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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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凱在櫃檯前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凳子有些搖晃,一條腿似乎短了一截,坐上去會微微傾斜。他沒有換位置,只是調整了一下重心,便穩住了身形。

  風叔將一杯茶推到林凱面前。林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微燙,帶著一絲苦澀,隨即化為回甘。看看杯中緩緩舒展的茶葉,散發出陣陣清冽的香味,不覺讓人沉靜了下來。

  「謝謝。」林凱說。

  風叔沒有接話,只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著。一時間,酒館裡只剩下灶台上水壺的咕嚕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街道喧囂。這種沉默並不讓人覺得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穩感——像是深山古寺中的寂靜,讓人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過了片刻,風叔放下茶杯,開口了:「你剛才在鴻運賭坊,連贏了四局?」

  林凱點了點頭。

  「用的是聽骰的本事?」

  林凱微微一怔。聽骰——這是一種賭場上的老手藝,通過傾聽骰子在骰盅中滾動的聲音來判斷點數。他會一些,但並不精通。他之所以能連贏四局,更多是靠眼力——他看穿了莊家出千的手法,搶在莊家動手腳之前下注。

  「略懂皮毛。」林凱說。

  風叔看了林凱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能在蛇頭劉的場子裡連贏四局還能全身而退的,你不是第一個。但能從他手裡跑掉的,你是第三個。」

  「前兩個呢?」

  「第一個跑了三條街,被抓回去了,現在在內華達的礦場裡挖石頭。」風叔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第二個跑掉了,但少了三根手指。」

  林凱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認識蛇頭劉?」

  「這條街上的人都認識他。」風叔說,「他不光開賭坊,還做人肉買賣。專騙剛下船的新人——先讓阿呆那樣的託兒把人領到他的地盤上,再設局讓你輸錢,輸了就逼債,還不上就賣去礦場。一套活,流水線似的,一年少說要從這條街上送走幾十號人。」

  風叔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始終平淡,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但林凱注意到,風叔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

  「那個阿呆,也是他的人?」林凱問。

  「不是,那小子頂多算是外圍的託兒。蛇頭劉給他一點好處,他便負責在碼頭上物色新來的華人,領到賭坊里去。」風叔頓了頓,「不過阿呆這人沒什麼壞心眼,就是貪小便宜,腦子也不太靈光。他不知道自己領去的人會被賣到礦場——以為只是去賭錢,輸光了自然就走了。」

  林凱沒有再追問。他將杯中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來。

  「多謝救命之恩。茶錢改日奉還。」

  「你打算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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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凱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他確實不知道該去哪裡。他身上只剩不到十美元,沒有身份證明,沒有任何熟人,對這座城市一無所知。他唯一擁有的,就是脖子上那枚三葉草吊墜和一個名字——托馬斯·凱利。偌大的舊金山,他連從何處找起都不知道。

  「找人。」林凱說。

  「找誰?」

  林凱猶豫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風叔。風叔依然坐在櫃檯後面,燈光在他的臉上明滅閃爍,讓風叔的表情顯得有些捉摸不透。

  「一個叫托馬斯·凱利的愛爾蘭人。」林凱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風叔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林凱一直注視著風叔的臉,幾乎察覺不到。

  「愛爾蘭人?」風叔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落在林凱的臉上,像是在重新審視林凱的五官輪廓,「你找托馬斯·凱利做什麼?」

  「他是我父親。」

  這句話說出口後,酒館裡安靜了幾秒鐘。風叔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凱。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同情,也沒有質疑——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審視的沉默。

  然後風叔站起身來,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走到林凱面前,伸出右手。

  「把你的手給我看看。」

  林凱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了右手。風叔握住林凱的手腕,翻過手掌,看了看林凱的掌心,又捏了捏林凱的指節和腕骨。動作很輕,卻很專業——像是在檢查一件器物的質地。

  「練過拳?」風叔問。

  「練過幾年。」

  「什麼拳?」

  林凱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八極拳。」

  風叔鬆開了林凱的手,退後一步,目光中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風叔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身走回櫃檯後面,從柜子底層取出一個青瓷酒瓶和兩隻小酒杯,斟滿了兩杯酒。

