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人生的三個瞬間
愷撒走上前兩步，彎腰撿起地上的狄克推多，隨手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
「你接受得真快，其實你現在的樣子還是很有趣的。」
兩人沒有再在場地上多做停留。
愷撒拎著狄克推多，轉身走進了訓練場一側的更衣室。
裡面的水龍頭被擰開，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隨著毛巾擦拭皮膚的動靜。
幾分鐘後，愷撒換下了被汗水完全浸透的訓練衣，金色的頭髮被梳理的整整齊齊，再次恢復到了無懈可擊的義大利貴公子派頭。
比試是野蠻的肉體碰撞，但比試結束後，必須用完美的狀態來重新面對這個世界。
楚子航在剛才的比試上也用了極大的力氣。
他在另一間更衣室里洗了把臉，換掉了練功服，穿上了常服，把村雨小心地裝進網球袋裡，拉鏈拉得嚴嚴實實，背在身後。
訓練室的落地窗前安置了幾處座位。
座椅周圍擺放著兩台自動售貨機，玻璃櫥窗里放著各種罐裝飲料、礦泉水和小瓶裝的威士忌與杜松子酒。
這是為了服務那些在場邊等待比試的客人，或者讓比試完的人能坐在這裡，一邊吹著窗外山林里湧進來的清涼微風，一邊喝點東西，暢談人生和未來的計劃。
愷撒走到售貨機前，從口袋裡摸出兩枚硬幣塞進投幣口。
「楚子航，喝什麼？」愷撒順口問了一句。
「蘇打水。」楚子航在座位邊坐下，把網球袋靠在牆角，「流過汗後喝蘇打水可以補充電解質。」
愷撒看著售貨機櫥窗里貼著標籤的無糖蘇打水，搖了搖頭。
咚、咚。
兩聲悶響從取物口傳來，愷撒彎腰伸手進去，取出了兩罐冰鎮的罐裝啤酒。
他把其中一罐拋向楚子航，楚子航抬手接住。
愷撒在楚子航對面的椅上落座，啪的一聲扣開了啤酒的拉環。
楚子航看著手裡的易拉罐，也伸手將拉環拉開。
愷撒舉起酒罐，微笑著同楚子航輕輕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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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要喝一些啤酒才對。我就從來沒見過昂熱校長喝除了酒之外的任何液體。不管是下午三點的紅茶時間，還是半夜失眠，他的杯子裡永遠有酒。」
楚子航輕輕喝了一小口。
「水是維持生命的最關鍵因素之一，沒有生物能離開水。」
楚子航放下酒罐，「我想校長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喝水。」
愷撒仰起脖子，痛飲了一大口啤酒。
「或許吧，不過你好像不怎麼喜歡酒。」
愷撒看著他說道，「以你自律到極致的習慣，你大概是覺得酒精是會麻痹感知、損害神經反射系統的毒藥吧。」
愷撒瞭然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也不喜歡酒。」
愷撒轉動著手裡的啤酒，「雖然加圖索家族在波爾多有三個古老的酒莊，地下酒窖里封存著許多十八世紀的拉菲，但我並不嗜酒。酒只是我用以社交的手段。」
「聽說在你們國家，酒被稱為忘情水，有這個說法嗎？」愷撒問。
楚子航想了想。
「可能有吧。醉酒時或許會短暫地忘記一些事情，但那種遺忘不夠長久，轉瞬而逝。」
愷撒樂了，「哪裡有長久遺忘痛苦的東西呢？」
愷撒笑著說，「用棒球棒重擊後腦勺變成植物人才能長久遺忘吧？楚子航，你難道沒有感到孤獨和痛苦的時候嗎？那個時候只有酒才能讓人不那麼痛苦吧？」
楚子航愣了愣。
他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愷撒。
這種時刻，實際上，他真的經歷過。
