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立威
隨後兩天，四方客照常開門。
偶爾有人探頭進來張望一眼，看見酒館裡一切如常，又縮了回去。街上的氣氛有些微妙——賣菜的阿婆比平時收攤早了些，巷口蹲著幾個閒漢，目光時不時往四方客的方向瞟一眼，像是在等什麼戲開場。
第三天，傍晚。
四方客裡面坐了七八個人。
靠窗那桌是兩個愛爾蘭碼頭工人，一人面前擺著一杯黑啤，正在爭論某匹賽馬的成績。中間那桌坐著一個義大利老頭，面前只有一小杯葡萄酒，也不喝，就那麼坐著，像是在等人。角落裡一個華人帳房先生模樣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銅框眼鏡，面前攤著一本帳簿，一邊喝酒一邊用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一切都好似三天前陳老三沒有來過一樣。
林凱肩頭搭著條毛巾，在店裡忙著招呼客人。
風叔坐在櫃檯旁的凳子上，面前放著一壺茶，熱氣若有似無的飄散著。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耳朵偶爾微微顫動。
德興巷口，黑暗中人影綽綽，待隊伍集結完畢後，便向著隙口街而去。
隨著一陣雜亂而沉重腳步聲從隙口街路口處傳來，四方客的門口頓時被一群穿著統一黑衣短打的人圍住。
風叔食指輕輕敲了敲櫃檯，眼中精光一閃。
「來了。」
隨即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了門帘。
冷風裹著霧氣和海腥味灌了進來，吹得櫃檯上的油燈劇烈搖晃了幾下，差點熄滅。門外站滿了人。
領頭的陳老三還是穿著那件灰褐色的短褂，臉上的疤在霧氣中顯得更加猙獰。他身後站著十幾個打手，有的拿著棍棒，有的握著匕首，還有兩個人手裡提著短柄斧頭。斧刃在霧氣中泛著暗淡的鐵灰色光芒。
見風叔親自開門，陳老三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但很快，那絲意外就被一種志在必得的笑容取代了。
「風叔，三天到了。人呢？」
風叔沒有回答，目光平靜地看著陳老三，像是在看一個走錯了門的客人。
「人不在我這裡。」風叔說。
陳老三的笑容僵住了。
「風叔，你這是在耍我？」
「我說過了，人不在我這裡。」風叔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平靜，「如果你要進來看，我不攔你。」
風叔說完這句話，側開身子，讓出了門口。
這個舉動讓陳老三愣了一下，本以為會有一番對峙，甚至做好了硬闖的準備，但風叔就這麼讓開了，反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陳老三盯著風叔看了幾秒鐘，然後一揮手，帶著人沖了進去。
十幾個人魚貫而入，將酒館擠得滿滿當當。這些人不顧店裡的酒客，上來就掀桌子、踢凳子，櫃檯後面的酒罈，也被打砸一片，酒液流淌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
但他們沒有找到林凱。
樓上樓下，前院後院，連灶台底下都翻了一遍，沒有人。
陳老三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他轉過身，看著風叔，聲音陰沉得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風叔，你把人藏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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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叔沒有理會陳老三。他走到被打亂的櫃檯邊，彎腰撿起一隻沒有被摔碎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灰塵，放回櫃檯上。
「回去跟蛇頭劉講，打壞的東西就不用他賠了。但是擾了店裡客人的雅興，這幾桌酒錢，得出。」
「媽的，給臉不要臉。」陳老三右手握向腰間的匕首，準備發起進攻。但就在他握住的瞬間，聽到了一聲慘叫。
只見，站在門口的一個打手捂著脖子倒了下去。手指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血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色澤。
飛針沒有刺穿他的喉嚨。
但已經足夠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飛針射來的方向。
林凱站在巷子的另一端，整個人被路邊的燈光勾勒出一道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間夾著一枚飛針，針尖在燈光下閃爍著寒芒。
「找我？」林凱說。
陳老三臉色陰沉，大手一揮。
「拿下他！」
打手們立刻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衝出酒館，向林凱撲去。巷子狹窄，最多只能容三個人並排行進，打手們擠成一團，反而互相阻礙了動作。
林凱沒有後退。
林凱迎著沖在最前面的打手，踏前一步，右肘橫掃而出——八極拳的「頂肘」。
肘尖正中那名打手的太陽穴。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一軟，像一袋麵粉一樣癱倒在地。
眼見林凱剛剛出手讓出空間，一名打手趁機欺到他身後，準備和前方的隊友前後夾擊。
前面的人先動了。匕首刺向腹部。
林凱沒有躲，反而向左邁了一步，身體一側，用肩膀硬生生撞開了那把匕首的軌跡——不是擋，是把匕首「擠」到了一邊。同時右手從下往上，托住了對方的下頜。
後面的人也動了。匕首刺向後心。
