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哈里斯警長
吳管事走後的第二天，四方客恢復了平靜。
說是平靜，也只是表面上的。
過來喝酒的人依然不少，但那種「專門來看人」的已經明顯少了很多。偶爾還有人進門時往櫃檯方向多瞟一眼，見林凱在擦桌子或端酒，便收回目光，找個位置坐下，該喝喝該走走。
林凱對此已經習慣了。
上午的生意清淡，林凱便在前廳和後院之間來回忙碌，順便做些雜務。隙口街的日常在他眼前緩緩鋪開——街對面那個賣菜的老漢已經準時出攤，將一把把青菜碼放整齊，然後搭上一塊濕布蓋住菜葉，防止被太陽曬蔫。隔壁洗衣店的王嬸端著一盆洗好的衣物走到門口，踮起腳尖往晾衣繩上掛，掛完了還要退後兩步看看正不正，歪了就重新掛。
這些人與他無關，卻又日日相見。他們是隙口街的背景，也是這座城市的底色。
林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店內。
風叔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門外，卻沒有聚焦在任何事物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林凱沒有打擾他，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
快到晌午的時候，酒館裡來了幾位熟客。兩個愛爾蘭碼頭工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兩杯黑啤，又開始爭論那匹賽馬的成績——跟幾天前爭論的是不是同一匹，林凱聽不出來，但看兩人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顯然這個問題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門口能照進太陽的位置坐著一個華人老頭，要了一碗酒和一碟小菜，悠閒的享受著陽光。
一切如常。
然後門帘被掀開了。
一個穿著舊金山警察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四十多歲，身材中等，肩膀寬闊。一身幹練的制服，腰間皮帶鋥亮，掛著配槍的槍套邊緣已經磨損得發白。
目光環顧四下，在門口駐足了數秒鐘後，他徑直走向櫃檯。
找了個高腳凳坐定，警察將帽子摘了下來，帽檐朝外，放在櫃檯上。
「威士忌。」說的是中文。
發音不算標準，「威」字的聲調有些偏，但能聽懂。
風叔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他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在杯中倒入少量酒液輕柔旋轉了兩三圈後，又隨手倒掉。接著往杯里重新添了些酒，最後將酒杯推到那人面前。
「哈里斯警長，好久不見。」風叔眯著眼，臉上嘴角輕揚，露出一副職業假笑，像是在跟熟客打招呼。
哈里斯端起酒杯，沒有急著喝，先是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才抿了一口。
他點了點頭：「風叔還是老樣子，酒不錯。」
「警長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風叔問到，隨手拿起身邊的一個酒杯，裝模作樣的擦了起來。
本書首發🅣🅦看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路過。」哈里斯說，「順便喝一杯。」
說完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一時間，櫃檯前只有他喝酒和風叔擦杯子的聲音，像是兩個人都突然沒有了說話的興致。
林凱站在櫃檯另一側，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一張已經擦得很乾淨的桌面。他沒有抬頭，但能感覺到哈里斯的目光偶爾會從他身上掠過——不是刻意的注視，而是那種職業性的掃描。
「最近生意怎麼樣？」哈里斯放下酒杯，打破了剛剛的冷場。
「還行。」風叔的回答簡短而含糊。
「那挺好。」哈里斯點了點頭，「這條街上，也就你這家店我還放心來喝兩杯。」
風叔沒有接話，只是將擦好的杯子放回柜子里。
哈里斯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酒館內部，最後落在林凱身上。
「新招的夥計？」他問。
風叔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林凱，然後說：「遠房親戚家的孩子，過來投奔我，幫幫忙。」
哈里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仰頭喝掉杯中剩餘的威士忌，放下杯子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放在櫃檯上。
「夠了？」他問。
風叔看了一眼那幾枚硬幣，點了點頭。
哈里斯站起身來，拿起帽子，戴好。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透過門帘的縫隙，落在街對面那個賣菜的老漢身上。
那個老漢正在給一個客人稱菜，動作緩慢而認真，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哈里斯看了大概四五秒，然後收回目光，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門帘落下，微微晃動了幾下後靜止下來。
酒館裡又恢復了之前的嘈雜。兩個愛爾蘭碼頭工人還在爭論那匹馬，門口的華人老頭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
林凱放下抹布，走到櫃檯前，拿起哈里斯留下的那隻空酒杯，在水槽里沖洗乾淨後，放回原處。
他沒有說話。
風叔也沒有說話。
但林凱注意到，風叔擦杯子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不，應該是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林凱和風叔在後院的桂花樹下歇息。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桂花香氣，混著泥土和夜露的氣息。
「師叔，那個哈里斯警長——」
「他認識你。」風叔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或者說，他認識你的臉。」
林凱沒有說話，等著風叔繼續往下說。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喝酒。」風叔說，「他是來看你的。蛇頭劉那邊雖然沒報警，但消息肯定已經傳到警察局了。哈里斯需要確認一件事——你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子，會不會把隙口街的水攪渾。」
林凱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那他看出來了嗎？」
風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他看出來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夥計。但他看不出來你到底有多少斤兩。這就夠了。」
林凱想了想，又問：「那他以後還會來嗎？」
「會。」風叔說，「但他下次過來，就不會只是喝酒了。」
放下茶杯，風叔站起身來，拍了拍林凱的肩膀。
「合勝堂那邊，也該去一趟了。人家派了人來請，總不能讓七爺等太久。」說完，他轉身向屋裡走去。
林凱坐在桂花樹下，看著頭頂那輪明月，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五官映得分明——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窩，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印記，在這條街上獨一無二的印記。
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他也跟著起身回屋。
隙口街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嘶啞而蒼涼。四方客的燈火在夜色中亮著，昏黃、溫暖。
