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他總不能是隔壁616來的吧！
東京。
末班列車在地下隧道中減速。
乘客們昏昏欲睡，疲倦讓他們把腦袋靠在扶手上、靠在窗戶上、靠在陌生人的肩膀上。只有站在車門旁的司機皺起了眉。
下一站.……
——黃泉比良坂。
丸之內線全程二十八站，沒有哪一站叫這個名字。
司機愣住了，他以為是系統故障，正想伸手去按重置鍵，但手指還沒觸到按鈕，列車在隧道中陡然剎停，窗外的混凝土管壁消失，取代它的是苔蘚，是苔蘚間嵌著一排排豎起的石板。
「各位旅客。」地鐵廣播響起，「列車即將到達夜之食原。請攜帶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車。」
乘客們有些懵圈。
司機猛地抓起對講機，但此刻頻道里只有滋啦滋啦的白噪音不斷傳來，前方的玻璃更是映出不屬於這條隧道的東西，顯現出連綿不斷的朱紅色鳥居，一座接一座鋪滿地面，直通那白骨交錯堆疊的曠野。
……
澀谷十字路口。 紅燈還未轉綠，可四面八方的人都已經湧入了車道。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站在原地舉著手機拍天空，計程車司機按下車窗探出腦袋。
天頂多出了一顆月亮。
原來的月亮掛在西南方，正處於下弦。
可就在天穹的東北角，另一顆猩紅的球體正逆著軌跡緩慢位移，兩顆月亮就這麼一正一逆地走，在天穹上畫出兩條似是而非的交叉軌跡
人群為之一寂。
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女孩站在人行道邊緣，書包掛在一側肩膀上快要滑落，可她視線卻落在天空的紅月上，瞳孔把赤光完整地收進去，整個人失去了所有能被稱之為反應的行為，不跑也不叫也不哭，就那麼呆呆地站著。
「嗡——！」
廣場的大屏陡然切斷了正在播放的香水廣告。
屏幕閃了幾下跳轉到nk的緊急新聞頻道。
畫面里是東京灣。
海水退去。 有東西從淺灘上爬了出來。
它們從淤泥里鑽出來，從廢棄的貨櫃底下爬出來，從折斷的鋼樁之間擠出來。
灰白色的軀體在紅月光下排成密集的陣列，大部分面孔沒有五官。
屍守。
海量的屍守正從東京灣下湧出地面！
畫面在劇烈搖晃。
攝像師的呼吸聲從麥克風裡傳出來，又急又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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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畫面外大喊快撤！快撤！隨即鏡頭猛地向上一甩.……
一頭白色的巨物正從雲縫中擠出身體。
而與之對應的是一個年輕女記者站在海濱公園的瓦礫堆上，身後是正在湧入的海水和從水中爬出的灰白色人形。
「各位觀眾.……這裡是nk記者，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台場海濱公園。」她聲音在風中發顫，「大約七分鐘前，東京灣海域發生了大規模退潮，隨後不明生物出現了，我現在無法離開，我的遺……」
「砰——！」 她話音戛然而止。
衝擊波陡然間把正在逼近的屍守們壓得四肢著地無法站立。
紅與藍同時占據了女記者的視野，隨即一隻手攬著她的腰把她提離了地面，左手掌心朝外，對著正從三面合圍的屍守群。
「吸氣。」他說。
女記者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
男人的胸腔亦是膨脹了一圈。
氣流從他的口腔中湧出，
水汽在空氣中凝結成無數微小的冰晶掃過地面，以扇形覆蓋了整片瓦礫區，將所有屍守頃刻凍結。
甚至是女記者腳下的碎石也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可奇怪的是她身體非但沒有任何寒意，甚至還有點點暖意上涌，似是攬著她腰的手隔絕了所有冷氣。
「抓緊我。」
話音落下，兩人垂直上升，直到整個台場收入視野。
白龍仰天咆哮，海水噴涌而上，他面前堆疊成一面流動的鐵牆。 可男人只是隨手一記拳頭落下。
浪脊從中線向兩側炸裂開，原本足以將整個台場夷為平地的海嘯，在一拳之後變成了一場鋪天蓋地的細密暴雨，灑落在空無一人的公園裡。
「抱歉。」
他說，一邊彎腰將手中的攝像機遞給她。
攝像機的紅燈還在亮著。
整個過程都被完整記錄了下來。
「你……」
女記者握著攝像機，喃喃道，「你是誰？」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身來，單膝跪地，伸手從女記者的髮絲間拈出一片混在雨水裡粘上去的海藻碎片，隨手彈掉。
「我是超人。」他說。
「這座城市裡還有很多人需要幫助。」超人站起身，披風在風中鋪展。「你安全了，可以繼續你的工作。」
說完，他便朝天台邊緣走了兩步，可在即將起飛的瞬間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對著屏幕另一頭所有的觀眾。 「今天晚上大家記得都往高處走，別擠，也別踩著人。海這邊有我，一滴水都漫不進街道里去。」他衝著紅色的錄製燈熟練地眨了下眼，「相信我，這種事我幹了很多年了。」
「嗡——！」
地面一顫，紅藍色的身影向東朝著白龍飛去，甚至在在途經一棟辦公樓時順手撐住了建築底部開裂的地基，把鋼筋混凝土緩慢地推了回去。
……
萬米高空。
路明非漂在雨雲的裂口邊緣。
台場堤岸上那一幕，自然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他嘴角抽了抽。
這位來自地球二的超人大叔……
是不是有點喜劇天賦在身上。
海嘯都拍臉上了，還有閒工夫沖錄製燈眨眼睛。
他無奈地笑笑。 隨即以超級聽力和超級視力同時接管了整座城市。
紅月升起，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大量避難市民，警察在用擴音器喊著什麼。
可在此刻，這些並不是重點。
視界在一個意念之內穿透了鋼筋水泥，路明非微微眯眼。
海岸線上出現了三道裂口，橙黃色的光從其中湧出，光的那一側能看到白骨原野和乾枯的枯木。
有東西正在從裂口中往外爬。灰白色的屍守，和形似六足蜥蜴的甲殼類生物，背甲上生著骨刺。
池袋地下亦是如此，開出了一道大型裂口，天坑底部的橙光中有一頭體型如公交車的四足獸正在移動。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肺部膨脹，俯衝而下在海岸線正上方懸停，凍息從他的口中吐出灌入裂口，在光壁前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紫金色的輝光閃爍。
魔法的源泉更是在血液中流淌。
頃刻之間，光壁上結出了一層冰晶，可這冰蓋只維持了一瞬，便又有橙光從冰層下方重新湧出，冰晶被由內而外地消融，裂口重新裂開。
封了裂.…… 裂了封。
「花!！」
路明非暗罵一聲。
隨腳把裂口周圍爬出來的六隻屍守踢飛，他抬起頭，超級視力再次掃過，東京市區內竟有四十七條裂口正在活躍！
而且……
路明非的眉頭微微皺起。
超級視力穿透了淺層的地面和建築，向更深處聚焦。
地鐵隧道。
銀座和千代田的交叉段深處。
影子們的步伐整齊劃一。
它們持著長戟，它們行軍無聲。
龍骨層層疊壓，在表面形成魚鱗般的結構。 白王的親衛。
……
新宿區，歌舞伎町一番街。
路面塌陷了一塊。
陷落的面積不大，可裂口正對著一棟居酒屋的後門出口，幾個喝得爛醉的上班族正手腳並用地往反方向爬，一隻屍守正從他們身後陷落的洞口中探出了半截身體。
