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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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6年9月,夏末。

  廣東台山縣,白沙村。

  這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長。入秋已有半月,暑氣卻絲毫沒有消退的意思,反倒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般,一日比一日熾烈。田裡的泥土龜裂成一塊一塊的,裂紋深得能塞進一根手指。村口那口百年老井的水位一降再降,打上來的水渾濁泛黃,帶著一股澀味。

  老人們坐在榕樹下的石條上,搖著蒲扇,望著天上那輪白晃晃的太陽,嘆一口氣,說一句:「這是流火啊。」

  流火。這個詞從《詩經》中來,本意是大火星西沉、暑熱將盡。但在民間口耳相傳中,它的含義早已悄然轉變——人們用它來形容那種極致的熱,那種仿佛要將天地萬物都烤化的、令人無處遁逃的炎熱。流火之年,必有大變。老人們這樣說。

  沒有人注意到,正是在這樣一個流火肆虐的午後,一輛破舊的牛車沿著黃土路顛簸而來,停在了村東頭那間多年無人居住的土坯房前。車上坐著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面色蠟黃,衣衫襤褸,但脊背挺得筆直。她付了車資,提著僅有的一隻布包,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塵土撲面而來。她站在門口,看著滿屋的蛛網和地上厚厚一層灰燼,沉默了片刻,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打掃。

  這個女人,就是林蕙珍。

  她沒有向任何人講述自己的來歷。村里人只知道她是從廣州方向來的,操著一口略帶異鄉腔調的台山話,針線活計極好,為人寡言,從不與人爭執。有人問起她的夫家,她只說是「在金山做生意」,旁的便不再多言。村里人見她舉止端莊,便也不再追問——這年頭,從金山回來的寡婦不少,各有各的傷心事,問多了不過是往人家傷口上撒鹽。

  她在那間破屋裡住了下來。因臨近生產,不宜行動,便托鄰里幫著修補了漏雨的屋頂,用黃泥抹平了開裂的牆壁,又在屋後開了一塊菜地,種上了青菜和豆角。還在屋前種了一棵桂花樹苗,細細的,矮矮的,在烈日下蔫頭耷腦,她每天早晚澆兩次水,像照料一個體弱的孩子。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要種桂花樹。只有她自己知道——因為那個人說過,他喜歡桂花的氣味。

  1876年9月15日,夜。

  月亮很圓,很亮,將整個村莊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輝中。但林蕙珍沒有心思賞月。她躺在床板上,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草蓆,汗如雨下,咬緊的牙關里溢出壓抑的呻吟。接生婆蹲在床邊,一邊用熱毛巾擦拭她額頭的汗水,一邊不停地念叨著:「使勁,再使一把勁——看到頭了——再使一把勁——」

  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氣。那一瞬間,她想起了很多東西——想起了那個雨夜中策馬而來的身影,想起了他在晨光中對她說「我願意」時的眼神,想起了他貼在她腹部聽胎動時那張認真得可笑的臉,想起了那片被露水打濕的三葉草,想起了那艘漸行漸遠的船。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啼哭。

  那聲啼哭響亮得驚人,像是要將這世間所有的苦難和不公都一併哭出來似的。接生婆將那個皺巴巴的、沾著血跡和羊水的小東西放到她懷裡,笑著說:「是個男娃,哭聲亮得很,將來一定有出息。」

  林蕙珍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她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嬰兒柔嫩的臉頰。那小小的生命感受到了母親的觸摸,哭聲忽然停了下來,微微偏過頭,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的心在那一刻化成了水。

  她給孩子取名為「凱」。凱,意為勝利、凱旋。她希望這個孩子,能夠在人生的道路上戰勝一切艱難險阻,最終迎來屬於他的凱旋。至于姓氏,她讓孩子隨她姓林——不是因為她不想讓孩子跟父親的姓,而是因為在當下的環境中,一個姓凱利的混血孩子,在中國的土地上,將寸步難行。

  但她將那枚銀色的三葉草吊墜,掛在了孩子的脖子上,貼著他的胸口。等他長大了,她會告訴他這枚吊墜的來歷。她會告訴他,他的父親是一個勇敢、正直、善良的愛爾蘭男人。她會告訴他,他的父親很愛他,非常非常愛他。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母子二人的身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隨即又歸於沉寂。夜風從破損的窗欞縫隙中鑽進來,帶來一絲微弱的涼意,吹動了桌上那盞油燈的燈焰,將牆壁上的人影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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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火之夏,在此刻結束了。一個新的生命,在這間破舊的土坯房中,悄然降臨。

  而在大洋彼岸的舊金山,弗蘭克·凱利並不知道這一切。他只知道弟弟失蹤了,那個女人被他送走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切也都脫離了他的掌控。他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一個從未謀面的孩子的伯父,正如他不知道,十六年後,那個孩子將跨越大洋,來到這座他一手經營的城市,敲響他從未預料到的一扇門。

