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亦有言，進退維谷
清晨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梳妝檯上，照亮了檯面上散落的首飾。
凱薩琳坐在鏡子前，手裡捏著一把象牙梳子，卻沒有梳頭。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頭髮披散著，望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目光卻是空的。
南希坐在床沿上，手中快速翻看著一本雜誌，翻了幾頁後又合上，隨手丟在一邊。
「你還在想昨天的那件事？」南希問。
凱薩琳沒有回答。
南希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已經有馬車在跑了，幾個工人扛著工具往碼頭方向走，一切如常。
「那個人，」南希放下窗簾，轉過身來，「你看清楚他的臉了嗎？」
凱薩琳終於動了動，把梳子放在桌上：「什麼？」
「那個華人。」南希說，「他衝上去打那幾個愛爾蘭人的時候，離我很近，我看得很清楚——他是混血。」
凱薩琳轉過頭看著她。
南希靠在窗框上，雙臂抱在胸前：「他的眉骨比華人更高，鼻樑挺拔，但顴骨柔和、頜骨順滑，是典型的東方框架。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帶著東方人的神秘氣韻。乍一看是華人，仔細看又不完全是。」
「那又怎樣？」
「不怎樣。」南希聳了聳肩，「我只是在想，他到底是什麼人。」
凱薩琳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去作證。」
南希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回床邊坐下，拿起剛才丟下的雜誌，隨意地翻了兩頁，才開口道：「現在不要去。」
「為什麼？」
「警察局抓了人，總要關幾天才放，這是規矩。」南希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辯的事實，「你要是現在跑去說『我看見了，他是見義勇為』，不但救不了他，反而要把自己搭進去。等幾天，看看情況再說。」
凱薩琳的手指在梳妝檯的邊緣上來回摩挲著，沒有答話。
南希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你父親也不會希望你摻和這種事。」
凱薩琳的手指停住了。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了一句：「我父親廠里的工人最近也在鬧。聽他說最近碼頭上的愛爾蘭人跟華人衝突得厲害，讓我少往唐人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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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希挑了挑眉，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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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內。
哈里斯警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案卷。
案卷上的內容很簡單：一名華人男性，在隙口街參與鬥毆，致多人受傷，被巡警當場逮捕。沒有姓名，沒有年齡，沒有住址，沒有任何身份文件。
哈里斯盯著那份案卷，已經看了很久。
突然，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放在耳邊，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不高，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正在想他交代著什麼。
哈里斯聽著，沒有提問，沒有確認，只是連「嗯」了兩聲之後掛斷了電話。
把聽筒放回座機上，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幾秒。接著拿起筆，在案卷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合上，遞給站在門口的下屬。
「把那個中國人放了。」
下屬愣了一下，接過案卷，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
哈里斯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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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打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林凱從拘留室里走出來，站在走廊里，陽光從走廊盡頭的大門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裡面待了一夜，眼睛還不適應外面的光線。
沒有人跟他解釋為什麼放他走，只有一個警察指了指大門的方向，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警察局大門，林凱站在台階上。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馬車叮叮噹噹地駛過，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中有一道淺淺的血痕，是昨天在青石板上撐地時蹭破的，已經結了痂，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
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那道血痕。
定了定神，他走下台階，走進了陽光里。
從警察局到隙口街，要走三刻鐘。
林凱沿著街道往回走時，頭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頭髮被血痂粘住了，結成硬硬的一綹，走路的震動牽動著傷口，一下一下地扯著疼。靛藍色的對襟短褂上，沾著幾點暗褐色的血跡，已經幹了，在布面上洇成不規則的圓點。