「嗖——」
風壓把居酒屋門口的燈籠吹滅了。
男孩從天而降的速度幾乎把空氣壓縮成了實體。
他右手掐住屍守的後頸，把它從洞裡提了出來，屍守在他掌中撲騰了兩下，路明非的掌心加壓，屍體被他像扔垃圾一樣丟進了洞口。
接著凍息再度灌入，冰蓋成型。
「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
一個穿著條紋襯衫的男人癱坐在地上，指著路明非和已經封凍的洞口，嘴裡喊著不成句子的音節。 「往西邊走。」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記得避開海岸線。」
話音落下，他身體上升便消失在夜空里。
……
世田谷區，住宅街。
海水已經漫過了沿岸的低洼地帶，膝蓋深的渾濁水淹沒了行車道。
一輛白色的豐田困在了積水中央，車門打開著，車內空無一人。
但在車子後方約十米處，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抱著兩歲左右的孩子正在涉水前進。
孩子哭得很厲害，女人把孩子舉過頭頂，海水已經漫到了她的腰部。
而遠處，則有一頭四足獸正沿著街道狂奔而來，獠牙之間更是垂著發黃的涎液。
「嗡——！」
下一瞬卻有兩道紅光迸射而出，龍獸發出聲哀鳴，沉重地栽倒在積水中。
路明非轉過身。 女人和孩子已經被另一雙手託了起來。
他在落地的同時就用無塵之地構建了一個無形的平台，將母子倆從積水中抬升到與他平齊的高度。
「抓緊。」
他抱起兩人飛了起來。
……
港區。
路明非把最後一塊預製混凝土板搬開時，底下壓著的那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已經失去了意識。
旁邊有人拿手機在拍。
閃光燈晃了他一下。
「那個.……先生……」
一個穿著便利店制服的年輕人從臨時避難點跑過來，手裡舉著一瓶水，「您是.……超人嗎？」
路明非嘆了口氣。 超人這個稱號現在被人占了。
某位穿著紅內褲的大叔先一步在直播里介紹了自己。
「我不是超人。」
路明非站起來。
「那您是？」
便利店店員追問。
他的手機還在錄著，似乎是在直播。
「.……」
「至尊小超人。」
便利店店員愣了一秒。
路明非則毫無解釋的意思，他腳底一蹬，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 豐洲區。
高層公寓之間的空地上。
路明非用熱視線把地面切割出一條二十米長的隔離溝。
溝底灌滿了融化的瀝青，構成了一道臨時的火牆，阻擋從裂口中湧出的甲殼獸群。
他左手壓在一道正在擴張的裂口上。
紫金色的輝光閃爍。
又是一道冰蓋徐徐遮蔽起這通往黃泉比良坡的裂縫。
順帶在這間隙，路明非右手掏出手機，屏幕上是新聞直播，兩道紅藍身影在東京的天際線上穿來穿去。
彈幕密密麻麻地蓋住了畫面。
「至尊小超人？」
「他和超人什麼關係？」
「不是一樣的人？都能飛啊。」 「傻了吧你，這裡起碼有兩個能飛的。」
路明非嘴角抽抽，關掉手機。
他懸停在半空。
超級大腦正在同時處理四十七條裂口、地下親衛軍的推進路徑、以及重新在雲層中凝聚成型的白色巨龍。
有點難辦啊。
……
池袋。
距離東京站直線距離七公里的某條商店街上，深夜的霓虹招牌還在運轉，居酒屋的暖簾在風中微微搖晃，燈光把一小片人行道照成慘白色。
長椅上躺著一個人。
男孩身體蜷縮著，側臥在木質長椅上。
他穿著件格紋襯衫，外面套著件夾克，褲子是普通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系帶的運動鞋。
面孔年輕。 大概十七歲或者十八歲，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嗡——」
轟鳴聲讓男孩的眼皮顫動了一下，長椅的木板發出吱嘎聲，自動販賣機里的飲料瓶互相碰撞著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男孩睜開眼。
有些懵圈。
這是在哪裡？
「克拉克先生！」他猛地開口大喊。
聲音卻在空蕩蕩的商店街里迴響。
「克拉克先生！你在哪兒？！」
話音剛落，遠處東京灣的方向，一頭白色的巨物正在雲層中緩慢移動，膜翼展開覆蓋了半個天穹。
男孩停在路口，仰頭看著天空里那頭龍，目瞪口呆。
「這……什麼.……」 他下意識地離開了地面。
重力忽然不再對他起效，狂風開始呼嘯，襯衫在氣流中被扯得獵獵作響。
他懸停在天空中。
望著遠處的巨大白龍，龍翼的陰影蓋住了半個城市。
地面的街道上有怪物在移動，有市民在奔跑。
紅月和黃月在天穹上交錯運行。
「這是哪個漫畫？」他喃喃自語，「給我干劍與魔法的世界來了？」
沒人回答他。
他獨自懸浮在一座正在崩潰的陌生城市上空，唯一熟悉的東西只有自己身上的格子襯衫和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深吸一口氣，男孩冷靜下來。
克拉克先生說過，來到未知地方的第一件事。
是先搜集信息。 他瞳孔聚焦。
卻見廣場中央那面巨大的屏幕上，一個紅藍身影正單手按住一整道壓頂的海嘯，屏幕下方滾動著一行行他看不懂的.……
超級大腦轉動，頃刻間將語言破譯。
這是日語？
而畫面底部的滾動字幕寫著
——自稱超人的不明身份飛行個體正在港區實施救援行動。
男孩眼前一亮。
超人！
他心中陡然鬆了口氣。
卡爾-l先生風采依舊啊。
放鬆下來，超級視線與超級聽力繼續開始搜索更多的信號源。
「——再次提醒各位市民，目前東京二十三區內已經確認有至少兩名具有超常能力的個體正在進行救援行動。其中一名自稱超人，另一名自稱至尊小超人。請市民們保持冷靜，聽從警察和消防的指引有序撤離……」 池袋西口的一家便利店門口，收銀台旁邊放著一台老舊的索尼收音機，主播的聲音帶著無法壓制的顫抖。
至尊小超人？
男孩表情一僵。
超級聽力繼續啟動。
這次似乎是一座體育館的某個天台上，幾十個人擠在一起，有人裹著毯子，有人在給手機充電。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摺疊椅上，身邊圍著幾個年輕人，她正在說話。
「——是神明拯救了我。」老太太的聲音沙啞但很平靜。「神把整棟樓的人都背了下來，從二十三樓一直到一樓。」
「他是誰？」旁邊的年輕人追問。
「他是至尊小超人。」老太太搖了搖頭，指了指不遠處的畫面，「就是名字奇怪了些，但確實是神明大人，我想可能八百萬神明的一部分吧。」
而在畫面里，一個年輕多了的紅藍身影懸停在半空中，右拳砸向白色巨龍的胸腔，龍軀便從接觸點開始向外龜裂，鱗片崩飛，等離子亂流在拳風中四散。
「.……」
男孩藍色的眼睛在紅月下映出了震撼與錯愕。 「至尊小超人。」他難以置信地又念了一遍。
他自詡自己博覽群書，可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這傢伙是哪裡的超人？
哪個漫畫？
總不能隔壁616來的吧？！
……
白王親衛的行軍沒有聲音。
只有夜風把公路兩側的雜草壓得很低。
一支完全由灰白色構成的軍團。
從跑道盡頭的橙色裂口中湧出，一排接一排，連綿不絕，灰白色的龍骨甲冑在夜色中連成一片骨海。
魚鱗甲，青銅戟。
甚至後續的方陣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地下裂口裡鑽出，將蛇岐八家這支不到三十人的殘陣徹底圍死在公路中央。 上杉越擋在隊伍的最前方，童子切安綱的刀刃壓在水泥路面上，灼出滾滾熱浪。
「白王親衛？」老人皺起眉頭，「這幫幾千年前就該爛在地里的骨頭架子怎麼會找上我們？」