  日子像村口那條溪流一樣,平靜而緩慢地流淌著。

  林凱在母親的撫養下一天天長大。他學會了走路,學會了說話,學會了在村裡的池塘邊捉小魚,學會了爬上門前那棵桂花樹。他長得很結實,比同齡的孩子高出半個頭,五官深邃,既有東方人的輪廓,又帶著幾分西方人的特徵——尤其是那雙眼睛,是一雙深褐色的眼睛,但在某些光線下,會泛出一絲幽藍的光芒,像深海中的某種寶石。

  村裡的孩子們起初對他有些疏遠,因為他的長相與他們不太一樣。但林凱從小就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別人不跟他玩,他就自己玩;別人嘲笑他沒有父親,他就把對方按在地上揍一頓。林蕙珍為此沒少向鄰居賠禮道歉,但回到家後,她只是蹲下身,擦乾淨兒子臉上的泥土和淚痕,對他說了一句話:「打架可以,但不能欺負比自己弱的人。記住了嗎?」

  小林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他記住了。

  1883年,秋。林凱七歲。

  村口的老榕樹下,來了一位行腳武師。那人鬚髮花白,身材不高,但筋骨強健,雙目炯炯有神,走路時腳下生風。他在榕樹下擺了一個茶攤,歇腳喝茶,順手給圍觀的村民表演了幾手功夫——一掌劈斷三塊疊在一起的青磚,一指點碎一隻粗陶碗,一套拳法打完,面不改色心不跳,連大氣都不喘一口。

  村民們紛紛喝彩。林凱站在人群的最前排,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人打完整套拳法。他看不懂那些招式的名堂,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從那人身體裡迸發出來的力量,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平靜,內部卻蘊藏著驚人的能量。

  他沒有猶豫。他撥開人群,走到那人面前,雙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那人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孩子,目光落在他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你叫什麼名字?」

  「林凱。」

  「為什麼要學武?」

  「我要保護我娘。」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扶起了他。

  「起來吧。我收你了。」

  這人便是八極拳一代宗師張景星。他此番南下本是訪友路過,卻不想在這個不起眼的小村莊裡,遇到了一個讓他眼前一亮的苗子。他本不收徒,但林凱那句「我要保護我娘」,讓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時的初心。

  張景星在白沙村住了半年,將八極拳的基礎功法悉數傳授給了林凱。八極拳講究「挨、崩、擠、靠、撼、頂、抱、提」,拳法剛猛暴烈,發力迅猛,招式簡潔而實用,沒有半點花架子。張景星教導林凱:「八極拳,練的是筋骨,更是心性。拳如其人,心不正,則拳不正。」

  半年後,張景星要離開了。臨行前,他寫了一封信,交給林蕙珍,讓她帶著孩子去河北滄州,找他的師弟黃四海,繼續深造。他在信中說:「此子骨骼清奇,天賦異稟,乃練武之良才。吾已授其基礎,然欲成大器,還需師弟親自點撥。」

  林蕙珍拿著那封信,猶豫了很久。滄州遠在北方,千里迢迢,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路途艱難可想而知。但她看著兒子那雙堅定的眼睛,最終咬了咬牙,收拾了行囊,帶著林凱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從廣東台山到河北滄州,迢迢數千里。母子二人一路跋涉,坐船、乘車、步行,風餐露宿,歷時兩個多月,終於抵達了滄州。

  黃四海看了師兄的親筆信,又讓林凱打了一套拳法檢驗根基,沉默片刻後只說了一句話:「留下來吧。」

  林凱在黃四海門下學了五年。五年間,他將八極拳的核心技法——「六大開」「八大招」——練得爐火純青。六大開者,頂、抱、擔、提、挎、纏也;八大招者,閻王三點手、猛虎硬爬山、迎門三不顧、霸王硬折韁、迎風朝陽掌、左右硬開門、黃鶯雙抱爪、立地通天炮是也。每一招每一式,他都練了不下萬遍,練到身體的本能反應比思維更快,練到閉上眼睛也能在方寸之間進退自如。

  黃四海對這個徒弟極為滿意,但也極為嚴格。他曾對林凱說:「你的拳法已經登堂入室,但你的心還不夠靜。八極拳的最高境界,不是打倒對手,而是不需要出手。等你明白了這個道理,你的功夫才算真正大成。」

  林凱當時不太明白師父這句話的意思,但他將這句話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除了八極拳,林凱還從母親那裡學到了一樣獨特的本領——飛針。

  林蕙珍的針線活計是全村最好的。她縫製的衣裳針腳細密均勻,比機器軋出來的還要規整。林凱從小看著母親穿針引線,耳濡目染,也學會了一手精巧的針線活。但林蕙珍沒有想到的是,兒子將這門手藝發展成了一種她始料未及的用途。