林凱也沒有回頭，只是向右一轉，左肘向後一頂，正好撞在對方的心口上。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前面的人仰面倒下，下頜脫臼，說不出話。
後面的人捂著胸口，臉色蒼白，慢慢滑坐到地上。
林凱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從兩人中間走過，頭也不回。
不到十息的工夫，沖在最前面的三個人已經全部倒地。
剩下的打手們停住了腳步，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再上前。
陳老三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從腰間拔出匕首，親自走上前來。匕首在手中轉了一個圈，刀尖朝下，這是慣用匕首的人才有的握法。
「小子，有兩下子。」陳老三說，「但你還嫩了點。」
說罷，陳老三的匕首刺向林凱的小腹，速度快得像一條毒蛇出洞。林凱迅速向後撤了一步，匕首的刀尖擦著他的衣襟划過，劃破了一道口子。陳老三不等招式用老，手腕一翻，匕首又急速地橫向朝著林凱的咽喉划去。
林凱低頭躲過，幾縷頭髮被刀鋒切斷，飄落在霧氣中。
陳老三的攻勢連綿不絕，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林凱連連後退，背部撞上了巷子的牆壁，已經沒有退路了。
露出一絲殘酷的笑容，陳老三臉上的傷疤更顯扭曲不堪。
「結束了。」
他揮舞著匕首刺向林凱的心臟。
林凱沒有躲，目光緊盯陳老三刺來的匕首，直到近前，這才伸出右手。
他出手極快，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判官筆一般，輕輕一點，正中陳老三握著匕首的小臂。
陳老三隻覺手上一麻，半條手臂登時酸軟無力。他大吃一驚，急忙縮手，但林凱的手指已如影隨形，第二點已點在他腕脈之上。
陳老三「啊」的一聲驚呼，整條手臂徹底失去了知覺，軟軟垂了下來。
林凱第三指這才點出，卻是點向他胸前膻中穴。這一指若要點實，陳老三立時便要氣血逆行，重傷倒地。
但林凱手指在觸及他衣衫的一剎那，忽然收住了勁力，只輕輕一觸，便即收回。
陳老三卻已嚇得面無人色，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呆立當場，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知道，林凱這三指，任何一指只要多用半分力道，自己此刻已然是一具屍體了。
「你——」陳老三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林凱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抬頭看著陳老三，目光平靜。
「回去告訴蛇頭劉，」林凱說，「我叫林凱。我就在這條街上。想要我的命，讓他自己來拿。」
陳老三沒有說話，他深深地看了林凱一眼，然後轉身，跌跌撞撞地向巷口走去。剩下的打手們攙起受傷的同夥，跟在陳老三身後，像一群被打瘸了的野狗，消失在霧氣中。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凱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背影，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剛才那招「閻王三點手」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點穴講究的是穩、准、狠，任何一絲猶豫都會導致偏差。剛才那三下，但凡有一招偏了，現在倒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轉身走回四方客，風叔站在門口，沒有誇獎，沒有讚許，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進來吧。茶涼了，我重新沏一壺。」
跟著風叔走進酒館，入眼一片狼藉。
風叔沒有急著收拾，在櫃檯那找了一塊還算乾淨的地方清理出來，重新放上兩隻茶杯，沏了一壺新茶。茶香在滿屋的酒氣中顯得格外清冽，像一汪清水滴入渾濁的泥潭。
林凱在櫃檯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入喉，驅散了夜風裡的寒氣，也讓他微微發抖的手指漸漸平穩下來。
風叔也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
「你今天做對了一件事。」
林凱抬起頭，看著風叔。
「點到為止。」風叔說，「習武是為了強身健體，也是為了防身護己。他們打不過你，你也沒有趕盡殺絕。」
風叔頓了頓，接著說：「這不是因為你心軟。而是你知道，一旦見了血，事情就再也無法回頭。蛇頭劉雖然恨你，但只要沒出人命，這件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可如果你殺了人——哪怕只是一個打手——那你就成了真正的通緝犯，到時候要抓你的就不止是蛇頭劉了，還有警察局。」
林凱端著茶杯，靜靜地聽著。
「但是，」風叔的語氣忽然一轉，變得嚴厲起來，「你今天也做錯了一件事。」
林凱放下茶杯，正視著風叔的目光。
「你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陳老三。」
林凱愣住了。他確實說了那句話——「我叫林凱。我就在這條街上。」
「你告訴陳老三你的名字，就等於告訴了蛇頭劉，告訴了整條唐人街。」風叔說，「從今天起，你再也不是一個無名小卒了。你叫林凱，你會功夫，你是風叔的人。這個名字會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蛇頭劉的腦子裡，也會釘在合勝堂和致公堂那些人的腦子裡。」
