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忘憂坡
陳遠心裡想的是，若真有人許下榮華富貴，必然能找到突破口，就怕主謀之人和四十年前的那些官妓一樣。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白石終於是肯說一點實話，「百年前，漕幫並非江湖幫會，【漕運幫官】乃是官職名稱，運糧船也標以【幫】字，表明是官船，普通水匪便不敢攔截。」
「小老兒祖上是中軍都督府百戶，負傷落下殘疾才被發配到漕幫運糧，彼時的漕幫幾乎全都是軍旅老卒。」
「民間所謂漕幫，不過是各地大碼頭上討生活之人，水手、腳夫、縴夫等等，自發組成團伙。」
「四十年前，有位姓羅的幫主將各地小團伙收編，制定了統一幫規，漕幫因此壯大，才有能力和官家談條件，凡事得商量著來，否則漕幫罷工，各地糧食貨物一船都到不了承天城。」
「小老兒彼時便是京城埠堂管事，只管陸上碼頭和腳夫，船上的事無權過問。」
「此後這四十年，漕幫逐步將我等軍旅出身的老人排擠出核心，越來越像個江湖幫派。」
「承天城雖然是京城，但漕幫總部並不在承天，而在潯陽，這一代幫主姓姬，是個女人，四十來歲，手段狠辣，小老兒從未見過。」
白石說漕幫都說了一個時辰，陳遠始終認真聽著，感覺真的不太可能與刺客有關聯。
漕幫不過是一群靠船運生活的底層民眾，哪怕雲國沒了，北方晉國來了，漕幫也一樣生存，何必參與朝堂爭鬥？
陳遠又換了話題，請白石說說王太醫。
在白石眼中，王太醫是個特別純粹之人，除了醫術，別的事簡直一竅不通。
王太醫經常去城北亂葬崗，剖開屍身，查看五臟六腑、筋絡骨骼，還畫了圖譜。
義女夏末就是二十年前從亂葬崗撿回來的，寄養在外城夏家，也經常去看望，直至夏末十歲那年，王太醫發覺此女聰慧過人，才決定傳她醫術。
五年前，王太醫曾大鬧藥王會，只因藥王會不給夏末考核資格，說自古醫者從未有過女人。
王太醫反駁，便是爾等從不給女人行醫資格，才會沒有女醫者，爾等可敢與我這義女比一比，脈學、針石、經方任爾等挑。
藥王會終究不敢得罪一名京城太醫，答應讓夏末參與考核，結果卻讓那些老郎中大為震驚，此女在醫術一道堪稱全才，無所不精，只能破例授予她行醫資格，彼時夏末才十五歲。
「王太醫回來之後高興極了，破例與小老兒喝了幾杯。」
「那女子也的確有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竟然治好了許多青樓女子的髒病，此前連王太醫也束手無策！」
陳遠大吃一驚，即便是前世那個醫學高度發達的社會，梅毒花柳之類的病症也沒辦法根治，夏末該拿個諾貝爾醫學獎啊！
可是，據白石所言，夏末也是一個極為純粹的醫者，斷無可能與江湖匪類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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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來查去，線索竟然都斷了。
「王太醫三十年前曾剖腹取子，白老可還記得？」
「轟動京城的大事，小老兒怎會忘記。取出來的是個女嬰，事主齊家覺得不值，才縱容娘家人誣告王太醫。彼時小老兒曾提醒王太醫自辯，若不取出孩子，必然是一屍兩命，總算是救活了一個，怎麼也比死兩個要好。」
陳遠暗暗吃驚，王太醫思維太超前，沒有無菌病房，沒有抗生素，也沒有羊腸線等技術，那女人必然會死。
「那孩子後來如何了？」
「唉，那孩子可就慘了，被後娘虐待，身為嫡女活得還不如庶女。十年後，齊家捲入謀逆大案，男丁斬立決，女眷發賣為奴，聽說那孩子被賣到青樓了，還不如當初死在娘胎里。」
臨近午時陳樹才回來，顯然並不順利。
「如何？」
「回小公爺，辦成了。小的先前沒法說服應天府，是府上大管家出面，應天府才答應，今日下午便會有人來勘驗地契、翻修老宅。」
「王太醫家的私宅地契呢？」
陳樹有些為難，「小公爺，王太醫並未留下遺囑，若要繼承私宅地契，除非義女夏末向官衙申訴。」
「哪有那麼麻煩，你再跑一趟，讓大管家去趟太醫院，請太醫院出面斡旋。我便在這裡等，下午便要見到地契。」
「是，小人這便去」，陳樹轉身就走。
