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風暴前夜
問詢室在醫院行政樓一樓最里側，門虛掩著，裡面燈管壞了一根，光線忽明忽暗。周夢珺走進去時，趙美蘭正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沒喝過的水，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一個紅色塑膠袋的提手。
「媽。」
趙美蘭抬頭。周夢珺看見她媽臉上的皺紋像一夜之間多了好幾道，眼袋重得嚇人。她走過去，蹲在趙美蘭面前，把那雙粗糙的手捂進自己掌心裡。
「警察怎麼說？」
「說入室的人戴了手套，沒留下指紋。電梯監控拍到的只有背影，物業那邊的攝像頭也壞了兩個。」趙美蘭的聲音很乾，像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但唐律師說，那條電梯監控能證明有人進去過，加上門鎖被撬的照片，可以立案。」
「那些畫稿還在嗎？」
「在。床底下幾箱我全拿報紙包上了，沒濕。」趙美蘭反手握住女兒的手，力氣很大，「不過你那個小本子被人翻走了。就是你總鎖在抽屜里的那個，棕色皮子，上面記電話號碼的。」
周夢珺心頭一緊。那個本子。她的備用號碼簿，裡面記著陸青鴻的私人號、唐婉儀的律所號、方霖的手機號，還有幾個出版社編輯的電話。蘇震的人拿走它，是想找更多能聯繫上她的人。
「媽，這裡不安全。我讓唐婉儀先送你回家。」
「我不走。你爸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我在醫院陪你們。」
趙美蘭的語氣不容商量。周夢珺還想再勸，唐婉儀推門進來了。她穿著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一件T恤，頭髮隨意盤了個髻，一看就是整夜沒睡。
唐婉儀把一個平板放在桌子上。屏幕上是一份電子文檔，標題寫著「屍檢報告」，底下蓋著模糊的章。周夢珺只掃了幾行，就覺得胃在翻攪。上面的日期、名字、死因，全都指向陸青鴻的母親。自殺。抑鬱症。遺書。每一個詞都被精心安排過。
「這是偽造的。但做報告的人用的是陸氏醫院內部模板，連紙質版的紋理和蓋章位置都仿得一模一樣。」唐婉儀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把其中一頁放大，「這裡，法醫簽名是『林建國』。我已經查了，這人三年前因病去世了。」
「死人不會簽字。」趙美蘭湊過來看了一眼，像是一下子全明白了。
「對。這是最硬的漏洞。」唐婉儀把平板合上，看向周夢珺，「你打算怎麼用？」
「先別用。蘇震不知道我們已經拿到這份報告的存檔地址。他放料的時候，我們不動。等他把假報告鋪滿全網，再讓唐律師發聲明，用死去的法醫簽名把這份報告釘死。」
唐婉儀聽完，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周夢珺，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狠了。」
「跟你學的。」
唐婉儀點頭，收起平板。「行，就按你說的。我讓律所的人準備好聲明，今晚八點，和蘇震同時放。他鋪得越廣，我們反駁的聲量就越大。」
周夢珺站起來，把趙美蘭也扶起來。三個人走出問詢室時，陸青鴻正從電梯裡出來。他身後跟著方霖，兩人步子都很快。陸青鴻手裡捏著一個棕色的小本子，周夢珺一眼認出來，是她的備用號碼簿。
「從哪找到的。」
「老宅後門的花壇里。蘇震的人走的時候扔的。」陸青鴻把本子遞給她，「裡面少了幾頁。我讓方霖拍了照，丟了什麼你回去看看。」
周夢珺翻開。本子裡還夾著半片枯葉，是梧桐葉。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去老宅吃飯，陸老爺子說後院的梧桐該修枝了。這本子她好像去過老宅之後就再沒找見過。也就是說，本子可能根本不是今天才丟的，是很早之前就被人從她住處拿走了，只是今天才被扔出來。
「蘇震的人，可能早就進過你租的房子。」陸青鴻說，「不在今天。在一個月前，或者更早。」
周夢珺的後背發涼。那個房子，年糕、手稿、舊衣物，還有她所有的社恐生活，都在那裡。有人進出過，翻過她的東西，而她卻毫無察覺。
「他想要什麼。」
「你的把柄。找不到，就自己造。」