風叔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說。
「有利有弊吧。利的一面是，從今往後，那些想動你的人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能在數息之內放倒三個人，這不是誰都做得到的。但弊的一面是，你的底牌也亮出去了。蛇頭劉知道你很能打，下次再來，就不會只帶棍棒和匕首了。」
風叔說完這句話，沒有再開口。風叔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給林凱留出了思考的時間。
林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霧氣越來越濃，將整個唐人街裹在一片混沌之中。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嘶啞而蒼涼，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油燈里的燈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動了幾下，又重新穩定下來。
林凱抬起頭，看著風叔。
「師叔，那我該怎麼辦？」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風叔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歷經滄桑之後的平靜，問到：
「為什麼我在這條街上開了十二年酒館，蛇頭劉也好，合勝堂也好，致公堂也好，從來沒有人來砸過我的店？」
林凱搖了搖頭。
「因為我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風叔說，「你今天打贏了，但你沒有得意忘形，這是對的。可你要明白一件事——在這條街上，光靠拳頭是活不長的。」
風叔站起身來，走到那幅寫著「緣」字的中堂前，背對著林凱，自言自語道，
「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不等林凱答話，他繼續說道。
「這句話出自《周易》。意思是——君子白天勤勉做事，到了夜晚依然保持警惕。只有這樣，即使身處險境，也不會犯下大錯，從而趨福避禍，得一條生存之道。」
風叔走回櫃檯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但沒有喝。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像是一面鏡子。
「你今天打贏了，很好。但你要記住——在這條街上，每一天都是新的戰場。今天贏了，不代表明天也能贏。今天沒有殺人，不代表以後也不用殺人。今天既然報了名字，那今後就要為這個名字負責到底。」
「收拾一下吧。明天還要開店。」
說完，風叔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便轉身向後院走去。
「就我一個人收拾嗎？」
剛走出幾步的風叔腳下一個踉蹌，「沒聽到，沒聽到。」心裏面邊嘀咕著，邊快步離去。
偶爾有人探頭進來張望一眼，看見酒館裡一切如常，又縮了回去。街上的氣氛有些微妙——賣菜的阿婆比平時收攤早了些，巷口蹲著幾個閒漢，目光時不時往四方客的方向瞟一眼，像是在等什麼戲開場。
第三天，傍晚。
四方客裡面坐了七八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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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叔坐在櫃檯旁的凳子上，面前放著一壺茶，熱氣若有似無的飄散著。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耳朵偶爾微微顫動。
德興巷口，黑暗中人影綽綽，待隊伍集結完畢後，便向著隙口街而去。
隨著一陣雜亂而沉重腳步聲從隙口街路口處傳來，四方客的門口頓時被一群穿著統一黑衣短打的人圍住。
風叔食指輕輕敲了敲櫃檯，眼中精光一閃。
「來了。」
隨即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了門帘。
冷風裹著霧氣和海腥味灌了進來，吹得櫃檯上的油燈劇烈搖晃了幾下，差點熄滅。門外站滿了人。
領頭的陳老三還是穿著那件灰褐色的短褂，臉上的疤在霧氣中顯得更加猙獰。他身後站著十幾個打手，有的拿著棍棒，有的握著匕首，還有兩個人手裡提著短柄斧頭。斧刃在霧氣中泛著暗淡的鐵灰色光芒。
見風叔親自開門，陳老三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但很快，那絲意外就被一種志在必得的笑容取代了。
「風叔，三天到了。人呢？」
風叔沒有回答，目光平靜地看著陳老三，像是在看一個走錯了門的客人。
「人不在我這裡。」風叔說。
陳老三的笑容僵住了。
「風叔，你這是在耍我？」
「我說過了，人不在我這裡。」風叔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平靜，「如果你要進來看，我不攔你。」
風叔說完這句話，側開身子，讓出了門口。
這個舉動讓陳老三愣了一下，本以為會有一番對峙，甚至做好了硬闖的準備，但風叔就這麼讓開了，反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陳老三盯著風叔看了幾秒鐘，然後一揮手，帶著人沖了進去。
十幾個人魚貫而入，將酒館擠得滿滿當當。這些人不顧店裡的酒客，上來就掀桌子、踢凳子，櫃檯後面的酒罈，也被打砸一片，酒液流淌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
