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方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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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凱醒來時,天還沒亮透。

  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霧比昨天更濃了,將整個唐人街裹在一層濕漉漉的紗布里。遠處傳來幾聲雞鳴,嘶啞而悠長,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木頭氣味和煤煙的味道——這是舊金山的早晨,和中國的任何一個早晨都不一樣。

  林凱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下樓。

  酒館的門還關著,但櫃檯後面的油燈已經亮了。風叔坐在櫃檯旁,手裡捧著一隻粗瓷茶杯,面前放著一碟鹹菜和兩個饅頭。看見林凱下樓,風叔沒有抬頭,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吃吧。」

  林凱沒有客氣,坐下來拿起一個饅頭。饅頭是涼的,但很實在,咬下去有麥子的香氣。鹹菜醃得剛好,咸中帶酸,開胃。他吃得很快,但不急,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細。

  風叔等林凱吃完,才開口說話。

  「白天你待在店裡,不要出去。」

  林凱放下筷子,看著風叔。

  「蛇頭劉丟了面子,不會善罷甘休。」風叔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蛇頭劉的人會在街上找你。你那張臉,在唐人街太好認了。」

  林凱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知道風叔說的是什麼意思——他的五官比一般的華人更深,鼻樑更高,眼窩也更凹。這是父親留給他的印記,在這條街上,這樣的長相併不多見。

  「我能做什麼?」林凱問。

  風叔無語地白了他一眼,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擦乾淨。」

  林凱就這樣在四方客住了下來。

  白天,他幫著風叔打掃酒館、擦拭櫃檯、清洗酒罈。風叔的話不多,但每說一句都在點子上——「酒罈要倒扣著晾,不然壇底會積水。」「抹布乾濕兩塊分開擦,不然木頭上會留下水漬。」「客人來了先落座上茶。」

  林凱一一記在心裡。

  傍晚時分,酒館開始上客了。今晚來的大多是唐人街的華人勞工,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手上帶著洗不掉的油污或泥土。這些人生大多只要一壺最便宜的酒,一碟花生米,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喝,偶爾也會和旁人交談幾句,不過聲音都會壓得很低,生怕被聽到些什麼。

  也有人是單獨來的。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點一壺茶,坐一整晚,不說一句話。

  還有一個年輕的後生,每次來都要一碗酒,仰頭一口灌下去,放下錢就走,從不停留。

  林凱就站在櫃檯後面,默默地觀察著每一個人。

  這天傍晚,酒館裡來了個人。

  這人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前臂。他的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下方,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走進酒館後,他沒有找位置坐下,而是徑直走到櫃檯前,用指節敲了敲台面。

  「風叔,好久不見。」

  風叔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然後繼續擦手裡的杯子。

  「陳老三,你來我這裡,是喝酒還是辦事?」

  陳老三笑了。那笑容牽動了臉上的疤,整張臉看起來有些猙獰。

  「兩樣都辦。先來壺酒,再說事。」

  風叔放下杯子,轉身從酒罈里打了一壺酒,放在櫃檯上。陳老三沒有急著喝酒,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開,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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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叔,你看看這個。」

  風叔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臉色沒有變化,但擦杯子的手停了下來。

  那是一張畫像。畫上的人,是林凱。

  林凱站在櫃檯另一端,距離那張紙還有幾步遠,但他已經看清了畫像上的線條——他的眉骨,他的鼻樑,他的下頜輪廓。畫得不算很像,但特徵抓得很準,混血的長相一眼就能認出來。

  「蛇頭劉托我捎句話。」陳老三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閒聊,「這個人,是他要的貨。貨跑了,自然要把它找回去。誰要是藏著,就是跟他蛇頭劉過不去。」

  風叔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櫃檯上,拿起那張畫像,又看了一眼,然後當著陳老三的面,將畫像對摺,再對摺,塞進了自己的袖口裡。

  「不認識。」風叔說,語氣平靜,「畫像我收下了,見到了會通知蛇頭劉。」

  陳老三盯著風叔看了幾秒鐘,然後端起那壺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滴在櫃檯上。

  「風叔,你在這隙口街上開了這麼多年酒館,大家都知道你的規矩。但你也是個明白人——蛇頭劉背後是誰,你應該清楚。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子,不值得。」

  風叔沒有接話。他重新拿起那隻杯子,繼續擦拭。

  陳老三嗤笑一聲,撇了撇嘴,放下酒壺,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了一句。

  「風叔,三天。三天之內,把人交出來。不然,下次來的就不只是我了。」

  門帘落下,陳老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酒館裡安靜了幾秒鐘。那幾個喝酒的客人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那個喝茶的中年人依然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林凱站在櫃檯後面,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間已經夾住了一枚飛針。

  風叔將杯子放回櫃檯上,轉過身,看著林凱。

  「你都聽到了。」

  林凱點了點頭。

  「有什麼打算?」

  林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風叔,我不能連累你。今晚我就走。」

  「嘁~」風叔兩眼一翻,「合著你師父就教你練拳,沒教你練練腦子?」

  「這件事,不是你走了就能解決。況且,你能走哪去?」

  林凱沉默了,確實以他現在的情況,人生地不熟,無處可去。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風叔打斷了林凱的話,「你住你的樓上,我開我的酒館。蛇頭劉要人,讓他來找我。」

  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向後院。走到門口時,風叔淡淡地補了一句。

  「小子,你那手飛針,練得不錯。但下回別在酒館裡亮出來——嚇到客人了。」

  林凱站在原地,看著風叔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枚飛針還夾在指間,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寒光。

  收起飛針,他走到櫃檯前,拿起陳老三留下的那隻酒壺,放回了酒罈後面。

  那天晚上,林凱躺在床上,久久沒有睡著。窗外的霧更濃了,將月光遮得嚴嚴實實,房間裡一片漆黑。風叔在樓下檢查著門窗是否關好,木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咯吱。咯吱。咯吱。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林凱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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