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平地波瀾
清晨的隙口街還沒有完全醒來。
霧氣從碼頭方向漫過來，貼著青石板路面流淌，被晨光染成一層薄薄的灰白色。街兩旁的鋪子大多剛卸下門板，夥計們打著哈欠往門口潑水，水花濺在石板上，激起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今天，林凱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對襟短褂，這是他來舊金山後添置的第一件新衣裳——說是新，也不過是風叔托人從成衣鋪子裡捎回來的，料子一般，但勝在乾淨合身。
風叔站在四方客門口撐了個懶腰，轉身向他交代今天的任務。
「王掌柜的鋪子在臨街，往碼頭方向走，過了第二個路口就能看見。」他把錢遞給林凱，「當歸要大片兒的，川芎不能有蟲眼。你跟他說泡藥酒用的，他就知道了。」
林凱接過錢，揣進懷裡。
看著他飽滿的眉骨下那挺拔的鼻樑和鋒利的下頜線，風叔又補了一句：「快去快回。」
林凱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霧氣里。
隙口街的清晨里，人們準備著各式的生計。賣菜的老漢剛擺好攤子，正往青菜上灑水保鮮；早點鋪子的蒸籠冒著白汽，熱騰騰的饅頭香味混著霧氣的濕潤，在街面上瀰漫開來。林凱穿過這片白汽，拐進了通往碼頭方向的街道。
王掌柜的藥材鋪在街角，店面不大，門口的招牌被多年的煙火熏成了暗褐色。進門後，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聽見有客上門，一位戴著老花鏡的老頭放下手中正在分揀的藥材，起身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他扶了扶眼鏡，從鏡片上方看了林凱一眼。
「風叔讓來的。」林凱說，「泡藥酒用的方子，要當歸、川芎、紅花、透骨草。」
王掌柜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活計，轉身從身後的藥櫃裡抽出幾格抽屜。他抓藥的動作很慢，每一味都要放在手心裡捻一捻，看一看成色，聞一聞氣味，確認無誤後才包進黃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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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街道的另一頭，兩位白人女子正在街邊閒逛。這二人，一個穿著淺灰色的羊腿袖上衣，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露出修長的脖頸；另一個穿著奶油色的襯衫，配一條深褐色的長裙，袖口綴著細密的蕾絲花邊。兩人的衣裙剪裁合體，面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啞光，與周圍灰撲撲的街景格格不入。
兩人都是富家小姐，其中一名女子叫，父親是紡織廠的廠長；另一名女子叫南希，父親是律師和凱薩琳父親關係密切。聽說最近唐人街出售的脂粉上了新貨，今日二人專程過來看看。
路過一個脂粉攤時，她們駐足停留，脂粉攤的老闆見兩人衣著華麗，正殷勤地向她們介紹自己的貨品。他打開一個個小瓷盒，露出裡面各色胭脂水粉，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這個好，這個是新款，這個便宜，這個也便宜……」
凱薩琳和南希低頭挑選著攤位上的水粉，偶爾又拿起來輕輕聞聞，不時交換一兩句低語。
此時，幾名白人男子沿著街道走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滿臉通紅，眼睛渾濁，像是剛從酒桶里撈出來的一樣。
幾人邊走邊罵，聲音越來越大。
「……那些黃皮膚的雜種，工錢只要一半，船東當然選他們！」
「老子幹了六年的碼頭，現在連口飯都吃不上了。」
他們路過脂粉攤時，攤主正好在說：「小姐您看看這個，新到的上等貨，品質好，價錢便宜——」
「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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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那個滿臉通紅的愛爾蘭人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頭，盯著攤主，眼睛裡的醉意在一瞬間變成了凶光。
「你他媽還敢說便宜？」
只見他一腳踹在攤位上。木質的攤架應聲而倒，脂粉盒子飛了出去，摔在地上，白的粉、紅的胭脂灑了一地，像一灘被打翻的顏料。
攤主愣住了，還沒來得及開口，第二個人已經衝上來，抓起他的頭髮就往地上扔去。攤主迎面撲倒，正臉磕在青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悶哼。鮮血從他的鼻孔里流出來，混著地上的脂粉，變成一種黏稠的粉紅色。
「打死你個中國佬！」
「讓你便宜！讓你搶老子的飯碗！」
幾個人圍了上去，拳腳雨點般落下。攤主蜷縮著身體，雙手抱住腦袋，嘴裡發出含混的哀求聲。但那些人根本不停，一邊打一邊罵，每一腳都踹得實實在在。