陸青鴻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外套也是濕的，但比她的衣服干一些。周夢珺沒拒絕。她仰頭看他的臉，他看起來比昨晚老了至少三歲，眼角的細紋像用刀新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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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怎麼樣。」
「CCU，人醒著，在鬧著要出院。護士按不住。」
周夢珺笑了一下，眼眶卻有點酸。她想起蘇苒給她的那張紙片。上面的最後一行字，像一根細小的刺，不碰不疼，碰了就隱隱地扎。
「陸青鴻，蘇苒和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不要相信老頭子。」
陸青鴻沒馬上接話。他牽著她的手往醫院走廊盡頭走，那邊有一條長椅，正對著中庭的玻璃頂。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把天空染成一片模糊的灰。兩人坐下後，他才低聲說。
「我爺爺說，我媽的死，他去查了，但沒抓到人。蘇苒讓我不要信他。你信誰。」
「我信證據。」
周夢珺側過臉看他，把蘇苒給的紙片拿出來，放在他掌心裡。
「陸青鴻，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爺爺沒有害姜檸，但他可能真的和你媽的死有關，你會怎麼選。」
陸青鴻攥著那張紙片。過了幾秒，他把它展開。上面的雲盤地址已經有些模糊，但背面那一行字還能看得清。不要相信老頭子。他什麼都知道。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一點一點把紙片疊起來。
「如果他也參與了我媽的事。」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我會親自送他去警局。但前提是，證據能說服我。」
周夢珺伸手，把他疊好的紙片拿回來，重新放進口袋。她沒再問。旁邊中庭里，雨還在下，葉子在水窪里打轉。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白裙子的姜檸，站在天台上的時候，是不是也看著這樣一場雨。
「八點，還有不到兩個小時。」陸青鴻說。
「我知道。」
「你媽讓你去吃飯。她在食堂等我們。」
周夢珺站起來，陸青鴻也跟著站起來。他的手機又震起來，是醫院辦公室打來的，問他今晚的直播用什麼背景。他一邊接，一邊往前走，沒掛斷前還回頭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說「等我」。
周夢珺點頭，站在原地看著他。他走了五六步，又折回來，把手機拿開一點。
「算了，你跟我一起去。」
「你不怕我拖累你？」
「你在我旁邊，我踏實。」
兩個人並肩往食堂走。經過急診大廳時，陸青鴻忽然停下，目光落在大廳中央的電子鐘上。周夢珺跟著他抬頭。
十九點二十六分。
時間不多了。
她把手機拿出來，給趙美蘭發了條消息：「媽，我和青鴻去吃飯。你在哪兒？」
消息剛發出去，手機突然黑屏了。然後自動重啟。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晚八點，好戲開場。周夢珺，你準備好了嗎。」
周夢珺把手機翻了個面，朝陸青鴻晃了晃。他只看了一眼，就拉住了她的手。
「別管。先吃飯。」
他的掌心終於不再是冰的。周夢珺感覺那點溫度順著指縫爬進血管，像這暴風雨里唯一的活火。她點點頭，反手扣住他，朝食堂走去。外面的雨順著風灌進連廊，撲在玻璃上，發出鼓點一樣密集的響。
食堂門口，唐婉儀和方霖已經在了。一個端著粥，一個拿著包子，看見他們，方霖揚起下巴。
「行了，別繃那麼緊。先吃東西。八點我們開直播的地方我都布置好了，在醫院北樓的小會議室。信號穩定，有臨時電源，窗外就是電視塔，鏡頭拍出去很能唬人。」
周夢珺被他說得想笑，又笑不出來。她拿了一個包子，掰開，小口小口吃起來。白菜豬肉餡，麵皮有點涼了，但很香。
她低頭看一眼手機。屏幕恢復了正常，但鎖屏上多了一條倒計時。
距離八點，還有三十四分鐘。