「老夥計，你現在最好告訴我，他們大老遠跑過來是來臣服於你的。畢竟你剛向我們展示了你無可匹敵的皇室氣場。」昂熱站在他身側，手裡捏著一把從護衛手裡順來的伯萊塔。
「白王血裔里最高貴的那一支，當年蛇岐八家的皇，東京地下世界的無冕之王……雖然現在是個賣拉麵的。」
「你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上杉越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是認真的。」
昂熱把伯萊塔的保險撥開，咔噠一聲脆響在夜風裡格外刺耳，「你想想看，你往這兒一站，這些沉睡了不知道幾千年的老兵一聞。嗯，正宗的白王味兒，接著當場跪下來叫爸爸，這個劇本不是沒有可能的。」
「你是不是被阿賀撞出腦震盪了。」
「也許吧。」昂熱聳聳肩，「但總比你女兒被一個來歷不明的會飛的小子拐走、而你連人家一拳都接不住這個現實更容易接受一點，不是嗎？」
「我也希望是。」
上杉越啐了一口唾沫。
「咚——！」 長戟重重砸在路面上。
親衛隊的中軍停下了，唯獨左翼和右翼仍在推進，將包圍圈合攏。
停機坪邊緣的探照燈似乎被什麼東西撞碎了，玻璃碴子從燈架上淅淅瀝瀝地落下來，在水泥地上彈跳出一串零碎的脆響。
碩大如山峰的黃金瞳在陰影中點燃。
這隻親衛的後面.……
顯然還有什麼龐然大物。
「支援什麼時候到？」上杉越問。
犬山賀走到昂熱左側，搖了搖頭。
輝夜姬癱瘓了，整個東京更是被爬出來的怪物淹沒了，現在根本沒人能顧得上這處鄉間公路。
本部、執行局、關東支部、關西支部、風魔家、龍馬家，每一通都在響了三聲後自動掛斷。
「所以就是沒人來。」上杉越說。
「沒人來。」 昂熱挽起襯衫袖口，折刀從袖管里滑落到掌心。
「事已至此，就打吧，兩位。」
「我可不想和你死在這裡。」犬山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齒。
「你以為我想？」昂熱說，「我本來計劃今晚在帝國飯店的酒吧里喝到微醺，然後坐明早的航班回卡塞爾批文件。現在我的計劃泡湯了，西裝破了，腰也閃了，還被一個賣拉麵的老瘋子追著砍了六條街。」
他把袖口的紐扣解開，往上挽了兩圈，「如果一定要死，我寧願死在夕陽里，而不是在東京的深夜被一群龍骨架子踩成肉泥。但既然沒得選——」
「那就打！」
犬山賀咬咬牙，肌肉在西裝下膨脹。
上杉越笑了一聲。
「六十年了。」
他看著前方不斷收縮的骨海，刀鋒反射著天中的赤紅。
軍陣開始加速。
骨甲沙沙摩擦，長戟前傾，戟刃在夜色中拉出一排寒光，地面開始震動，細微的粉塵從地面揚起，形成一層薄薄的灰霧。 犬山賀自詡自己可以在零點零三秒內完成從靜止到斬擊的全過程，但他很清楚今晚自己大概率用不上這份本事了，面對這恐怖的骨頭之海，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被踩碎之前，替身後的兩個老傢伙以及源稚生與繪梨衣多爭取跳逃跑的路。
「嗡——！」
犬山賀驟然抽刀，可就在刀刃即將撕開夜風的瞬間，卻是先有重甲磕碰而發出的沉悶巨響。
前方的白王衛隊驟然跪地，將長戟平放在身側，包裹在頭盔里的頭顱深深埋進了泥水裡。
覲見。
這是卑微的覲見！
蛇岐八家的精銳們呆住了。
握著衝鋒鎗和打刀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昂熱收起折刀，難以置信地打量著上杉越。
上杉越自己也懵了。
他喉結滾動著往前邁出半步。
「平身？」 風吹過茅草。
五百個白骨腦袋依舊貼著地面，他們根本不搭理這位跨越了六十年的影皇。
上杉越偏過頭，壓低聲音對昂熱開口。
「這群傢伙是不是聽不懂現代日語？」
「你試試古代日語。」
「我只會一句古法斯國一，還是阿賀教的。」
「那你就別想靠嘴皮子收服一支古代軍團了。」昂熱氣笑了，「很明顯，它們跪的不是你。」
既然不是老爹，那就只能是兒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整齊劃一地越過上杉越的肩膀，投向包圍圈中央的源稚生。
源稚生正站在繪梨衣身前，右手握著蜘蛛切，左手按在繪梨衣肩膀上。
這位現任執行局長、皇級混血種，是此刻車隊的最高指揮，也是名正言順的白王血裔領袖，他是這支車隊裡除了上杉越之外血統最尊貴的人。舊軍團無視退位的先皇，只認掌握現職軍權的新王。
嗯.……說得通。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
他迎著那些熱切的目光，緩緩挺直腰板，將佩刀橫在胸前。
這是武士道受禮的姿態。
持刀者不以刀鋒朝向行禮者，以示信任。
「請起。」他肅然低頭。
夜風從他身側掠過，把他風衣下擺吹起來又落下。
親衛隊在風中紋絲不動。
源稚生維持著那個莊重的姿勢站在原地，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直到犬山賀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他才把佩刀重新掛回腰間，面無表情地退後半步。
「也不是你。」昂熱憋著笑。
場面有些尷尬。
昂熱的目光亦是越過源稚生的肩膀，落在一直躲在他身後的女孩身上，這個隊伍里最後一種可能了。
繪梨衣正扯著裙角，困惑地看著滿地跪拜的怪物。 「繪梨衣……」
源稚生遲疑著開口，「是你麼？」
繪梨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即從口袋裡摸出便簽本和原子筆。
【他們說的話我能聽懂，我也可以和他們說話。】
源稚生瞳孔一縮，猛地將手搭在女孩的脈搏上。
皮膚表面的溫度比正常體溫略低，沒有任何血統活性化的徵兆。
他鬆了口氣，但又有些驚疑不定。
繪梨衣的言靈是審判，只要她張嘴發出龍文的音節，所有的生命就會被剝奪，和怪物對話這件事對她而言或許就是一場無法控制的大規模屠殺。
於是她從記事起便在服用各種抑制劑，從她第一次觸發審判開始就被關在那間無菌病房裡，從他能從研究所調取到的所有體檢報告都在告訴他，她連自己的體溫都控制不了，連自己說的話都控制不了。
可他還沒來得開口，繪梨衣已經翻到了新的一頁。
【我現在能控制住自己了，哥哥。】
女孩仰起頭看著源稚生，過去總是蓄滿失控殺意的黃金瞳，此刻沉澱著冰冷。是了，女孩體內高位格的不可名狀氣息壓制住了她體內無時無刻都在沸騰的白王血脈。 源稚生轉頭與前方的昂熱和上杉越交換了一個眼神。
昂熱微微頷首。
上杉越狠狠瞪了這老頭一眼，心中大罵你點個屁的頭。
但罵完之後，這位老父親還是將目光轉回女兒身上。
女孩也正在看著他眼睛裡倒映著他蒼老的身影，上杉越沒有見過她成長時的樣子，不知道她第一次開口說話是什麼時候，不知道她第一次用審判殺死怪物是什麼時候，不知道她在永遠拉緊窗簾的屋子裡獨自度過了多少個夜晚。
他是一個逃了六十年的父親，沒有資格替她做任何決定。
「相信繪梨衣吧，稚生。」上杉越輕聲道。
「.……」
源稚生鬆開了握刀的手。
他向旁邊讓開一步。
這一次.……
沒有人站在繪梨衣身前了。 繪梨衣收起本子往前走了一步，白王衛隊的陣列在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起了反應。
「amp*%￥@*！」她開口了。
一串古老且艱澀的音節。
源稚生感到自身體內的血液微微發熱了一下，隨即他震驚地發現，伴隨著甲片摩擦的鏗鏘聲，這支從遠古爬出來的軍隊整齊地站了起來。
他們重新握緊長戟，分列在公路兩側。
似是在恭迎新王的加冕。
「老夥計。」昂熱若有所思地湊到上杉越耳邊，「他們跪的是氣息，不是王。」
上杉越握刀的手一緊。
「我想你心裡有了答案。」昂熱輕嘆，「明非帶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度過了漫長的一天，認命吧，老夥計，也許他們已經……」