凱薩琳和南希退到街邊，捂著嘴，瞪大了眼睛。凱薩琳的手緊緊攥著南希的胳膊，指節發白。南希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群施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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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跟風叔說，紅花別放太多，三錢就夠了。」王掌柜一邊包藥一邊叮囑，「多了上火，反倒傷身。」
林凱應了一聲，付完錢，提著藥包出門。
陽光已經升高了一些，霧氣正在散去。街面上的行人逐漸多了起來，幾個華人婦女挎著菜籃子在小攤前挑揀，牆根下幾個老人蹲在那裡抽著菸袋，白色的煙霧從他們嘴裡吐出來，融進殘餘的霧氣里。
聞著路邊包子鋪的香味，林凱加快了些步伐，趕著回去吃早餐。
剛走出幾步，林凱的腳步便停住了。
包子鋪不遠處便是脂粉攤，他目睹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街道安靜了下來。
賣菜的老漢停住了手裡的水瓢，早點鋪子的夥計放下了蒸籠，牆根下抽菸袋的老人把煙杆從嘴裡拔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個方向——但沒有一個人動。
沒有人出聲。
沒有人上前。
那些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一瞬，然後又各自移開，像是約定好了一樣。賣菜的老漢低下頭，繼續往青菜上灑水；夥計轉身走進了鋪子裡；老人們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遮住了他們的臉。
沒有多想。
他把藥包放在路邊，快步上前。
那個紅臉醉漢還在抬腳猛踹，林凱已經到了他身後。只見他雙掌對著他雙耳猛地一拍，那人立馬痛苦地蹲了下去。
趁旁邊的人剛轉過身，林凱又送出一肘，肘尖撞在那人下頜與脖頸交界處的軟肉上。那人的眼球猛地外凸，嘴巴張成了一個無聲的O型，然後軟綿綿地倒了下去，像一截被抽掉了骨頭的魚。
另一人抄起一根散落的攤架橫木，掄圓了砸下來。林凱見勢也不後退，反而迎著橫木的方向踏前半步，讓木端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同時左手抓住橫木向懷裡一帶，右膝同時頂進對方小腹。那人胃裡的酸水和殘酒同時涌到喉嚨口，嘴巴一張，噴出一股渾濁的液體，橫木脫手，整個人蜷縮著跪倒在地。
最後一人擺出了一個拳擊的架勢，雙腳前後跳動，拳頭舉在面前，等待著對手的出擊。
林凱沒有給他過多的時間。
只見他右臂一提，左掌護心，肩頭猛地一抖，整條脊梁骨如龍蛇般節節催動——正是八極拳中剛猛霸道的「猛虎硬爬山」。這招看似直來直去，實則暗藏三重勁力：一提、一靠、一崩。他借著撤步之勢，將全身力道擰成一股繩，腳下猛然發力，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撞入對方懷中。對面那人慌忙架起雙臂，試圖以橫勁封住門戶。然而林凱的拳頭來得太快，太沉，仿佛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了下來。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人的雙臂竟被這股剛猛的崩勁震得向兩側彈開，中門大露。林凱的拳勢未盡，順勢一記頂肘，結結實實地印在他胸口之上。
那人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頭狂奔的蠻牛迎面撞上，五臟六腑都跟著一盪。他整個人向後飛去，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後腦勺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空洞的迴響。四肢攤開，微微抽搐，活像一隻被掀翻了的甲蟲，再也動彈不得。
街道重新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安靜是壓抑的、窒息的；現在的安靜是震驚的、難以置信的。那幾個愛爾蘭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呻吟聲此起彼伏。攤主滿臉是血，但還清醒，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那個站在一地狼藉中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林凱沒有看他。
他轉身走到路邊，彎腰撿起那包藥材準備離開。
「站住！」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大喝。
林凱轉過頭。
林凱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警棍已經掄了下來。
林凱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像是有幾百口鐘同時在他顱腔里敲響。眼前的景象劇烈地晃動、旋轉、分裂成無數碎片。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整個人跪倒在青石板路上。他想用手撐住地面，但手臂完全不聽使喚，手掌在粗糙的石面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差點趴下去。
