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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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2年10月17日,舊金山。

  霧從海面上湧來,像一層層薄紗,將整座城市裹在其中。遠處的山丘若隱若現,像極了一幅未乾的水墨畫。碼頭上桅杆林立,沉默地矗立在霧中。空氣里混雜著海水咸腥的氣味、煤炭燃燒的焦味,以及某種說不清的、屬於異鄉的氣息。

  十月的舊金山,已是深秋。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涼意。

  林凱站在甲板上,雙手扶著欄杆,望向眼前這座陌生的城市。隨身的行李很簡單——一隻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裳、一本手抄的八極拳譜和一封泛黃的信。胸口上貼著一枚用紅繩穿著的銀質三葉草吊墜吊,被體溫焐得溫熱。

  放眼望去,身後是遼闊的太平洋。腳下,是舊金山。

  舷梯放下後,乘客們開始依次下船。輪到林凱時,一位身材魁梧的警察走上前來。

  「證件。」警察說,帶著濃重的愛爾蘭口音。

  林凱用英語回答:「我剛下船,沒有證件。我是來找人的。」

  警察的眉毛挑了一下。一個剛下船的華人,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這顯然不在他的預期之內。

  「找誰?」

  「托馬斯·凱利。」

  警察抬起眼皮看了林凱一眼,目光中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隨後,他不再追問,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林凱通過。

  林凱走下舷梯,踏上了舊金山的土地。只是,他並不知道,自走下舷梯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有好幾雙眼睛盯上了他。

  碼頭區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馬車和手推車在狹窄的街道上穿行。林凱沿著街道向前走,隨著映入眼帘的中文招牌越來越多,街上的華人面孔也跟著多了起來。他知道,唐人街不遠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靚仔,剛落船啊?」

  林凱轉頭,看見一名身材削瘦的青年站在牆邊,打著補丁的灰襯衫一邊長一邊短,糟亂的黑髮頂在頭上,說是雞窩也不過如此了。青年臉上掛著一副「客氣」的笑容透著幾分生硬和呆氣。

  「我叫阿呆。」那人湊近了兩步,搓著手說,「剛來舊金山吧?有地方住沒有?我認識一家客棧,便宜又乾淨,一晚只要兩毫子。」

  林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帶路吧。」

  阿呆愣了一下,沒想到這位爺如此乾脆,隨即眼神一亮,趕緊轉身將林凱帶入身後那條偏僻的巷子裡。約莫走了200米遠,阿呆停下腳步,推開左側的一扇木門,裡面是一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盞油燈,再無其它。

  「靚仔,你先住下。明天我帶你去辦身份證明。」說著話,阿呆又伸出手,「押金三美元。」

  林凱從懷裡掏出一小沓美元,默默地抽出三張,看著阿呆遞了過去,目光如星,仿佛看透他的心思。

  阿呆心虛地接過錢,訕訕一笑,躬身退出。

  關上門後,阿呆轉身便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切,撲街佬。」接著就熟練地從剛剛到手的錢中抽出一美元塞進自己褲襠里,邊抖擻著提提褲腰帶,邊搖頭晃腦地往巷子外走去。

  當天晚上,阿呆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了一個中年人,穿著一件綢緞馬褂,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上的大金戒指格外惹眼,看起來比阿呆體面得多。中年人自我介紹說姓劉,大家都叫他「蛇頭劉」,專門幫新來的華人辦理身份證明。

  「五十美元,」蛇頭劉說,「辦妥為止。有了這個證明,你在舊金山就能自由走動,不會被警察抓。」

  林凱搖頭說沒有那麼多錢。

  蛇頭劉笑容不變:「沒關係,可以先付一半,剩下的慢慢還。另外,我還可以幫你介紹工作。」

  林凱點了點頭:「那我考慮一下。」

  蛇頭劉和阿呆交換了一個眼神,笑著告辭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呆便跑來敲門,說要帶林凱去「見見世面」。林凱沒有拒絕,跟著他走出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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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呆帶著林凱在唐人街的街道上轉了一圈,指指點點評介紹著各家店鋪——這家雜貨店的老闆是台山人,那家藥材鋪的坐堂大夫醫術不錯,拐角那家燒臘店的叉燒是全唐人街最好的。林凱一一記在心裡。