「混蛋啊！那個十惡不赦的混帳王八蛋！」老頭的血壓頃刻飆升，他舉起童子切在半空瘋狂揮舞，「我必須要捅他的腰子！我要把他剁成章魚燒的底料！」
「喂喂餵。」
一道流光落在衛隊分出的大道中央。 瞥了眼身旁從中線向兩側分開的軍陣，路明非從淺坑裡站起來，鬆了口氣，隨即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無辜地看向正在拔刀的上杉越。
「老傢伙，我怎麼就成十惡不赦的人了？我只帶她去看了日落。」
上杉越怒目圓睜就要提刀往前沖，卻被犬山賀從後面死死抱住腰部。
「皇！我們打不過他啊！」
「可惡！你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清楚什麼了我清楚？」路明非無語了，「我就帶她看了個日出吃了幾個可麗餅踩了會兒海水！踩的還是被我加熱過的溫水！這算哪門子十惡不赦？」
「你個混蛋還敢說！」上杉越嚷嚷道，「什麼叫溫水！什麼叫踩海水！你到底對我女兒做了什麼！」
「你要負責！你這個混蛋！以後給我叫岳父！」
「.……？？？」
路明非腦袋上扣出了三個肉眼可見的問號。
「你這傢伙到底嘰里咕嚕在說什麼啊！」
「好了。」昂熱從兩人中間穿過，不緊不慢地走到路明非面前，把這場莫名其妙的翁婿衝突若無其事地截斷了，「東京現在什麼情況，明非。」 「這些東西絕對不是君王甦醒所能帶來的東西。」
「哪怕是白王，也不可能如此。」
路明非抬眼看向遠處被紅黃雙月籠罩的城市，眉頭擰在一起，黃燈戒在食指上明滅不定地閃爍著琥珀色的微光。
「我也沒頭緒。但現在的東京很不對勁。整個市區被一層特殊的尼伯龍根覆蓋了。我剛才試圖把一輛裝滿倖存者的報廢公交車扔出邊界，可是完全沒用，外層空間被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封死了。」
他把右手握成拳，舉到昂熱面前。
「哪怕是我的全力一拳打上去都沒能打穿。」
昂熱沉默了。
剛剛路明非一拳打碎了白王。
如果連人間之神的全力一拳打不穿這道結界，那麼這個世界上或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打穿它。
「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嗎？」昂熱問。
校長在向他的學生請求任務。
「現在東京里有三個超人。」路明非開口。 「.……？」
「你們不添亂就行了。保護好自己。保護好繪梨衣。」
路明非轉過身，披風在夜風裡鋪開。
「什麼叫三個超人？！明非！」
昂熱驚愕地張口嘴，但流光已然沖天而起。
【明明加……】
兒繪梨衣手中的小紙板更是才剛寫了一半，便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男孩離去，失落地將其塞進裙子的內袋。
……
東京灣外圍。
太平洋海域上空。
厚重的白色迷霧從海平面一直延伸到平流層，雷達上顯示這裡存在著一個龐大的能量漩渦，但光學探測器看過去，這裡卻只有一片空白。
一架漆黑的v-22魚鷹懸停在迷霧邊緣。 機艙內部，蘇恩曦把最後一片黑松露薯片塞進嘴裡，用力拍打著手上的殘渣。
「到底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破事啊！」她抓狂地扯了扯頭髮，「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錢？憑什麼要我操這份心！」
「你的月薪是三千七百萬日元。」零坐在她對面的座椅上、
「比喻！我是在比喻！」蘇恩曦把薯片塞進嘴裡，咬得咔嚓咔嚓響，「你不是應該在補覺麼？怎麼也跟著跑過來了。」
「好了，閉嘴。」
夏彌雙臂環抱著靠在艙壁上，表情看起來很不爽。
「薯片吃不吃？」蘇恩曦把薯片袋子遞過去，「來一片？」
「不吃，我在想事情。」夏彌沒接。
「想什麼？」
「我在想那個傢伙現在是不是又在逞英雄了。」大地與山之王的聲音里夾著一種很微妙的情緒，「這傢伙每次都是這樣。從來不問別人願不願意幫忙，一個人衝進去，一個人抗，一個人打得渾身是傷然後回來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沒什麼好擔心的。」蘇恩曦乾笑了兩聲，「他可是路明非啊。」
「什麼擔心，我這是憤怒。」夏彌糾正，「百分之百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憤怒。」 「那你眼神亂飄什麼。」
「艙內氣壓低，我眼睛不舒服。」
「艙內氣壓正常。」零說，「海平面標準大氣壓。」
「皇女殿下，你能不能偶爾假裝一下人類？」夏彌無語。
「不能。」零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直，「我是混血種。」
「.……」
氣壓真的正常嗎？
蘇恩曦不置可否，她將目光投向機艙盡頭的陰影。
女人冷冷地坐在那裡。
一件立領的黑色風衣，雙腿交疊，視線穿過防彈舷窗，注視著那面吞噬了東京的迷霧之牆。
她只是坐著，就讓整個機艙里的氣壓低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夏彌眯起眼睛，瞳孔里流淌著暗金色的龍威，試圖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與對方爭奪空氣的控制權。 「所以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布萊斯女士。這可不是你們打個電話就能叫計程車的哥譚市。」
布萊斯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
夏彌火了，「那你怎麼知道這裡出事的，總得跟我交代一下吧？別忘了，這是我的地盤。」
「這裡的危機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到底是怎麼……」
「是我通知的小姐。」
擴音器里傳出一陣電流聲，隨即切換成了字正腔圓的倫敦腔。
「阿爾弗雷德？」夏彌懵了。
賽博管家什麼時候入侵到這個世界了。
「監控到地球能量場出現超越閾值的異常波動。作為管家，我有義務在少爺陷入可能會弄髒披風的麻煩時，通知家裡最可靠的人前來提供戰術支援。」阿福如是道。
「阿福，你有備份在東京嗎？」布萊斯開口。
「當然，小姐。我在名為輝夜姬的人工智慧中留下了備份，如果現在情況正常的話，應該已經接管了東京，或許能為少爺提供幫助。」
布萊斯點點頭，她從座椅上站起來。 機艙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重心。
「開門。」她說。
「小姐，請允許我提醒您，目前東京外界的迷霧尚未進行勘探.……」
「阿爾弗雷德。」
揚聲器里沉默了片刻。
運輸機的後艙門在轟鳴聲中緩緩降下，冰冷的空氣裹著霧粒灌入機艙，薯片袋子被氣流捲起來，在空中翻了兩個跟斗，啪的一聲貼在了機艙頂部的應急燈上。
女人走到艙門口。
「布萊斯。」夏彌開口，「你到底來幹什麼。」
布萊斯側過頭，用一隻眼睛從肩頭回看了夏彌一眼。
然後……
她跳了下去。
「.……？！」 夏彌一懵，正想開口去拉。
但下一瞬。
淡藍色的光芒閃爍。
布萊斯落下去的身影陡然出現在了夏彌身後。
「什麼情況？」蘇恩曦目瞪口呆，「瞬間移動？」
「.……我被傳送回來了。」
布萊斯平靜地開口，似乎對這個情況並不意外。
「所以到底是什麼情況？」夏彌抓狂。
「是想像力，如果儀器沒分析錯的話，剛剛施加在我身上的波段和夜翼蛆周身的波段.……」