那是在他卸去獅心會會長的那一年，他登上了一艘破冰船，前往北極執行屠龍任務。
在北極那片永無止境的極夜裡，天空的顏色近乎凝固，海面上漂浮著巨大的藍白色冰山。
世界上只剩下破冰船的撞碎冰層的巨響，空氣寒冷得連呼出的氣息都會在瞬間結成冰晶落在睫毛上。
在極夜和冰海之間，楚子航經歷過極度強烈的孤單。
那種孤單是一種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在時間盡頭的絕望。
在大家舉辦派對之時，楚子航獨自坐在喧鬧船上的孤單角落裡。
他手裡拿著一瓶紅酒，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瓶加熱過的紅酒。
紅酒熱氣蒸騰，辛辣而微甜。
那時他忍不住想念起愷撒和路明非。
他想，如果愷撒在這裡，肯定穿一件昂貴得防寒服，端著酒杯站在甲板的最前方，在所有人的簇擁下高談闊論，毫無懸念地成為全場的絕對焦點。
而路明非如果在這裡，肯定會縮在暖氣管旁邊，吸溜著熱的羅宋湯，然後滿臉堆笑地跑到後廚去，開心地大快朵頤，隨便吃那些考察隊從深海里撈上來的管夠的北極甜蝦。
熱鬧屬於那些夥伴，也屬於遠方的朋友，唯獨不屬於他。
或許是熱紅酒讓他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醉意，或許是在極地萬里潔白的冰雪映襯下，人心中那些被鎖住在最深處的遺憾最容易被無聲地勾起。
坐在顛簸的角落裡，楚子航忍不住回想起人生里最想留住的三個瞬間。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複著。
第一個瞬間，是童年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安穩時光。
那是鹿天銘還沒有出現、母親還在廚房裡笨手笨腳地煎糊雞蛋的下午。那個不太稱職的父親坐在沙發上，用一把螺絲刀修著壞掉的遙控四驅車。
家裡沒有龍血的秘密，沒有言靈，也沒有永遠籠罩在高架橋上方的尼伯龍根陰影。
午後溫暖的風吹進沒紗窗破了一個小口的陽台，風扇慢慢轉動，父親把修好的四驅車放在地上，四驅車一溜煙衝到了門口。
第二個瞬間，是在日本執行任務的美好日子。
他們三個人從歌舞伎町的巷道里一路逃竄，在拉麵館後面並肩作戰。
高天原的舞檯燈光迷人眼，他們一起喝清酒，一起在路面上狂奔。
那時候愷撒還在蠱惑他們當合格的牛郎，路明非還在為了多加一份叉燒跟老闆討價還價。
人生看起來還很漫長，復仇的目標還在遙遠的前方，所有人都活著，都還在彼此的身邊大聲呼吸。
第三個瞬間，是一個美妙秋天的愜意傍晚。
那是在首都的那個秋天，天空澄澈高遠，如藍寶石一樣純淨，銀杏樹的葉子鋪滿了安靜的胡同。
時間仿佛永遠靜止在了他們走進昏暗的地鐵尼伯龍根之前。
夏彌穿著白色的球鞋，背著雙肩包，蹦蹦跳跳地走在他身前兩步遠的地方。
馬尾辮在女孩的腦後一甩一甩，她真的很開心。
夏彌忽然回過頭來，雙手倒背在身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她家裡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面。
三個瞬間在冰海的極夜裡翻來覆去地迴響，怎麼都無法壓制下去，怎麼都無法將其短暫遺忘。
他真的好想念那些時光。
楚子航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貪婪的人。
他從來沒有向神明祈求過無盡的壽命或者至高無上的權柄，但在那個極地深夜裡，他滿腦子唯一的念頭只有：只要能回到其中的一個瞬間就很好。
不管是哪一個，只要能回去，就很好。
椅子前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楚子航包含深意的眼神太過奇怪，沉靜的黑眸深處翻湧著許多複雜的情緒。