但他們沒有找到林凱。
樓上樓下，前院後院，連灶台底下都翻了一遍，沒有人。
陳老三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他轉過身，看著風叔，聲音陰沉得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風叔，你把人藏哪兒了？」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風叔沒有理會陳老三。他走到被打亂的櫃檯邊，彎腰撿起一隻沒有被摔碎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灰塵，放回櫃檯上。
「回去跟蛇頭劉講，打壞的東西就不用他賠了。但是擾了店裡客人的雅興，這幾桌酒錢，得出。」
「媽的，給臉不要臉。」陳老三右手握向腰間的匕首，準備發起進攻。但就在他握住的瞬間，聽到了一聲慘叫。
只見，站在門口的一個打手捂著脖子倒了下去。手指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血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色澤。
飛針沒有刺穿他的喉嚨。
但已經足夠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飛針射來的方向。
林凱站在巷子的另一端，整個人被路邊的燈光勾勒出一道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間夾著一枚飛針，針尖在燈光下閃爍著寒芒。
「找我？」林凱說。
陳老三臉色陰沉，大手一揮。
「拿下他！」
打手們立刻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衝出酒館，向林凱撲去。巷子狹窄，最多只能容三個人並排行進，打手們擠成一團，反而互相阻礙了動作。
林凱沒有後退。
林凱迎著沖在最前面的打手，踏前一步，右肘橫掃而出——八極拳的「頂肘」。
肘尖正中那名打手的太陽穴。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一軟，像一袋麵粉一樣癱倒在地。
眼見林凱剛剛出手讓出空間，一名打手趁機欺到他身後，準備和前方的隊友前後夾擊。
前面的人先動了。匕首刺向腹部。
林凱沒有躲，反而向左邁了一步，身體一側，用肩膀硬生生撞開了那把匕首的軌跡——不是擋，是把匕首「擠」到了一邊。同時右手從下往上，托住了對方的下頜。
後面的人也動了。匕首刺向後心。
林凱也沒有回頭，只是向右一轉，左肘向後一頂，正好撞在對方的心口上。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前面的人仰面倒下，下頜脫臼，說不出話。
後面的人捂著胸口，臉色蒼白，慢慢滑坐到地上。
林凱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從兩人中間走過，頭也不回。
不到十息的工夫，沖在最前面的三個人已經全部倒地。
剩下的打手們停住了腳步，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再上前。
陳老三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從腰間拔出匕首，親自走上前來。匕首在手中轉了一個圈，刀尖朝下，這是慣用匕首的人才有的握法。
「小子，有兩下子。」陳老三說，「但你還嫩了點。」
說罷，陳老三的匕首刺向林凱的小腹，速度快得像一條毒蛇出洞。林凱迅速向後撤了一步，匕首的刀尖擦著他的衣襟划過，劃破了一道口子。陳老三不等招式用老，手腕一翻，匕首又急速地橫向朝著林凱的咽喉划去。
林凱低頭躲過，幾縷頭髮被刀鋒切斷，飄落在霧氣中。
陳老三的攻勢連綿不絕，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林凱連連後退，背部撞上了巷子的牆壁，已經沒有退路了。
露出一絲殘酷的笑容，陳老三臉上的傷疤更顯扭曲不堪。
「結束了。」
他揮舞著匕首刺向林凱的心臟。
林凱沒有躲，目光緊盯陳老三刺來的匕首，直到近前，這才伸出右手。
他出手極快，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判官筆一般，輕輕一點，正中陳老三握著匕首的小臂。
陳老三隻覺手上一麻，半條手臂登時酸軟無力。他大吃一驚，急忙縮手，但林凱的手指已如影隨形，第二點已點在他腕脈之上。
陳老三「啊」的一聲驚呼，整條手臂徹底失去了知覺，軟軟垂了下來。
林凱第三指這才點出，卻是點向他胸前膻中穴。這一指若要點實，陳老三立時便要氣血逆行，重傷倒地。
但林凱手指在觸及他衣衫的一剎那，忽然收住了勁力，只輕輕一觸，便即收回。
陳老三卻已嚇得面無人色，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呆立當場，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知道，林凱這三指，任何一指只要多用半分力道，自己此刻已然是一具屍體了。
「你——」陳老三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林凱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抬頭看著陳老三，目光平靜。
「回去告訴蛇頭劉，」林凱說，「我叫林凱。我就在這條街上。想要我的命，讓他自己來拿。」