她把手伸進陸青鴻的掌心。他的手沒有再躲，包住她的，緊緊的。兩個人坐在食堂塑料椅上，面前是一碗粥一個包子。唐婉儀在打電話，方霖在架設備。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八點。等雨停。等這場風暴，真正掀起來。
「媽。」
趙美蘭抬頭。周夢珺看見她媽臉上的皺紋像一夜之間多了好幾道，眼袋重得嚇人。她走過去，蹲在趙美蘭面前，把那雙粗糙的手捂進自己掌心裡。
「警察怎麼說？」
「說入室的人戴了手套，沒留下指紋。電梯監控拍到的只有背影，物業那邊的攝像頭也壞了兩個。」趙美蘭的聲音很乾，像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但唐律師說，那條電梯監控能證明有人進去過，加上門鎖被撬的照片，可以立案。」
「那些畫稿還在嗎？」
「在。床底下幾箱我全拿報紙包上了，沒濕。」趙美蘭反手握住女兒的手，力氣很大，「不過你那個小本子被人翻走了。就是你總鎖在抽屜里的那個，棕色皮子，上面記電話號碼的。」
周夢珺心頭一緊。那個本子。她的備用號碼簿，裡面記著陸青鴻的私人號、唐婉儀的律所號、方霖的手機號，還有幾個出版社編輯的電話。蘇震的人拿走它，是想找更多能聯繫上她的人。
「媽，這裡不安全。我讓唐婉儀先送你回家。」
「我不走。你爸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我在醫院陪你們。」
趙美蘭的語氣不容商量。周夢珺還想再勸，唐婉儀推門進來了。她穿著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一件T恤，頭髮隨意盤了個髻，一看就是整夜沒睡。
唐婉儀把一個平板放在桌子上。屏幕上是一份電子文檔，標題寫著「屍檢報告」，底下蓋著模糊的章。周夢珺只掃了幾行，就覺得胃在翻攪。上面的日期、名字、死因，全都指向陸青鴻的母親。自殺。抑鬱症。遺書。每一個詞都被精心安排過。
「這是偽造的。但做報告的人用的是陸氏醫院內部模板，連紙質版的紋理和蓋章位置都仿得一模一樣。」唐婉儀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把其中一頁放大，「這裡，法醫簽名是『林建國』。我已經查了，這人三年前因病去世了。」
「死人不會簽字。」趙美蘭湊過來看了一眼，像是一下子全明白了。
「對。這是最硬的漏洞。」唐婉儀把平板合上，看向周夢珺，「你打算怎麼用？」
「先別用。蘇震不知道我們已經拿到這份報告的存檔地址。他放料的時候，我們不動。等他把假報告鋪滿全網，再讓唐律師發聲明，用死去的法醫簽名把這份報告釘死。」
唐婉儀聽完，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周夢珺，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狠了。」
「跟你學的。」
唐婉儀點頭，收起平板。「行，就按你說的。我讓律所的人準備好聲明，今晚八點，和蘇震同時放。他鋪得越廣，我們反駁的聲量就越大。」
周夢珺站起來，把趙美蘭也扶起來。三個人走出問詢室時，陸青鴻正從電梯裡出來。他身後跟著方霖，兩人步子都很快。陸青鴻手裡捏著一個棕色的小本子，周夢珺一眼認出來，是她的備用號碼簿。
「從哪找到的。」
「老宅後門的花壇里。蘇震的人走的時候扔的。」陸青鴻把本子遞給她，「裡面少了幾頁。我讓方霖拍了照，丟了什麼你回去看看。」
周夢珺翻開。本子裡還夾著半片枯葉，是梧桐葉。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去老宅吃飯，陸老爺子說後院的梧桐該修枝了。這本子她好像去過老宅之後就再沒找見過。也就是說，本子可能根本不是今天才丟的，是很早之前就被人從她住處拿走了，只是今天才被扔出來。
「蘇震的人，可能早就進過你租的房子。」陸青鴻說，「不在今天。在一個月前，或者更早。」
周夢珺的後背發涼。那個房子，年糕、手稿、舊衣物，還有她所有的社恐生活，都在那裡。有人進出過，翻過她的東西，而她卻毫無察覺。
「他想要什麼。」
「你的把柄。找不到，就自己造。」
