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爺爺
車子衝進醫院急診區時，雨已經大得看不清路沿。
陸青鴻把車斜停在急救通道旁，熄了火，推開車門就往裡跑。周夢珺跟在後面，傘根本來不及撐開，大雨兜頭澆下來，把她的高領毛衣淋得透濕。她顧不上，眼睛緊盯著前面那個深色襯衫的背影。
急診大廳里人很多，有護士推著擔架車飛奔而過，有家屬蹲在牆角哭。陸青鴻穿過人群，像一把剪開亂麻的刀，徑直衝到搶救室門口。門上方紅色的燈亮著，三個字：搶救中。
方霖已經在那裡了。
他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頭髮貼著頭皮，黑眼圈重得發青。看見陸青鴻，他快步上來，壓著嗓子說：「老爺子剛送進去。急性心肌梗死，在來的路上心跳停過一次，急救車上除顫回來的。」
陸青鴻沒說話。他站在搶救室門口，像被釘住了。周夢珺走過去，沒有碰他，只是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讓雨滴順著他襯衫的褶皺往下流。
「誰圍的老宅。」他的聲音很啞，像從裂縫裡擠出來的。
「蘇震的人。十幾個，都穿著黑雨衣，手裡拿著列印的東西，看見老爺子出來就圍上去喊殺人兇手。」方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我有兩個人當時在附近，說衝散了。老爺子一開始還在罵人，後來突然捂著胸口栽下去。」
「蘇震人呢？」
「撤了。帶著人跑了，留下一句『這只是個開始』。」
陸青鴻轉過身，一拳砸在旁邊的金屬柜上。櫃門凹進去一塊，發出巨大的悶響。路過的一個護士嚇得差點把藥盤打翻。周夢珺看見他拳頭上瞬間滲出血來，指關節的皮肉翻了起來，混著雨水，變成一滴滴淡紅色的水珠，落在地磚上。
「陸青鴻。」
她走上去，把他還在滴血的手拉過來。血順著他的指節流進她掌心裡，溫熱的、黏糊糊的。她沒哭，也沒叫，只是從口袋裡掏出半包沒拆的紙巾，抽出一張按在他傷口上。
「醫生不能亂砸東西。」她的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見，「你還要進去看你爺爺。」
陸青鴻看著她，眼睛紅得嚇人。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在她皮膚上留下淤青。但他沒說話，只是那樣握著，像要從她身上借一點力氣。
方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又變了一下。
「嫂子，你媽打來的。她說你租房裡的監控被人破壞了，但物業電梯裡拍到了人。她把視頻發給唐婉儀了，律師那邊在固定證據。」
周夢珺點頭。她媽辦事越來越利索了，像是女兒一夜間被推上風口浪尖之後，趙美蘭也變了一個人。
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護士探出頭來。
「陸主任，老爺子醒了，要見你。」
陸青鴻鬆開周夢珺，轉身就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她。周夢珺讀懂了他的眼神，快步跟上去。護士沒有攔，遞過來兩件隔離衣和兩個口罩。陸青鴻利落地套上，又幫周夢珺把衣服後面的帶子系好。他的手指在打結時有些抖，系了兩回才繫緊。
搶救室里燈光冷白，各種儀器的滴答聲此起彼伏。陸老爺子躺在中間的搶救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心口貼著電極片，臉色白得像舊紙。但眼睛是睜著的，渾濁的眼珠轉向他們，帶著一點笑。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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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鴻站在床邊，沒說話。周夢珺從他身後走出來，把手輕輕覆在老爺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隻手很涼，涼得她心裡一緊。
「爺爺，我們在。」
「好。」老爺子的喉嚨里發出模糊的氣音，像拉風箱，「外頭那些人，說我是殺人犯。我沒讓人把我抬進去。」
「您不能說話了。」陸青鴻終於開口，語氣硬得像在查房，可周夢珺聽見了，那底下的抖。
「說，得說。」老爺子的手指動了動，反手抓住了周夢珺的手，「趁我還沒死，把話說完。你，還有這個傻丫頭，都聽好。」
「爺爺！」周夢珺低聲叫出來。
「你媽。」老爺子看著陸青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說一個都像費掉大半條命，「不是病死的。」
心電監護儀的波形突然急驟地跳了一下。陸青鴻的身體僵得像一尊冰雕。
「那年，你媽推藥，藥不對。有人在輸液管里加了東西。我查到了，人沒抓到。」
「誰幹的。」陸青鴻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