溫熱的液體從後腦勺流下來，順著脖子淌進衣領里，痒痒的，黏黏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幾滴暗紅色的血落在青石板上，洇開成一小片，邊緣不規則，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
瘦高個警察打完這一棍之後，沒有再多看林凱一眼。他壓了壓帽檐，朝那幾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愛爾蘭人使了一個眼色。
那幾人心領神會。他們互相攙扶著，低著頭，跌跌撞撞地離開了現場。
中年警察收起左輪，走過來，一把揪住林凱的後衣領，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布料勒住林凱的喉嚨，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瘦高個警察則拉起那個滿臉是血的攤主，動作粗暴，像在拖一袋貨物。
「走。」中年警察推了林凱一把。
林凱踉蹌了一步，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流，順著眉骨淌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透過那層紅色的薄膜，看見了那兩個白人女子。
凱薩琳站在街邊，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攥著胸前的衣襟，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他滿臉是血的模樣。南希站在她身旁，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緊鎖，目光在林凱和那兩個警察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然後他被推著轉過街角，什麼都看不見了。
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霧氣，照在隙口街的青石板路上。賣菜的老漢又開始往青菜上灑水，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早點鋪子的蒸籠依然冒著白汽，饅頭香味依然在空氣中飄蕩。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仿佛剛才那場暴力和那場更暴力的執法從未發生過。
只有地上那一灘混著血的脂粉，在晨光中泛著一種詭異的粉紅色，像是一朵被碾碎的花。
霧氣從碼頭方向漫過來，貼著青石板路面流淌，被晨光染成一層薄薄的灰白色。街兩旁的鋪子大多剛卸下門板，夥計們打著哈欠往門口潑水，水花濺在石板上，激起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今天，林凱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對襟短褂，這是他來舊金山後添置的第一件新衣裳——說是新，也不過是風叔托人從成衣鋪子裡捎回來的，料子一般，但勝在乾淨合身。
風叔站在四方客門口撐了個懶腰，轉身向他交代今天的任務。
「王掌柜的鋪子在臨街，往碼頭方向走，過了第二個路口就能看見。」他把錢遞給林凱，「當歸要大片兒的，川芎不能有蟲眼。你跟他說泡藥酒用的，他就知道了。」
林凱接過錢，揣進懷裡。
看著他飽滿的眉骨下那挺拔的鼻樑和鋒利的下頜線，風叔又補了一句：「快去快回。」
林凱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霧氣里。
隙口街的清晨里，人們準備著各式的生計。賣菜的老漢剛擺好攤子，正往青菜上灑水保鮮；早點鋪子的蒸籠冒著白汽，熱騰騰的饅頭香味混著霧氣的濕潤，在街面上瀰漫開來。林凱穿過這片白汽，拐進了通往碼頭方向的街道。
王掌柜的藥材鋪在街角，店面不大，門口的招牌被多年的煙火熏成了暗褐色。進門後，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聽見有客上門，一位戴著老花鏡的老頭放下手中正在分揀的藥材，起身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他扶了扶眼鏡，從鏡片上方看了林凱一眼。
「風叔讓來的。」林凱說，「泡藥酒用的方子，要當歸、川芎、紅花、透骨草。」
王掌柜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活計，轉身從身後的藥櫃裡抽出幾格抽屜。他抓藥的動作很慢，每一味都要放在手心裡捻一捻，看一看成色，聞一聞氣味，確認無誤後才包進黃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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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的另一頭，兩位白人女子正在街邊閒逛。這二人，一個穿著淺灰色的羊腿袖上衣，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露出修長的脖頸；另一個穿著奶油色的襯衫，配一條深褐色的長裙，袖口綴著細密的蕾絲花邊。兩人的衣裙剪裁合體，面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啞光，與周圍灰撲撲的街景格格不入。
