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反語魔法與伐龍本質。
東京。
寫字樓在月光下排成灰色的礁群，數萬塊玻璃幕牆沒有一塊亮著燈，風穿過空掉的街道，把疏散通告吹得貼在護欄上，紙張的邊角翹起又落下，翹起又落下，像一隻只試圖飛走但翅膀被釘死的白蛾。
澀谷十字路口的信號燈還在變換，一絲不苟地指揮著一輛車也沒有的馬路。八條斑馬線空空蕩蕩，積水倒映出頭頂那顆病態的紅月。
這就是一座.……
死城。
除了……
「嗡——！」
猩紅色的巨繭懸在新宿上空，比東京巨蛋大出四圈，表面的脈絡每次脈動都把一圈暗紫色的光暈推向四周，光暈碰到雲層後便化為一團團往下墜落的黑色胎膜。
裡面的東西掉出來，發出各不相同的悶響。
大約二十來只，體型不算大。
紅月光照在它們背脊上折出詭異的灰色。
「十一點鐘方向，六隻。」 路明非的聲音從克拉克右側傳來。
克拉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六隻甲殼獸正從一棟商場的天台往下爬。
「我來。」
克拉克深吸一口氣，雙腳一蹬，身體向那個方向射出。
生物力場在他身前鋪開成一面無形的盾面，他用肩膀撞進了甲殼獸群，第一隻被撞飛出去砸在對面大樓的牆上留下一個人形坑，第二隻被他用手臂格開，第三隻——
第三隻咬住了他的小腿。
「——嘶！」
牙齒穿不透生物力場，但被鎖住的感覺還是讓克拉克心率猛跳了一拍。他低頭一看，發現甲殼獸正咬著他的脛骨，六隻眼睛朝上翻著。
「你松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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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試圖用另一隻腳把它踹開。
「松嘴！拜託了！」 還是沒松。
路明非從背後飛過來，右手捏住甲殼獸隨手一拋，便讓其划過夜空在遠處的河面上跳了三個水漂，最終沉入黑暗的水底。
「你剛才為什麼不用熱視線？」路明非問。
「它咬著我腿呢！我怕射偏打到自己！」
「.……你的熱視線是從眼睛出來的。」
「萬一反彈呢！」
路明非：……
剩下的三隻甲殼獸還趴在商場外牆上，似乎被剛才的動靜嚇到了，正往更高的樓層爬去，路明非雙眼赤紅一閃，三道光柱依次命中三個目標，甲殼獸噗通噗通砸在人行道上。
「乾淨。」克拉克由衷讚嘆。
「好了。」
路明非偏了偏頭示意遠處，「三點鐘方向還有一批，更多。」
兩人並肩向東面飛去，風從他們身側掠過，把克拉克格紋襯衫僅剩的幾顆紐扣吹得嘩嘩響。 這已經是他們今晚第四輪巡邏了。
前三輪的規律已經被摸得很清楚……
巨繭每半小時脈動一次，然後就會誕生十到三十隻之間的怪物，很兇猛，但對超人級別的力量而言也就是多揮幾下拳頭的事。
而且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這些炮灰。
是懸在頭頂的那顆東西。
「它在幹什麼？」
克拉克抬頭看了一眼巨繭，紅色的脈絡在黑暗中明暗交替。
「不知道。」路明非如實回答，「但如果讓我猜的話，它在孵化。」
「孵化成什麼？」
「可能是一條更難對付的龍。」
克拉克安靜了幾秒。
「那我們現在這樣打小怪.……有意義嗎？」 「有。」路明非的語氣沒有猶豫，「每一隻怪物如果沒被我們截住，它最終會到達某個避難所，或者某條還有人藏身的巷子。」
「人們有些已經撤到了地下軌道和防災設施里，但還有很多來不及走、不願意走、不知道該往哪走的。」
「所以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在那個大傢伙孵出來之前，把這座城市裡能救的人儘量多救一些。」
克拉克點了點頭。
這個道理他懂。
救人永遠排在打架前面。
兩人再度向東飛了大約四百米，在一片住宅區上空發現了新的目標，七隻甲殼獸正圍著一棟五層公寓樓打轉，其中兩隻已經爬到了三樓陽台上，正用前肢拍打著一扇鋁合金防盜門。
門後面有微弱的哭聲，是個孩子。
「我去。」克拉克加速。
路明非沒攔他，繞到了建築的另一側，從背面包抄那些還在一樓遊蕩的個體。
片刻後.……
七隻甲殼獸全部被解決。 克拉克從三樓陽台上飄下來，右手還捏著一隻甲殼獸的斷角。
「裡面的小孩沒事。」他匯報，「我透視看了，一家三口躲在衛生間裡，受了點輕傷但不嚴重。」
路明非點了點頭，兩人重新升空。
風再次從耳邊掠過。
安靜了一會兒，克拉克忽然開口。
「明非。」
「嗯？」
「你覺得……我有沒有什麼問題？」
路明非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克拉克的表情在紅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小心翼翼的試探是藏不住的。
「怎麼了？」
「就是.……作為一個超人來說。」克拉克撓了撓小捲毛。 路明非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
「熱視線聚焦不穩。」
「飛行姿態比我見過的任何氪星人都難看。」
「救人的時候先道歉。被市民誇了還會臉紅。」
「.……」
「哪有超人是這樣的。毛病太多了，十分可疑。」
「等等等等等等！」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瞪大了藍色的眼睛。
「你用超級聽力偷聽了我和卡爾先生的對話？！」
路明非面不改色。 「我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你碰巧路過東京塔塔尖？！我們當時在三百三十三米的高空！而你在城市另一邊！」
「超級聽力的接收範圍是全城。」路明非的語氣理所當然，「又不是我主動去聽的，是你們的聲音自己飄過來的。」
「那你不能選擇性關閉嗎？！」
「我關了。」路明非嚴肅聲明，「但很可惜我剛關了，卡爾先生被追著打的事情出現了，所以我後來覺得還是不應該關。」
「.……」
克拉克漲紅著臉，最終往旁邊飛遠了半米，用一種被背叛的眼神瞪著路明非。
「你……」
「怎麼了？」
「你是不是偷笑？」
路明非沒否認。
「.……我當時確實覺得挺樂的。」 克拉克發出了一聲介於呻吟和哀嚎之間的聲音，雙手捂住了臉。
「我好丟人。」
「不丟人。」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你知道嗎，大家一開始都這樣。」
「.……真的。」
「你看！你果然在笑！」
「我沒笑。我嗆著了。」
「一樣的！」
克拉克把飛行速度提了一截，用風聲來物理隔絕路明非可能繼續輸出的任何發言。
路明非沒追，只是在原地飄著，看著小超人氣鼓鼓的背影在紅月下越飛越遠，嘴角翹起來。
這傢伙真的很有意思。
在一顆彗星下面變成超人的傢伙，來到一個對他而言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漫畫世界，然後像個實習生一樣跟在兩個前輩後面手忙腳亂地學習怎麼當超級英雄。
路明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副德行。
被布萊斯拎著後頸從蝙蝠洞裡扔出去，跌跌撞撞地衝進哥譚的黑夜裡，連跑酷都能把膝蓋磕出血來。
每次搞砸了回到蝙蝠洞，都能收穫布萊斯冰冷的一句再來。