愷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認為是剛才激烈的拼刀導致自己的視網膜產生了殘影，因為在那一瞬間，他竟然從面前這個以冷靜和面癱著稱的獅心會會長眼神里，同時看到了一種濃烈無比的東西。
愷撒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卻下意識覺得那是對親情、友情和愛情的同時懷念與留戀。
因為楚子航的眼神里從未有過如此的溫暖。
愷撒乾咳了一聲，打破了寂靜。
「楚子航，你怎麼突然發呆？這不是路明非的專屬技能嗎？難道你和他待久了，自己也傳染上了這種不分場合靈魂出竅的習慣？」
楚子航將啤酒罐放在桌子上。
「想起了一些舊事。」
愷撒聞言，視線在明顯陷在回憶里意猶未盡的楚子航身上停頓了片刻。
「舊事？多舊？上輩子的事情？」
「夢裡的事情。」
「我知道了，和你喝酒有關？」
愷撒晃了晃手裡的啤酒瓶，對楚子航想到的事情瞭然於心，一定是跨越時空的舊事，大概只有那種東西才會讓楚子航這種人發這麼久的呆。
愷撒在楚子航的側臉上打量了兩眼。
剛才楚子航看他的那個眼神太過古怪，古怪得根本不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多年的對手兼夥伴，倒像是在看一個死後多年又從墓地里爬出來的幽魂。
這種古怪的目光里顯然有他的一份席位，換句話說，楚子航在那場夢裡或者所謂的舊事裡，實打實地留戀過他。
愷撒伸手在楚子航的肩膀上拍了拍。
「要不你和路明非一樣當我的小弟算了，我把你們都護住。」
楚子航嘴角輕微地彎了一下，還沒等愷撒捕捉清楚，就已經平復回原樣。
楚子航仰起脖子，將罐底最後一口啤酒一飲而盡。
鋁罐捏扁，隨手投進了牆角的塑料筐里。
愷撒站起身來，朝自動售貨機走去，在投幣口裡又塞進了兩枚硬幣。
咔噠兩聲，取物口的擋板彈開。
愷撒拎著兩罐新啤酒走回來，順手遞給楚子航一罐。
楚子航伸手接過來，指尖在拉環上輕輕一扣。
愷撒坐下，同楚子航手裡的罐子再次碰了一下。
接著，他伸手在懷裡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個黑色方盒，那是古巴哈瓦的雪茄。
愷撒打開蓋子，抽出兩支雪茄，將其中的一根遞向楚子航。
「你有喝酒的經歷，想必也有抽雪茄的經歷吧？抽一根？」
楚子航看了一眼雪茄，搖了搖頭。
「我並不喜歡抽菸，煙里有很多危害。」
愷撒挑了挑眉，遞過去的雪茄停在半空中。
「菸草在燃燒過程中會產生超過四千種化學物質，其中包括六十九種明確的致癌物。」
楚子航神色平靜地開口，「主要的活性成分是尼古丁，它會在七秒鐘內穿透血腦屏障，刺激多巴胺的異常分泌，從而形成生理上的依賴迴路。長期攝入會導致冠狀動脈硬化、呼吸道纖毛運動受損，以及肺泡彈性的永久性降低。即使對於我們混血種而言，這些意味著我們的耐力會下降，肺活量峰值大幅度衰減。」
愷撒遞雪茄的手僵住，旋即把遞出去的那支雪茄收了回來，重新塞進黑盒裡，合上蓋子的力道響亮。
「楚子航，我收回先前對你說的話，你還是一樣的無趣。」
「抽菸並不是實現樂趣的方式，很大程度上，抽菸會放大你的悵然和迷惘，短暫的安慰毫無意義。」楚子航說。
愷撒低頭看了看手裡還未點燃的雪茄，指了指。
「如果我要抽一根，你會介意嗎？」
楚子航點頭。
「介意，二手菸的味道我不喜歡，但是你可以抽，不必考慮我。」
愷撒摸出了一個打火機，低頭將雪茄湊到火焰上方，火光燃起。
愷撒把打火機扔在桌子上，吐出一口青霧。
不點燃這支煙，他覺得馬上可能要被楚子航那套不輸於醫院的醫學報告活活噎死。
有時候路明非吐槽楚子航是個披著人皮的機器人，愷撒現在覺得路明非在文學修辭上罕見地達到了一次寫實的巔峰。
「楚子航，我現在十分想念象龜。」
愷撒吐出一口煙氣，「雖然他喜歡抽一些女人抽的軟弱甜味香菸，但是他不會像你這樣掃興。」
「我是勸你注意身體，香菸是一級致癌物。」楚子航說。