兩人都是富家小姐，其中一名女子叫，父親是紡織廠的廠長；另一名女子叫南希，父親是律師和凱薩琳父親關係密切。聽說最近唐人街出售的脂粉上了新貨，今日二人專程過來看看。
路過一個脂粉攤時，她們駐足停留，脂粉攤的老闆見兩人衣著華麗，正殷勤地向她們介紹自己的貨品。他打開一個個小瓷盒，露出裡面各色胭脂水粉，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這個好，這個是新款，這個便宜，這個也便宜……」
凱薩琳和南希低頭挑選著攤位上的水粉，偶爾又拿起來輕輕聞聞，不時交換一兩句低語。
此時，幾名白人男子沿著街道走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滿臉通紅，眼睛渾濁，像是剛從酒桶里撈出來的一樣。
幾人邊走邊罵，聲音越來越大。
「……那些黃皮膚的雜種，工錢只要一半，船東當然選他們！」
「老子幹了六年的碼頭，現在連口飯都吃不上了。」
他們路過脂粉攤時，攤主正好在說：「小姐您看看這個，新到的上等貨，品質好，價錢便宜——」
「便宜？」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領頭那個滿臉通紅的愛爾蘭人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頭，盯著攤主，眼睛裡的醉意在一瞬間變成了凶光。
「你他媽還敢說便宜？」
只見他一腳踹在攤位上。木質的攤架應聲而倒，脂粉盒子飛了出去，摔在地上，白的粉、紅的胭脂灑了一地，像一灘被打翻的顏料。
攤主愣住了，還沒來得及開口，第二個人已經衝上來，抓起他的頭髮就往地上扔去。攤主迎面撲倒，正臉磕在青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悶哼。鮮血從他的鼻孔里流出來，混著地上的脂粉，變成一種黏稠的粉紅色。
「打死你個中國佬！」
「讓你便宜！讓你搶老子的飯碗！」
幾個人圍了上去，拳腳雨點般落下。攤主蜷縮著身體，雙手抱住腦袋，嘴裡發出含混的哀求聲。但那些人根本不停，一邊打一邊罵，每一腳都踹得實實在在。
凱薩琳和南希退到街邊，捂著嘴，瞪大了眼睛。凱薩琳的手緊緊攥著南希的胳膊，指節發白。南希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群施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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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跟風叔說，紅花別放太多，三錢就夠了。」王掌柜一邊包藥一邊叮囑，「多了上火，反倒傷身。」
林凱應了一聲，付完錢，提著藥包出門。
陽光已經升高了一些，霧氣正在散去。街面上的行人逐漸多了起來，幾個華人婦女挎著菜籃子在小攤前挑揀，牆根下幾個老人蹲在那裡抽著菸袋，白色的煙霧從他們嘴裡吐出來，融進殘餘的霧氣里。
聞著路邊包子鋪的香味，林凱加快了些步伐，趕著回去吃早餐。
剛走出幾步，林凱的腳步便停住了。
包子鋪不遠處便是脂粉攤，他目睹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街道安靜了下來。
賣菜的老漢停住了手裡的水瓢，早點鋪子的夥計放下了蒸籠，牆根下抽菸袋的老人把煙杆從嘴裡拔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個方向——但沒有一個人動。
沒有人出聲。
沒有人上前。
那些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一瞬，然後又各自移開，像是約定好了一樣。賣菜的老漢低下頭，繼續往青菜上灑水；夥計轉身走進了鋪子裡；老人們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遮住了他們的臉。
沒有多想。
他把藥包放在路邊，快步上前。
那個紅臉醉漢還在抬腳猛踹，林凱已經到了他身後。只見他雙掌對著他雙耳猛地一拍，那人立馬痛苦地蹲了下去。
趁旁邊的人剛轉過身，林凱又送出一肘，肘尖撞在那人下頜與脖頸交界處的軟肉上。那人的眼球猛地外凸，嘴巴張成了一個無聲的O型，然後軟綿綿地倒了下去，像一截被抽掉了骨頭的魚。
另一人抄起一根散落的攤架橫木，掄圓了砸下來。林凱見勢也不後退，反而迎著橫木的方向踏前半步，讓木端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同時左手抓住橫木向懷裡一帶，右膝同時頂進對方小腹。那人胃裡的酸水和殘酒同時涌到喉嚨口，嘴巴一張，噴出一股渾濁的液體，橫木脫手，整個人蜷縮著跪倒在地。
最後一人擺出了一個拳擊的架勢，雙腳前後跳動，拳頭舉在面前，等待著對手的出擊。
林凱沒有給他過多的時間。
