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試探
陳老三被打跑的消息，像一滴墨水落入水缸，在隙口街上迅速傳開。
第二天一早，四方客還沒開門，門口就已經有人在晃蕩了。
林凱站在二樓窗前，隔著蒙了一層水汽的玻璃往下看。這些人在門口晃悠，他們假裝不經意地往這邊瞟，互相交換眼神後又迅速移開，身體的舉止做著跟眼睛完全相悖的動作，看上去極不協調。
「演技拙劣。」
他放下窗簾，轉身下樓。
風叔已經在櫃檯後面坐著了，面前放著一壺茶，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一隻已經擦得很乾淨的杯子。看見林凱下來，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今天怕是不得清閒咯。」
「要不晚點開門？」林凱問，
朝樓梯的方向翻了個白眼，風叔放下杯子，隨即大聲催促道：「晚了他們也會等。早點開門，早點打發。」
林凱假裝沒看見，點了點頭，走過去拉開了門板。
門板剛一卸下，街對面那幾個晃悠的人立刻收回了目光，有的低頭看鞋尖，有的轉頭看別處，好像突然對街對面的牆壁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林凱沒有理會他們，將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靠在牆邊，然後轉身走回店內。
第一個客人來得很快。
是一位穿著灰藍色長衫的瘦削中年人。他走進酒館後，沒有急著找位置坐下，而是先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櫃檯後面的林凱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選了靠窗的那張桌子坐下。
「一壺茶。」他說。
林凱應了一聲，轉身去沏茶。風叔坐在櫃檯後面，像是沒看見這個人一樣，繼續擦他的杯子。
林凱將茶送到桌前，那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話。回到櫃檯後，林凱見手頭得空，便用望向那位茶客。那人似乎並不急著喝茶，而是將茶杯端起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才小口小口地啜著。
喝茶先聞香——這是個老茶客。
但一個真正的老茶客，不會大清早的跑到酒館來喝茶。
林凱沒有說什麼，低頭繼續擦櫃檯。
第二個客人緊接著進來了。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穿著一件短打的粗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前臂。他一進門就大聲喊道：「來碗酒！」
林凱打了一碗酒端過去。那人接過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咂了咂嘴，目光在酒館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凱身上。
「你就是那個打跑了陳老三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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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凱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別緊張，我沒惡意。我就是來看看，能把陳老三打成那樣的，長什麼樣。」
說完，他又一口喝完剩下的酒，放下錢，轉身走了。
林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個空碗。花了錢買一碗酒，兩口喝完就走，只為看一眼「打跑陳老三的小子」長什麼樣。
林凱端起那個空碗，轉身回到櫃檯繼續收拾。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陸陸續續又來了好幾撥人。有的是真的來喝酒的，要了一壺酒坐在角落裡慢慢喝，喝完就走。有的則明顯是來看人的——進門先找林凱，找到了就看兩眼，然後隨便點個什麼，應付一下就走了。還有一個老頭，就站在門口往裡面張望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林凱站在櫃檯後面，一一應對。有人問話他就答，沒人問話他就擦櫃檯，不急不躁，像是這些事情跟他沒什麼關係。
快到晌午的時候，酒館裡來了一位與眾不同的客人。
這人約莫五十歲出頭，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緞長衫，料子考究，剪裁合體，一看就不是隙口街上常見的那種貨色。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後生，手裡捧著一隻紅漆木匣，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沒有跟進來的意思。
中年人走進酒館後，目光直接越過林凱，落在櫃檯後面的風叔身上。
「風叔，好久不見。」
風叔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來。
「吳管事，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了？」
吳管事笑了笑，笑容得體而克制：「七爺聽說風叔近來收了個得力幫手，特意讓我來道個賀。」他說著，朝門口招了招手，那個年輕後生立刻捧著紅漆木匣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將木匣遞向風叔。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風叔抬眼看了下那隻木匣，沒有接。
「七爺太客氣了。我一個開酒館的，哪來的什麼得力幫手。」
吳管事笑臉依舊：「風叔謙虛了。昨晚隙口街上的事，七爺都聽說了。能在三息之內擊敗陳老三的人，整個唐人街也找不出幾個來。七爺愛才，特意讓我來認認人。」
他說到這裡，目光轉向林凱，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果然一表人才。風叔好眼光。」