直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再來了。
那一天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儀式感。
他只是某天晚上巡完邏回到蝙蝠洞，發現操作台上多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錫蘭紅茶，旁邊放著一張阿福手寫的便簽。
「少爺今晚的表現值得一塊巧克力蛋糕。」
他是在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會的廢柴了。
「明非——！」
克拉克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小超人在前方停下了，正朝他招手，指著腳下某棟建築物的方向。
路明非飛過去。 兩人落在一棟居民樓的天台邊緣。
克拉克趴在欄杆上，用超級視力向下看。
「下面有一群人，大概四五十個。」他低聲說，「全擠在一樓的便利店裡。門窗都用貨架堵上了，外面有大概……十二、三隻甲殼獸在圍著轉。」
路明非掃了一眼。
「看到了。處理完這波之後讓他們往最近的地鐵站撤。」
「明白。」
兩人從天台邊緣一躍而下。
……
五分鐘後。
甲殼獸被清理乾淨，市民們在路明非和克拉克的引導下開始向最近的地鐵入口轉移，克拉克在隊伍後方殿後，路明非則飛在頭頂用超級視力掃描周圍半徑五百米內的情況，確保沒有漏網之魚。
隊伍進入地鐵站後，兩人重新升空。
這次克拉克沒有飛遠。 他默默地跟在路明非身側，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明非。」他小聲說。
「嗯。」
「要是我真的……不是玩家。那我算什麼？」
路明非想了想。
「算我這邊的。」他說，「我也不是玩家。本地土特產，編外一號。你編外二號。」
「.……為什麼我是二號？」
「先來後到。」
「.……」
克拉克嘴角動了動，似乎想抗議，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編外二號。」他念了一遍這個稱呼，然後笑了，「聽起來像臨時工。」
「就是臨時工。」路明非糾正，「而且沒有工資。」 「那卡爾先生呢？他是正式編制嗎？」
「正式編制一號。工齡五十年。有退休金。」
克拉克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曠的城市上空飄散開來，被風切割成細碎的片段，混進遠處偶爾響起的轟鳴聲和紅月下怪物出生時的撕裂聲中。
這座城市正在死去。
但在它死去的過程中，總有些聲音不肯跟著一起熄滅。
……
六分鐘後。
這一批的數量比前幾波都多。
三十多隻甲殼獸從地面的裂縫中湧出來，其中夾雜著四隻體型較大的變種.……
背脊上多出了一排暗紫色的突刺，腹部有半透明的囊袋在蠕動。路明非一眼就認出了它們身上的特徵。
寄生魔的基因片段。 雜交種。
「這些不一樣。」路明非壓低聲音，「帶紫色突刺的那些別碰，寄生魔的能力是吸取生物能量，如果它們身上也有這個功能……」
「我小心。」克拉克點頭。
兩人分工。
路明非負責那四隻變種，克拉克負責清理周圍的普通甲殼獸。
配合已經默契了許多。
克拉克每一拳每一腳都有明確的目標，生物力場的控制也穩定了不少。
普通甲殼獸在他手裡只能撐兩到三個回合。
前二十隻在不到一分鐘內被全部清理。
克拉克在空中甩了甩拳頭上的粘液，正想去支援路明非那邊……
超級聽力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他目光穿透了建築外牆，看見了一棟七層高的白色建築.…… 是家醫院。
急診科的應急燈還在閃爍，四樓到六樓的病房裡躺著沒來得及轉移的病人，有些身上還插著各種管子。
而在醫院一樓的大廳里，十幾個護士和醫生正拼命用輪椅床和設備櫃把大門堵死，門外有五隻甲殼獸在撞擊。
「我去北邊那家醫院！」他沖路明非喊了一聲。
路明非此刻正一隻手掐著一隻變種甲殼獸的脖子，右膝頂在另一隻的腹甲上，抽不出空來回頭。
「小心寄……」
話沒說完，克拉克已經射了出去。
他落在醫院門前，雙腳砸碎了入口處的花崗岩台階。
五隻甲殼獸聞聲回頭，最近的那隻朝他撲來，被他一腳踢飛，撞穿了馬路對面藥店的捲簾門。
第二隻，第三隻，拳頭如流水般落下。
頃刻間就清理完畢。
克拉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想朝門內的醫護人員報個平安…… 「轟——！」
地面震動。
克拉克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超級視力穿透地板。
只見地下停車場裡……
密密麻麻的暗紫色。
純種寄生魔。
至少四十隻.……
它們從地下管道中湧入停車場，正沿著消防樓梯、電梯井道、通風管道，同時向醫院的各個樓層攀爬。
而作為代價.……
「轟——！」
大樓頃刻坍塌。
「嗡！」 克拉克瞳孔一縮，連忙撐住即將坍塌的醫院大樓，渾身上下生物力場鋪開，覆蓋整棟建築的外立面。
他要把這棟樓撐住！把裡面的所有人撐住。
然後解決……
可人怎麼同時做兩件事？
超人也做不到。
他的生物力場鋪開來保護建築的同時，相當於放棄了對自身的防護。而寄生魔的核心能力是吸取太陽能量，如果它們爬到了外牆上，接觸到了他的身體……
來不及想了。
寄生魔從三樓窗戶破窗而出。
克拉克咬緊牙關，右手維持著建築結構的穩定，左手抓住那隻寄生魔的頭部把它從牆面上扯下來摔向地面。
窗戶接連碎裂。
它們從各個方向湧出來。
「嗡——」 這種感覺……
克拉克的眼神開始灰暗了，他體內僅存的金色光粒子……
眼眶深處赤紅的火種在一瞬間變暗，維持懸浮的力量消失了.……
他的身體開始下墜.……
他的雙手……他的雙手依舊扣在建築外牆上不肯鬆開……
七層樓！
他不能讓面幾十條人命連同大樓一起塌下來。
小超人的膝蓋彎下去，左膝跪在了醫院一樓的外牆基座上，右腳勉強撐著，生物力場在身體表面明滅不定，愈發稀薄.……
克拉克的視野開始模糊。
紅月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光暈，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下降他背上趴著十一隻正在把他吸成乾屍的寄生魔.……
「克拉克！」
路明非面露錯愕。 他只是一個不留神，便見男孩托起了整棟醫院，他雙膝幾乎觸地，身上趴著十一隻寄生魔，皮膚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翻出的裂口裡有乾涸的血痂，體表的生物力場只剩下肉眼可見的最後一層微光.……
「嗡——！」
銀橘色的身影將寄生魔集群撕裂，他右手貼上了胸口，金色的輝光正要湧出.……
「la！」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正上方傳來。
還不待路明非動手，克拉克的體溫開始回升。
他的生物力場重新點亮，重新覆蓋住了他的全身和身後的建築外牆。
「.……？」
「什麼情況？」
克拉克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心，金色的光粒子在他的皮膚下面翻湧流動，比路明非之前給他充能的時候還要充沛。
「你做的？」他抬頭看路明非。