「一致。」
末班列車在地下隧道中減速。
乘客們昏昏欲睡，疲倦讓他們把腦袋靠在扶手上、靠在窗戶上、靠在陌生人的肩膀上。只有站在車門旁的司機皺起了眉。
下一站.……
——黃泉比良坂。
丸之內線全程二十八站，沒有哪一站叫這個名字。
司機愣住了，他以為是系統故障，正想伸手去按重置鍵，但手指還沒觸到按鈕，列車在隧道中陡然剎停，窗外的混凝土管壁消失，取代它的是苔蘚，是苔蘚間嵌著一排排豎起的石板。
「各位旅客。」地鐵廣播響起，「列車即將到達夜之食原。請攜帶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車。」
乘客們有些懵圈。
司機猛地抓起對講機，但此刻頻道里只有滋啦滋啦的白噪音不斷傳來，前方的玻璃更是映出不屬於這條隧道的東西，顯現出連綿不斷的朱紅色鳥居，一座接一座鋪滿地面，直通那白骨交錯堆疊的曠野。
……
澀谷十字路口。 紅燈還未轉綠，可四面八方的人都已經湧入了車道。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站在原地舉著手機拍天空，計程車司機按下車窗探出腦袋。
天頂多出了一顆月亮。
原來的月亮掛在西南方，正處於下弦。
可就在天穹的東北角，另一顆猩紅的球體正逆著軌跡緩慢位移，兩顆月亮就這麼一正一逆地走，在天穹上畫出兩條似是而非的交叉軌跡
人群為之一寂。
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女孩站在人行道邊緣，書包掛在一側肩膀上快要滑落，可她視線卻落在天空的紅月上，瞳孔把赤光完整地收進去，整個人失去了所有能被稱之為反應的行為，不跑也不叫也不哭，就那麼呆呆地站著。
「嗡——！」
廣場的大屏陡然切斷了正在播放的香水廣告。
屏幕閃了幾下跳轉到nk的緊急新聞頻道。
畫面里是東京灣。
海水退去。 有東西從淺灘上爬了出來。
它們從淤泥里鑽出來，從廢棄的貨櫃底下爬出來，從折斷的鋼樁之間擠出來。
灰白色的軀體在紅月光下排成密集的陣列，大部分面孔沒有五官。
屍守。
海量的屍守正從東京灣下湧出地面！
畫面在劇烈搖晃。
攝像師的呼吸聲從麥克風裡傳出來，又急又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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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畫面外大喊快撤！快撤！隨即鏡頭猛地向上一甩.……
一頭白色的巨物正從雲縫中擠出身體。
而與之對應的是一個年輕女記者站在海濱公園的瓦礫堆上，身後是正在湧入的海水和從水中爬出的灰白色人形。
「各位觀眾.……這裡是nk記者，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台場海濱公園。」她聲音在風中發顫，「大約七分鐘前，東京灣海域發生了大規模退潮，隨後不明生物出現了，我現在無法離開，我的遺……」
「砰——！」 她話音戛然而止。
衝擊波陡然間把正在逼近的屍守們壓得四肢著地無法站立。
紅與藍同時占據了女記者的視野，隨即一隻手攬著她的腰把她提離了地面，左手掌心朝外，對著正從三面合圍的屍守群。
「吸氣。」他說。
女記者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
男人的胸腔亦是膨脹了一圈。
氣流從他的口腔中湧出，
水汽在空氣中凝結成無數微小的冰晶掃過地面，以扇形覆蓋了整片瓦礫區，將所有屍守頃刻凍結。
甚至是女記者腳下的碎石也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可奇怪的是她身體非但沒有任何寒意，甚至還有點點暖意上涌，似是攬著她腰的手隔絕了所有冷氣。
「抓緊我。」
話音落下，兩人垂直上升，直到整個台場收入視野。
白龍仰天咆哮，海水噴涌而上，他面前堆疊成一面流動的鐵牆。 可男人只是隨手一記拳頭落下。
浪脊從中線向兩側炸裂開，原本足以將整個台場夷為平地的海嘯，在一拳之後變成了一場鋪天蓋地的細密暴雨，灑落在空無一人的公園裡。
「抱歉。」
他說，一邊彎腰將手中的攝像機遞給她。
攝像機的紅燈還在亮著。
整個過程都被完整記錄了下來。
「你……」
女記者握著攝像機，喃喃道，「你是誰？」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身來，單膝跪地，伸手從女記者的髮絲間拈出一片混在雨水裡粘上去的海藻碎片，隨手彈掉。
「我是超人。」他說。
「這座城市裡還有很多人需要幫助。」超人站起身，披風在風中鋪展。「你安全了，可以繼續你的工作。」
說完，他便朝天台邊緣走了兩步，可在即將起飛的瞬間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對著屏幕另一頭所有的觀眾。 「今天晚上大家記得都往高處走，別擠，也別踩著人。海這邊有我，一滴水都漫不進街道里去。」他衝著紅色的錄製燈熟練地眨了下眼，「相信我，這種事我幹了很多年了。」
「嗡——！」
地面一顫，紅藍色的身影向東朝著白龍飛去，甚至在在途經一棟辦公樓時順手撐住了建築底部開裂的地基，把鋼筋混凝土緩慢地推了回去。
……
萬米高空。
路明非漂在雨雲的裂口邊緣。
台場堤岸上那一幕，自然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他嘴角抽了抽。
這位來自地球二的超人大叔……
是不是有點喜劇天賦在身上。
海嘯都拍臉上了，還有閒工夫沖錄製燈眨眼睛。
他無奈地笑笑。 隨即以超級聽力和超級視力同時接管了整座城市。
紅月升起，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大量避難市民，警察在用擴音器喊著什麼。
可在此刻，這些並不是重點。
視界在一個意念之內穿透了鋼筋水泥，路明非微微眯眼。
海岸線上出現了三道裂口，橙黃色的光從其中湧出，光的那一側能看到白骨原野和乾枯的枯木。
有東西正在從裂口中往外爬。灰白色的屍守，和形似六足蜥蜴的甲殼類生物，背甲上生著骨刺。
池袋地下亦是如此，開出了一道大型裂口，天坑底部的橙光中有一頭體型如公交車的四足獸正在移動。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肺部膨脹，俯衝而下在海岸線正上方懸停，凍息從他的口中吐出灌入裂口，在光壁前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紫金色的輝光閃爍。
魔法的源泉更是在血液中流淌。
頃刻之間，光壁上結出了一層冰晶，可這冰蓋只維持了一瞬，便又有橙光從冰層下方重新湧出，冰晶被由內而外地消融，裂口重新裂開。
封了裂.…… 裂了封。
「花!！」
路明非暗罵一聲。
隨腳把裂口周圍爬出來的六隻屍守踢飛，他抬起頭，超級視力再次掃過，東京市區內竟有四十七條裂口正在活躍！
而且……
路明非的眉頭微微皺起。
超級視力穿透了淺層的地面和建築，向更深處聚焦。
地鐵隧道。
銀座和千代田的交叉段深處。
影子們的步伐整齊劃一。
它們持著長戟，它們行軍無聲。
龍骨層層疊壓，在表面形成魚鱗般的結構。 白王的親衛。
……
新宿區，歌舞伎町一番街。
路面塌陷了一塊。
陷落的面積不大，可裂口正對著一棟居酒屋的後門出口，幾個喝得爛醉的上班族正手腳並用地往反方向爬，一隻屍守正從他們身後陷落的洞口中探出了半截身體。
「嗖——」
風壓把居酒屋門口的燈籠吹滅了。
男孩從天而降的速度幾乎把空氣壓縮成了實體。