陳遠想去一趟忘憂坡醫館，總得要找個由頭，拿著地契最合適。
白石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位小公爺的名聲他先前可是聽說過的，可這幾日相處，與傳聞完全不符。
當街縱馬拖拽朝廷命官，用國公府權勢威逼應天府，派管家大鬧太醫院，若只是道聽途說，便會以為是紈絝作風，其實是殺伐果決，乾淨利落。
「多謝小公爺，小老兒無以為報！」
陳遠笑道，「是我自己夸下的海口，自然要認。」
陳遠掏銀子，讓白家兒子去訂了一桌酒菜，秦淮河邊酒肆茶樓多的是，走幾步就到了，他卻偏偏要在這破舊院子裡跟白石閒聊。
淮鹽幫與城南十八坊的來歷也都頗為複雜，聊起來就是一兩個時辰。
臨近傍晚，陳樹才把王太醫私宅地契拿過來，的確是不符合章程，畢竟陳國公府與王太醫沒有任何瓜葛，純靠權勢壓人。
陳遠也就不磨嘰了，騎馬直奔城南，可能是沖得太快，出城時被守城兵卒攔住了。
陳遠才想起來，自己現在穿的是便服，從腰間摸出一塊牌子，守城兵卒見是錦衣衛百戶腰牌，嚇一哆嗦，連忙放行。
城南這個地方，陳遠最熟的就是跑馬場，除此之外幾乎一無所知，忘憂坡在哪還得問人。
聽陳紅說過幾句，外秦淮河道比城內複雜得多，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無奇不有。
陳遠戴著兜帽騎著馬，一路上也有不少人打量，不知是哪來的生面孔，看起來不好惹才沒人找麻煩。
等走到了，陳遠才發現，忘憂坡竟然是一個亂墳堆，墳堆下也只有醫館這一棟老宅子。
這地方，盯梢都不容易，陳家兩名死士不知道貓在哪裡。
院子裡還有五六個婦人等著瞧病，無精打采。
吳風拿著掃把在掃地，秦明卻是雙眼呆滯，靠牆望天，陳遠進了院子他都沒發現。
吳風踹了秦明一腳，秦明剛要發作，突然看到陳遠站在面前，立馬就彈起來了，「小……」
陳遠豎了一根手指，秦明馬上閉嘴。
陳遠瞟了身後的那些婦人一眼，示意秦明和吳風跟他走，繞到院子後面，陳遠才說，「你們兩個不用在這待著了。」
秦明有些猶豫，不知道陳遠是用什麼身份發號施令，「小公爺，您……？」
陳遠摸出錦衣衛腰牌，「皇上讓我滾回家，可還沒罷了我的官，怎麼，這就不服了？」
秦明張口結舌。
吳風連忙搶過話頭，「服了服了，聽說您把楊家端了，小的們都遺憾不在身邊，沒見著大人您雄姿英發，下回您要砍誰，一定得帶上小的們！」
「滾！」
秦明和吳風轉身就跑，早就想走了。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白石終於是肯說一點實話，「百年前，漕幫並非江湖幫會，【漕運幫官】乃是官職名稱，運糧船也標以【幫】字，表明是官船，普通水匪便不敢攔截。」
「小老兒祖上是中軍都督府百戶，負傷落下殘疾才被發配到漕幫運糧，彼時的漕幫幾乎全都是軍旅老卒。」
「民間所謂漕幫，不過是各地大碼頭上討生活之人，水手、腳夫、縴夫等等，自發組成團伙。」
「四十年前，有位姓羅的幫主將各地小團伙收編，制定了統一幫規，漕幫因此壯大，才有能力和官家談條件，凡事得商量著來，否則漕幫罷工，各地糧食貨物一船都到不了承天城。」
「小老兒彼時便是京城埠堂管事，只管陸上碼頭和腳夫，船上的事無權過問。」
「此後這四十年，漕幫逐步將我等軍旅出身的老人排擠出核心，越來越像個江湖幫派。」
「承天城雖然是京城，但漕幫總部並不在承天，而在潯陽，這一代幫主姓姬，是個女人，四十來歲，手段狠辣，小老兒從未見過。」
白石說漕幫都說了一個時辰，陳遠始終認真聽著，感覺真的不太可能與刺客有關聯。
漕幫不過是一群靠船運生活的底層民眾，哪怕雲國沒了，北方晉國來了，漕幫也一樣生存，何必參與朝堂爭鬥？
陳遠又換了話題，請白石說說王太醫。
在白石眼中，王太醫是個特別純粹之人，除了醫術，別的事簡直一竅不通。
王太醫經常去城北亂葬崗，剖開屍身，查看五臟六腑、筋絡骨骼，還畫了圖譜。
義女夏末就是二十年前從亂葬崗撿回來的，寄養在外城夏家，也經常去看望，直至夏末十歲那年，王太醫發覺此女聰慧過人，才決定傳她醫術。
五年前，王太醫曾大鬧藥王會，只因藥王會不給夏末考核資格，說自古醫者從未有過女人。
王太醫反駁，便是爾等從不給女人行醫資格，才會沒有女醫者，爾等可敢與我這義女比一比，脈學、針石、經方任爾等挑。
