時候,上杉越甚至下意識把童子切安綱扛在了肩上,退了一步,把空間讓給了自己的兒子,帶著某種對大兒子當前狀態的敏感。

  「老.……赫爾佐格!」

  源稚生從牙縫中擠出嘶吼,握著蜘蛛切刀柄的手一寸寸收緊,刀身上更是有紋路像是水面上的波紋,一道一道地從刀根蔓延到刀尖!  「我要殺了你!」

  ……

  失去太陽輻射的補充。

  克拉克此刻和一個普通青年沒有任何區別。

  通風系統發出的轟鳴聲幾乎無法掩蓋人群中不時響起的孩童啼哭和歇斯底里的爭吵。

  小超人此刻正蹲在通道最深處,正用一柄從便利店廢墟里撿來的塑料勺子給一個老太太舀水。

  老太太用布滿老繭的手拍了拍他的臉,說了一串他聽不懂的日語,然後笑了。克拉克也笑了一下,雖然現在沒了超級大腦的他根本無法翻譯老太太再用東京方言說什麼。

  「喂,外國小哥,這邊。」有人在喊他。

  克拉克循聲望去。

  只見兩個中年男人靠在牆根上,一個人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另一個右臂吊著用雜誌和膠帶做的簡易夾板。

  他們旁邊圍了五六個年輕人,看穿著像是附近便利店的夜班店員和居酒屋的幫廚,身上都還掛著各自的制服。

  「聽說你是從上面下來的,」繃帶男用勉強能聽懂的英語開口,「外面怎麼樣了?」  克拉克儘量用簡單的詞彙把情況說清楚。

  白龍破繭之後開始修復城市,大部分高危區域的熱力圖像在轉綠,地面上的怪物數量已經大幅減少。

  可他說到一半的時候,角落裡一個抱著背包的年輕女人突然插嘴,「那我們什麼時候能上去?」

  「現在還不安全,」克拉克儘量放緩語氣,「龍還在空中。而且地面上還有殘餘的怪物集群,搜救隊的人建議我們再等幾個小時,等到.……」

  「搜救隊的人……」夾板男冷笑了一聲,「你說的是那些穿著黑衣服拿刀的傢伙?他們來過一趟就走了,丟了幾箱礦泉水就跑了。」

  「他們還要去別的地方救人。」

  「那我們呢?我們是不是人?我們到底是不是人啊!」

  克拉克一下有些手足無措,這個問題沒有正確答案。

  你沒法向一個在黑暗裡困了八個小時的人解釋什麼叫優先級。

  「你不是日本人對吧?美國人?還是英國人?」繃帶男盯著他的眼睛,突然開口。

  「美國人。」克拉克說。

  「美國人……」繃帶男笑出來,帶著點酸澀。  周圍幾個年輕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行了行了,他不是壞人,你別逮著誰都咬。」夾板男在旁邊嘆了口氣,他把手伸向水桶,舀了一杯水灌進嘴裡。

  繃帶男退了一步,嘟囔了一句克拉克沒聽懂的日語後也蹲下去拿水。

  克拉克有些迷茫,他其實不太確定自己剛才的處理方式對不對。

  老超人大概會說孩子你做得沒錯。

  明非大概會翻個白眼說你這他媽也太老實了換我早讓他躺下了。

  「.……」

  怎麼說呢……克拉克現在不知道為什麼覺得.……

  至尊小超人大概是對的。

  水桶邊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剛才圍觀的那幾個年輕人你一杯我一杯地把水傳下去,通道里的氣氛鬆弛了一些。

  但不消片刻,就有個男人推開了一個懷抱嬰兒的女人,試圖強行搶走最後一箱尚未拆封的抗生素。  「請你退後,先生。」克拉克低聲道,「你沒有受傷,請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滾開!你這個連自己衣服都穿不好的美國佬!」男人試圖將他一把推開,「外面都是那些吃人的怪物!誰拿到藥誰就能活下去,別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聖人嘴臉來教訓我!」