陸青鴻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外套也是濕的，但比她的衣服干一些。周夢珺沒拒絕。她仰頭看他的臉，他看起來比昨晚老了至少三歲，眼角的細紋像用刀新刻上去的。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爺爺怎麼樣。」
「CCU，人醒著，在鬧著要出院。護士按不住。」
周夢珺笑了一下，眼眶卻有點酸。她想起蘇苒給她的那張紙片。上面的最後一行字，像一根細小的刺，不碰不疼，碰了就隱隱地扎。
「陸青鴻，蘇苒和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不要相信老頭子。」
陸青鴻沒馬上接話。他牽著她的手往醫院走廊盡頭走，那邊有一條長椅，正對著中庭的玻璃頂。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把天空染成一片模糊的灰。兩人坐下後，他才低聲說。
「我爺爺說，我媽的死，他去查了，但沒抓到人。蘇苒讓我不要信他。你信誰。」
「我信證據。」
周夢珺側過臉看他，把蘇苒給的紙片拿出來，放在他掌心裡。
「陸青鴻，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爺爺沒有害姜檸，但他可能真的和你媽的死有關，你會怎麼選。」
陸青鴻攥著那張紙片。過了幾秒，他把它展開。上面的雲盤地址已經有些模糊，但背面那一行字還能看得清。不要相信老頭子。他什麼都知道。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一點一點把紙片疊起來。
「如果他也參與了我媽的事。」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我會親自送他去警局。但前提是，證據能說服我。」
周夢珺伸手，把他疊好的紙片拿回來，重新放進口袋。她沒再問。旁邊中庭里，雨還在下，葉子在水窪里打轉。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白裙子的姜檸，站在天台上的時候，是不是也看著這樣一場雨。
「八點，還有不到兩個小時。」陸青鴻說。
「我知道。」
「你媽讓你去吃飯。她在食堂等我們。」
周夢珺站起來，陸青鴻也跟著站起來。他的手機又震起來，是醫院辦公室打來的，問他今晚的直播用什麼背景。他一邊接，一邊往前走，沒掛斷前還回頭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說「等我」。
周夢珺點頭，站在原地看著他。他走了五六步，又折回來，把手機拿開一點。
「算了，你跟我一起去。」
「你不怕我拖累你？」
「你在我旁邊，我踏實。」
兩個人並肩往食堂走。經過急診大廳時，陸青鴻忽然停下，目光落在大廳中央的電子鐘上。周夢珺跟著他抬頭。
十九點二十六分。
時間不多了。
她把手機拿出來，給趙美蘭發了條消息：「媽，我和青鴻去吃飯。你在哪兒？」
消息剛發出去，手機突然黑屏了。然後自動重啟。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晚八點，好戲開場。周夢珺，你準備好了嗎。」
周夢珺把手機翻了個面，朝陸青鴻晃了晃。他只看了一眼，就拉住了她的手。
「別管。先吃飯。」
他的掌心終於不再是冰的。周夢珺感覺那點溫度順著指縫爬進血管，像這暴風雨里唯一的活火。她點點頭，反手扣住他，朝食堂走去。外面的雨順著風灌進連廊，撲在玻璃上，發出鼓點一樣密集的響。
食堂門口，唐婉儀和方霖已經在了。一個端著粥，一個拿著包子，看見他們，方霖揚起下巴。
「行了，別繃那麼緊。先吃東西。八點我們開直播的地方我都布置好了，在醫院北樓的小會議室。信號穩定，有臨時電源，窗外就是電視塔，鏡頭拍出去很能唬人。」
周夢珺被他說得想笑，又笑不出來。她拿了一個包子，掰開，小口小口吃起來。白菜豬肉餡，麵皮有點涼了，但很香。
她低頭看一眼手機。屏幕恢復了正常，但鎖屏上多了一條倒計時。
距離八點，還有三十四分鐘。
她把手伸進陸青鴻的掌心。他的手沒有再躲，包住她的，緊緊的。兩個人坐在食堂塑料椅上，面前是一碗粥一個包子。唐婉儀在打電話，方霖在架設備。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八點。等雨停。等這場風暴，真正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