  最後,阿旺將他帶到了一個掛著「鴻運賭坊」招牌的門前。

  「進去玩玩?」阿呆笑著說,「小賭怡情,說不定你能贏點錢,湊夠辦證的費用。」

  林凱看了他一眼,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賭坊里煙霧繚繞,幾張賭桌旁圍滿了人。阿呆將林凱帶到一張賭桌前,桌上玩的是最簡單的骰子——猜大小。莊家是個光頭大漢,赤裸的手臂上紋著一條青龍。

  阿呆慫恿林凱下注,林凱掏出一美元,隨手押了小。

  骰盅揭開,一二三,小。他贏了。

  第二局,林凱押大,又贏了。第三局,他押小,還是贏了。

  連贏三局之後,林凱面前的籌碼已經從一美元變成了八美元。他注意到莊家的額頭開始冒汗,搖骰盅的手指也不再那麼從容。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莊家出千的手法——每次揭開骰盅時,大拇指會有一個微不可察的推動動作,足以讓骰子翻面。但林凱押注的速度太快,莊家根本來不及調整。

  他又押了一注,還是贏。

  周圍的賭客開始圍過來看熱鬧,有人發出嘖嘖的讚嘆聲。林凱面前的籌碼越來越多,已經堆成了一小堆。他抬起頭,正好對上莊家身後一個老者的目光。那老者穿著一件深色長衫,面容陰狠,正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那不是賭客看熱鬧的眼神,而是一種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林凱心中一凜,放下了手中的籌碼,準備離開。

  但已經來不及了。

  門口出現了兩個壯漢,堵住了出路。莊家停止了搖骰子,賭桌旁的賭客們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林凱。那些剛才還在吆五喝六的賭客,此刻全都面無表情,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

  蛇頭劉突然從人群中緩緩走出,昨日臉上的笑容早已不見,只是戲謔地看著他。

  「小子,贏了錢就想走?」蛇頭劉慢悠悠地說,手指敲了敲桌面,「在我的地盤上,連贏四局,你說走就走,我這生意還做不做?要麼把錢留下,要麼把手留下——你自己挑。」

  話音剛落,兩個壯漢同時向林凱撲了過來。

  林凱動了。

  他的身體向左側一閃,避開第一個壯漢的撲抓,同時右肘狠狠撞在那人的肋下——八極拳的「頂肘」。那人悶哼一聲,彎下了腰。第二個壯漢的拳頭已經砸到面前,林凱不退反進,一記「貼身靠」撞進對方懷中,那人像被一堵牆撞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的一張賭桌。

  賭坊里一片譁然。更多的人圍了上來,有的抄起了板凳,有的從腰間拔出了匕首。

  林凱甩出兩枚飛針,只聽兩聲幾乎重疊的慘叫——兩枚飛針精準地刺穿了離他最近的兩個打手的手腕。趁其他人愣神的空隙,林凱向門口衝去。又有兩個人攔在路上,他雙拳齊出,一記「雙抱掌」將兩人同時震開,衝出了賭坊的大門。

  他在街道上狂奔,身後傳來追兵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顧不得其他,隨便找了一條巷子拐了進去,但巷道錯綜複雜,他對這裡的地形完全不熟悉,胡亂穿了幾條巷子之後,發現自己鑽進了一處死胡同。

  面前是一堵磚牆,高約一丈有餘。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來不及了,只能放手一搏。」調整了一下呼吸,轉身面對來時的方向。林凱雙腿微分,身體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兩腳之間。

  這是八極拳的「兩儀樁」,站定了,就像一棵老樹扎進了地里。他的氣息平穩而綿長,呼吸之間,肩膀幾乎沒有起伏。

  看到追兵圍了上來,手持棍棒、斧子和砍刀。林凱冷眼相對,準備拼死一戰。

  「跑啊,怎麼不跑了?」領頭的打手獰笑著,手中的棍棒在牆壁上刮蹭,發出刺耳的聲響。

  林凱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心中計算著距離和角度。

  揚起手中的棍棒,領頭的打手下令,「上。」

  話音落下,身後的嘍囉們立刻沖了上來,舉起手中的武器朝林凱砸去。

  迎著衝過來的眾人,林凱左腳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看似尋常,落腳之處卻將地面一塊青石板踏得一震,塵土飛揚。