路明非亦是愣住，他完全沒來得及釋放能量。 目光越過克拉克的肩膀，他向上看去。
醫院的天台邊緣。
一個女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唯獨風吹動大衣的下擺和露出來的一截漁網襪，還有在頭頂投下一小片陰影的高禮帽證明了其不是雕塑。
「轟——！！」
赤紅色的光從另一個方向射來。
一道粗壯的熱視線以絕對的破壞力掃過二人身後的殘餘寄生魔群，將它們連同半條街道一起熔化。
老超人從西面的天空中降落，紅披風在身後展開如一面旗幟。
凍息緊隨其後，白色的霧氣籠罩了路面。
將這一塊區域迅速冷卻封印為一片黑色的火成岩。
卡爾-l視線掃過克拉克的狀態確認無恙後才與路明非目光交匯。最後視線同時向上抬起，看向醫院天台上正沿著消防梯優雅走下來的身影。
高跟鞋踩在金屬樓梯上，女人落地時用一隻手扶了一下高禮帽，另一隻手拍了拍大衣袖口上的灰塵。 看起來三十來歲出頭，黑色長髮在高禮帽下面散開，黑色的長風衣、白色的襯衫、領口的蝴蝶結、以及從大衣下擺露出來的漁網襪和高跟短靴。
渾身上下透出一種屬於舞台表演者的魅力。
「扎坦娜·扎塔拉。」她開口。
「我是.……」
「你是明面玩家。」路明非扶額。
「bn~！」
女人打了個響指，一朵紅色的玫瑰從空氣中凝聚而出，落在路明非面前，花瓣在紅月光下顯得格外妖艷。
路明非愣住。
克拉克則在一旁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想起來了！」少年的藍色眼睛亮得不可思議，「我知道你！你是扎坦娜！漫畫裡世界級的頂尖魔術師！倒著說話就能改變現實的那個！」
扎坦娜的眼睛彎了一下。
她又打了個響指。 第二朵玫瑰出現在了克拉克鼻尖正前方。
「送你了，小帥哥。」她朝克拉克眨了下眼。
克拉克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
老超人則站在一旁，看了看路明非手裡的玫瑰，又看了看克拉克手裡的玫瑰。
「.……」
「呃……您很美麗，這位女士。」老超人清了清嗓子。
扎坦娜沖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里有禮貌，但很可惜沒有第三朵玫瑰。
路明非憋著笑，輕輕扯了扯卡爾-l的披風，讓老超人順著前面看過去。
只見在東北面雲層的裂隙中，一道紅黑色的身影懸停在那裡。
她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唯獨在此刻被四道視線同時目睹，她的身形才在雲層中一閃消失不見。 卡爾-l的表情沉了下來。
「目前已知的隱藏玩家只有一位。」老超人把目光從天空收回，看了看扎坦娜，再看向路明非和克拉克，「我去追她。問清楚她的目的。」
「你們小心。」
路明非嘆了口氣。
「小心的是您才對，卡爾先生。」
但老超人已經騰空了，紅色的披風在氣流中拉成一條直線，划過紅月表面，很快便消失在了東北方向的雲層深處。
……
臨時指揮中心。
康斯坦丁站在白板前面，左手夾著煙，右手握著油性筆，他畫完最後一個箭頭後退了半步，歪著頭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傑作。
托馬斯·韋恩坐在桌子另一端，面無表情。
「說。」蝙蝠俠開口。
「規則。」康斯坦丁敲了敲白板最上面一行字，「b二十四小時內被討伐，明面玩家勝利。」 「注意措辭。」
「討伐。」
他在討伐二字下面劃了兩道橫線。
「現在我們來做推演。」
「白王已被殺死多次。拳頭打碎過，朗基努斯抹除過，凍息冰封加熱視線焚毀過。」他豎起一根手指，「他實現了至少五次死亡。」
「可遊戲從未判定明面勝利。」
「金閃閃沒有在任何一次殺死之後出來宣布恭喜我們贏了。」
「由此我們可得，死亡不等於討伐。」
康斯坦丁咬著筆桿，繞著桌子轉了兩圈。
「你說，有沒有可能？」
「如果打死不算討伐，討伐就應該是另一種形式的終結。是一種更高級別的條件判定。」
「而與此對稱的，隱藏方也有自己的完成條件。」 「畢竟倒計時是真實的。」
「二十四小時一到，如果隱藏方的任務沒有完成……明面勝。所以隱藏方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推動某種不可逆的完成條件。」
「.……」
「差不多就是這樣，你怎麼看？」
托馬斯沉吟了片刻。
「直接說出你的結論。」
「我的結論？」康斯坦丁將筆桿塞回桌上，「我的結論就是，雖然你們一直把它當成一條需要殺死的龍，但在魔法的世界裡，王、魔王、地獄領主、神……」
「全都是職位，他們都有各自的位格，不是簡簡單單的npc那麼簡單。」
「職位可以換人，也可以被剝奪。」
「肉體只是一句憑依，能懂嗎？」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面寫了個王字。
「就比如你把你們韋恩大廈的辦公樓給炸了。」他在圓圈外面打了個叉，「但你們韋恩集團的人事系統又沒有註銷大家的工號。所以明天上班的時候，總會有人會坐進新的辦公室里，繼續干同樣的活。」 托馬斯盯著白板上那個圓圈。
「有道理。」他最終開口。
康斯坦丁眼睛一亮。
蝙蝠俠.……
哈哈哈哈！
不愧是偉大的康斯坦丁，哪怕是最難搞的蝙蝠俠也得認可他。
「但這只是假說。」托馬斯補充，「在我們找到實證之前，任何戰鬥部署不變。」
「嘖。」
「你這種人真無趣，知道嗎？明明已經看到正確答案了，還非要等到考捲髮下來才肯填。」
「正確答案不殺人。」托馬斯平靜地回答，「錯誤答案殺一千三百萬人。你選哪個？」
「.……嘿。」康斯坦丁氣笑了，但還不等他開口，貴賓室的門就被先推開了。 路明非和克拉克走了進來。
克拉克身上的格紋襯衫已經徹底報廢了。
路明非的狀態倒還好，看不出太明顯的疲態。
「你們在討論什麼？」他掃了一眼白板。
「規則漏洞。」康斯坦丁吐出口煙，「金閃閃說討伐b，沒說殺死b。我認為這裡面有很大的語義空間。我把我的假說給蝙蝠俠先生講了，他覺得有道理但要實證。」
「你來評評，我和他誰有.……」
話音戛然而止，地獄神探的聲音頓住。
他目光越過路明非的肩膀，落在了從門口走進來的第三個人身上。
高禮帽，黑風衣，漁網襪。
該死……
怎麼會是這個女人？！
把煙夾穩，康斯坦丁深吸了一口，通過鼻孔緩慢地吐出。 「你來了？」他眯起眼。
扎坦娜在他對面停下腳步。
「你也在啊。」她不咸不淡道。
可這兩句話之間的微妙，還是讓在場所有人都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們認識。
而且很熟。
「多久沒見了？」康斯坦丁從鼻腔里哼出一個音節，「上次你離開的時候，好像還穿著那條有破洞的漁網襪.……哦等等，現在這條也有破洞……」
「你的品味從來沒變過。」扎坦娜回答，「還是同一個牌子的煙。還是同一種點火方式。」
「也是同一隻手。」
康斯坦丁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
「巧了。我換過手了。」
「是麼？」 「.……」
克拉克在路明非耳邊小聲問，「他們是什麼關係？」
「看上去好像不太妙。」路明非說。
「難道說？！」克拉克張大嘴。
「閉嘴。」
克拉克閉嘴了。
「你怎麼來的？」康斯坦丁深吸了一口煙。
煙霧從他的鼻翼兩側緩緩溢出，在燈光下形成了兩道簾幕。
「被邀請的，和你一樣。」扎坦娜回答。
「從哪來的？」
「你知道從哪來的。」