愷撒嘆了一口氣，彈了彈雪茄上的菸灰。
「不知道象龜有沒有將我送他的一大盒雪茄抽完，希望他能養成抽雪茄的男人習慣。」
「我認為，他沒有學會比學會更健康一點。」楚子航補充道。
「你接受得真快，其實你現在的樣子還是很有趣的。」
兩人沒有再在場地上多做停留。
愷撒拎著狄克推多，轉身走進了訓練場一側的更衣室。
裡面的水龍頭被擰開，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隨著毛巾擦拭皮膚的動靜。
幾分鐘後，愷撒換下了被汗水完全浸透的訓練衣，金色的頭髮被梳理的整整齊齊，再次恢復到了無懈可擊的義大利貴公子派頭。
比試是野蠻的肉體碰撞，但比試結束後，必須用完美的狀態來重新面對這個世界。
楚子航在剛才的比試上也用了極大的力氣。
他在另一間更衣室里洗了把臉，換掉了練功服，穿上了常服，把村雨小心地裝進網球袋裡，拉鏈拉得嚴嚴實實，背在身後。
訓練室的落地窗前安置了幾處座位。
座椅周圍擺放著兩台自動售貨機，玻璃櫥窗里放著各種罐裝飲料、礦泉水和小瓶裝的威士忌與杜松子酒。
這是為了服務那些在場邊等待比試的客人，或者讓比試完的人能坐在這裡，一邊吹著窗外山林里湧進來的清涼微風，一邊喝點東西，暢談人生和未來的計劃。
愷撒走到售貨機前，從口袋裡摸出兩枚硬幣塞進投幣口。
「楚子航，喝什麼？」愷撒順口問了一句。
「蘇打水。」楚子航在座位邊坐下，把網球袋靠在牆角，「流過汗後喝蘇打水可以補充電解質。」
愷撒看著售貨機櫥窗里貼著標籤的無糖蘇打水，搖了搖頭。
咚、咚。
兩聲悶響從取物口傳來，愷撒彎腰伸手進去，取出了兩罐冰鎮的罐裝啤酒。
他把其中一罐拋向楚子航，楚子航抬手接住。
愷撒在楚子航對面的椅上落座，啪的一聲扣開了啤酒的拉環。
楚子航看著手裡的易拉罐，也伸手將拉環拉開。
愷撒舉起酒罐，微笑著同楚子航輕輕碰了一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男人要喝一些啤酒才對。我就從來沒見過昂熱校長喝除了酒之外的任何液體。不管是下午三點的紅茶時間，還是半夜失眠，他的杯子裡永遠有酒。」
楚子航輕輕喝了一小口。
「水是維持生命的最關鍵因素之一，沒有生物能離開水。」
楚子航放下酒罐，「我想校長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喝水。」
愷撒仰起脖子，痛飲了一大口啤酒。
「或許吧，不過你好像不怎麼喜歡酒。」
愷撒看著他說道，「以你自律到極致的習慣，你大概是覺得酒精是會麻痹感知、損害神經反射系統的毒藥吧。」
愷撒瞭然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也不喜歡酒。」
愷撒轉動著手裡的啤酒，「雖然加圖索家族在波爾多有三個古老的酒莊，地下酒窖里封存著許多十八世紀的拉菲，但我並不嗜酒。酒只是我用以社交的手段。」
「聽說在你們國家，酒被稱為忘情水，有這個說法嗎？」愷撒問。
楚子航想了想。
「可能有吧。醉酒時或許會短暫地忘記一些事情，但那種遺忘不夠長久，轉瞬而逝。」
愷撒樂了，「哪裡有長久遺忘痛苦的東西呢？」
愷撒笑著說，「用棒球棒重擊後腦勺變成植物人才能長久遺忘吧？楚子航，你難道沒有感到孤獨和痛苦的時候嗎？那個時候只有酒才能讓人不那麼痛苦吧？」
楚子航愣了愣。
他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愷撒。
這種時刻，實際上，他真的經歷過。
那是在他卸去獅心會會長的那一年，他登上了一艘破冰船，前往北極執行屠龍任務。
在北極那片永無止境的極夜裡，天空的顏色近乎凝固，海面上漂浮著巨大的藍白色冰山。
世界上只剩下破冰船的撞碎冰層的巨響，空氣寒冷得連呼出的氣息都會在瞬間結成冰晶落在睫毛上。
在極夜和冰海之間，楚子航經歷過極度強烈的孤單。
