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送別
城中，隨著唐王和車馬大隊的先後離開，現場緊張的局面已經緩和了下來，守城軍士和巡撫標營的士兵緊緊盯著斷後的王有功等人，雖然還保持警惕，刀槍也都在手，但表情卻已經完全鬆弛了下來，誰都知道，他們剛剛避免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殺，每個人心中都有慶幸，不然真打起來，誰也不敢保證，自己不會是死去的那個人。
王有功帶著吳漢超等二十個軍士，親自斷後，當除了他們之外，其他所有人全部安全出城之後，王有功抱拳環環一禮，高聲道：「謝張中丞！謝何總鎮！謝張副鎮！謝諸位兄弟！咱們後會有期。」
何奎和張繼都面無表情。何奎冷冷說一句：「王游擊，你立此大功，唐王怎麼也能賞你個三五千兩銀子吧？」
王有功正色道：「為國家，一兩銀子也甘之如飴！」親兵牽過戰馬，他踩鐙上馬，環視左右，最後看了一眼清波門，舉起右手，向前一揮：「走！」摧馬往城外去。
身後的吳漢超依然不敢大意，他警惕的左右看，隨後帶著二十個弟兄快步跟上，忽聽見後面有人高喊：「吳百總，吳百總留步！」
一個女人的聲音。
吳漢超身子一震，腳步猛然停住了，轉過頭，就看見城門街道邊，一大隊的官兵之後，有一個女子正在拼命呼喊，雖然她用盡全力，但因為有官兵的阻攔，她始終無法衝到前面來，聽見有官兵怒斥他：「幹什麼的？還不退回去了，不想活了嗎？」
吳漢超想也不想，轉身奔了過去，低喝：「放開她！」
攔阻的兩個官兵微微發愣，不明白他們什麼關係？但吳漢超已經箭步上前，雙手左右一分，就將兩個攔阻的士兵分到了兩邊。兩個士兵驚駭，不敢再攔阻。
這時吳漢超才發現，女子不是一人，身邊還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孩童，男孩稍大一點，五六歲的樣子，女孩怕只有兩歲，剛會走沒多久，抱著媽媽的腿，小臉上滿是驚恐，男孩卻顯出勇敢，剛才擋在媽媽面前，一直用雙手推著阻攔的官兵，大約是摔倒過，褲子上臉上都是泥巴。
「你……你們怎麼出來了？」吳漢超驚訝。
原來，女子就住在城門邊，也就是劉大年所說的那個賣豆腐的小寡婦，吳漢超日常城門值守，見一年輕女子帶著兩個年幼孩子，經常就在離著城門不遠的街道上，擺攤賣豆腐，雖然是賣豆腐，但女子卻不忘記教男孩讀書識字，常常就著青石台階，用小石子寫了，一個字一個字的講，吳漢超初次見到就驚奇。
女子長相清秀，身材勻稱，為此，總有一些歹人欺負她，拿了豆腐不給錢，又或者言語調戲，甚至有官兵在她攤子前搗亂，吳漢超天性正直，每每遇上，都會站出來大聲喝止，為女子解圍，漸漸知道，女子是一個可憐人，丈夫是軍中百總，但前年戰死在了北邊的戰場，朝廷卻沒有什麼撫恤，家中除了兩個幼童要養，還有兩個多病的老人要照顧，每日泡豆子磨豆腐，再到街上販賣，所有事情都女子一個人承擔，老人生病了，她也要抓藥請醫生，床前照顧，一個弱小女子，竟然承擔了這麼多。
吳漢超心有憐惜，一來二去，就漸漸熟了。
昨日，營中發了欠餉，吳漢超無親無故，沒有攢錢的念想，捏著銀錢，想了半天，決定將全部餉銀，送給女子一家，以解他們的困苦。
女子堅決不要，但吳漢超頭也不回的離開，不給女子推辭的機會。
此時，女子望著吳漢超，情緒根本忍不住，眼水奪眶而出，如泉水一般，打濕了睫毛，在清秀的面容上，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她忙擦了一把，說道：「要走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來送送你。」
吳漢超想要笑，但鼻子卻發酸，怎麼也笑不出來，只能沙啞著嗓子，安慰道：「沒事，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女子又擦了一把眼淚，按住兩個孩子的頭：「阿興，阿圓，快給吳叔叔磕頭。」
「吳叔叔。」兩個孩子十分懂事，跪在地上就給吳漢超磕頭，吳漢超趕緊蹲下把他們扶起，望著他們的小臉，安慰道：「別哭別哭，吳叔叔很快就會回來的。」
男孩哭道：「那你說話可得算數，不要像阿爹。」
吳漢超無比心酸，鄭重點頭：「算數，我一定回來。」
小女孩還不大會說話，只是哭，一時惹的吳漢超也是閃處淚光。
女子擦擦眼角的淚，忽然拔下了頭上的簪子，用力塞到吳漢超的手中，低語道：「拿著。」
吳漢超一怔：「這……」
「我們等你回來！」女子抬眼望著他，聲音堅定，目光無限情意，眼中的淚水如清泉一般的流淌。
吳漢超握著髮簪，眼眶終於是紅了，他強忍著淚水，笑回道：「好。好。」
