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合勝堂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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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凱跟著風叔從隙口街拐入德興巷時,腳下的路面變了。隙口街的青石板年久失修,縫隙里長著雜草,踩上去有些鬆動;德興巷的石板卻鋪得平整嚴實,縫隙里填著細沙,顯然是有人定期打理。

  街兩旁的房子也不一樣。隙口街的房子高矮不一,中式的磚木結構與洋人的木板房雜糅在一起,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德興巷的房子卻整齊劃一,清一色的青磚黑瓦,門楣上掛著統一的字號招牌。午後兩點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巷子裡,將青石板路面曬得微微發暖。

  林凱邊走邊看,沒有說話。

  風叔在他前方半步的位置,徐步慢行。

  合勝堂的正堂坐落在德興巷的中段。門口沒有掛牌匾,從外面看只是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門,黃銅的門環擦得鋥亮。

  風叔帶著林凱推門而入,繞過影壁後,眼前豁然開朗——一座三進深的院落,青磚鋪地,兩側的迴廊掛著燈籠,即便是白天也點著,將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片肅穆的光暈中。

  正堂的門敞開著。

  林凱跟在風叔身後走進去,目光快速掃過屋內。

  正面是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椅上鋪著暗紅色的坐墊。太師椅後面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勁松磐石,筆力蒼勁。兩側各有一盞高腳燈台,火焰在白日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只有一縷細煙裊裊升起。

  太師椅上坐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看起來已年過花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

  老者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看向門口。

  他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風兄,好久不見了。」

  風叔拱了拱手:「七爺,叨擾了。」

  七爺的目光從風叔身上移開,落向林凱。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林凱,面色和善。

  林凱沒有迴避,與七爺相視一眼後。他垂下眼帘,學風叔拱著手,朗聲道:「晚輩林凱,見過七爺。」

  「年輕人,不驕不躁,是個好苗子。」

  七爺撫了撫鬍鬚,轉頭看向右側。

  林凱順著朝右看去,這才注意到太師椅旁邊的八仙桌旁還坐著一個人。

  此人看起來比七爺年長几歲,身形消瘦,穿著一件青布長衫,手中把玩著一把紫砂壺,壺身已經被養得溫潤如玉。他的面容慈祥,鬚髮皆白,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好似一位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的老人正在觀摩著鄰家的後輩。

  他端著一把紫砂壺,見林凱看過來,朝他微笑頷首。

  風叔在一旁介紹:「這位是周老先生,中華公所的顧問。」

  林凱再次拱手:「周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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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先生點了點頭,端起紫砂壺啜了一口。

  七爺開口了:「坐。」

  林凱讓開身位,待風叔落座後,這才跟著坐下。他坐在那裡,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七爺看著他坐定的姿勢,目光中閃過一絲波動。接著開口詢問,語氣像是拉家常:「林凱,你是從哪兒來的?」

  「廣州。」林凱說。

  「家裡還有什麼人?」

  「「母親還在廣州。父親下落不明。」

  點了點頭,七爺又微笑著問到:「在舊金山待得習慣嗎?」

  「挺好的。」林凱回答。

  「唔。。。」七爺若有所思,他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突然話鋒一轉:「陳老三那件事,我聽說了。」

  林凱沉默,等著七爺繼續往下說。

  「蛇頭劉這個人,做事不講規矩。」七爺語氣平淡,卻又透著一絲不屑,「但他背後有人撐腰,所以這些年一直沒人動他。你能從他手裡全身而退,不容易。」

  林凱不太適應這種場面,只好拱起雙手,說道:「僥倖。」

  七爺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林凱的右手上:「不是僥倖。你那一手八極拳,練了不少年了吧?」

  林凱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十年。」

  「跟誰學的?」

  「張景星。」

  這三個字說出口後,屋子裡安靜了兩秒鐘。

  七爺沒有立刻接話。他目光看向周老先生。周老先生放下紫砂壺,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認真聽的分量。

  「張景星是你什麼人?」

  「師父。」

  微微頷首,周老先生便不再追問。

  七爺放下茶杯,接著說道:「上回,我讓小吳傳過話。隙口街雖然不在合勝堂的地盤上,但風叔的朋友,就是合勝堂的朋友。以後在舊金山遇到什麼難處,可以讓人帶句話過來。」

  林凱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多謝七爺。」

  七爺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林凱正要重新坐下,忽聽到屏風後面傳來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麼東西。