林凱站在櫃檯後面，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致意。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明顯的醉意：「讓開！都他媽讓開！老子今天要喝酒！」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個滿臉通紅的大漢踉踉蹌蹌地闖了進來。這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工裝，渾身散發著廉價的威士忌氣味和汗臭味，手裡還攥著一個空酒瓶，走路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栽倒的樣子。
他一進門，目光就鎖定了林凱。
「你就是那個打跑了陳老三的小子？」他大聲問道，聲音粗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來來來，跟老子喝一杯！老子最佩服能打的人了！」
他說完，便踉蹌著向櫃檯走來。路過吳管事身邊時，這大漢身體猛地一歪，手中的空酒瓶脫手飛出，直直地砸向吳管事的後腦勺。
這一下若是砸實了，少說也要頭破血流。
林凱動了。
他沒有去接那隻酒瓶，而是踏前一步，右手一伸，抓住了吳管事的胳膊，將他向側面輕輕一帶。酒瓶擦著吳管事的耳畔飛過，哐當一聲砸在牆壁上，碎瓷片四濺。
那大漢一擊不中，臉色一變，醉意似乎消了幾分。他二話不說，彎腰從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朝著林凱當胸刺來。
這一刀又快又狠，沒有絲毫猶豫。
林凱沒有後退。他側身避開刀鋒，右手順勢抓住那大漢握刀的手腕，向內一擰，同時左掌在那大漢的肘關節上輕輕一拍。那大漢「哎喲」一聲，短刀脫手，整條手臂被反扭到背後，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林凱沒有再加力，只是制住了那人的動作，然後沉聲問到：「誰讓你來的？」
那大漢咬著牙不說話。
林凱沒有追問，鬆開了手。那大漢踉蹌了兩步，揉了揉被扭痛的手腕，狠狠地瞪了林凱一眼，然後轉身衝出了酒館，消失在巷口。
酒館裡安靜了幾秒鐘。
吳管事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仿佛剛才那隻酒瓶不是衝著他來的一樣。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林凱拉拽時弄皺的衣袖，然後轉過身，看著林凱，目光中多了一絲深意。
「小兄弟好身手。」
林凱拱了拱手：「得罪了。剛才情況緊急，拉了您一把，多有冒犯。」
吳管事擺了擺手：「小兄弟，你救了我，何來冒犯之說。」說完，他轉向風叔，笑道，「風叔，你這幫手不光能打，還會做人。七爺果然沒有看錯人。」
風叔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看了一眼那個年輕後生仍遞出的紅漆木匣，又看了看吳管事，淡淡地說：「吳管事，禮物太貴重了，小店受不起。您還是帶回去吧。」
吳管事笑容不減：「風叔這是要駁七爺的面子？」
「不是駁面子。」風叔說，「只是無功不受祿。七爺的心意我領了，但東西不能收。」
吳管事盯著風叔看了幾秒鐘，隨後點點頭：「風叔的規矩，我明白了。東西我可以帶回去，但話我得帶到——七爺說了，隙口街雖然不在合勝堂的地盤上，但風叔的朋友，就是合勝堂的朋友。日後若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他說完，朝那個年輕後生示意了一下，後者隨即將紅漆木匣收回捧起，退到了一旁。
吳管事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凱一眼。
「小兄弟，有空來德興巷坐坐。七爺很喜歡跟年輕人聊天。」
說完，他便帶著那個年輕後生離開了。
酒館裡重新安靜下來。靠窗那張桌上的灰藍長衫中年人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連同他那一壺幾乎沒怎么喝的茶，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桌上的茶水錢。
林凱站在櫃檯前，看著吳管事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風叔。
「師叔，剛才那個鬧事的——」
「蛇頭劉派來的。」風叔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打不過就來陰的，找個人假裝醉酒鬧事，等你動了手就去警察局報案說你行兇傷人。這套把戲，他玩了不止一次了。」
林凱皺了皺眉：「那剛才……」
「剛才吳管事在場，他替你擋了。」風叔說，「那個鬧事的一鬧，吳管事就不得不表態——他如果不表態，就顯得合勝堂怕了蛇頭劉。所以他剛才說的那番話，表面上是給我面子，實際上是在告訴蛇頭劉：這個人，合勝堂罩了。」
「那我們豈不是欠了合勝堂一個人情？」
風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人情是欠了。但禮物沒收，這人情就還有還的餘地。」
他放下茶杯，看著林凱，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你今天做得不錯。該出手時出手，該收手時收手。吳管事那一下，拉得及時；那鬧事的那一刀，你也沒有下重手。分寸拿捏得很好。」
林凱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風叔站起身來，走到櫃檯前，拿起那隻已經被擦得鋥亮的杯子，放回原處。
「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把門板裝上吧，下午歇業。」
林凱愣了一下：「這麼早？」
「今天來的人夠多了。」風叔說，「再看下去，就該收費了。」
林凱愣了一下，隨後不經莞爾一笑。
轉身走到門口，開始一塊一塊地裝上門板。
門板裝到最後一塊時，他停了下來，透過縫隙往外看去。隙口街上，霧氣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街對面，那個賣菜的老漢正在收攤，隔壁的王嬸已經晾出了第二盆衣服。
一切如常。