他右手掐住屍守的後頸，把它從洞裡提了出來，屍守在他掌中撲騰了兩下，路明非的掌心加壓，屍體被他像扔垃圾一樣丟進了洞口。
接著凍息再度灌入，冰蓋成型。
「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
一個穿著條紋襯衫的男人癱坐在地上，指著路明非和已經封凍的洞口，嘴裡喊著不成句子的音節。 「往西邊走。」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記得避開海岸線。」
話音落下，他身體上升便消失在夜空里。
……
世田谷區，住宅街。
海水已經漫過了沿岸的低洼地帶，膝蓋深的渾濁水淹沒了行車道。
一輛白色的豐田困在了積水中央，車門打開著，車內空無一人。
但在車子後方約十米處，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抱著兩歲左右的孩子正在涉水前進。
孩子哭得很厲害，女人把孩子舉過頭頂，海水已經漫到了她的腰部。
而遠處，則有一頭四足獸正沿著街道狂奔而來，獠牙之間更是垂著發黃的涎液。
「嗡——！」
下一瞬卻有兩道紅光迸射而出，龍獸發出聲哀鳴，沉重地栽倒在積水中。
路明非轉過身。 女人和孩子已經被另一雙手託了起來。
他在落地的同時就用無塵之地構建了一個無形的平台，將母子倆從積水中抬升到與他平齊的高度。
「抓緊。」
他抱起兩人飛了起來。
……
港區。
路明非把最後一塊預製混凝土板搬開時，底下壓著的那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已經失去了意識。
旁邊有人拿手機在拍。
閃光燈晃了他一下。
「那個.……先生……」
一個穿著便利店制服的年輕人從臨時避難點跑過來，手裡舉著一瓶水，「您是.……超人嗎？」
路明非嘆了口氣。 超人這個稱號現在被人占了。
某位穿著紅內褲的大叔先一步在直播里介紹了自己。
「我不是超人。」
路明非站起來。
「那您是？」
便利店店員追問。
他的手機還在錄著，似乎是在直播。
「.……」
「至尊小超人。」
便利店店員愣了一秒。
路明非則毫無解釋的意思，他腳底一蹬，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 豐洲區。
高層公寓之間的空地上。
路明非用熱視線把地面切割出一條二十米長的隔離溝。
溝底灌滿了融化的瀝青，構成了一道臨時的火牆，阻擋從裂口中湧出的甲殼獸群。
他左手壓在一道正在擴張的裂口上。
紫金色的輝光閃爍。
又是一道冰蓋徐徐遮蔽起這通往黃泉比良坡的裂縫。
順帶在這間隙，路明非右手掏出手機，屏幕上是新聞直播，兩道紅藍身影在東京的天際線上穿來穿去。
彈幕密密麻麻地蓋住了畫面。
「至尊小超人？」
「他和超人什麼關係？」
「不是一樣的人？都能飛啊。」 「傻了吧你，這裡起碼有兩個能飛的。」
路明非嘴角抽抽，關掉手機。
他懸停在半空。
超級大腦正在同時處理四十七條裂口、地下親衛軍的推進路徑、以及重新在雲層中凝聚成型的白色巨龍。
有點難辦啊。
……
池袋。
距離東京站直線距離七公里的某條商店街上，深夜的霓虹招牌還在運轉，居酒屋的暖簾在風中微微搖晃，燈光把一小片人行道照成慘白色。
長椅上躺著一個人。
男孩身體蜷縮著，側臥在木質長椅上。
他穿著件格紋襯衫，外面套著件夾克，褲子是普通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系帶的運動鞋。
面孔年輕。 大概十七歲或者十八歲，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嗡——」
轟鳴聲讓男孩的眼皮顫動了一下，長椅的木板發出吱嘎聲，自動販賣機里的飲料瓶互相碰撞著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男孩睜開眼。
有些懵圈。
這是在哪裡？
「克拉克先生！」他猛地開口大喊。
聲音卻在空蕩蕩的商店街里迴響。
「克拉克先生！你在哪兒？！」
話音剛落，遠處東京灣的方向，一頭白色的巨物正在雲層中緩慢移動，膜翼展開覆蓋了半個天穹。
男孩停在路口，仰頭看著天空里那頭龍，目瞪口呆。
「這……什麼.……」 他下意識地離開了地面。
重力忽然不再對他起效，狂風開始呼嘯，襯衫在氣流中被扯得獵獵作響。
他懸停在天空中。
望著遠處的巨大白龍，龍翼的陰影蓋住了半個城市。
地面的街道上有怪物在移動，有市民在奔跑。
紅月和黃月在天穹上交錯運行。
「這是哪個漫畫？」他喃喃自語，「給我干劍與魔法的世界來了？」
沒人回答他。
他獨自懸浮在一座正在崩潰的陌生城市上空，唯一熟悉的東西只有自己身上的格子襯衫和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深吸一口氣，男孩冷靜下來。
克拉克先生說過，來到未知地方的第一件事。
是先搜集信息。 他瞳孔聚焦。
卻見廣場中央那面巨大的屏幕上，一個紅藍身影正單手按住一整道壓頂的海嘯，屏幕下方滾動著一行行他看不懂的.……
超級大腦轉動，頃刻間將語言破譯。
這是日語？
而畫面底部的滾動字幕寫著
——自稱超人的不明身份飛行個體正在港區實施救援行動。
男孩眼前一亮。
超人！
他心中陡然鬆了口氣。
卡爾-l先生風采依舊啊。
放鬆下來，超級視線與超級聽力繼續開始搜索更多的信號源。
「——再次提醒各位市民，目前東京二十三區內已經確認有至少兩名具有超常能力的個體正在進行救援行動。其中一名自稱超人，另一名自稱至尊小超人。請市民們保持冷靜，聽從警察和消防的指引有序撤離……」 池袋西口的一家便利店門口，收銀台旁邊放著一台老舊的索尼收音機，主播的聲音帶著無法壓制的顫抖。
至尊小超人？
男孩表情一僵。
超級聽力繼續啟動。
這次似乎是一座體育館的某個天台上，幾十個人擠在一起，有人裹著毯子，有人在給手機充電。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摺疊椅上，身邊圍著幾個年輕人，她正在說話。
「——是神明拯救了我。」老太太的聲音沙啞但很平靜。「神把整棟樓的人都背了下來，從二十三樓一直到一樓。」
「他是誰？」旁邊的年輕人追問。
「他是至尊小超人。」老太太搖了搖頭，指了指不遠處的畫面，「就是名字奇怪了些，但確實是神明大人，我想可能八百萬神明的一部分吧。」
而在畫面里，一個年輕多了的紅藍身影懸停在半空中，右拳砸向白色巨龍的胸腔，龍軀便從接觸點開始向外龜裂，鱗片崩飛，等離子亂流在拳風中四散。
「.……」
男孩藍色的眼睛在紅月下映出了震撼與錯愕。 「至尊小超人。」他難以置信地又念了一遍。
他自詡自己博覽群書，可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這傢伙是哪裡的超人？
哪個漫畫？
總不能隔壁616來的吧？！
……
白王親衛的行軍沒有聲音。
只有夜風把公路兩側的雜草壓得很低。
一支完全由灰白色構成的軍團。
從跑道盡頭的橙色裂口中湧出，一排接一排，連綿不絕，灰白色的龍骨甲冑在夜色中連成一片骨海。
魚鱗甲，青銅戟。
甚至後續的方陣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地下裂口裡鑽出，將蛇岐八家這支不到三十人的殘陣徹底圍死在公路中央。 上杉越擋在隊伍的最前方，童子切安綱的刀刃壓在水泥路面上，灼出滾滾熱浪。
「白王親衛？」老人皺起眉頭，「這幫幾千年前就該爛在地里的骨頭架子怎麼會找上我們？」
「老夥計，你現在最好告訴我，他們大老遠跑過來是來臣服於你的。畢竟你剛向我們展示了你無可匹敵的皇室氣場。」昂熱站在他身側，手裡捏著一把從護衛手裡順來的伯萊塔。