男子漢大丈夫，不再扭扭捏捏。
他最後摸了摸男孩的頭，又捏捏女孩的小臉龐，笑道：「吳叔叔去了，很快就會回來。」
不敢再看女子一眼，只恐自己眼中的淚水忍不住，起身大步而去，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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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叔叔早點回來！」
男孩哭。
吳漢超的淚水幾乎忍不住，但終於還是忍住了。
王有功帶著那二十個弟兄一直守在城門口，靜靜等待，耳邊清楚聽見了吳漢超和女子的對話，軍士們有人羨慕，有人偷笑，有人感動，王有功卻面色沉思，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直到吳漢超返回，他思緒方才收了回來，看一眼眼眶發紅的吳漢超，說道：「我們會回來的。」才撥轉馬頭，揮手：「走！」
軍士們都跟上。
吳漢超挎腰刀，背著箭囊和長弓，不敢回頭，只大步往前。
女子帶著兩個孩子站在原地，直望著吳漢超的身影從城門消失，依舊久久不動……
……
出了城，吳漢超才敢展開手掌，細看手中的那一支髮簪，這是一個普通的銀制髮簪，樣式簡單，沒有什麼多餘的雕飾，就如女子本人，樸素無華，清澈自然。
吳漢超將髮簪緊緊握緊，鼻間似乎還能聞到女子的發香，他回頭望杭州，心中只一個念頭：等著，我一定會回來的！
轉過頭來，他將髮簪小心收入懷中，對身邊軍士道：「告示呢，快拿出來，沿途張貼！」
「是！」軍士們拿出藏在懷中的告示，又有人拿出提前預備好的麵糊，將告示張貼在沿途的房屋牆壁，或者大樹樹身之上，每隔一里，就張貼一張，
一路走，一路貼。
唐藩朱聿鍵告杭州百姓書：
今建虜逼近，兵臨杭州，然浙江巡撫張秉貞、布政使符仲德，不思禦敵，反挾持監國，壓制忠良，遣密使於幽暗，饋酒食於敵虜，暗通款曲，不日將獻出杭州。
杭州仁和倉積糧甚多，一旦為建虜所得，則虜勢益張，肆虐江南，生民更遭塗炭。
聿鍵高廟支孫，受二帝深恩，誓迎鑾雪恥，絕不與建虜共戴天。
聞張、符所為，痛不欲生，為斷虜軍資、絕虜繼續南下之兵鋒，不得已令護衛王有功，將仁和倉屯糧，盡數焚毀。
寧焚吾糧，不資建虜；寧忍一時之困，不遺萬世之患。
為此，聿鍵曉諭全城軍民百姓知悉：
神器雖傾，天命未改，暫失一城，終必復之。
凡杭州士民，切勿因一時驚懼，妄自惶恐、四散奔逃，更不可輕信流言、從敵附逆。爾等各安生計、謹守本心、靜候王師歸來。
合行榜示，遠近咸知。
……
王有功帶著吳漢超等二十個軍士，親自斷後，當除了他們之外，其他所有人全部安全出城之後，王有功抱拳環環一禮，高聲道：「謝張中丞！謝何總鎮！謝張副鎮！謝諸位兄弟！咱們後會有期。」
何奎和張繼都面無表情。何奎冷冷說一句：「王游擊，你立此大功，唐王怎麼也能賞你個三五千兩銀子吧？」
王有功正色道：「為國家，一兩銀子也甘之如飴！」親兵牽過戰馬，他踩鐙上馬，環視左右，最後看了一眼清波門，舉起右手，向前一揮：「走！」摧馬往城外去。
身後的吳漢超依然不敢大意，他警惕的左右看，隨後帶著二十個弟兄快步跟上，忽聽見後面有人高喊：「吳百總，吳百總留步！」
一個女人的聲音。
吳漢超身子一震，腳步猛然停住了，轉過頭，就看見城門街道邊，一大隊的官兵之後，有一個女子正在拼命呼喊，雖然她用盡全力，但因為有官兵的阻攔，她始終無法衝到前面來，聽見有官兵怒斥他：「幹什麼的？還不退回去了，不想活了嗎？」
吳漢超想也不想，轉身奔了過去，低喝：「放開她！」
攔阻的兩個官兵微微發愣，不明白他們什麼關係？但吳漢超已經箭步上前，雙手左右一分，就將兩個攔阻的士兵分到了兩邊。兩個士兵驚駭，不敢再攔阻。
這時吳漢超才發現，女子不是一人，身邊還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孩童，男孩稍大一點，五六歲的樣子，女孩怕只有兩歲，剛會走沒多久，抱著媽媽的腿，小臉上滿是驚恐，男孩卻顯出勇敢，剛才擋在媽媽面前，一直用雙手推著阻攔的官兵，大約是摔倒過，褲子上臉上都是泥巴。
「你……你們怎麼出來了？」吳漢超驚訝。
原來，女子就住在城門邊，也就是劉大年所說的那個賣豆腐的小寡婦，吳漢超日常城門值守，見一年輕女子帶著兩個年幼孩子，經常就在離著城門不遠的街道上，擺攤賣豆腐，雖然是賣豆腐，但女子卻不忘記教男孩讀書識字，常常就著青石台階，用小石子寫了，一個字一個字的講，吳漢超初次見到就驚奇。