  「喝一杯。」

  林凱看著那杯酒,透明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散發出一股醇厚的糧食香氣。他沒有推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甘甜,像一道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風叔也喝了自己的那一杯,放下酒杯,說:「你的八極拳,跟誰學的?」

  「張景星。」

  風叔端著酒杯的手停住了。風叔緩緩放下酒杯,看著林凱的目光變得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像是驚訝,又像是感慨,甚至帶著一絲隱隱的悲傷。

  「張景星……」風叔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枚陳年的橄欖,「張景星還活著?」


  風叔沉默了片刻,又問:「除了張景星,還有誰教過你?」

  「黃四海。」

  這三個字一出口,風叔的身體微微一震。那一震極其輕微,若非林凱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風叔,幾乎不會察覺。但林凱看見了。他看見風叔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看見風叔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看見風叔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睛裡,泛起了一絲漣漪。

  風叔沒有說話,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走到酒館的後門前,推開。門外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鋪著青石板,角落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樹幹有碗口粗細,枝葉在暮色中微微搖曳。地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桂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甜香。

  風叔走進院子,在青石板上站定。他轉過身,面對著林凱,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緩緩抬起——起手式。

  金剛八勢。

  林凱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個起手式,他太熟悉了。張景星教了他整整三年,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站這個架子。黃四海臨終前躺在病榻上,還用微弱的聲音叮囑他——「肩要沉,肘要墜,氣要沉丹田。」

  這是正宗羅疃八極的架子,半點不差。

  「師叔?」林凱脫口而出。

  風叔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風叔只是保持著那個起手式,靜靜地看著林凱,然後說道:「打一套我看看。」

  林凱沒有推辭。他走進院子,在風叔前方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後動了。

  六大開——頂、抱、撣、提、胯、纏。林凱從第一式打到第六式,一招一式,乾淨利落。頂肘時肩沉肘墜,抱掌時含胸拔背,撣手時腰馬合一。每一招都帶著風聲,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微微震動。桂花被拳風捲起,在空中打著旋兒,又緩緩落下。

  風叔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的目光緊緊跟隨著林凱的每一個動作,從起式到收式,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當林凱打完最後一式,收勢站定。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只有桂花簌簌落地的聲音。

  風叔沉默了一會。轉頭看向林凱時,目光中那種複雜的情緒越來越濃,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傷,更像是一種深沉的、被歲月掩埋的懷念。

  然後風叔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某個遙遠的人說。

  「張師兄收了個好徒弟。」

  說完這句話,風叔轉過身,背對著林凱,望著那棵桂花樹。

  林凱站在原地,看著風叔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不知道風叔和張景星之間有過怎樣的過往,也不知道風叔和黃四海之間有什麼樣的淵源。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在這個叫「四方客」的小酒館中,他遇到了一位同門。

  一個真正的同門。

  暮色漸濃,院子裡的光線漸暗。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段被時光拉長了的記憶。

  風叔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今晚你住在這裡。樓上有一間空房,被褥是乾淨的。明天天亮之前,不要出門。」

  林凱想問為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

  「謝謝師叔。」

  風叔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林凱轉身回到酒館內,向樓梯走去。走到樓梯口時,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牆壁上那幅中堂。那個「緣」字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活了千百年的老物件,靜靜地注視著每一個走進這間酒館的人。他忽然想起母親常說的話——「人與人之間,講究的是一個緣字。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他和風叔之間,大概就是母親說的那種緣分吧。

  林凱踩著木質的樓梯向上走去。樓梯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是這棟老房子在低聲訴說著什麼。他走到二樓,推開左手第一間的房門,裡面空間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扇窗戶。被褥整潔,散發著皂角的清香。

  他將油燈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窗外的街道已經籠罩在暮色之中。遠處,唐人街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星星點點的光海。更遠的地方,是舊金山的城區,那裡的燈光更加明亮,更加密集,像一座遙不可及的燈塔。

  林凱摸了摸胸口那枚三葉草吊墜,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指尖。

  他想起風叔聽到「托馬斯·凱利」這個名字時的反應——那微微一動眉毛,那短暫的沉默。風叔認識這個名字。至少,風叔知道些什麼。

  林凱吹滅了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下來。

  他不著急。他已經等了十六年,不在乎再多等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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