「白王血裔里最高貴的那一支，當年蛇岐八家的皇，東京地下世界的無冕之王……雖然現在是個賣拉麵的。」
「你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上杉越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是認真的。」
昂熱把伯萊塔的保險撥開，咔噠一聲脆響在夜風裡格外刺耳，「你想想看，你往這兒一站，這些沉睡了不知道幾千年的老兵一聞。嗯，正宗的白王味兒，接著當場跪下來叫爸爸，這個劇本不是沒有可能的。」
「你是不是被阿賀撞出腦震盪了。」
「也許吧。」昂熱聳聳肩，「但總比你女兒被一個來歷不明的會飛的小子拐走、而你連人家一拳都接不住這個現實更容易接受一點，不是嗎？」
「我也希望是。」
上杉越啐了一口唾沫。
「咚——！」 長戟重重砸在路面上。
親衛隊的中軍停下了，唯獨左翼和右翼仍在推進，將包圍圈合攏。
停機坪邊緣的探照燈似乎被什麼東西撞碎了，玻璃碴子從燈架上淅淅瀝瀝地落下來，在水泥地上彈跳出一串零碎的脆響。
碩大如山峰的黃金瞳在陰影中點燃。
這隻親衛的後面.……
顯然還有什麼龐然大物。
「支援什麼時候到？」上杉越問。
犬山賀走到昂熱左側，搖了搖頭。
輝夜姬癱瘓了，整個東京更是被爬出來的怪物淹沒了，現在根本沒人能顧得上這處鄉間公路。
本部、執行局、關東支部、關西支部、風魔家、龍馬家，每一通都在響了三聲後自動掛斷。
「所以就是沒人來。」上杉越說。
「沒人來。」 昂熱挽起襯衫袖口，折刀從袖管里滑落到掌心。
「事已至此，就打吧，兩位。」
「我可不想和你死在這裡。」犬山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齒。
「你以為我想？」昂熱說，「我本來計劃今晚在帝國飯店的酒吧里喝到微醺，然後坐明早的航班回卡塞爾批文件。現在我的計劃泡湯了，西裝破了，腰也閃了，還被一個賣拉麵的老瘋子追著砍了六條街。」
他把袖口的紐扣解開，往上挽了兩圈，「如果一定要死，我寧願死在夕陽里，而不是在東京的深夜被一群龍骨架子踩成肉泥。但既然沒得選——」
「那就打！」
犬山賀咬咬牙，肌肉在西裝下膨脹。
上杉越笑了一聲。
「六十年了。」
他看著前方不斷收縮的骨海，刀鋒反射著天中的赤紅。
軍陣開始加速。
骨甲沙沙摩擦，長戟前傾，戟刃在夜色中拉出一排寒光，地面開始震動，細微的粉塵從地面揚起，形成一層薄薄的灰霧。 犬山賀自詡自己可以在零點零三秒內完成從靜止到斬擊的全過程，但他很清楚今晚自己大概率用不上這份本事了，面對這恐怖的骨頭之海，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被踩碎之前，替身後的兩個老傢伙以及源稚生與繪梨衣多爭取跳逃跑的路。
「嗡——！」
犬山賀驟然抽刀，可就在刀刃即將撕開夜風的瞬間，卻是先有重甲磕碰而發出的沉悶巨響。
前方的白王衛隊驟然跪地，將長戟平放在身側，包裹在頭盔里的頭顱深深埋進了泥水裡。
覲見。
這是卑微的覲見！
蛇岐八家的精銳們呆住了。
握著衝鋒鎗和打刀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昂熱收起折刀，難以置信地打量著上杉越。
上杉越自己也懵了。
他喉結滾動著往前邁出半步。
「平身？」 風吹過茅草。
五百個白骨腦袋依舊貼著地面，他們根本不搭理這位跨越了六十年的影皇。
上杉越偏過頭，壓低聲音對昂熱開口。
「這群傢伙是不是聽不懂現代日語？」
「你試試古代日語。」
「我只會一句古法斯國一，還是阿賀教的。」
「那你就別想靠嘴皮子收服一支古代軍團了。」昂熱氣笑了，「很明顯，它們跪的不是你。」
既然不是老爹，那就只能是兒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整齊劃一地越過上杉越的肩膀，投向包圍圈中央的源稚生。
源稚生正站在繪梨衣身前，右手握著蜘蛛切，左手按在繪梨衣肩膀上。
這位現任執行局長、皇級混血種，是此刻車隊的最高指揮，也是名正言順的白王血裔領袖，他是這支車隊裡除了上杉越之外血統最尊貴的人。舊軍團無視退位的先皇，只認掌握現職軍權的新王。
嗯.……說得通。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
他迎著那些熱切的目光，緩緩挺直腰板，將佩刀橫在胸前。
這是武士道受禮的姿態。
持刀者不以刀鋒朝向行禮者，以示信任。
「請起。」他肅然低頭。
夜風從他身側掠過，把他風衣下擺吹起來又落下。
親衛隊在風中紋絲不動。
源稚生維持著那個莊重的姿勢站在原地，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直到犬山賀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他才把佩刀重新掛回腰間，面無表情地退後半步。
「也不是你。」昂熱憋著笑。
場面有些尷尬。
昂熱的目光亦是越過源稚生的肩膀，落在一直躲在他身後的女孩身上，這個隊伍里最後一種可能了。
繪梨衣正扯著裙角，困惑地看著滿地跪拜的怪物。 「繪梨衣……」
源稚生遲疑著開口，「是你麼？」
繪梨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即從口袋裡摸出便簽本和原子筆。
【他們說的話我能聽懂，我也可以和他們說話。】
源稚生瞳孔一縮，猛地將手搭在女孩的脈搏上。
皮膚表面的溫度比正常體溫略低，沒有任何血統活性化的徵兆。
他鬆了口氣，但又有些驚疑不定。
繪梨衣的言靈是審判，只要她張嘴發出龍文的音節，所有的生命就會被剝奪，和怪物對話這件事對她而言或許就是一場無法控制的大規模屠殺。
於是她從記事起便在服用各種抑制劑，從她第一次觸發審判開始就被關在那間無菌病房裡，從他能從研究所調取到的所有體檢報告都在告訴他，她連自己的體溫都控制不了，連自己說的話都控制不了。
可他還沒來得開口，繪梨衣已經翻到了新的一頁。
【我現在能控制住自己了，哥哥。】
女孩仰起頭看著源稚生，過去總是蓄滿失控殺意的黃金瞳，此刻沉澱著冰冷。是了，女孩體內高位格的不可名狀氣息壓制住了她體內無時無刻都在沸騰的白王血脈。 源稚生轉頭與前方的昂熱和上杉越交換了一個眼神。
昂熱微微頷首。
上杉越狠狠瞪了這老頭一眼，心中大罵你點個屁的頭。
但罵完之後，這位老父親還是將目光轉回女兒身上。
女孩也正在看著他眼睛裡倒映著他蒼老的身影，上杉越沒有見過她成長時的樣子，不知道她第一次開口說話是什麼時候，不知道她第一次用審判殺死怪物是什麼時候，不知道她在永遠拉緊窗簾的屋子裡獨自度過了多少個夜晚。
他是一個逃了六十年的父親，沒有資格替她做任何決定。
「相信繪梨衣吧，稚生。」上杉越輕聲道。
「.……」
源稚生鬆開了握刀的手。
他向旁邊讓開一步。
這一次.……
沒有人站在繪梨衣身前了。 繪梨衣收起本子往前走了一步，白王衛隊的陣列在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起了反應。
「amp*%￥@*！」她開口了。
一串古老且艱澀的音節。
源稚生感到自身體內的血液微微發熱了一下，隨即他震驚地發現，伴隨著甲片摩擦的鏗鏘聲，這支從遠古爬出來的軍隊整齊地站了起來。
他們重新握緊長戟，分列在公路兩側。
似是在恭迎新王的加冕。
「老夥計。」昂熱若有所思地湊到上杉越耳邊，「他們跪的是氣息，不是王。」
上杉越握刀的手一緊。
「我想你心裡有了答案。」昂熱輕嘆，「明非帶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度過了漫長的一天，認命吧，老夥計，也許他們已經……」