但林凱知道，從今天開始，隙口街上的每一個人看他的眼神，都會不一樣了。
定了定神，他裝上最後一塊門板，將隙口街的目光關在了門外。
第二天一早，四方客還沒開門，門口就已經有人在晃蕩了。
林凱站在二樓窗前，隔著蒙了一層水汽的玻璃往下看。這些人在門口晃悠，他們假裝不經意地往這邊瞟，互相交換眼神後又迅速移開，身體的舉止做著跟眼睛完全相悖的動作，看上去極不協調。
「演技拙劣。」
他放下窗簾，轉身下樓。
風叔已經在櫃檯後面坐著了，面前放著一壺茶，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一隻已經擦得很乾淨的杯子。看見林凱下來，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今天怕是不得清閒咯。」
「要不晚點開門？」林凱問，
朝樓梯的方向翻了個白眼，風叔放下杯子，隨即大聲催促道：「晚了他們也會等。早點開門，早點打發。」
林凱假裝沒看見，點了點頭，走過去拉開了門板。
門板剛一卸下，街對面那幾個晃悠的人立刻收回了目光，有的低頭看鞋尖，有的轉頭看別處，好像突然對街對面的牆壁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林凱沒有理會他們，將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靠在牆邊，然後轉身走回店內。
第一個客人來得很快。
是一位穿著灰藍色長衫的瘦削中年人。他走進酒館後，沒有急著找位置坐下，而是先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櫃檯後面的林凱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選了靠窗的那張桌子坐下。
「一壺茶。」他說。
林凱應了一聲，轉身去沏茶。風叔坐在櫃檯後面，像是沒看見這個人一樣，繼續擦他的杯子。
林凱將茶送到桌前，那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話。回到櫃檯後，林凱見手頭得空，便用望向那位茶客。那人似乎並不急著喝茶，而是將茶杯端起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才小口小口地啜著。
喝茶先聞香——這是個老茶客。
但一個真正的老茶客，不會大清早的跑到酒館來喝茶。
林凱沒有說什麼，低頭繼續擦櫃檯。
第二個客人緊接著進來了。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穿著一件短打的粗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前臂。他一進門就大聲喊道：「來碗酒！」
林凱打了一碗酒端過去。那人接過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咂了咂嘴，目光在酒館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凱身上。
「你就是那個打跑了陳老三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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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別緊張，我沒惡意。我就是來看看，能把陳老三打成那樣的，長什麼樣。」
說完，他又一口喝完剩下的酒，放下錢，轉身走了。
林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個空碗。花了錢買一碗酒，兩口喝完就走，只為看一眼「打跑陳老三的小子」長什麼樣。
林凱端起那個空碗，轉身回到櫃檯繼續收拾。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陸陸續續又來了好幾撥人。有的是真的來喝酒的，要了一壺酒坐在角落裡慢慢喝，喝完就走。有的則明顯是來看人的——進門先找林凱，找到了就看兩眼，然後隨便點個什麼，應付一下就走了。還有一個老頭，就站在門口往裡面張望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林凱站在櫃檯後面，一一應對。有人問話他就答，沒人問話他就擦櫃檯，不急不躁，像是這些事情跟他沒什麼關係。
快到晌午的時候，酒館裡來了一位與眾不同的客人。
這人約莫五十歲出頭，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緞長衫，料子考究，剪裁合體，一看就不是隙口街上常見的那種貨色。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後生，手裡捧著一隻紅漆木匣，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沒有跟進來的意思。
中年人走進酒館後，目光直接越過林凱，落在櫃檯後面的風叔身上。
「風叔，好久不見。」
風叔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來。
「吳管事，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了？」
吳管事笑了笑，笑容得體而克制：「七爺聽說風叔近來收了個得力幫手，特意讓我來道個賀。」他說著，朝門口招了招手，那個年輕後生立刻捧著紅漆木匣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將木匣遞向風叔。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風叔抬眼看了下那隻木匣，沒有接。
「七爺太客氣了。我一個開酒館的，哪來的什麼得力幫手。」
吳管事笑臉依舊：「風叔謙虛了。昨晚隙口街上的事，七爺都聽說了。能在三息之內擊敗陳老三的人，整個唐人街也找不出幾個來。七爺愛才，特意讓我來認認人。」
他說到這裡，目光轉向林凱，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果然一表人才。風叔好眼光。」