「我不知道。」康斯坦丁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笑意已經淡了，「你得說你從你的地球來的，還是從別的什麼地方來的。」 扎坦娜歪了歪頭。
「你在測試我。」
「當然。」
「那你問。」
康斯坦丁彈了彈菸灰。
「三月的利物浦。我們在酒館二樓說了什麼？」
扎坦娜把高禮帽從頭上摘下來，點了點下巴。
「你問我要不要留下來。」
「我怎麼問的？」
「你說要不再喝一杯。」
「我用的哪只手遞的酒杯？」
「你把酒杯推過來的。」 「對。」康斯坦丁點了點頭，「你推回去了。」
「是。」
兩人沉默了一秒。
這段對話的信息量對旁人而言約等於零……
但對康斯坦丁來說足以確認一件事。
她是扎坦娜。
或者至少她擁有扎坦娜的記憶。
但這不能證明她是扎坦娜，或者說是他記憶里的扎坦娜，又或者說這他媽到底是哪個宇宙的扎坦娜。
康斯坦丁清了清嗓子，將煙盒遞過去。
「來一根？」
扎坦娜聳聳肩，自然而然地把煙叼在唇間，康斯坦丁甚至傾身為她點火。
「利物浦之後你去了哪？」康斯坦丁退回原位，語氣漫不經心。 「南美。有個需要處理的儀式。」
「什麼儀式？」
「康斯坦丁。」扎坦娜吐出一口煙，「你現在問的每一個問題都在試圖確認我是誰。」
「那你回答不就行了。」
「我回答了你也不會信。」
「那你幹嘛來的？」
「幫忙。」
「幫誰？」
「幫你們所有人。」
「理由？」
「如果明面輸了，這個世界會被抹除。」扎坦娜轉過身看向窗外懸停的猩紅巨繭，「我在這個世界裡。我不想被抹除。」
「我是明面玩家。」 「是麼？」
康斯坦丁眯起眼，他把煙叼回嘴裡。
過了片刻……
「啊哈！你露餡了，你這妖婦。」
「我剛剛在遞煙的時候，手上布置了一個微型識謊符文，只要碰過那根煙的人在接下來三分鐘內說了任何帶隱瞞意圖的話……」
他一拍桌子，猛地指向扎坦娜的右肩，只見一縷黑煙正從她大衣肩縫中裊裊升起。
「就會冒黑煙！」
「.……」
眾人沉默。
康斯坦丁環視了一圈，卻見路明非扶額，克拉克憋著笑，托馬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們怎麼一點都不奇怪？難道說.……
自己才是那個進了敵人大本營的傻子？！ 「康斯坦丁先生，你看看你自己呢。」路明非嘆氣。
「什麼？」
康斯坦丁低頭一看，只見自己渾身上下不斷有黑煙升起。
「.……」
兩位魔法專家互相布了識謊術，互相證明了對方在隱瞞，順便互相證明了自己也在隱瞞。
「你從見面起就在對我做判斷。」扎坦娜摘下了燃燒著的手套拍滅火星，語氣平淡，「每一個問題的措辭都經過設計。」
「你在試圖通過我的回答拼湊我來自哪條時間線、我見過什麼、我經歷過什麼。」
「你在隱瞞我什麼？」
「你又在隱瞞我什麼？」康斯坦丁反擊，「你他媽哪個宇宙的？還有剛剛在我們還在打怪的時候你在哪？」
「那你呢？」扎坦娜冷哼，「你在這個指揮室里坐了多久了？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參加任何戰鬥，你在角落裡抽菸看戲。約翰·康斯坦丁從來不做免費的活。你來這裡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我的目的是活下去！我又不是反派！我現在是他媽的超級英雄！」
「我的目的也是活下去！」 「那你證明給我看！」
「你先證明！」
「——夠了！」
拳頭砸在大理石桌面上。
裂紋從路明非身下向四面八方輻射開來，整張桌面應聲碎裂。
貴賓室里安靜了。
所有人看向路明非。
他黃金色的瞳孔中燃著層火光。
「不管你們是不是內鬼。」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看兩個魔法師在這裡互相拆台，「現在.……」
「誰能說出新的情報，我就相信誰。」
他又是一拳轟出，將碎裂的桌面修復。
「窗外有一顆巨繭。它每十五分鐘刷新一批怪物，它在五個小時內被我們殺死過五次又復活了五次，每次復活都比上一次更大更強。」 「現在，有沒有人能告訴我它到底是什麼，怎麼才能真正地終結它！」
沉默。
扎坦娜走到窗邊，側身面向懸停在新宿上空的猩紅色球體。
「我在外面觀察了一段時間。」她說，「從巨繭形成的那一刻開始。大概.……兩個小時。」
「首先，它有王權。」
「這一點毫無疑問。它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和下方那些怪物軍團之間存在明確的上下級共振關係，無論這個東西的本體是什麼，它現在至少在功能層面上擁有王的屬性。」
「其次，它有接近毀滅日一樣的適應與重生程序，甚至比那更強大。你們用物理方式殺死它，它復活。用朗基努斯的現實抹除殺死它，它復活。用冰凍加焚毀殺死它，它還是復活。而且每次復活都會整合上一次被用來殺死它的力量作為新的組成部分。」
「最後。」
「它沒有完整的靈魂。」
康斯坦丁的煙差點沒夾住。
「什麼意思？」他眉頭簇起。
「字面意思。」扎坦娜回到桌前，「它有王權但沒有意志，它有適應程序但沒有判斷，它有所有能力但沒有統合性的自我意識在駕駛它們。」 「它不是一個完整的存在。」
康斯坦丁恍然大悟，他猛地把煙摁滅在桌面碎片上。
「這和我的假說對上了。」
他走到白板前面，在那個圓圈旁邊又畫了一個方框。
「真正的討伐不是摧毀它的肉體。是讓他的位格失效。讓系統不再承認下他作為王，或者.……」
「等到它誕生了靈魂，或者等到了有靈魂繼承了它的位格後.……再殺死它的靈魂.……」扎坦娜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這個東西現在還不是真正的白王。它只是一個.……殼？一個正在等待靈魂入駐的空殼？」路明非低聲問道。
「是。」扎坦娜點頭。
「那它在等誰？」克拉克開口。
沒人回答，沒人知道答案。
「你怎麼證明這些？扎坦娜女士。」路明非皺眉問，「這太抽象了，靈魂什麼的……說實話，我連自己的靈魂都搞不明白。」 「我可以驗證這一點。」扎坦娜忽然說。
所有人看向她。
她微微抬起下巴，嘴唇翕動。
一句倒著的咒語從她口中流出。
大約七八個音節。
語畢。
她目光穿過窗戶投向遠處的猩紅巨繭。
「你們看……」
「怎麼了？」路明非問。
這看上去沒有變.……
「等等？！」
「他倒過來了？！」克拉克震驚。 原本懸在天上的紅色巨繭竟陡然反轉。
「看。」扎坦娜開口，「它無法學習也無法適應我的魔法。」
康斯坦丁點點頭。
「反語魔法需要靈魂作為媒介。」地獄神探難得解釋，「沒有靈魂的東西聽不懂反語。」
「它吸收了毀滅日的適應進化，吸收了寄生魔的能量抽取，甚至吸收了某種魔法的外殼.……但它無法吸收反語……」
「因為反語的本質是以意志去扭曲現實.……」
「而它沒有一個.……」
話音未落，窗外倒懸的巨繭陡然一顫，億萬條猩紅色的絲線在同一瞬間震顫起來，如千萬名教徒在同一時刻俯首朝拜！
應急燈閃爍……
口袋裡、桌面上、走廊里……
所有還在運作的電子設備同時發出了聲音，而每一個音節都被精確地還原、翻轉！
康斯坦丁臉色一白，他連忙轉身看向窗外。 只見巨繭表面的符文正在緩慢旋轉，猩紅色的絲線一條一條地沉入殼體內部，像教士把新的經文一筆一划地抄進永不合上的聖典里。
它居然用一種跳過靈魂的方式抄寫了反語魔法？！
扎坦娜把視線從窗戶上收回來，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康斯坦丁。
「好了。」她吐出口煙圈，「拖某人的嘴，它現在有我的聲音了。」