「混蛋啊！那個十惡不赦的混帳王八蛋！」老頭的血壓頃刻飆升，他舉起童子切在半空瘋狂揮舞，「我必須要捅他的腰子！我要把他剁成章魚燒的底料！」
「喂喂餵。」
一道流光落在衛隊分出的大道中央。 瞥了眼身旁從中線向兩側分開的軍陣，路明非從淺坑裡站起來，鬆了口氣，隨即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無辜地看向正在拔刀的上杉越。
「老傢伙，我怎麼就成十惡不赦的人了？我只帶她去看了日落。」
上杉越怒目圓睜就要提刀往前沖，卻被犬山賀從後面死死抱住腰部。
「皇！我們打不過他啊！」
「可惡！你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清楚什麼了我清楚？」路明非無語了，「我就帶她看了個日出吃了幾個可麗餅踩了會兒海水！踩的還是被我加熱過的溫水！這算哪門子十惡不赦？」
「你個混蛋還敢說！」上杉越嚷嚷道，「什麼叫溫水！什麼叫踩海水！你到底對我女兒做了什麼！」
「你要負責！你這個混蛋！以後給我叫岳父！」
「.……？？？」
路明非腦袋上扣出了三個肉眼可見的問號。
「你這傢伙到底嘰里咕嚕在說什麼啊！」
「好了。」昂熱從兩人中間穿過，不緊不慢地走到路明非面前，把這場莫名其妙的翁婿衝突若無其事地截斷了，「東京現在什麼情況，明非。」 「這些東西絕對不是君王甦醒所能帶來的東西。」
「哪怕是白王，也不可能如此。」
路明非抬眼看向遠處被紅黃雙月籠罩的城市，眉頭擰在一起，黃燈戒在食指上明滅不定地閃爍著琥珀色的微光。
「我也沒頭緒。但現在的東京很不對勁。整個市區被一層特殊的尼伯龍根覆蓋了。我剛才試圖把一輛裝滿倖存者的報廢公交車扔出邊界，可是完全沒用，外層空間被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封死了。」
他把右手握成拳，舉到昂熱面前。
「哪怕是我的全力一拳打上去都沒能打穿。」
昂熱沉默了。
剛剛路明非一拳打碎了白王。
如果連人間之神的全力一拳打不穿這道結界，那麼這個世界上或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打穿它。
「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嗎？」昂熱問。
校長在向他的學生請求任務。
「現在東京里有三個超人。」路明非開口。 「.……？」
「你們不添亂就行了。保護好自己。保護好繪梨衣。」
路明非轉過身，披風在夜風裡鋪開。
「什麼叫三個超人？！明非！」
昂熱驚愕地張口嘴，但流光已然沖天而起。
【明明加……】
兒繪梨衣手中的小紙板更是才剛寫了一半，便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男孩離去，失落地將其塞進裙子的內袋。
……
東京灣外圍。
太平洋海域上空。
厚重的白色迷霧從海平面一直延伸到平流層，雷達上顯示這裡存在著一個龐大的能量漩渦，但光學探測器看過去，這裡卻只有一片空白。
一架漆黑的v-22魚鷹懸停在迷霧邊緣。 機艙內部，蘇恩曦把最後一片黑松露薯片塞進嘴裡，用力拍打著手上的殘渣。
「到底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破事啊！」她抓狂地扯了扯頭髮，「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錢？憑什麼要我操這份心！」
「你的月薪是三千七百萬日元。」零坐在她對面的座椅上、
「比喻！我是在比喻！」蘇恩曦把薯片塞進嘴裡，咬得咔嚓咔嚓響，「你不是應該在補覺麼？怎麼也跟著跑過來了。」
「好了，閉嘴。」
夏彌雙臂環抱著靠在艙壁上，表情看起來很不爽。
「薯片吃不吃？」蘇恩曦把薯片袋子遞過去，「來一片？」
「不吃，我在想事情。」夏彌沒接。
「想什麼？」
「我在想那個傢伙現在是不是又在逞英雄了。」大地與山之王的聲音里夾著一種很微妙的情緒，「這傢伙每次都是這樣。從來不問別人願不願意幫忙，一個人衝進去，一個人抗，一個人打得渾身是傷然後回來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沒什麼好擔心的。」蘇恩曦乾笑了兩聲，「他可是路明非啊。」
「什麼擔心，我這是憤怒。」夏彌糾正，「百分之百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憤怒。」 「那你眼神亂飄什麼。」
「艙內氣壓低，我眼睛不舒服。」
「艙內氣壓正常。」零說，「海平面標準大氣壓。」
「皇女殿下，你能不能偶爾假裝一下人類？」夏彌無語。
「不能。」零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直，「我是混血種。」
「.……」
氣壓真的正常嗎？
蘇恩曦不置可否，她將目光投向機艙盡頭的陰影。
女人冷冷地坐在那裡。
一件立領的黑色風衣，雙腿交疊，視線穿過防彈舷窗，注視著那面吞噬了東京的迷霧之牆。
她只是坐著，就讓整個機艙里的氣壓低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夏彌眯起眼睛，瞳孔里流淌著暗金色的龍威，試圖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與對方爭奪空氣的控制權。 「所以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布萊斯女士。這可不是你們打個電話就能叫計程車的哥譚市。」
布萊斯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
夏彌火了，「那你怎麼知道這裡出事的，總得跟我交代一下吧？別忘了，這是我的地盤。」
「這裡的危機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到底是怎麼……」
「是我通知的小姐。」
擴音器里傳出一陣電流聲，隨即切換成了字正腔圓的倫敦腔。
「阿爾弗雷德？」夏彌懵了。
賽博管家什麼時候入侵到這個世界了。
「監控到地球能量場出現超越閾值的異常波動。作為管家，我有義務在少爺陷入可能會弄髒披風的麻煩時，通知家裡最可靠的人前來提供戰術支援。」阿福如是道。
「阿福，你有備份在東京嗎？」布萊斯開口。
「當然，小姐。我在名為輝夜姬的人工智慧中留下了備份，如果現在情況正常的話，應該已經接管了東京，或許能為少爺提供幫助。」
布萊斯點點頭，她從座椅上站起來。 機艙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重心。
「開門。」她說。
「小姐，請允許我提醒您，目前東京外界的迷霧尚未進行勘探.……」
「阿爾弗雷德。」
揚聲器里沉默了片刻。
運輸機的後艙門在轟鳴聲中緩緩降下，冰冷的空氣裹著霧粒灌入機艙，薯片袋子被氣流捲起來，在空中翻了兩個跟斗，啪的一聲貼在了機艙頂部的應急燈上。
女人走到艙門口。
「布萊斯。」夏彌開口，「你到底來幹什麼。」
布萊斯側過頭，用一隻眼睛從肩頭回看了夏彌一眼。
然後……
她跳了下去。
「.……？！」 夏彌一懵，正想開口去拉。
但下一瞬。
淡藍色的光芒閃爍。
布萊斯落下去的身影陡然出現在了夏彌身後。
「什麼情況？」蘇恩曦目瞪口呆，「瞬間移動？」
「.……我被傳送回來了。」
布萊斯平靜地開口，似乎對這個情況並不意外。
「所以到底是什麼情況？」夏彌抓狂。
「是想像力，如果儀器沒分析錯的話，剛剛施加在我身上的波段和夜翼蛆周身的波段.……」
「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