那種孤單是一種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在時間盡頭的絕望。
在大家舉辦派對之時，楚子航獨自坐在喧鬧船上的孤單角落裡。
他手裡拿著一瓶紅酒，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瓶加熱過的紅酒。
紅酒熱氣蒸騰，辛辣而微甜。
那時他忍不住想念起愷撒和路明非。
他想，如果愷撒在這裡，肯定穿一件昂貴得防寒服，端著酒杯站在甲板的最前方，在所有人的簇擁下高談闊論，毫無懸念地成為全場的絕對焦點。
而路明非如果在這裡，肯定會縮在暖氣管旁邊，吸溜著熱的羅宋湯，然後滿臉堆笑地跑到後廚去，開心地大快朵頤，隨便吃那些考察隊從深海里撈上來的管夠的北極甜蝦。
熱鬧屬於那些夥伴，也屬於遠方的朋友，唯獨不屬於他。
或許是熱紅酒讓他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醉意，或許是在極地萬里潔白的冰雪映襯下，人心中那些被鎖住在最深處的遺憾最容易被無聲地勾起。
坐在顛簸的角落裡，楚子航忍不住回想起人生里最想留住的三個瞬間。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複著。
第一個瞬間，是童年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安穩時光。
那是鹿天銘還沒有出現、母親還在廚房裡笨手笨腳地煎糊雞蛋的下午。那個不太稱職的父親坐在沙發上，用一把螺絲刀修著壞掉的遙控四驅車。
家裡沒有龍血的秘密，沒有言靈，也沒有永遠籠罩在高架橋上方的尼伯龍根陰影。
午後溫暖的風吹進沒紗窗破了一個小口的陽台，風扇慢慢轉動，父親把修好的四驅車放在地上，四驅車一溜煙衝到了門口。
第二個瞬間，是在日本執行任務的美好日子。
他們三個人從歌舞伎町的巷道里一路逃竄，在拉麵館後面並肩作戰。
高天原的舞檯燈光迷人眼，他們一起喝清酒，一起在路面上狂奔。
那時候愷撒還在蠱惑他們當合格的牛郎，路明非還在為了多加一份叉燒跟老闆討價還價。
人生看起來還很漫長，復仇的目標還在遙遠的前方，所有人都活著，都還在彼此的身邊大聲呼吸。
第三個瞬間，是一個美妙秋天的愜意傍晚。
那是在首都的那個秋天，天空澄澈高遠，如藍寶石一樣純淨，銀杏樹的葉子鋪滿了安靜的胡同。
時間仿佛永遠靜止在了他們走進昏暗的地鐵尼伯龍根之前。
夏彌穿著白色的球鞋，背著雙肩包，蹦蹦跳跳地走在他身前兩步遠的地方。
馬尾辮在女孩的腦後一甩一甩，她真的很開心。
夏彌忽然回過頭來，雙手倒背在身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她家裡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面。
三個瞬間在冰海的極夜裡翻來覆去地迴響，怎麼都無法壓制下去，怎麼都無法將其短暫遺忘。
他真的好想念那些時光。
楚子航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貪婪的人。
他從來沒有向神明祈求過無盡的壽命或者至高無上的權柄，但在那個極地深夜裡，他滿腦子唯一的念頭只有：只要能回到其中的一個瞬間就很好。
不管是哪一個，只要能回去，就很好。
椅子前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楚子航包含深意的眼神太過奇怪，沉靜的黑眸深處翻湧著許多複雜的情緒。
愷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認為是剛才激烈的拼刀導致自己的視網膜產生了殘影，因為在那一瞬間，他竟然從面前這個以冷靜和面癱著稱的獅心會會長眼神里，同時看到了一種濃烈無比的東西。