拐進隙口街的街口時，他看見了那個脂粉攤的位置。
攤位已經收拾過了，木架子不見了，地面上只剩下一片淺粉色的印記——脂粉滲進了青石板的縫隙里，被露水和腳步碾成一片模糊的顏色，像是被雨水沖淡的血跡。攤主不在那裡，不知道是去了哪裡，還是今天不敢出攤了。
林凱看了一眼那片粉色的痕跡，然後繼續前行。
早點鋪子的夥計正在門口擇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掃過林凱衣服上的血跡，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擇菜，沒有說話。
賣菜的老漢正在給一位婦人稱菜，餘光瞥見林凱的身影，稱菜的手停了半拍。那婦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打量了林凱一眼，然後湊近老漢，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老漢沒有接話，只是把菜遞給她，收了錢，埋頭整理自己的攤位。
腳步依舊，林凱從他們身邊徑直走過。
身後傳來低低的議論，像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聽不真切，但又確確實實存在。
「……就是那個年輕人……」
「……聽說是四方客風叔的……」
「……一個人打了四五個洋人……」
「……那有什麼用？還不是被抓進去了……」
「……能出來也算是本事……」
「……出來是出來了，但惹了洋人和警察，以後還能有好日子過？」
聲音很輕，很快就被街上的其他聲響淹沒了。
四方客的門虛掩著。
林凱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屋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幾張桌子空著，只有靠窗的一桌坐著兩個中年人，正在喝茶說話。聽見門響，兩人同時轉過頭來。
看見是林凱，他們對視了一眼，沒有打招呼，端起茶杯繼續喝，但說話的聲音明顯壓低了許多，變成了含混的低語。
風叔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擦一隻白瓷酒杯。聽到門響，抬頭看了過去。
見是林凱，他停下手中的活計，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隻深褐色的瓷瓶，遞了過去。
瓷瓶上沒有標籤，瓶口封著一層蠟，隱約能聞到一股藥材的氣味。
「腦袋的傷，用這個擦。一天兩次。」
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凱看著那瓶藥酒，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沉默著接了過來。瓷瓶入手溫熱，原來風叔一直放在櫃檯後面那個暖櫃裡的。
他握著瓷瓶，轉身往後院走去。
經過一桌客人身邊時，他聽見其中一人低聲說了一句：「年輕人，有血性是好事。但在隙口街這個地方，血性太足了，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另一個接話道：「可不是嘛。那幾個洋人是混蛋，但打了他們，警察能放過你？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林凱的腳步沒有停。他掀開後院的布簾，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
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水井邊的石台上放著一隻木桶，桶里的水還滿著，映著天空的顏色，像一面嵌在地上的鏡子。
林凱走到水桶邊，把藥放在石台上，拾起一瓢水澆在後腦勺上。
冷水刺激著傷口，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沒有停下來。水順著脖子流下來，洇濕了衣領，帶著淡淡的血色淌進地面的泥土裡，很快就滲了進去，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
他聽到前廳傳來隱約的說話聲，隔著一道牆和一面布簾，聽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剛才那兩個人的聲音：
「……風叔也是，怎麼就收了這麼個……」
「……那張臉一看就不是純種的……」
「……遲早要出事……」
聲音到這裡斷了，像是說話的人意識到聲音太大了，主動壓了下去。
水從指縫間漏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回桶里，發出清脆的聲響，叮，叮，叮。
他慢慢握緊了拳頭。
指節發白。
下午，林凱出門去買藥。
風叔給的藥是外用的，腦袋上的傷口還需要內服的藥來消炎。王掌柜的藥材鋪太遠，風叔讓他去街口那家雜貨鋪看看。
頭上頂著新包紮的紗布，林凱出了四方客，往雜貨鋪走去。
街口，幾個十五六歲的白人少年，穿著廉價的工裝褲，帽子歪戴著，嘴裡嚼著菸草，蹲在街口的牆根下。他們瞧見林凱，互相交換了個眼神，然後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走在最前面，擋住了林凱的路。
「嘿，就是你吧？」那少年歪著頭，上下打量著林凱，「昨天在街上打人的那個中國小子。」
林凱沒有回答，往左邊讓了讓，想繞過去。
那少年也跟著往左邊挪了一步，繼續擋在他面前。
「我~問~你~話~呢~」他故意拖長聲音，「怎麼，聽不懂英文？」
林凱停住腳步，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回走。
「嘿，走了。」身後傳來一陣鬨笑，「中國佬慫了。」
林凱沒有回頭，繼續走。
那幾個少年卻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腳步聲雜亂而張揚。他們不緊不慢地跟著，像一群嗅到了骨頭的野狗。
「你看他那張臉——」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帶著一種故作驚訝的誇張語調，「不中不洋的，就是個雜種。」
林凱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轉身。
就那樣站在那裡，背對著那幾個少年，一動不動。陽光照在他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縫。
那幾個少年見他不動，又罵了幾句，見他始終沒有反應，覺得無趣，互相推搡著走了。臨走前，有人回頭撂下一句：「慫包。」
腳步聲漸行漸遠。