  克拉克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將男人制服。

  可就在他即將出手的一瞬,他聽到了一聲很輕很輕的火星聲,隨後就是刺目的猩紅光柱從避難所通道盡頭貫穿而來。

  直接命中男人面門,將其熔化成了一團血色蒸汽。

  無頭軀體在克拉克面前僵硬了片刻,暗紅色的鮮血狂涌而出。

  「殺人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從右側傳來。

  「他殺了人!紅色的光!他的眼睛在噴——」

  「怪物!」

  一個抱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踉蹌著撞翻了水桶,桶里的水嘩地潑出去,在地上沖開一片濕痕,幾個人同時摔倒在濕滑的水泥地上。

  「不是.……不是我.……」

  克拉克朝人群的方向伸出一隻手,「不是我!我什麼都沒——」  「離我們遠一點!」

  繃帶男擋在所有人和克拉克之間,兩隻手朝後護著身後那個抱嬰兒的母親,「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

  「我什麼也沒做。」

  克拉克木然地抬起視線,看向了猩紅光柱射來的方向。

  只見在避難所入口處,一道紅黑相間的纖細身影正抱臂懸浮在半空中,下頜微微抬起,眼眸中殘留的猩紅光芒正在緩緩褪去。

  熱視線,克拉克一直覺得這一力量十分神聖。

  在池袋街頭,路明非的熱視線把一整條街的屍守燒成了灰燼,那時候他站在路明非身後,覺得那道紅光像是聖經里分開紅海的權杖,熾熱而正義。

  可現在同樣的紅光落在一個人的顱骨上,卻是把連一句懺悔都沒有說的男人送進地獄。

  「你……」

  「優柔寡斷,連辨別敵我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沒有。」露易絲俯視著克拉克,「你不是一個合格的超人,你甚至不配穿戴艾爾家族的徽章。」

  「你殺了他?!」克拉克的呼吸猛地粗重起來,他朝著半空中的女人大吼出聲,「他只是一個被恐懼逼瘋了的普通人!你為什麼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殺人?!」  露易絲眯了眯眼睛。

  視線越過克拉克的肩膀,看著克拉克身後縮成一團如羊群的人們,她發出一聲冷笑,身後的紅色披風猛地一振。

  風暴驟起,一陣氣流在狹窄的地下空間內轟然炸開,露易絲的身影以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跨越了數十米,裹挾著山嶽崩塌般的神威把地上的水漬、灰塵同時推開,在她與克拉克之間畫出了一個乾淨的正圓。

  周圍的人群被這股驟然降臨的狂風嚇得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

  「我可不怕你。」感受著面前這個女人身上如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來的殺意,克拉克挺直了脊背。

  「不怕我?」露易絲冷哼了一聲,她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具無頭屍體,「那就用你那雙瞎了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你剛才拼命想要保護的普通人,手裡到底拿著什麼東西。」

  克拉克錯愕地低頭,卻見在無頭屍體的右手中,正握著個注射器。

  要不是露易絲了,這東西估計就會直接扎進他的頸動脈里。

  「這個男人在你打算抓住他的一瞬間,就準備魚死網破了。」她說,「而你這個鄉下男孩卻還打算用廉價的同情心去感化一個惡人。」

  克拉克沉默著。

  他總是這樣……

  他總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做錯了.……  哪怕剛剛滿通道的人都在驚恐地看著他的眼睛,覺得他是怪物,他也依舊把那些人的恐懼背到了自己肩上然後低頭認錯,就像他剛才對繃帶男鞠躬道歉一樣.……

  「可是.……」

  看著地上的血液,克拉克依舊無法接受這種做法。

  「就算他是被感染的,就算他圖謀不軌!你也可以打掉他手裡的藥劑,你可以折斷他的手腕把他關起來!」克拉克不解地質問,「你為什麼要直接殺了他?你到底為了什麼在戰鬥?」

  女人沒說話,腳尖在水泥地上輕輕一點,身形退回到半空中。

  「離開這裡。現在。」她對著克拉克開口。

  「憑什……」

  「砰——!」

  克拉克話音未落,人群中突然傳來了一聲悶響。

  一個中年男人連滾帶爬地衝出了人群,重重地磕頭跪在了露易絲的面前。

  「神明!您一定是天上派來拯救我們的神明!」男人語無倫次,雙手合十舉過頭頂,「您是帶來審判的使者!請您寬恕我的罪過,請您用您那無上的力量帶領我們活下去!我願意為您奉獻一切!」