陳老三沒有說話，他深深地看了林凱一眼，然後轉身，跌跌撞撞地向巷口走去。剩下的打手們攙起受傷的同夥，跟在陳老三身後，像一群被打瘸了的野狗，消失在霧氣中。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凱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背影，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剛才那招「閻王三點手」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點穴講究的是穩、准、狠，任何一絲猶豫都會導致偏差。剛才那三下，但凡有一招偏了，現在倒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轉身走回四方客，風叔站在門口，沒有誇獎，沒有讚許，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進來吧。茶涼了，我重新沏一壺。」
跟著風叔走進酒館，入眼一片狼藉。
風叔沒有急著收拾，在櫃檯那找了一塊還算乾淨的地方清理出來，重新放上兩隻茶杯，沏了一壺新茶。茶香在滿屋的酒氣中顯得格外清冽，像一汪清水滴入渾濁的泥潭。
林凱在櫃檯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入喉，驅散了夜風裡的寒氣，也讓他微微發抖的手指漸漸平穩下來。
風叔也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
「你今天做對了一件事。」
林凱抬起頭，看著風叔。
「點到為止。」風叔說，「習武是為了強身健體，也是為了防身護己。他們打不過你，你也沒有趕盡殺絕。」
風叔頓了頓，接著說：「這不是因為你心軟。而是你知道，一旦見了血，事情就再也無法回頭。蛇頭劉雖然恨你，但只要沒出人命，這件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可如果你殺了人——哪怕只是一個打手——那你就成了真正的通緝犯，到時候要抓你的就不止是蛇頭劉了，還有警察局。」
林凱端著茶杯，靜靜地聽著。
「但是，」風叔的語氣忽然一轉，變得嚴厲起來，「你今天也做錯了一件事。」
林凱放下茶杯，正視著風叔的目光。
「你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陳老三。」
林凱愣住了。他確實說了那句話——「我叫林凱。我就在這條街上。」
「你告訴陳老三你的名字，就等於告訴了蛇頭劉，告訴了整條唐人街。」風叔說，「從今天起，你再也不是一個無名小卒了。你叫林凱，你會功夫，你是風叔的人。這個名字會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蛇頭劉的腦子裡，也會釘在合勝堂和致公堂那些人的腦子裡。」
風叔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說。
「有利有弊吧。利的一面是，從今往後，那些想動你的人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能在數息之內放倒三個人，這不是誰都做得到的。但弊的一面是，你的底牌也亮出去了。蛇頭劉知道你很能打，下次再來，就不會只帶棍棒和匕首了。」
風叔說完這句話，沒有再開口。風叔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給林凱留出了思考的時間。
林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霧氣越來越濃，將整個唐人街裹在一片混沌之中。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嘶啞而蒼涼，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油燈里的燈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動了幾下，又重新穩定下來。
林凱抬起頭，看著風叔。
「師叔，那我該怎麼辦？」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風叔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歷經滄桑之後的平靜，問到：
「為什麼我在這條街上開了十二年酒館，蛇頭劉也好，合勝堂也好，致公堂也好，從來沒有人來砸過我的店？」
林凱搖了搖頭。
「因為我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風叔說，「你今天打贏了，但你沒有得意忘形，這是對的。可你要明白一件事——在這條街上，光靠拳頭是活不長的。」
風叔站起身來，走到那幅寫著「緣」字的中堂前，背對著林凱，自言自語道，
「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不等林凱答話，他繼續說道。
「這句話出自《周易》。意思是——君子白天勤勉做事，到了夜晚依然保持警惕。只有這樣，即使身處險境，也不會犯下大錯，從而趨福避禍，得一條生存之道。」
風叔走回櫃檯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但沒有喝。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像是一面鏡子。
「你今天打贏了，很好。但你要記住——在這條街上，每一天都是新的戰場。今天贏了，不代表明天也能贏。今天沒有殺人，不代表以後也不用殺人。今天既然報了名字，那今後就要為這個名字負責到底。」
「收拾一下吧。明天還要開店。」
說完，風叔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便轉身向後院走去。
「就我一個人收拾嗎？」
剛走出幾步的風叔腳下一個踉蹌，「沒聽到，沒聽到。」心裏面邊嘀咕著，邊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