林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顴骨的輪廓，觸到鼻樑的稜角，觸到下頜的線條。這張臉的每一處細節他都熟悉，但此刻摸起來，卻像是摸著一個陌生人的面孔。指尖在顴骨上停下，突然他放下手，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像是要蹭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晚上，風叔把林凱叫到後院。
桂花樹下的石桌上依舊擺著一壺茶，兩隻粗瓷碗。風叔坐在石凳上，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林凱倒了一碗。
清亮的茶湯上熱氣裊裊升起，在月光下化作一縷白色的輕煙，散在桂花樹的枝葉間。
林凱坐下來，沒有喝茶。
風叔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我剛到舊金山那年，比你現在稍微年長。」風叔的聲音娓娓道來，像是在回憶，「二十一歲，一個人從廣東過來。不會英文，沒有錢，沒有親戚，什麼都沒有。」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在碼頭扛貨。一袋麵粉兩百斤，扛一袋給一分錢。從早上扛到晚上，肩膀磨破了，皮肉和衣服粘在一起，晚上脫衣服的時候要先用溫水泡軟了才能撕開。」
林凱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碼頭上的人叫我豬仔，叫我苦力，叫我各種更難聽的名字。」風叔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開始我很生氣，就跟他們打。後來發現打不過——不是打不過一個人，是打不過所有人。今天打了一個，明天來十個。明天打了十個，後天又來二十個。」
他放下茶碗，看著林凱。
「那時候我就想啊：為什麼我要來這裡？我在廣東雖然窮，但至少沒有人罵我是豬仔。」
風叔停頓了一下，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他眼角的皺紋和白髮間雜的鬢角。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來這裡，不是因為這裡好。是因為我沒得選。既然沒得選，那就只能走下去。走到有一天，讓別人不敢再罵我是豬仔。」
他看著林凱的眼睛。
「你覺得自己站在兩個世界之間，兩邊都不接納你。但你有沒有想過，正因如此，你才能看到兩邊都看不到的東西。正所謂，人亦有言，進退維谷；獨觀其隙，方得生門。」
林凱抬起頭，看著風叔。
風叔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來。幾片淡黃色的花瓣從他衣擺上飄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裡。
「行了，茶喝完早點睡。明天還要開店。」
說完，他轉身進到屋裡，只留下布簾在他身後落下，晃了兩晃，靜止了。
林凱看著面前那碗已經涼透的茶。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一張模糊的面孔——那張不中不洋的面孔。
他端起茶碗，一口喝盡。
茶已經涼了，苦澀之味在舌尖上化開，隨後漸漸回甘。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來，走進了屋裡。
凱薩琳坐在鏡子前，手裡捏著一把象牙梳子，卻沒有梳頭。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頭髮披散著，望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目光卻是空的。
南希坐在床沿上，手中快速翻看著一本雜誌，翻了幾頁後又合上，隨手丟在一邊。
「你還在想昨天的那件事？」南希問。
凱薩琳沒有回答。
南希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已經有馬車在跑了，幾個工人扛著工具往碼頭方向走，一切如常。
「那個人，」南希放下窗簾，轉過身來，「你看清楚他的臉了嗎？」
凱薩琳終於動了動，把梳子放在桌上：「什麼？」
「那個華人。」南希說，「他衝上去打那幾個愛爾蘭人的時候，離我很近，我看得很清楚——他是混血。」
凱薩琳轉過頭看著她。
南希靠在窗框上，雙臂抱在胸前：「他的眉骨比華人更高，鼻樑挺拔，但顴骨柔和、頜骨順滑，是典型的東方框架。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帶著東方人的神秘氣韻。乍一看是華人，仔細看又不完全是。」
「那又怎樣？」
「不怎樣。」南希聳了聳肩，「我只是在想，他到底是什麼人。」
凱薩琳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去作證。」
南希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回床邊坐下，拿起剛才丟下的雜誌，隨意地翻了兩頁，才開口道：「現在不要去。」
「為什麼？」
「警察局抓了人，總要關幾天才放，這是規矩。」南希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辯的事實，「你要是現在跑去說『我看見了，他是見義勇為』，不但救不了他，反而要把自己搭進去。等幾天，看看情況再說。」
凱薩琳的手指在梳妝檯的邊緣上來回摩挲著，沒有答話。
南希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你父親也不會希望你摻和這種事。」
凱薩琳的手指停住了。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了一句：「我父親廠里的工人最近也在鬧。聽他說最近碼頭上的愛爾蘭人跟華人衝突得厲害，讓我少往唐人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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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希挑了挑眉，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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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內。