  那左邊的嘍囉見他聲勢驚人,不敢怠慢,大喝一聲,手中的斧子當頭劈下。

  「就是現在。」

  林凱看準時機,只見他身子微沉,竟不閃不避,迎著斧刃而上。右臂一振,整條手臂便如一桿大槍般直戳出去,掌緣正劈在斧柄之上。「啪」的一聲脆響,那鵝卵粗的硬木斧柄竟從中斷為兩截。那嘍囉虎口震裂,鮮血淋漓,尚未回過神來,林凱已然搶入他懷中。

  只見林凱右肩一抖,整條脊背弓起如豹,隨即猛地一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便從他肩頭湧出,結結實實撞在那嘍囉胸口。

  那嘍囉只覺胸口仿佛被一根巨大的檑木迎面撞中,耳中聽得自己肋骨「咔嚓咔嚓」連斷數根,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飛出三丈有餘,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鮮血狂噴,掙扎了幾下,再也爬不起來。

  其他人被這一幕震撼的立馬停手,不敢再上前一步。

  就在這時,那領頭的打手不知何時繞到了林凱身後的牆頭上。他猛地躍出,手中的棍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砸向林凱的後腦。

  林凱察覺到了風聲,但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棍棒即將落下的瞬間——

  一道灰影閃過。

  沒有人看清這道灰影是從哪裡來的。只見他出現在打手與林凱之間,面對那根挾著千鈞之勢砸下的棍棒,只是簡單地抬起了右臂。

  「嘭。」

  棍棒砸在小臂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然後,那根棍棒便震飛了出去,在空中翻轉了好幾圈,哐當一聲落在遠處的石板地上。

  男子紋絲不動。

  此人穿著灰布長衫,五官清瘦,站在那裡,像一顆挺拔的古松,沉穩而神秘。

  看了眼林凱,他繼續朝那領頭打手走去,只邁出半步,肩膀輕輕一靠,便貼在了那名打手的胸口上。

  八極拳·貼身靠。

  那名打手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迎面撞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迎上來的三四個人。

  幾人滾作一團,手中的武器叮噹落地,哀嚎聲此起彼伏。

  剩下的嘍囉們僵在原地,看著那名灰衣男子,唯唯諾諾。

  灰衣男子沒有追擊。

  他轉過身,朝林凱示意。

  「走吧。」說完,也不等他回答,轉身便朝巷口走去。

  長衫在風中輕輕擺動,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剩下的哪些嘍囉眼見沒了主心骨,也不敢再繼續行動。林凱呆在原地,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心中無比震撼。

  八極拳。而且是正宗羅疃一脈的路數——同樣的招式,與他練了這麼多年的功力相比,高深了何止一籌。

  回過神來,林凱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巷口左轉,幾步小跑跟上了灰衣男子,一路無話。

  隨著灰衣男子穿過兩條巷子,他們拐進了一條街區。林凱邊走邊打量起四周——腳下的路面從青石板變成了碎石,身旁的房子從中式的磚木變成了洋式的木板,街對面一個華人老頭和一個義大利小販背對背坐著,各賣各的貨,誰也不搭理誰。

  灰衣男子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到了。就是這裡。」

  林凱抬起頭,看見一塊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寫著三個字:四方客。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灶台上的水壺在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茶香和酒香。這是一間不大的酒館,擺著五六張方桌,櫃檯後面是一排酒罈,牆壁上掛著一幅泛黃的中堂,寫著一個「緣」字。

  「年輕人,」那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點就被賣到礦場去了?」

  林凱怔住了。

  那人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審視,又含著一絲莫名的情緒——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種遙遠的回憶。


  「你是誰?」林凱問。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走向屋內的一張桌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淡淡地說:「這條街上的人都叫我風叔。這家店叫『四方客』——你可以在這裡落腳。」

  說完,他回頭看了林凱一眼。

  「至於你是誰,我等下再問。先喝杯茶,定定神。」

  林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摸了摸胸口那枚三葉草吊墜,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指尖。

  他邁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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