林凱站在櫃檯後面，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致意。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明顯的醉意：「讓開！都他媽讓開！老子今天要喝酒！」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個滿臉通紅的大漢踉踉蹌蹌地闖了進來。這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工裝，渾身散發著廉價的威士忌氣味和汗臭味，手裡還攥著一個空酒瓶，走路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栽倒的樣子。
他一進門，目光就鎖定了林凱。
「你就是那個打跑了陳老三的小子？」他大聲問道，聲音粗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來來來，跟老子喝一杯！老子最佩服能打的人了！」
他說完，便踉蹌著向櫃檯走來。路過吳管事身邊時，這大漢身體猛地一歪，手中的空酒瓶脫手飛出，直直地砸向吳管事的後腦勺。
這一下若是砸實了，少說也要頭破血流。
林凱動了。
他沒有去接那隻酒瓶，而是踏前一步，右手一伸，抓住了吳管事的胳膊，將他向側面輕輕一帶。酒瓶擦著吳管事的耳畔飛過，哐當一聲砸在牆壁上，碎瓷片四濺。
那大漢一擊不中，臉色一變，醉意似乎消了幾分。他二話不說，彎腰從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朝著林凱當胸刺來。
這一刀又快又狠，沒有絲毫猶豫。
林凱沒有後退。他側身避開刀鋒，右手順勢抓住那大漢握刀的手腕，向內一擰，同時左掌在那大漢的肘關節上輕輕一拍。那大漢「哎喲」一聲，短刀脫手，整條手臂被反扭到背後，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林凱沒有再加力，只是制住了那人的動作，然後沉聲問到：「誰讓你來的？」
那大漢咬著牙不說話。
林凱沒有追問，鬆開了手。那大漢踉蹌了兩步，揉了揉被扭痛的手腕，狠狠地瞪了林凱一眼，然後轉身衝出了酒館，消失在巷口。
酒館裡安靜了幾秒鐘。
吳管事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仿佛剛才那隻酒瓶不是衝著他來的一樣。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林凱拉拽時弄皺的衣袖，然後轉過身，看著林凱，目光中多了一絲深意。
「小兄弟好身手。」
林凱拱了拱手：「得罪了。剛才情況緊急，拉了您一把，多有冒犯。」
吳管事擺了擺手：「小兄弟，你救了我，何來冒犯之說。」說完，他轉向風叔，笑道，「風叔，你這幫手不光能打，還會做人。七爺果然沒有看錯人。」
風叔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看了一眼那個年輕後生仍遞出的紅漆木匣，又看了看吳管事，淡淡地說：「吳管事，禮物太貴重了，小店受不起。您還是帶回去吧。」
吳管事笑容不減：「風叔這是要駁七爺的面子？」
「不是駁面子。」風叔說，「只是無功不受祿。七爺的心意我領了，但東西不能收。」
吳管事盯著風叔看了幾秒鐘，隨後點點頭：「風叔的規矩，我明白了。東西我可以帶回去，但話我得帶到——七爺說了，隙口街雖然不在合勝堂的地盤上，但風叔的朋友，就是合勝堂的朋友。日後若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他說完，朝那個年輕後生示意了一下，後者隨即將紅漆木匣收回捧起，退到了一旁。
吳管事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凱一眼。
「小兄弟，有空來德興巷坐坐。七爺很喜歡跟年輕人聊天。」
說完，他便帶著那個年輕後生離開了。
酒館裡重新安靜下來。靠窗那張桌上的灰藍長衫中年人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連同他那一壺幾乎沒怎么喝的茶，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桌上的茶水錢。
林凱站在櫃檯前，看著吳管事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風叔。
「師叔，剛才那個鬧事的——」
「蛇頭劉派來的。」風叔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打不過就來陰的，找個人假裝醉酒鬧事，等你動了手就去警察局報案說你行兇傷人。這套把戲，他玩了不止一次了。」
林凱皺了皺眉：「那剛才……」
「剛才吳管事在場，他替你擋了。」風叔說，「那個鬧事的一鬧，吳管事就不得不表態——他如果不表態，就顯得合勝堂怕了蛇頭劉。所以他剛才說的那番話，表面上是給我面子，實際上是在告訴蛇頭劉：這個人，合勝堂罩了。」
「那我們豈不是欠了合勝堂一個人情？」
風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人情是欠了。但禮物沒收，這人情就還有還的餘地。」
他放下茶杯，看著林凱，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你今天做得不錯。該出手時出手，該收手時收手。吳管事那一下，拉得及時；那鬧事的那一刀，你也沒有下重手。分寸拿捏得很好。」
林凱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風叔站起身來，走到櫃檯前，拿起那隻已經被擦得鋥亮的杯子，放回原處。
「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把門板裝上吧，下午歇業。」
林凱愣了一下：「這麼早？」
「今天來的人夠多了。」風叔說，「再看下去，就該收費了。」
林凱愣了一下，隨後不經莞爾一笑。
轉身走到門口，開始一塊一塊地裝上門板。
門板裝到最後一塊時，他停了下來，透過縫隙往外看去。隙口街上，霧氣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街對面，那個賣菜的老漢正在收攤，隔壁的王嬸已經晾出了第二盆衣服。
一切如常。
但林凱知道，從今天開始，隙口街上的每一個人看他的眼神，都會不一樣了。
定了定神，他裝上最後一塊門板，將隙口街的目光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