  七爺眉頭一皺,沉聲道:「靈筠,出來。」

  屏風後面探出一個腦袋。

  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梳著一條烏黑的辮子,辮梢上繫著紅繩。明亮的大眼睛,像兩顆剛從小溪中拾起的黑石子,濕漉漉的,帶著一絲俏皮。她手中捏著一塊桂花糕,嘴角還沾著碎屑,被發現後沒有絲毫窘迫,反而笑嘻嘻地走了出來。

  「爺爺,我不是故意偷聽的。」嘴裡還含著東西,聲音含含糊糊的,「我是來給你送桂花糕的。」

  七爺看著她,哭笑不得:「送桂花糕送到屏風後面去了?」

  咽下口中的桂花糕,沈靈筠理直氣壯地說:「我路過的時候聽見你們在說話,就想聽聽嘛。」說罷,她目光轉向林凱,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歪了歪頭。

  「小鬼,你是從滄州來的吧?」

  林凱心頭一震。

  他確定剛才回答的是廣州,進屋後也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滄州二字。

  「見了鬼了。你才是真的鬼。」林凱在心中小聲嘀咕。

  沈靈筠見他神色有變,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副「被我猜中了」的表情。

  「你剛才跟爺爺說『廣州』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拇指扣在中指第二節上。這是滄州那邊練八極拳的人的習慣。」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以前見過一個從滄州來的拳師,他也是這樣握拳的。你說廣州,可你握拳的姿勢分明是滄州的八極拳。所以,你~騙~人~。」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輕快極了,像是在揭穿一個小孩藏糖的把戲。

  房間內突然陷入了安靜。

  林凱沒有說話。

  七爺無奈地嘆了口氣:「行了行了,糕送到了,你回去吧。」

  沈靈筠撇了撇嘴,轉身向外走去。經過林凱身邊時,她停了一下,小聲道:「喂,你那個握拳的姿勢,改一改吧。不然下次被人看出來,就不是我這麼好說話的人了。」

  說完,她頭一偏就腳步輕快地往門口走去。

  林凱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那左右搖晃的烏黑辮子,仿佛在嘲笑他剛剛被當眾戳穿。


  周老先生笑著搖了搖頭:「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語氣中除了寵溺,聽不出任何別的意味。

  七爺沒有接話。他看向林凱,略帶歉意卻又誠懇地說到:「林凱,你我素不相識。江湖中人,初次見面,說話有所保留是情理之中。那丫頭的話,你聽聽就好。反倒是你今日的表現,讓我印象深刻。真是後生可畏啊。」

  說罷,他又轉向風叔,朗聲道,「風兄,恭喜,恭喜啊~。」

  風叔連忙拱手回禮。

  又坐了片刻,風叔起身告辭。七爺沒有挽留,只是說了一句:「有空常來坐。」

  林凱便隨著風叔走出合勝堂,邁步走進德興巷的陽光中。

  巷子裡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倒映出兩個人的影子。林凱跟在風叔身後,沉默了一段後,終於忍不住問道:「師叔,那個周老先生——」

  「中華公所的顧問。」風叔仿佛知道他要問什麼,「在唐人街德高望重,七爺的座上賓。他說的每一句話,在唐人街都很有分量。」

  林凱想了想,又問:「那~那個丫頭呢?」

  風叔放慢了腳步,似乎在回憶著什麼,隨後回答道:「她叫沈靈筠,七爺的孫女。據說從小就沒了爹娘,是七爺一手把她帶大的。」風叔頓了頓,補了一句,「那個丫頭,你最好離她遠一點。」

  「為什麼?」

  「因為她太聰明了。」仿佛想起了什麼,風叔裂了咧嘴,加快了腳步,「聰明的女人是魔鬼。」

  林凱似懂非懂,悶聲跟上。

  午後的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整條巷子明亮而溫暖。遠處傳來幾聲吆喝,是賣糖葫蘆的小販在沿街叫賣,吆喝聲拉的很長,是記憶中的聲音。

  腦海里不斷浮現出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和耳邊低語的話。

  改一改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不自覺地扣向中指第二節,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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