「你還說自己不是反派？康斯坦丁。」
寫字樓在月光下排成灰色的礁群，數萬塊玻璃幕牆沒有一塊亮著燈，風穿過空掉的街道，把疏散通告吹得貼在護欄上，紙張的邊角翹起又落下，翹起又落下，像一隻只試圖飛走但翅膀被釘死的白蛾。
澀谷十字路口的信號燈還在變換，一絲不苟地指揮著一輛車也沒有的馬路。八條斑馬線空空蕩蕩，積水倒映出頭頂那顆病態的紅月。
這就是一座.……
死城。
除了……
「嗡——！」
猩紅色的巨繭懸在新宿上空，比東京巨蛋大出四圈，表面的脈絡每次脈動都把一圈暗紫色的光暈推向四周，光暈碰到雲層後便化為一團團往下墜落的黑色胎膜。
裡面的東西掉出來，發出各不相同的悶響。
大約二十來只，體型不算大。
紅月光照在它們背脊上折出詭異的灰色。
「十一點鐘方向，六隻。」 路明非的聲音從克拉克右側傳來。
克拉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六隻甲殼獸正從一棟商場的天台往下爬。
「我來。」
克拉克深吸一口氣，雙腳一蹬，身體向那個方向射出。
生物力場在他身前鋪開成一面無形的盾面，他用肩膀撞進了甲殼獸群，第一隻被撞飛出去砸在對面大樓的牆上留下一個人形坑，第二隻被他用手臂格開，第三隻——
第三隻咬住了他的小腿。
「——嘶！」
牙齒穿不透生物力場，但被鎖住的感覺還是讓克拉克心率猛跳了一拍。他低頭一看，發現甲殼獸正咬著他的脛骨，六隻眼睛朝上翻著。
「你松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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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試圖用另一隻腳把它踹開。
「松嘴！拜託了！」 還是沒松。
路明非從背後飛過來，右手捏住甲殼獸隨手一拋，便讓其划過夜空在遠處的河面上跳了三個水漂，最終沉入黑暗的水底。
「你剛才為什麼不用熱視線？」路明非問。
「它咬著我腿呢！我怕射偏打到自己！」
「.……你的熱視線是從眼睛出來的。」
「萬一反彈呢！」
路明非：……
剩下的三隻甲殼獸還趴在商場外牆上，似乎被剛才的動靜嚇到了，正往更高的樓層爬去，路明非雙眼赤紅一閃，三道光柱依次命中三個目標，甲殼獸噗通噗通砸在人行道上。
「乾淨。」克拉克由衷讚嘆。
「好了。」
路明非偏了偏頭示意遠處，「三點鐘方向還有一批，更多。」
兩人並肩向東面飛去，風從他們身側掠過，把克拉克格紋襯衫僅剩的幾顆紐扣吹得嘩嘩響。 這已經是他們今晚第四輪巡邏了。
前三輪的規律已經被摸得很清楚……
巨繭每半小時脈動一次，然後就會誕生十到三十隻之間的怪物，很兇猛，但對超人級別的力量而言也就是多揮幾下拳頭的事。
而且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這些炮灰。
是懸在頭頂的那顆東西。
「它在幹什麼？」
克拉克抬頭看了一眼巨繭，紅色的脈絡在黑暗中明暗交替。
「不知道。」路明非如實回答，「但如果讓我猜的話，它在孵化。」
「孵化成什麼？」
「可能是一條更難對付的龍。」
克拉克安靜了幾秒。
「那我們現在這樣打小怪.……有意義嗎？」 「有。」路明非的語氣沒有猶豫，「每一隻怪物如果沒被我們截住，它最終會到達某個避難所，或者某條還有人藏身的巷子。」
「人們有些已經撤到了地下軌道和防災設施里，但還有很多來不及走、不願意走、不知道該往哪走的。」
「所以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在那個大傢伙孵出來之前，把這座城市裡能救的人儘量多救一些。」
克拉克點了點頭。
這個道理他懂。
救人永遠排在打架前面。
兩人再度向東飛了大約四百米，在一片住宅區上空發現了新的目標，七隻甲殼獸正圍著一棟五層公寓樓打轉，其中兩隻已經爬到了三樓陽台上，正用前肢拍打著一扇鋁合金防盜門。
門後面有微弱的哭聲，是個孩子。
「我去。」克拉克加速。
路明非沒攔他，繞到了建築的另一側，從背面包抄那些還在一樓遊蕩的個體。
片刻後.……
七隻甲殼獸全部被解決。 克拉克從三樓陽台上飄下來，右手還捏著一隻甲殼獸的斷角。
「裡面的小孩沒事。」他匯報，「我透視看了，一家三口躲在衛生間裡，受了點輕傷但不嚴重。」
路明非點了點頭，兩人重新升空。
風再次從耳邊掠過。
安靜了一會兒，克拉克忽然開口。
「明非。」
「嗯？」
「你覺得……我有沒有什麼問題？」
路明非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克拉克的表情在紅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小心翼翼的試探是藏不住的。
「怎麼了？」
「就是.……作為一個超人來說。」克拉克撓了撓小捲毛。 路明非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
「熱視線聚焦不穩。」
「飛行姿態比我見過的任何氪星人都難看。」
「救人的時候先道歉。被市民誇了還會臉紅。」
「.……」
「哪有超人是這樣的。毛病太多了，十分可疑。」
「等等等等等等！」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瞪大了藍色的眼睛。
「你用超級聽力偷聽了我和卡爾先生的對話？！」
路明非面不改色。 「我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你碰巧路過東京塔塔尖？！我們當時在三百三十三米的高空！而你在城市另一邊！」
「超級聽力的接收範圍是全城。」路明非的語氣理所當然，「又不是我主動去聽的，是你們的聲音自己飄過來的。」
「那你不能選擇性關閉嗎？！」
「我關了。」路明非嚴肅聲明，「但很可惜我剛關了，卡爾先生被追著打的事情出現了，所以我後來覺得還是不應該關。」
「.……」
克拉克漲紅著臉，最終往旁邊飛遠了半米，用一種被背叛的眼神瞪著路明非。
「你……」
「怎麼了？」
「你是不是偷笑？」
路明非沒否認。
「.……我當時確實覺得挺樂的。」 克拉克發出了一聲介於呻吟和哀嚎之間的聲音，雙手捂住了臉。
「我好丟人。」
「不丟人。」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你知道嗎，大家一開始都這樣。」
「.……真的。」
「你看！你果然在笑！」
「我沒笑。我嗆著了。」
「一樣的！」
克拉克把飛行速度提了一截，用風聲來物理隔絕路明非可能繼續輸出的任何發言。
路明非沒追，只是在原地飄著，看著小超人氣鼓鼓的背影在紅月下越飛越遠，嘴角翹起來。
這傢伙真的很有意思。
在一顆彗星下面變成超人的傢伙，來到一個對他而言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漫畫世界，然後像個實習生一樣跟在兩個前輩後面手忙腳亂地學習怎麼當超級英雄。
路明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副德行。
被布萊斯拎著後頸從蝙蝠洞裡扔出去，跌跌撞撞地衝進哥譚的黑夜裡，連跑酷都能把膝蓋磕出血來。
每次搞砸了回到蝙蝠洞，都能收穫布萊斯冰冷的一句再來。
直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再來了。