哈里斯警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案卷。
案卷上的內容很簡單：一名華人男性，在隙口街參與鬥毆，致多人受傷，被巡警當場逮捕。沒有姓名，沒有年齡，沒有住址，沒有任何身份文件。
哈里斯盯著那份案卷，已經看了很久。
突然，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放在耳邊，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不高，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正在想他交代著什麼。
哈里斯聽著，沒有提問，沒有確認，只是連「嗯」了兩聲之後掛斷了電話。
把聽筒放回座機上，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幾秒。接著拿起筆，在案卷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合上，遞給站在門口的下屬。
「把那個中國人放了。」
下屬愣了一下，接過案卷，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
哈里斯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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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打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林凱從拘留室里走出來，站在走廊里，陽光從走廊盡頭的大門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裡面待了一夜，眼睛還不適應外面的光線。
沒有人跟他解釋為什麼放他走，只有一個警察指了指大門的方向，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警察局大門，林凱站在台階上。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馬車叮叮噹噹地駛過，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中有一道淺淺的血痕，是昨天在青石板上撐地時蹭破的，已經結了痂，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
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那道血痕。
定了定神，他走下台階，走進了陽光里。
從警察局到隙口街，要走三刻鐘。
林凱沿著街道往回走時，頭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頭髮被血痂粘住了，結成硬硬的一綹，走路的震動牽動著傷口，一下一下地扯著疼。靛藍色的對襟短褂上，沾著幾點暗褐色的血跡，已經幹了，在布面上洇成不規則的圓點。
拐進隙口街的街口時，他看見了那個脂粉攤的位置。
攤位已經收拾過了，木架子不見了，地面上只剩下一片淺粉色的印記——脂粉滲進了青石板的縫隙里，被露水和腳步碾成一片模糊的顏色，像是被雨水沖淡的血跡。攤主不在那裡，不知道是去了哪裡，還是今天不敢出攤了。
林凱看了一眼那片粉色的痕跡，然後繼續前行。
早點鋪子的夥計正在門口擇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掃過林凱衣服上的血跡，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擇菜，沒有說話。
賣菜的老漢正在給一位婦人稱菜，餘光瞥見林凱的身影，稱菜的手停了半拍。那婦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打量了林凱一眼，然後湊近老漢，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老漢沒有接話，只是把菜遞給她，收了錢，埋頭整理自己的攤位。
腳步依舊，林凱從他們身邊徑直走過。
身後傳來低低的議論，像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聽不真切，但又確確實實存在。
「……就是那個年輕人……」
「……聽說是四方客風叔的……」
「……一個人打了四五個洋人……」
「……那有什麼用？還不是被抓進去了……」
「……能出來也算是本事……」
「……出來是出來了，但惹了洋人和警察，以後還能有好日子過？」
聲音很輕，很快就被街上的其他聲響淹沒了。
四方客的門虛掩著。
林凱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屋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幾張桌子空著，只有靠窗的一桌坐著兩個中年人，正在喝茶說話。聽見門響，兩人同時轉過頭來。
看見是林凱，他們對視了一眼，沒有打招呼，端起茶杯繼續喝，但說話的聲音明顯壓低了許多，變成了含混的低語。
風叔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擦一隻白瓷酒杯。聽到門響，抬頭看了過去。
見是林凱，他停下手中的活計，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隻深褐色的瓷瓶，遞了過去。
瓷瓶上沒有標籤，瓶口封著一層蠟，隱約能聞到一股藥材的氣味。
「腦袋的傷，用這個擦。一天兩次。」
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凱看著那瓶藥酒，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沉默著接了過來。瓷瓶入手溫熱，原來風叔一直放在櫃檯後面那個暖櫃裡的。
他握著瓷瓶，轉身往後院走去。
經過一桌客人身邊時，他聽見其中一人低聲說了一句：「年輕人，有血性是好事。但在隙口街這個地方，血性太足了，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另一個接話道：「可不是嘛。那幾個洋人是混蛋，但打了他們，警察能放過你？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林凱的腳步沒有停。他掀開後院的布簾，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