說是平靜，也只是表面上的。
過來喝酒的人依然不少，但那種「專門來看人」的已經明顯少了很多。偶爾還有人進門時往櫃檯方向多瞟一眼，見林凱在擦桌子或端酒，便收回目光，找個位置坐下，該喝喝該走走。
林凱對此已經習慣了。
上午的生意清淡，林凱便在前廳和後院之間來回忙碌，順便做些雜務。隙口街的日常在他眼前緩緩鋪開——街對面那個賣菜的老漢已經準時出攤，將一把把青菜碼放整齊，然後搭上一塊濕布蓋住菜葉，防止被太陽曬蔫。隔壁洗衣店的王嬸端著一盆洗好的衣物走到門口，踮起腳尖往晾衣繩上掛，掛完了還要退後兩步看看正不正，歪了就重新掛。
這些人與他無關，卻又日日相見。他們是隙口街的背景，也是這座城市的底色。
林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店內。
風叔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門外，卻沒有聚焦在任何事物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林凱沒有打擾他，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
快到晌午的時候，酒館裡來了幾位熟客。兩個愛爾蘭碼頭工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兩杯黑啤，又開始爭論那匹賽馬的成績——跟幾天前爭論的是不是同一匹，林凱聽不出來，但看兩人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顯然這個問題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門口能照進太陽的位置坐著一個華人老頭，要了一碗酒和一碟小菜，悠閒的享受著陽光。
一切如常。
然後門帘被掀開了。
一個穿著舊金山警察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四十多歲，身材中等，肩膀寬闊。一身幹練的制服，腰間皮帶鋥亮，掛著配槍的槍套邊緣已經磨損得發白。
目光環顧四下，在門口駐足了數秒鐘後，他徑直走向櫃檯。
找了個高腳凳坐定，警察將帽子摘了下來，帽檐朝外，放在櫃檯上。
「威士忌。」說的是中文。
發音不算標準，「威」字的聲調有些偏，但能聽懂。
風叔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他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在杯中倒入少量酒液輕柔旋轉了兩三圈後，又隨手倒掉。接著往杯里重新添了些酒，最後將酒杯推到那人面前。
「哈里斯警長，好久不見。」風叔眯著眼，臉上嘴角輕揚，露出一副職業假笑，像是在跟熟客打招呼。
哈里斯端起酒杯，沒有急著喝，先是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才抿了一口。
他點了點頭：「風叔還是老樣子，酒不錯。」
「警長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風叔問到，隨手拿起身邊的一個酒杯，裝模作樣的擦了起來。
本書首發🅣🅦看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路過。」哈里斯說，「順便喝一杯。」
說完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一時間，櫃檯前只有他喝酒和風叔擦杯子的聲音，像是兩個人都突然沒有了說話的興致。
林凱站在櫃檯另一側，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一張已經擦得很乾淨的桌面。他沒有抬頭，但能感覺到哈里斯的目光偶爾會從他身上掠過——不是刻意的注視，而是那種職業性的掃描。
「最近生意怎麼樣？」哈里斯放下酒杯，打破了剛剛的冷場。
「還行。」風叔的回答簡短而含糊。
「那挺好。」哈里斯點了點頭，「這條街上，也就你這家店我還放心來喝兩杯。」
風叔沒有接話，只是將擦好的杯子放回柜子里。
哈里斯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酒館內部，最後落在林凱身上。
「新招的夥計？」他問。
風叔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林凱，然後說：「遠房親戚家的孩子，過來投奔我，幫幫忙。」
哈里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仰頭喝掉杯中剩餘的威士忌，放下杯子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放在櫃檯上。
「夠了？」他問。
風叔看了一眼那幾枚硬幣，點了點頭。
哈里斯站起身來，拿起帽子，戴好。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透過門帘的縫隙，落在街對面那個賣菜的老漢身上。
那個老漢正在給一個客人稱菜，動作緩慢而認真，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哈里斯看了大概四五秒，然後收回目光，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門帘落下，微微晃動了幾下後靜止下來。
酒館裡又恢復了之前的嘈雜。兩個愛爾蘭碼頭工人還在爭論那匹馬，門口的華人老頭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
林凱放下抹布，走到櫃檯前，拿起哈里斯留下的那隻空酒杯，在水槽里沖洗乾淨後，放回原處。
他沒有說話。
風叔也沒有說話。
但林凱注意到，風叔擦杯子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不，應該是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林凱和風叔在後院的桂花樹下歇息。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桂花香氣，混著泥土和夜露的氣息。
「師叔，那個哈里斯警長——」
「他認識你。」風叔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或者說，他認識你的臉。」
林凱沒有說話，等著風叔繼續往下說。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喝酒。」風叔說，「他是來看你的。蛇頭劉那邊雖然沒報警，但消息肯定已經傳到警察局了。哈里斯需要確認一件事——你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子，會不會把隙口街的水攪渾。」
林凱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那他看出來了嗎？」
風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他看出來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夥計。但他看不出來你到底有多少斤兩。這就夠了。」
林凱想了想，又問：「那他以後還會來嗎？」
「會。」風叔說，「但他下次過來，就不會只是喝酒了。」
放下茶杯，風叔站起身來，拍了拍林凱的肩膀。
「合勝堂那邊，也該去一趟了。人家派了人來請，總不能讓七爺等太久。」說完，他轉身向屋裡走去。
林凱坐在桂花樹下，看著頭頂那輪明月，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五官映得分明——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窩，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印記，在這條街上獨一無二的印記。
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他也跟著起身回屋。
隙口街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嘶啞而蒼涼。四方客的燈火在夜色中亮著，昏黃、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