  克拉克愣了一下,看向露易絲。  女人穿著紅黑色的戰衣,像教堂壁畫上被畫在末日審判右上角的那些持劍天使,可天使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卻突然湧現出厭惡與暴怒。

  「奴性不改的垃圾。」

  兩道熱視線貫穿了跪地男人的胸膛,將他的心臟連同脊椎一併燒成了空洞。

  男人栽倒在血泊之中。

  「你瘋了?!」

  克拉克試圖去抓住露易絲的手臂,但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此刻只是一個失去力量的凡人,女人隨手扯住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凌空舉起來狠狠砸在身後的牆壁上。

  「砰——!」

  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落進男孩睜大的眼睛裡。

  「閉嘴,然後看著。」露易絲冷冷開口。

  她從容地向前邁步,熱視線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掃過,每一次視線的停頓,都伴隨著一道致命的猩紅光束。

  在災難發生前曾將妻子推向死侍以求自保的懦夫、在避難所里囤積居奇壓榨同胞的惡徒、身上沾染著微弱龍血污染隨時可能暴走的隱患,在她的目光下接二連三地化作地上燃燒的焦炭。

  「不……不要!住手啊!露易絲!」  而克拉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露易絲拎著他走進人群之中,像牽著一條拴在手上的寵物,而她自己則從容地向前邁步,熱視線依舊有條不紊。

  「殺人了!上面派來的神仙殺人了!」

  「跑啊!她是個瘋子!」

  「殺的是壞人!那個胖子剛才搶了我的水,他該殺!」

  「那你兒子怎麼死了?!你兒子剛才還求她救命啊!」

  人流驚恐地向里縮去。

  「停下來!求求你停下來!」

  徒勞地用雙手捶打著露易絲的手臂,克拉克的眼淚因憤怒奪眶而出,但他依舊無法阻止這場草菅人命的殺戮,只能等到人群徹底逃散到通風管道的深處,直到視線範圍內再也沒有任何一個目標,露易絲眼中的紅光才緩緩熄滅。

  她隨手鬆開了克拉克的衣領。

  克拉克癱軟在地,怔怔地看著滿地的屍骸.……

  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不是真正的超級小子,他什麼都保護不了……  「你為什麼要審判他們?你憑什麼審判他們?」克拉克喃喃道,「你以為你是誰?」

  「審判早就已經結束了,而我只負責執行。」

  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倒在地的男孩,露易絲用兩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來看她。

  「救世不是拯救所有人。而是清掉不值得活下去的人。」她輕輕在男孩額頭上吻了一下,「明白了麼?愚蠢的克拉克。」

  「.……」

  小超人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關於正義的辯論都顯得蒼白可笑。

  如果……

  如果他能像明非那樣,擁有那種可以逆轉現實、扛起整座城市的權柄,他絕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

  站起來,露易絲不再看他,朝通道出口的方向走去,披風下擺從克拉克臉上拂過。

  「嗡——!」

  避難所牆壁上的一台老舊電視機,亦是發出一聲嗡鳴,緊接著畫面猛地閃爍了一下,強行切入了一個信號。  克拉克被木然地抬頭,視線投向布滿灰塵的屏幕。

  下一刻..

  他瞳孔一縮。

  屏幕的畫面中,是一片燦爛的金色穹頂。

  擁有著六隻遮天羽翼的白色巨龍懸停在東京上空。

  可就在其光翼正下方,一個穿著卡其色風舊風衣的男人,正以一種姿態站立在鏡頭正中央。

  那是……

  康斯坦丁?!