那一天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儀式感。
他只是某天晚上巡完邏回到蝙蝠洞，發現操作台上多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錫蘭紅茶，旁邊放著一張阿福手寫的便簽。
「少爺今晚的表現值得一塊巧克力蛋糕。」
他是在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會的廢柴了。
「明非——！」
克拉克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小超人在前方停下了，正朝他招手，指著腳下某棟建築物的方向。
路明非飛過去。 兩人落在一棟居民樓的天台邊緣。
克拉克趴在欄杆上，用超級視力向下看。
「下面有一群人，大概四五十個。」他低聲說，「全擠在一樓的便利店裡。門窗都用貨架堵上了，外面有大概……十二、三隻甲殼獸在圍著轉。」
路明非掃了一眼。
「看到了。處理完這波之後讓他們往最近的地鐵站撤。」
「明白。」
兩人從天台邊緣一躍而下。
……
五分鐘後。
甲殼獸被清理乾淨，市民們在路明非和克拉克的引導下開始向最近的地鐵入口轉移，克拉克在隊伍後方殿後，路明非則飛在頭頂用超級視力掃描周圍半徑五百米內的情況，確保沒有漏網之魚。
隊伍進入地鐵站後，兩人重新升空。
這次克拉克沒有飛遠。 他默默地跟在路明非身側，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明非。」他小聲說。
「嗯。」
「要是我真的……不是玩家。那我算什麼？」
路明非想了想。
「算我這邊的。」他說，「我也不是玩家。本地土特產，編外一號。你編外二號。」
「.……為什麼我是二號？」
「先來後到。」
「.……」
克拉克嘴角動了動，似乎想抗議，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編外二號。」他念了一遍這個稱呼，然後笑了，「聽起來像臨時工。」
「就是臨時工。」路明非糾正，「而且沒有工資。」 「那卡爾先生呢？他是正式編制嗎？」
「正式編制一號。工齡五十年。有退休金。」
克拉克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曠的城市上空飄散開來，被風切割成細碎的片段，混進遠處偶爾響起的轟鳴聲和紅月下怪物出生時的撕裂聲中。
這座城市正在死去。
但在它死去的過程中，總有些聲音不肯跟著一起熄滅。
……
六分鐘後。
這一批的數量比前幾波都多。
三十多隻甲殼獸從地面的裂縫中湧出來，其中夾雜著四隻體型較大的變種.……
背脊上多出了一排暗紫色的突刺，腹部有半透明的囊袋在蠕動。路明非一眼就認出了它們身上的特徵。
寄生魔的基因片段。 雜交種。
「這些不一樣。」路明非壓低聲音，「帶紫色突刺的那些別碰，寄生魔的能力是吸取生物能量，如果它們身上也有這個功能……」
「我小心。」克拉克點頭。
兩人分工。
路明非負責那四隻變種，克拉克負責清理周圍的普通甲殼獸。
配合已經默契了許多。
克拉克每一拳每一腳都有明確的目標，生物力場的控制也穩定了不少。
普通甲殼獸在他手裡只能撐兩到三個回合。
前二十隻在不到一分鐘內被全部清理。
克拉克在空中甩了甩拳頭上的粘液，正想去支援路明非那邊……
超級聽力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他目光穿透了建築外牆，看見了一棟七層高的白色建築.…… 是家醫院。
急診科的應急燈還在閃爍，四樓到六樓的病房裡躺著沒來得及轉移的病人，有些身上還插著各種管子。
而在醫院一樓的大廳里，十幾個護士和醫生正拼命用輪椅床和設備櫃把大門堵死，門外有五隻甲殼獸在撞擊。
「我去北邊那家醫院！」他沖路明非喊了一聲。
路明非此刻正一隻手掐著一隻變種甲殼獸的脖子，右膝頂在另一隻的腹甲上，抽不出空來回頭。
「小心寄……」
話沒說完，克拉克已經射了出去。
他落在醫院門前，雙腳砸碎了入口處的花崗岩台階。
五隻甲殼獸聞聲回頭，最近的那隻朝他撲來，被他一腳踢飛，撞穿了馬路對面藥店的捲簾門。
第二隻，第三隻，拳頭如流水般落下。
頃刻間就清理完畢。
克拉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想朝門內的醫護人員報個平安…… 「轟——！」
地面震動。
克拉克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超級視力穿透地板。
只見地下停車場裡……
密密麻麻的暗紫色。
純種寄生魔。
至少四十隻.……
它們從地下管道中湧入停車場，正沿著消防樓梯、電梯井道、通風管道，同時向醫院的各個樓層攀爬。
而作為代價.……
「轟——！」
大樓頃刻坍塌。
「嗡！」 克拉克瞳孔一縮，連忙撐住即將坍塌的醫院大樓，渾身上下生物力場鋪開，覆蓋整棟建築的外立面。
他要把這棟樓撐住！把裡面的所有人撐住。
然後解決……
可人怎麼同時做兩件事？
超人也做不到。
他的生物力場鋪開來保護建築的同時，相當於放棄了對自身的防護。而寄生魔的核心能力是吸取太陽能量，如果它們爬到了外牆上，接觸到了他的身體……
來不及想了。
寄生魔從三樓窗戶破窗而出。
克拉克咬緊牙關，右手維持著建築結構的穩定，左手抓住那隻寄生魔的頭部把它從牆面上扯下來摔向地面。
窗戶接連碎裂。
它們從各個方向湧出來。
「嗡——」 這種感覺……
克拉克的眼神開始灰暗了，他體內僅存的金色光粒子……
眼眶深處赤紅的火種在一瞬間變暗，維持懸浮的力量消失了.……
他的身體開始下墜.……
他的雙手……他的雙手依舊扣在建築外牆上不肯鬆開……
七層樓！
他不能讓面幾十條人命連同大樓一起塌下來。
小超人的膝蓋彎下去，左膝跪在了醫院一樓的外牆基座上，右腳勉強撐著，生物力場在身體表面明滅不定，愈發稀薄.……
克拉克的視野開始模糊。
紅月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光暈，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下降他背上趴著十一隻正在把他吸成乾屍的寄生魔.……
「克拉克！」
路明非面露錯愕。 他只是一個不留神，便見男孩托起了整棟醫院，他雙膝幾乎觸地，身上趴著十一隻寄生魔，皮膚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翻出的裂口裡有乾涸的血痂，體表的生物力場只剩下肉眼可見的最後一層微光.……
「嗡——！」
銀橘色的身影將寄生魔集群撕裂，他右手貼上了胸口，金色的輝光正要湧出.……
「la！」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正上方傳來。
還不待路明非動手，克拉克的體溫開始回升。
他的生物力場重新點亮，重新覆蓋住了他的全身和身後的建築外牆。
「.……？」
「什麼情況？」
克拉克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心，金色的光粒子在他的皮膚下面翻湧流動，比路明非之前給他充能的時候還要充沛。
「你做的？」他抬頭看路明非。
路明非亦是愣住，他完全沒來得及釋放能量。 目光越過克拉克的肩膀，他向上看去。
醫院的天台邊緣。