藥王會終究不敢得罪一名京城太醫，答應讓夏末參與考核，結果卻讓那些老郎中大為震驚，此女在醫術一道堪稱全才，無所不精，只能破例授予她行醫資格，彼時夏末才十五歲。
「王太醫回來之後高興極了，破例與小老兒喝了幾杯。」
「那女子也的確有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竟然治好了許多青樓女子的髒病，此前連王太醫也束手無策！」
陳遠大吃一驚，即便是前世那個醫學高度發達的社會，梅毒花柳之類的病症也沒辦法根治，夏末該拿個諾貝爾醫學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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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暗暗吃驚，王太醫思維太超前，沒有無菌病房，沒有抗生素，也沒有羊腸線等技術，那女人必然會死。
「那孩子後來如何了？」
「唉，那孩子可就慘了，被後娘虐待，身為嫡女活得還不如庶女。十年後，齊家捲入謀逆大案，男丁斬立決，女眷發賣為奴，聽說那孩子被賣到青樓了，還不如當初死在娘胎里。」
臨近午時陳樹才回來，顯然並不順利。
「如何？」
「回小公爺，辦成了。小的先前沒法說服應天府，是府上大管家出面，應天府才答應，今日下午便會有人來勘驗地契、翻修老宅。」
「王太醫家的私宅地契呢？」
陳樹有些為難，「小公爺，王太醫並未留下遺囑，若要繼承私宅地契，除非義女夏末向官衙申訴。」
「哪有那麼麻煩，你再跑一趟，讓大管家去趟太醫院，請太醫院出面斡旋。我便在這裡等，下午便要見到地契。」
「是，小人這便去」，陳樹轉身就走。
陳遠想去一趟忘憂坡醫館，總得要找個由頭，拿著地契最合適。
白石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位小公爺的名聲他先前可是聽說過的，可這幾日相處，與傳聞完全不符。
當街縱馬拖拽朝廷命官，用國公府權勢威逼應天府，派管家大鬧太醫院，若只是道聽途說，便會以為是紈絝作風，其實是殺伐果決，乾淨利落。
「多謝小公爺，小老兒無以為報！」
陳遠笑道，「是我自己夸下的海口，自然要認。」
陳遠掏銀子，讓白家兒子去訂了一桌酒菜，秦淮河邊酒肆茶樓多的是，走幾步就到了，他卻偏偏要在這破舊院子裡跟白石閒聊。
淮鹽幫與城南十八坊的來歷也都頗為複雜，聊起來就是一兩個時辰。
臨近傍晚，陳樹才把王太醫私宅地契拿過來，的確是不符合章程，畢竟陳國公府與王太醫沒有任何瓜葛，純靠權勢壓人。
陳遠也就不磨嘰了，騎馬直奔城南，可能是沖得太快，出城時被守城兵卒攔住了。
陳遠才想起來，自己現在穿的是便服，從腰間摸出一塊牌子，守城兵卒見是錦衣衛百戶腰牌，嚇一哆嗦，連忙放行。
城南這個地方，陳遠最熟的就是跑馬場，除此之外幾乎一無所知，忘憂坡在哪還得問人。
聽陳紅說過幾句，外秦淮河道比城內複雜得多，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無奇不有。
陳遠戴著兜帽騎著馬，一路上也有不少人打量，不知是哪來的生面孔，看起來不好惹才沒人找麻煩。
等走到了，陳遠才發現，忘憂坡竟然是一個亂墳堆，墳堆下也只有醫館這一棟老宅子。
這地方，盯梢都不容易，陳家兩名死士不知道貓在哪裡。
院子裡還有五六個婦人等著瞧病，無精打采。
吳風拿著掃把在掃地，秦明卻是雙眼呆滯，靠牆望天，陳遠進了院子他都沒發現。
吳風踹了秦明一腳，秦明剛要發作，突然看到陳遠站在面前，立馬就彈起來了，「小……」
陳遠豎了一根手指，秦明馬上閉嘴。
陳遠瞟了身後的那些婦人一眼，示意秦明和吳風跟他走，繞到院子後面，陳遠才說，「你們兩個不用在這待著了。」
秦明有些猶豫，不知道陳遠是用什麼身份發號施令，「小公爺，您……？」
陳遠摸出錦衣衛腰牌，「皇上讓我滾回家，可還沒罷了我的官，怎麼，這就不服了？」
秦明張口結舌。
吳風連忙搶過話頭，「服了服了，聽說您把楊家端了，小的們都遺憾不在身邊，沒見著大人您雄姿英發，下回您要砍誰，一定得帶上小的們！」
「滾！」
秦明和吳風轉身就跑，早就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