  在臨時指揮部里一直躲在角落抽菸、滿嘴跑火車的地獄神探。

  此刻的他,臉上再也沒有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痞氣,甚至還將煙盒掏出丟進了下方的風暴里,整理了一下衣領,隨即對著那條威壓如海的白龍欠下了身。

  「為什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克拉克有些茫然。

  康斯坦丁先生……難道……難道您真是內鬼?!

  「偉大的王。請允許我,一個卑微的術士,向你致以最誠摯的敬意。」康斯坦丁的聲音通過信號傳遍了避難所的每一個角落,「你在這短短的三個小時裡所修復的建築,所救下的人口,比天上那幾個穿著緊身衣和紅披風的傢伙救的還要多.……」

  「這是事實。」

  「卑微的康斯坦丁雖然有各種各樣的毛病,但唯獨只對事實保持著絕對的忠誠。」

  「在我老家蘭開夏郡,有一個古老習俗。當一個農夫攢夠了錢,買下一座新農場的那一天,他必須要辦一場盛大的流水席,請全村的人來吃、來喝、來做個見證。」

  「為什麼呢?為什麼必須這麼做??!」

  康斯坦丁聲音拔高。

  「因為從地契簽下的那天起,這座農場就不再屬於神明,也不再屬於國王,名字換成了他.……」

  「地里長出來的每一穗沉甸甸的麥子歸他,地里爬出來的每一條噁心的蠕蟲,也完完全全地歸他。」

  話音落下,康斯坦丁單膝跪倒在虛空之中。

  伴隨著他口中急速念誦的晦澀咒語……  一個閃爍著暗紅色詭異光芒的六芒星法陣直接在半空中顯現,托住了他的膝蓋,而他則從風衣里抽出一張燃燒著黑色火焰的古老羊皮紙,虔誠地將其雙手奉上。

  「所以,請收下您的王冠吧,我的主君。從您降下金光的那一刻起,東京的每一棟高樓歸您,底層廢墟里每一個平民的歡呼歸您。」

  羊皮紙上的暗紅色紋路向外蔓延,如活物般順著金色的光芒向上攀爬。

  「東京就是您的農場。」康斯坦丁高舉雙手,「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每一筆血債、以及地底深處每一個沒有被安葬的怨魂,從您加冕的這一刻起,也將全部、永久、不可撤銷地歸屬於您。」

  康斯坦丁將額頭幾乎貼在了那張契約之上。

  「您即是救主,您即是萬王之王。」

  「.……」

  電視屏幕前的克拉克猶如被一道閃電當頭劈中,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屏幕里那個宣誓效忠的男人,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克拉克咬牙切齒。

  這個他本以為雖然滿嘴跑火車但會和自己等人並肩站在一起的傢伙,居然一直都在演戲!他居然在這個最致命的關頭,選擇向那個足以毀滅世界的怪物獻上了整個東京!

  看著自己滿是灰塵的雙手。

  克拉克覺得這個世界開始虛幻起來了。  露易絲殺人的時候眼睛沒眨過一下,抱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撞翻水桶的時候沒有回頭看任何人一眼,康斯坦丁跪在白龍面前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虔誠。

  他一直以為,英雄是漫畫裡畫的那樣,穿著鮮艷的緊身衣,把貓從樹上救下來,把墜落的飛機托舉到雲端,然後在夕陽下對著市民露出潔白的牙齒。

  可他失敗了,比失敗更糟的是他覺得正義永遠不會站在失敗者這邊,正義是假的,盟友是假的,只有地上那灘正在凝固的血跡是真的。

  這世界令人絕望,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如果你不夠力量強大到讓所有人都閉嘴的話,克拉克以前把這歸結為外部條件太糟糕,歸結為這片夜之食原沒有太陽,歸結為他還太年輕,歸結為露易絲太極端太不講道理。