一個女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唯獨風吹動大衣的下擺和露出來的一截漁網襪，還有在頭頂投下一小片陰影的高禮帽證明了其不是雕塑。
「轟——！！」
赤紅色的光從另一個方向射來。
一道粗壯的熱視線以絕對的破壞力掃過二人身後的殘餘寄生魔群，將它們連同半條街道一起熔化。
老超人從西面的天空中降落，紅披風在身後展開如一面旗幟。
凍息緊隨其後，白色的霧氣籠罩了路面。
將這一塊區域迅速冷卻封印為一片黑色的火成岩。
卡爾-l視線掃過克拉克的狀態確認無恙後才與路明非目光交匯。最後視線同時向上抬起，看向醫院天台上正沿著消防梯優雅走下來的身影。
高跟鞋踩在金屬樓梯上，女人落地時用一隻手扶了一下高禮帽，另一隻手拍了拍大衣袖口上的灰塵。 看起來三十來歲出頭，黑色長髮在高禮帽下面散開，黑色的長風衣、白色的襯衫、領口的蝴蝶結、以及從大衣下擺露出來的漁網襪和高跟短靴。
渾身上下透出一種屬於舞台表演者的魅力。
「扎坦娜·扎塔拉。」她開口。
「我是.……」
「你是明面玩家。」路明非扶額。
「bn~！」
女人打了個響指，一朵紅色的玫瑰從空氣中凝聚而出，落在路明非面前，花瓣在紅月光下顯得格外妖艷。
路明非愣住。
克拉克則在一旁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想起來了！」少年的藍色眼睛亮得不可思議，「我知道你！你是扎坦娜！漫畫裡世界級的頂尖魔術師！倒著說話就能改變現實的那個！」
扎坦娜的眼睛彎了一下。
她又打了個響指。 第二朵玫瑰出現在了克拉克鼻尖正前方。
「送你了，小帥哥。」她朝克拉克眨了下眼。
克拉克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
老超人則站在一旁，看了看路明非手裡的玫瑰，又看了看克拉克手裡的玫瑰。
「.……」
「呃……您很美麗，這位女士。」老超人清了清嗓子。
扎坦娜沖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里有禮貌，但很可惜沒有第三朵玫瑰。
路明非憋著笑，輕輕扯了扯卡爾-l的披風，讓老超人順著前面看過去。
只見在東北面雲層的裂隙中，一道紅黑色的身影懸停在那裡。
她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唯獨在此刻被四道視線同時目睹，她的身形才在雲層中一閃消失不見。 卡爾-l的表情沉了下來。
「目前已知的隱藏玩家只有一位。」老超人把目光從天空收回，看了看扎坦娜，再看向路明非和克拉克，「我去追她。問清楚她的目的。」
「你們小心。」
路明非嘆了口氣。
「小心的是您才對，卡爾先生。」
但老超人已經騰空了，紅色的披風在氣流中拉成一條直線，划過紅月表面，很快便消失在了東北方向的雲層深處。
……
臨時指揮中心。
康斯坦丁站在白板前面，左手夾著煙，右手握著油性筆，他畫完最後一個箭頭後退了半步，歪著頭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傑作。
托馬斯·韋恩坐在桌子另一端，面無表情。
「說。」蝙蝠俠開口。
「規則。」康斯坦丁敲了敲白板最上面一行字，「b二十四小時內被討伐，明面玩家勝利。」 「注意措辭。」
「討伐。」
他在討伐二字下面劃了兩道橫線。
「現在我們來做推演。」
「白王已被殺死多次。拳頭打碎過，朗基努斯抹除過，凍息冰封加熱視線焚毀過。」他豎起一根手指，「他實現了至少五次死亡。」
「可遊戲從未判定明面勝利。」
「金閃閃沒有在任何一次殺死之後出來宣布恭喜我們贏了。」
「由此我們可得，死亡不等於討伐。」
康斯坦丁咬著筆桿，繞著桌子轉了兩圈。
「你說，有沒有可能？」
「如果打死不算討伐，討伐就應該是另一種形式的終結。是一種更高級別的條件判定。」
「而與此對稱的，隱藏方也有自己的完成條件。」 「畢竟倒計時是真實的。」
「二十四小時一到，如果隱藏方的任務沒有完成……明面勝。所以隱藏方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推動某種不可逆的完成條件。」
「.……」
「差不多就是這樣，你怎麼看？」
托馬斯沉吟了片刻。
「直接說出你的結論。」
「我的結論？」康斯坦丁將筆桿塞回桌上，「我的結論就是，雖然你們一直把它當成一條需要殺死的龍，但在魔法的世界裡，王、魔王、地獄領主、神……」
「全都是職位，他們都有各自的位格，不是簡簡單單的npc那麼簡單。」
「職位可以換人，也可以被剝奪。」
「肉體只是一句憑依，能懂嗎？」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面寫了個王字。
「就比如你把你們韋恩大廈的辦公樓給炸了。」他在圓圈外面打了個叉，「但你們韋恩集團的人事系統又沒有註銷大家的工號。所以明天上班的時候，總會有人會坐進新的辦公室里，繼續干同樣的活。」 托馬斯盯著白板上那個圓圈。
「有道理。」他最終開口。
康斯坦丁眼睛一亮。
蝙蝠俠.……
哈哈哈哈！
不愧是偉大的康斯坦丁，哪怕是最難搞的蝙蝠俠也得認可他。
「但這只是假說。」托馬斯補充，「在我們找到實證之前，任何戰鬥部署不變。」
「嘖。」
「你這種人真無趣，知道嗎？明明已經看到正確答案了，還非要等到考捲髮下來才肯填。」
「正確答案不殺人。」托馬斯平靜地回答，「錯誤答案殺一千三百萬人。你選哪個？」
「.……嘿。」康斯坦丁氣笑了，但還不等他開口，貴賓室的門就被先推開了。 路明非和克拉克走了進來。
克拉克身上的格紋襯衫已經徹底報廢了。
路明非的狀態倒還好，看不出太明顯的疲態。
「你們在討論什麼？」他掃了一眼白板。
「規則漏洞。」康斯坦丁吐出口煙，「金閃閃說討伐b，沒說殺死b。我認為這裡面有很大的語義空間。我把我的假說給蝙蝠俠先生講了，他覺得有道理但要實證。」
「你來評評，我和他誰有.……」
話音戛然而止，地獄神探的聲音頓住。
他目光越過路明非的肩膀，落在了從門口走進來的第三個人身上。
高禮帽，黑風衣，漁網襪。
該死……
怎麼會是這個女人？！
把煙夾穩，康斯坦丁深吸了一口，通過鼻孔緩慢地吐出。 「你來了？」他眯起眼。
扎坦娜在他對面停下腳步。
「你也在啊。」她不咸不淡道。
可這兩句話之間的微妙，還是讓在場所有人都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們認識。
而且很熟。
「多久沒見了？」康斯坦丁從鼻腔里哼出一個音節，「上次你離開的時候，好像還穿著那條有破洞的漁網襪.……哦等等，現在這條也有破洞……」
「你的品味從來沒變過。」扎坦娜回答，「還是同一個牌子的煙。還是同一種點火方式。」
「也是同一隻手。」
康斯坦丁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
「巧了。我換過手了。」
「是麼？」 「.……」
克拉克在路明非耳邊小聲問，「他們是什麼關係？」
「看上去好像不太妙。」路明非說。
「難道說？！」克拉克張大嘴。
「閉嘴。」
克拉克閉嘴了。
「你怎麼來的？」康斯坦丁深吸了一口煙。
煙霧從他的鼻翼兩側緩緩溢出，在燈光下形成了兩道簾幕。
「被邀請的，和你一樣。」扎坦娜回答。
「從哪來的？」
「你知道從哪來的。」
「我不知道。」康斯坦丁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笑意已經淡了，「你得說你從你的地球來的，還是從別的什麼地方來的。」 扎坦娜歪了歪頭。