女子長相清秀，身材勻稱，為此，總有一些歹人欺負她，拿了豆腐不給錢，又或者言語調戲，甚至有官兵在她攤子前搗亂，吳漢超天性正直，每每遇上，都會站出來大聲喝止，為女子解圍，漸漸知道，女子是一個可憐人，丈夫是軍中百總，但前年戰死在了北邊的戰場，朝廷卻沒有什麼撫恤，家中除了兩個幼童要養，還有兩個多病的老人要照顧，每日泡豆子磨豆腐，再到街上販賣，所有事情都女子一個人承擔，老人生病了，她也要抓藥請醫生，床前照顧，一個弱小女子，竟然承擔了這麼多。
吳漢超心有憐惜，一來二去，就漸漸熟了。
昨日，營中發了欠餉，吳漢超無親無故，沒有攢錢的念想，捏著銀錢，想了半天，決定將全部餉銀，送給女子一家，以解他們的困苦。
女子堅決不要，但吳漢超頭也不回的離開，不給女子推辭的機會。
此時，女子望著吳漢超，情緒根本忍不住，眼水奪眶而出，如泉水一般，打濕了睫毛，在清秀的面容上，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她忙擦了一把，說道：「要走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來送送你。」
吳漢超想要笑，但鼻子卻發酸，怎麼也笑不出來，只能沙啞著嗓子，安慰道：「沒事，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女子又擦了一把眼淚，按住兩個孩子的頭：「阿興，阿圓，快給吳叔叔磕頭。」
「吳叔叔。」兩個孩子十分懂事，跪在地上就給吳漢超磕頭，吳漢超趕緊蹲下把他們扶起，望著他們的小臉，安慰道：「別哭別哭，吳叔叔很快就會回來的。」
男孩哭道：「那你說話可得算數，不要像阿爹。」
吳漢超無比心酸，鄭重點頭：「算數，我一定回來。」
小女孩還不大會說話，只是哭，一時惹的吳漢超也是閃處淚光。
女子擦擦眼角的淚，忽然拔下了頭上的簪子，用力塞到吳漢超的手中，低語道：「拿著。」
吳漢超一怔：「這……」
「我們等你回來！」女子抬眼望著他，聲音堅定，目光無限情意，眼中的淚水如清泉一般的流淌。
吳漢超握著髮簪，眼眶終於是紅了，他強忍著淚水，笑回道：「好。好。」
男子漢大丈夫，不再扭扭捏捏。
他最後摸了摸男孩的頭，又捏捏女孩的小臉龐，笑道：「吳叔叔去了，很快就會回來。」
不敢再看女子一眼，只恐自己眼中的淚水忍不住，起身大步而去，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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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漢超的淚水幾乎忍不住，但終於還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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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士們都跟上。
吳漢超挎腰刀，背著箭囊和長弓，不敢回頭，只大步往前。
女子帶著兩個孩子站在原地，直望著吳漢超的身影從城門消失，依舊久久不動……
……
出了城，吳漢超才敢展開手掌，細看手中的那一支髮簪，這是一個普通的銀制髮簪，樣式簡單，沒有什麼多餘的雕飾，就如女子本人，樸素無華，清澈自然。
吳漢超將髮簪緊緊握緊，鼻間似乎還能聞到女子的發香，他回頭望杭州，心中只一個念頭：等著，我一定會回來的！
轉過頭來，他將髮簪小心收入懷中，對身邊軍士道：「告示呢，快拿出來，沿途張貼！」
「是！」軍士們拿出藏在懷中的告示，又有人拿出提前預備好的麵糊，將告示張貼在沿途的房屋牆壁，或者大樹樹身之上，每隔一里，就張貼一張，
一路走，一路貼。
唐藩朱聿鍵告杭州百姓書：
今建虜逼近，兵臨杭州，然浙江巡撫張秉貞、布政使符仲德，不思禦敵，反挾持監國，壓制忠良，遣密使於幽暗，饋酒食於敵虜，暗通款曲，不日將獻出杭州。
杭州仁和倉積糧甚多，一旦為建虜所得，則虜勢益張，肆虐江南，生民更遭塗炭。
聿鍵高廟支孫，受二帝深恩，誓迎鑾雪恥，絕不與建虜共戴天。
聞張、符所為，痛不欲生，為斷虜軍資、絕虜繼續南下之兵鋒，不得已令護衛王有功，將仁和倉屯糧，盡數焚毀。
寧焚吾糧，不資建虜；寧忍一時之困，不遺萬世之患。
為此，聿鍵曉諭全城軍民百姓知悉：
神器雖傾，天命未改，暫失一城，終必復之。
凡杭州士民，切勿因一時驚懼，妄自惶恐、四散奔逃，更不可輕信流言、從敵附逆。爾等各安生計、謹守本心、靜候王師歸來。
合行榜示，遠近咸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