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水井邊的石台上放著一隻木桶，桶里的水還滿著，映著天空的顏色，像一面嵌在地上的鏡子。
林凱走到水桶邊，把藥放在石台上，拾起一瓢水澆在後腦勺上。
冷水刺激著傷口，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沒有停下來。水順著脖子流下來，洇濕了衣領，帶著淡淡的血色淌進地面的泥土裡，很快就滲了進去，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
他聽到前廳傳來隱約的說話聲，隔著一道牆和一面布簾，聽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剛才那兩個人的聲音：
「……風叔也是，怎麼就收了這麼個……」
「……那張臉一看就不是純種的……」
「……遲早要出事……」
聲音到這裡斷了，像是說話的人意識到聲音太大了，主動壓了下去。
水從指縫間漏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回桶里，發出清脆的聲響，叮，叮，叮。
他慢慢握緊了拳頭。
指節發白。
下午，林凱出門去買藥。
風叔給的藥是外用的，腦袋上的傷口還需要內服的藥來消炎。王掌柜的藥材鋪太遠，風叔讓他去街口那家雜貨鋪看看。
頭上頂著新包紮的紗布，林凱出了四方客，往雜貨鋪走去。
街口，幾個十五六歲的白人少年，穿著廉價的工裝褲，帽子歪戴著，嘴裡嚼著菸草，蹲在街口的牆根下。他們瞧見林凱，互相交換了個眼神，然後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走在最前面，擋住了林凱的路。
「嘿，就是你吧？」那少年歪著頭，上下打量著林凱，「昨天在街上打人的那個中國小子。」
林凱沒有回答，往左邊讓了讓，想繞過去。
那少年也跟著往左邊挪了一步，繼續擋在他面前。
「我~問~你~話~呢~」他故意拖長聲音，「怎麼，聽不懂英文？」
林凱停住腳步，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回走。
「嘿，走了。」身後傳來一陣鬨笑，「中國佬慫了。」
林凱沒有回頭，繼續走。
那幾個少年卻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腳步聲雜亂而張揚。他們不緊不慢地跟著，像一群嗅到了骨頭的野狗。
「你看他那張臉——」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帶著一種故作驚訝的誇張語調，「不中不洋的，就是個雜種。」
林凱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轉身。
就那樣站在那裡，背對著那幾個少年，一動不動。陽光照在他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縫。
那幾個少年見他不動，又罵了幾句，見他始終沒有反應，覺得無趣，互相推搡著走了。臨走前，有人回頭撂下一句：「慫包。」
腳步聲漸行漸遠。
林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顴骨的輪廓，觸到鼻樑的稜角，觸到下頜的線條。這張臉的每一處細節他都熟悉，但此刻摸起來，卻像是摸著一個陌生人的面孔。指尖在顴骨上停下，突然他放下手，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像是要蹭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晚上，風叔把林凱叫到後院。
桂花樹下的石桌上依舊擺著一壺茶，兩隻粗瓷碗。風叔坐在石凳上，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林凱倒了一碗。
清亮的茶湯上熱氣裊裊升起，在月光下化作一縷白色的輕煙，散在桂花樹的枝葉間。
林凱坐下來，沒有喝茶。
風叔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我剛到舊金山那年，比你現在稍微年長。」風叔的聲音娓娓道來，像是在回憶，「二十一歲，一個人從廣東過來。不會英文，沒有錢，沒有親戚，什麼都沒有。」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在碼頭扛貨。一袋麵粉兩百斤，扛一袋給一分錢。從早上扛到晚上，肩膀磨破了，皮肉和衣服粘在一起，晚上脫衣服的時候要先用溫水泡軟了才能撕開。」
林凱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碼頭上的人叫我豬仔，叫我苦力，叫我各種更難聽的名字。」風叔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開始我很生氣，就跟他們打。後來發現打不過——不是打不過一個人，是打不過所有人。今天打了一個，明天來十個。明天打了十個，後天又來二十個。」
他放下茶碗，看著林凱。
「那時候我就想啊：為什麼我要來這裡？我在廣東雖然窮，但至少沒有人罵我是豬仔。」
風叔停頓了一下，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他眼角的皺紋和白髮間雜的鬢角。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來這裡，不是因為這裡好。是因為我沒得選。既然沒得選，那就只能走下去。走到有一天，讓別人不敢再罵我是豬仔。」
他看著林凱的眼睛。
「你覺得自己站在兩個世界之間，兩邊都不接納你。但你有沒有想過，正因如此，你才能看到兩邊都看不到的東西。正所謂，人亦有言，進退維谷；獨觀其隙，方得生門。」
林凱抬起頭，看著風叔。
風叔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來。幾片淡黃色的花瓣從他衣擺上飄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裡。
「行了，茶喝完早點睡。明天還要開店。」
說完，他轉身進到屋裡，只留下布簾在他身後落下，晃了兩晃，靜止了。
林凱看著面前那碗已經涼透的茶。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一張模糊的面孔——那張不中不洋的面孔。
他端起茶碗，一口喝盡。
茶已經涼了，苦澀之味在舌尖上化開，隨後漸漸回甘。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來，走進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