愷撒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卻下意識覺得那是對親情、友情和愛情的同時懷念與留戀。
因為楚子航的眼神里從未有過如此的溫暖。
愷撒乾咳了一聲，打破了寂靜。
「楚子航，你怎麼突然發呆？這不是路明非的專屬技能嗎？難道你和他待久了，自己也傳染上了這種不分場合靈魂出竅的習慣？」
楚子航將啤酒罐放在桌子上。
「想起了一些舊事。」
愷撒聞言，視線在明顯陷在回憶里意猶未盡的楚子航身上停頓了片刻。
「舊事？多舊？上輩子的事情？」
「夢裡的事情。」
「我知道了，和你喝酒有關？」
愷撒晃了晃手裡的啤酒瓶，對楚子航想到的事情瞭然於心，一定是跨越時空的舊事，大概只有那種東西才會讓楚子航這種人發這麼久的呆。
愷撒在楚子航的側臉上打量了兩眼。
剛才楚子航看他的那個眼神太過古怪，古怪得根本不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多年的對手兼夥伴，倒像是在看一個死後多年又從墓地里爬出來的幽魂。
這種古怪的目光里顯然有他的一份席位，換句話說，楚子航在那場夢裡或者所謂的舊事裡，實打實地留戀過他。
愷撒伸手在楚子航的肩膀上拍了拍。
「要不你和路明非一樣當我的小弟算了，我把你們都護住。」
楚子航嘴角輕微地彎了一下，還沒等愷撒捕捉清楚，就已經平復回原樣。
楚子航仰起脖子，將罐底最後一口啤酒一飲而盡。
鋁罐捏扁，隨手投進了牆角的塑料筐里。
愷撒站起身來，朝自動售貨機走去，在投幣口裡又塞進了兩枚硬幣。
咔噠兩聲，取物口的擋板彈開。
愷撒拎著兩罐新啤酒走回來，順手遞給楚子航一罐。
楚子航伸手接過來，指尖在拉環上輕輕一扣。
愷撒坐下，同楚子航手裡的罐子再次碰了一下。
接著，他伸手在懷裡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個黑色方盒，那是古巴哈瓦的雪茄。
愷撒打開蓋子，抽出兩支雪茄，將其中的一根遞向楚子航。
「你有喝酒的經歷，想必也有抽雪茄的經歷吧？抽一根？」
楚子航看了一眼雪茄，搖了搖頭。
「我並不喜歡抽菸，煙里有很多危害。」
愷撒挑了挑眉，遞過去的雪茄停在半空中。
「菸草在燃燒過程中會產生超過四千種化學物質，其中包括六十九種明確的致癌物。」
楚子航神色平靜地開口，「主要的活性成分是尼古丁，它會在七秒鐘內穿透血腦屏障，刺激多巴胺的異常分泌，從而形成生理上的依賴迴路。長期攝入會導致冠狀動脈硬化、呼吸道纖毛運動受損，以及肺泡彈性的永久性降低。即使對於我們混血種而言，這些意味著我們的耐力會下降，肺活量峰值大幅度衰減。」
愷撒遞雪茄的手僵住，旋即把遞出去的那支雪茄收了回來，重新塞進黑盒裡，合上蓋子的力道響亮。
「楚子航，我收回先前對你說的話，你還是一樣的無趣。」
「抽菸並不是實現樂趣的方式，很大程度上，抽菸會放大你的悵然和迷惘，短暫的安慰毫無意義。」楚子航說。
愷撒低頭看了看手裡還未點燃的雪茄，指了指。
「如果我要抽一根，你會介意嗎？」
楚子航點頭。
「介意，二手菸的味道我不喜歡，但是你可以抽，不必考慮我。」
愷撒摸出了一個打火機，低頭將雪茄湊到火焰上方，火光燃起。
愷撒把打火機扔在桌子上，吐出一口青霧。
不點燃這支煙，他覺得馬上可能要被楚子航那套不輸於醫院的醫學報告活活噎死。
有時候路明非吐槽楚子航是個披著人皮的機器人，愷撒現在覺得路明非在文學修辭上罕見地達到了一次寫實的巔峰。
「楚子航，我現在十分想念象龜。」
愷撒吐出一口煙氣，「雖然他喜歡抽一些女人抽的軟弱甜味香菸，但是他不會像你這樣掃興。」
「我是勸你注意身體，香菸是一級致癌物。」楚子航說。
愷撒嘆了一口氣，彈了彈雪茄上的菸灰。
「不知道象龜有沒有將我送他的一大盒雪茄抽完，希望他能養成抽雪茄的男人習慣。」
「我認為，他沒有學會比學會更健康一點。」楚子航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