  但他現在忽然不這麼想了。

  問題在任何時候都出現過,換一個反派換一個劇本甚至換一個人來當壞人,他的弱點依然會被這對方揪出來痛打。

  編劇不會因為他是個新手就給他調低難度,現實甚至不會因為他是個好人就給他一次復活讀檔的機會。

  「咔——!」

  克拉克拳頭攥起,混凝土地面發出一聲脆響,五道裂痕順著他的指縫向外龜裂。

  避難所上方的穹頂亦是轟然破碎。

  「轟隆——!!!」

  一束暗金色的火柱貫穿了它。  修長的人影轟然墜落,來人筆直地站在了廢墟中央。

  路明非站起身,視線掃過四周。

  「……?!」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滿地的無頭屍體,胸腔被熔穿的焦炭,暗紅色的血液在地上積成了一個個小型的水窪。

  避難所的深處,那些被嚇破了膽的平民像是一群擠在角落裡的鵪鶉,連呼吸聲都死死地壓在嗓子眼裡,生怕發出一點動靜。

  他這特麼是走錯片場直接串台到《生化危機》或者《電鋸驚魂》了?

  路明非眉毛擰在一起。

  而且這股能量殘餘他太熟了……

  除了氪星人的熱視線,他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克拉克?」

  他目光落在了前方跪在地上的背影上。  男孩一動不動。

  「你沒事吧?誰幹的?那個叫露易絲的女人來過?」

  路明非快步走上前去。

  在他的認知里,克拉克現在體內的太陽輻射應該已經徹底清零了,現在的他就是一個稍微強壯點的農場小伙,面對這種級別的屠殺,沒被嚇瘋已經是心理素質過硬了。

  但.……

  「嗡——」

  無形的波動在空氣中盪開。

  路明非瞳孔一縮。

  地心引力在這一刻消失。

  克拉克抬起頭,路明非以為會看到一雙含淚的眸子,但他卻是看到了怒目圓睜的雙眼。

  地上的碎石,甚至是一窪窪粘稠的鮮血,全部脫離了地面的束縛,開始違反物理常識般地緩緩升空。

  屬於太陽輻射的柔光按道理來說早應該在克拉克體內乾涸。  但此刻,生物力場卻是順著男孩皮膚表面一寸寸地甦醒。

  「這特麼……」

  唯心?!

  是了,據說只要超人的意志足夠強烈,只要他們的信念足以壓倒現實的物理法則,穿著緊身衣的傢伙就能憑空榨取出毀天滅地的力量。

  俗稱,爆種。

  克拉克緩緩地站了起來。

  人群更是驚恐,他們剛才親眼目睹了露易絲殺人的場景,現在看到又有人突然站起來周身發光,本能的反應只剩下了恐懼。

  可克拉克已經不在乎這些人現在怎麼看他了,不在乎他們剛才有沒有幫他說過一句他不是怪物,不在乎那個罵過他美國佬的繃帶男現在是不是覺得他更加可怕。

  在乎這些東西太累了,在乎這些東西的代價是眼睜睜看著一個瘋子屠殺無辜,而你只能把所有的期待寄託於某位英雄是否會到來。

  「明非。」

  「克拉克!」路明非頭皮一炸,「要不先去阿卡姆看看?」

  「現在情況緊急,我先去殺了康斯坦丁。」  「嗡——!」

  克拉克直挺挺地沖天而起!

  「轟隆隆——!!!」

  音爆雲直接將周圍的承重牆掀翻了一半,播著康斯坦丁畫面的電視機炸成了玻璃渣。

  如果不是路明非眼疾手快地瞬間撐開了無塵之地,把身後平民護在屏障里,這一下起步的音爆就足夠讓幾百號人內臟破裂而死。

  維持著無塵之地,路明非透過頭頂那個被克拉克硬生生撞大了一倍的窟窿,看著那道拖拽著幽藍色尾跡、直衝雲霄的身影。

  「什麼情況……」

  路明非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康斯坦丁這傢伙最好是在玩一票大的拯救世界,不然他以後一定要找機會把這傢伙的內臟掏出來打個蝴蝶結掛在哥譚的韋恩塔上!

  沒有絲毫猶豫,路明非腳下的碎石轟然塌陷。

  「砰——!」

  一聲音爆接踵而起。  銀橘色的身影順著克拉克的軌跡朝著天際白龍,以及在龍翼下作死的魔法術士,激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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