  1888年,林凱十二歲那年,有一次在河邊練拳,看見一條毒蛇正悄悄靠近一個洗衣的村婦。他來不及跑過去,情急之下從衣袋裡摸出一枚縫衣針,手腕一抖,那枚針便飛了出去,精準地釘在了蛇頭後方的七寸處,毒蛇掙扎了幾下便不動了。

  那個村婦嚇得臉色煞白,連連道謝。林凱拔出那枚針,看著針尖上沾著的蛇血,心中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如果飛針可以用來救人,那它也可以用來……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但從此以後,他開始偷偷練習飛針的手法。他找來一塊木板,在上面畫上靶心,站在不同的距離練習投擲。從一丈到兩丈,從兩丈到三丈,從靜止的目標到移動的目標,從白天到黑夜。他的手法越來越精準,越來越刁鑽,到後來,可以在十步之外射穿一枚銅錢的方孔,可以在奔跑中回身一針刺中身後拋起的落葉。

  他的飛針不僅可以正面發射,還可以從袖中、從指縫間、從衣襟內側無聲無息地射出,角度刁鑽,防不勝防。他用的針也不是普通的縫衣針——他請村裡的鐵匠專門打造了一批細如牛毛的鋼針,比普通縫衣針更硬、更韌、更鋒利,淬過火,可以刺穿普通的布料和皮革。

  林蕙珍發現了兒子的秘密,但她沒有制止他。她只是沉默地幫他縫製了一個專門用來藏針的布囊,讓他系在手腕內側,方便取用。她什麼都沒有問,但林凱知道,母親什麼都知道。

  1892年,春。林凱十六歲。

  黃四海病重。老人躺在病榻上,將林凱叫到床前,拉著他的手,用微弱的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你的拳法,已經超過我了。但你要記住——武功是用來保護人的,不是用來傷害人的。你母親等了你父親十六年,你該去找他了。」

  交代完這句話,老人便闔然長逝。

  林凱安葬了師父,在墓前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回到家中,看見母親正坐在窗前縫衣服。晨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白髮照得根根分明。她今年才三十多歲,但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他在母親面前跪下,將師父臨終前說的那句話說給了她聽。

  林蕙珍手中的針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放下針線,站起身來,走到柜子前,從最底層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枚銀色的三葉草吊墜和一根銀簪。

  她將這兩樣東西交到林凱手中。

  「這枚吊墜,是你父親留給我的。這根簪子,是我用它在那個雨夜替你父親縫合了傷口。」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泛紅,「你父親叫托馬斯·凱利,是舊金山三葉草兄弟會的成員。他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你去找他,告訴他——告訴他,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他抬起頭,看著母親。

  「娘,我去把他帶回來。」

  林蕙珍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笑了笑,眼淚順著笑容的紋路滑落下來。

  1892年秋,林凱告別了母親,登上了前往廣州的客船,然後從廣州轉乘遠洋輪船,跨越太平洋,駛向那座他從未見過、卻承載了他父母全部愛與遺憾的城市——舊金山。

  船出珠江口的那天,天色晴朗,海面碧藍如洗。林凱站在甲板上,望著逐漸遠去的海岸線,海風吹動了他的衣袂和發梢。他的手伸入懷中,摸了摸那枚貼身收藏的三葉草吊墜,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胸口,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指南針,指向大洋彼岸的方向。

  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他要走的路,才剛剛開始。

  而在遙遠的舊金山,那間名為「綠島」的酒館裡,弗蘭克·凱利正坐在吧檯後面,擦拭著一隻已經用了多年的玻璃杯。他的鬢角已經斑白,眼角的皺紋比十六年前深了許多,但那雙藍眼睛依然銳利。他並不知道,一艘來自中國的輪船正在太平洋上向他駛來,船上坐著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身上流著凱利家的血。

  但他偶爾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從吧檯下面的暗格里取出那個鐵盒,打開來,看一看裡面那封從未寄出的信。信紙已經泛黃,墨跡已經褪色,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信是寫給托馬斯·凱利的,收信地址一欄是空的。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

  「托馬斯:

  我不知道你在哪裡。也不知道你是否還活著。但我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你有一個兒子。他叫林凱。他母親把他教養得很好。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回家吧。

  如果你看不到——那我替你看著他。

  大哥」

  弗蘭克每次看完這封信,都會沉默很久,然後將它重新折好,放回鐵盒裡,鎖進暗格。他從來沒有試圖去尋找托馬斯,因為他知道,如果弟弟還活著,他會自己回來。如果他已經死了,那麼找到他又有什麼意義呢?

  但他留著這封信。留著那個鐵盒。留著那個從未對人提起的秘密。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秘密,正在太平洋上,乘風破浪而來。

  第一卷·流火·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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