「你在測試我。」
「當然。」
「那你問。」
康斯坦丁彈了彈菸灰。
「三月的利物浦。我們在酒館二樓說了什麼？」
扎坦娜把高禮帽從頭上摘下來，點了點下巴。
「你問我要不要留下來。」
「我怎麼問的？」
「你說要不再喝一杯。」
「我用的哪只手遞的酒杯？」
「你把酒杯推過來的。」 「對。」康斯坦丁點了點頭，「你推回去了。」
「是。」
兩人沉默了一秒。
這段對話的信息量對旁人而言約等於零……
但對康斯坦丁來說足以確認一件事。
她是扎坦娜。
或者至少她擁有扎坦娜的記憶。
但這不能證明她是扎坦娜，或者說是他記憶里的扎坦娜，又或者說這他媽到底是哪個宇宙的扎坦娜。
康斯坦丁清了清嗓子，將煙盒遞過去。
「來一根？」
扎坦娜聳聳肩，自然而然地把煙叼在唇間，康斯坦丁甚至傾身為她點火。
「利物浦之後你去了哪？」康斯坦丁退回原位，語氣漫不經心。 「南美。有個需要處理的儀式。」
「什麼儀式？」
「康斯坦丁。」扎坦娜吐出一口煙，「你現在問的每一個問題都在試圖確認我是誰。」
「那你回答不就行了。」
「我回答了你也不會信。」
「那你幹嘛來的？」
「幫忙。」
「幫誰？」
「幫你們所有人。」
「理由？」
「如果明面輸了，這個世界會被抹除。」扎坦娜轉過身看向窗外懸停的猩紅巨繭，「我在這個世界裡。我不想被抹除。」
「我是明面玩家。」 「是麼？」
康斯坦丁眯起眼，他把煙叼回嘴裡。
過了片刻……
「啊哈！你露餡了，你這妖婦。」
「我剛剛在遞煙的時候，手上布置了一個微型識謊符文，只要碰過那根煙的人在接下來三分鐘內說了任何帶隱瞞意圖的話……」
他一拍桌子，猛地指向扎坦娜的右肩，只見一縷黑煙正從她大衣肩縫中裊裊升起。
「就會冒黑煙！」
「.……」
眾人沉默。
康斯坦丁環視了一圈，卻見路明非扶額，克拉克憋著笑，托馬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們怎麼一點都不奇怪？難道說.……
自己才是那個進了敵人大本營的傻子？！ 「康斯坦丁先生，你看看你自己呢。」路明非嘆氣。
「什麼？」
康斯坦丁低頭一看，只見自己渾身上下不斷有黑煙升起。
「.……」
兩位魔法專家互相布了識謊術，互相證明了對方在隱瞞，順便互相證明了自己也在隱瞞。
「你從見面起就在對我做判斷。」扎坦娜摘下了燃燒著的手套拍滅火星，語氣平淡，「每一個問題的措辭都經過設計。」
「你在試圖通過我的回答拼湊我來自哪條時間線、我見過什麼、我經歷過什麼。」
「你在隱瞞我什麼？」
「你又在隱瞞我什麼？」康斯坦丁反擊，「你他媽哪個宇宙的？還有剛剛在我們還在打怪的時候你在哪？」
「那你呢？」扎坦娜冷哼，「你在這個指揮室里坐了多久了？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參加任何戰鬥，你在角落裡抽菸看戲。約翰·康斯坦丁從來不做免費的活。你來這裡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我的目的是活下去！我又不是反派！我現在是他媽的超級英雄！」
「我的目的也是活下去！」 「那你證明給我看！」
「你先證明！」
「——夠了！」
拳頭砸在大理石桌面上。
裂紋從路明非身下向四面八方輻射開來，整張桌面應聲碎裂。
貴賓室里安靜了。
所有人看向路明非。
他黃金色的瞳孔中燃著層火光。
「不管你們是不是內鬼。」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看兩個魔法師在這裡互相拆台，「現在.……」
「誰能說出新的情報，我就相信誰。」
他又是一拳轟出，將碎裂的桌面修復。
「窗外有一顆巨繭。它每十五分鐘刷新一批怪物，它在五個小時內被我們殺死過五次又復活了五次，每次復活都比上一次更大更強。」 「現在，有沒有人能告訴我它到底是什麼，怎麼才能真正地終結它！」
沉默。
扎坦娜走到窗邊，側身面向懸停在新宿上空的猩紅色球體。
「我在外面觀察了一段時間。」她說，「從巨繭形成的那一刻開始。大概.……兩個小時。」
「首先，它有王權。」
「這一點毫無疑問。它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和下方那些怪物軍團之間存在明確的上下級共振關係，無論這個東西的本體是什麼，它現在至少在功能層面上擁有王的屬性。」
「其次，它有接近毀滅日一樣的適應與重生程序，甚至比那更強大。你們用物理方式殺死它，它復活。用朗基努斯的現實抹除殺死它，它復活。用冰凍加焚毀殺死它，它還是復活。而且每次復活都會整合上一次被用來殺死它的力量作為新的組成部分。」
「最後。」
「它沒有完整的靈魂。」
康斯坦丁的煙差點沒夾住。
「什麼意思？」他眉頭簇起。
「字面意思。」扎坦娜回到桌前，「它有王權但沒有意志，它有適應程序但沒有判斷，它有所有能力但沒有統合性的自我意識在駕駛它們。」 「它不是一個完整的存在。」
康斯坦丁恍然大悟，他猛地把煙摁滅在桌面碎片上。
「這和我的假說對上了。」
他走到白板前面，在那個圓圈旁邊又畫了一個方框。
「真正的討伐不是摧毀它的肉體。是讓他的位格失效。讓系統不再承認下他作為王，或者.……」
「等到它誕生了靈魂，或者等到了有靈魂繼承了它的位格後.……再殺死它的靈魂.……」扎坦娜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這個東西現在還不是真正的白王。它只是一個.……殼？一個正在等待靈魂入駐的空殼？」路明非低聲問道。
「是。」扎坦娜點頭。
「那它在等誰？」克拉克開口。
沒人回答，沒人知道答案。
「你怎麼證明這些？扎坦娜女士。」路明非皺眉問，「這太抽象了，靈魂什麼的……說實話，我連自己的靈魂都搞不明白。」 「我可以驗證這一點。」扎坦娜忽然說。
所有人看向她。
她微微抬起下巴，嘴唇翕動。
一句倒著的咒語從她口中流出。
大約七八個音節。
語畢。
她目光穿過窗戶投向遠處的猩紅巨繭。
「你們看……」
「怎麼了？」路明非問。
這看上去沒有變.……
「等等？！」
「他倒過來了？！」克拉克震驚。 原本懸在天上的紅色巨繭竟陡然反轉。
「看。」扎坦娜開口，「它無法學習也無法適應我的魔法。」
康斯坦丁點點頭。
「反語魔法需要靈魂作為媒介。」地獄神探難得解釋，「沒有靈魂的東西聽不懂反語。」
「它吸收了毀滅日的適應進化，吸收了寄生魔的能量抽取，甚至吸收了某種魔法的外殼.……但它無法吸收反語……」
「因為反語的本質是以意志去扭曲現實.……」
「而它沒有一個.……」
話音未落，窗外倒懸的巨繭陡然一顫，億萬條猩紅色的絲線在同一瞬間震顫起來，如千萬名教徒在同一時刻俯首朝拜！
應急燈閃爍……
口袋裡、桌面上、走廊里……
所有還在運作的電子設備同時發出了聲音，而每一個音節都被精確地還原、翻轉！
康斯坦丁臉色一白，他連忙轉身看向窗外。 只見巨繭表面的符文正在緩慢旋轉，猩紅色的絲線一條一條地沉入殼體內部，像教士把新的經文一筆一划地抄進永不合上的聖典里。
它居然用一種跳過靈魂的方式抄寫了反語魔法？！
扎坦娜把視線從窗戶上收回來，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康斯坦丁。
「好了。」她吐出口煙圈，「拖某人的嘴，它現在有我的聲音了。」
「你還說自己不是反派？康斯坦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