只見他右臂一提，左掌護心，肩頭猛地一抖，整條脊梁骨如龍蛇般節節催動——正是八極拳中剛猛霸道的「猛虎硬爬山」。這招看似直來直去，實則暗藏三重勁力：一提、一靠、一崩。他借著撤步之勢，將全身力道擰成一股繩，腳下猛然發力，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撞入對方懷中。對面那人慌忙架起雙臂，試圖以橫勁封住門戶。然而林凱的拳頭來得太快，太沉，仿佛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了下來。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人的雙臂竟被這股剛猛的崩勁震得向兩側彈開，中門大露。林凱的拳勢未盡，順勢一記頂肘，結結實實地印在他胸口之上。
那人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頭狂奔的蠻牛迎面撞上，五臟六腑都跟著一盪。他整個人向後飛去，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後腦勺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空洞的迴響。四肢攤開，微微抽搐，活像一隻被掀翻了的甲蟲，再也動彈不得。
街道重新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安靜是壓抑的、窒息的；現在的安靜是震驚的、難以置信的。那幾個愛爾蘭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呻吟聲此起彼伏。攤主滿臉是血，但還清醒，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那個站在一地狼藉中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林凱沒有看他。
他轉身走到路邊，彎腰撿起那包藥材準備離開。
「站住！」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大喝。
林凱轉過頭。
林凱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警棍已經掄了下來。
林凱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像是有幾百口鐘同時在他顱腔里敲響。眼前的景象劇烈地晃動、旋轉、分裂成無數碎片。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整個人跪倒在青石板路上。他想用手撐住地面，但手臂完全不聽使喚，手掌在粗糙的石面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差點趴下去。
溫熱的液體從後腦勺流下來，順著脖子淌進衣領里，痒痒的，黏黏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幾滴暗紅色的血落在青石板上，洇開成一小片，邊緣不規則，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
瘦高個警察打完這一棍之後，沒有再多看林凱一眼。他壓了壓帽檐，朝那幾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愛爾蘭人使了一個眼色。
那幾人心領神會。他們互相攙扶著，低著頭，跌跌撞撞地離開了現場。
中年警察收起左輪，走過來，一把揪住林凱的後衣領，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布料勒住林凱的喉嚨，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瘦高個警察則拉起那個滿臉是血的攤主，動作粗暴，像在拖一袋貨物。
「走。」中年警察推了林凱一把。
林凱踉蹌了一步，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流，順著眉骨淌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透過那層紅色的薄膜，看見了那兩個白人女子。
凱薩琳站在街邊，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攥著胸前的衣襟，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他滿臉是血的模樣。南希站在她身旁，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緊鎖，目光在林凱和那兩個警察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然後他被推著轉過街角，什麼都看不見了。
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霧氣，照在隙口街的青石板路上。賣菜的老漢又開始往青菜上灑水，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早點鋪子的蒸籠依然冒著白汽，饅頭香味依然在空氣中飄蕩。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仿佛剛才那場暴力和那場更暴力的執法從未發生過。
只有地上那一灘混著血的脂粉，在晨光中泛著一種詭異的粉紅色，像是一朵被碾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