「蘇震。他哥那年死了，死在陸氏醫院，是蘇震安排的局。你媽發現了他改病歷的事，他就對你媽下了手。你媽走前，留了一封信。我燒了。為了保住你。」
搶救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呼吸機在一下一下地泵氣。
「後來，姜檸也在查。所以我把蘇震的證據收著，沒聲張。我怕他們害你。我越怕，越錯。姜檸那晚，我不該自己去。我該帶人去，該讓你去。」
老爺子咳起來，身體在被單下劇烈抖動。心電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門外的護士衝進來，陸青鴻被擠到旁邊，眼看著護士給老爺子推藥、調整氧氣。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風化的石像。
周夢珺走過去，把陸青鴻從搶救床邊拉到角落。他的拳頭又攥起來了，血從紗布里滲出來，一滴滴落在地上。她伸手去握住他，他的手指僵硬得張不開，像被凍住了。
「陸青鴻。」
她不叫他陸醫生，也不叫他名字，只連名帶姓，一字一字，像在叫一個走遠的人回來。
「爺爺要保你，才瞞著你。你媽要保你，才寫了信。現在能替他們出這口氣的，只有你。你不能垮。」
他低下頭看她。眼裡那層赤紅慢慢聚集，像暴雨前天空里壓著的雲。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慢慢鬆開，掌心貼住她的掌心。他的血和她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我不垮。」
他說了三個字。然後他轉身，走到搶救床邊，蹲下來，平視他爺爺的眼睛。
「您說的每句話，我記著。蘇家欠我們的，我拿回來。」
老爺子顫巍巍地伸出手，在陸青鴻的頭上拍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在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你別一個人去。帶上方霖。還有……你媳婦。」
他說完這句，眼睛慢慢閉上，心電儀上的波形平穩下來。護士說要轉去CCU進一步觀察。陸青鴻站起來，走回到周夢珺身邊，低頭看她。他的額發濕透了，有幾縷貼在眼皮上。她抬手幫他撥開，露出底下那雙熬紅了的眼睛。
「爺爺會沒事。」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周夢珺，蘇震要來了。我不會讓他碰你。」
「我也不會讓他碰你。」她說。
陸青鴻看著她，忽然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他的手掌上還沾著血，動作卻極輕，像在捧一捧會化的雪。他沒有親她，只是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個人的呼吸在口罩外濕漉漉地撞在一起。
「今晚八點，我要全網直播。你來嗎。」
「來。」
「怕嗎。」
「怕，但我要站你旁邊。」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裡面有了一種和從前不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讓周夢珺想起年糕第一次在她腳邊露出肚皮時的眼神。是徹底的信任。
方霖在門口輕聲咳了一下。
「蘇震在樓下。他帶人把住院部側門圍了，要請你下去。說要是你不下去，他手裡還有更狠的東西，這次不只在網上發。」
陸青鴻沒動。他把周夢珺的手握進掌心，拉得緊緊的。
「走。」他說。
周夢珺點頭。兩人走出搶救室，隔離衣脫下來扔進回收桶。她的腳踝在疼，但已經被雨淋得麻木了，只覺著一股一股的鈍痛從骨縫裡往上鑽。她沒有說。
到了樓下，側門玻璃門外圍著一片黑壓壓的人影。蘇震站在最前面，撐著傘，整個人被雨幕襯得愈發陰沉。他身邊有記者模樣的男人舉著手機，正在直播。
陸青鴻推開門，大踏步走了出去。雨一下子澆下來。他回頭，朝周夢珺伸出手。
「來。」
周夢珺深吸一口氣，把手放進他的掌心。兩人並肩走進雨里，像兩棵並肩的樹。
蘇震剛要開口，陸青鴻就打斷了他。
「蘇震，你今晚要放什麼就放。但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大家。」
他抬起手機，對著蘇震身後正在直播的手機鏡頭。
「我要報警。有人涉嫌謀殺我母親。」
蘇震的臉，在雨傘下瞬間白了。
陸青鴻把車斜停在急救通道旁，熄了火，推開車門就往裡跑。周夢珺跟在後面，傘根本來不及撐開，大雨兜頭澆下來，把她的高領毛衣淋得透濕。她顧不上，眼睛緊盯著前面那個深色襯衫的背影。
急診大廳里人很多，有護士推著擔架車飛奔而過，有家屬蹲在牆角哭。陸青鴻穿過人群，像一把剪開亂麻的刀，徑直衝到搶救室門口。門上方紅色的燈亮著，三個字：搶救中。
方霖已經在那裡了。
他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頭髮貼著頭皮，黑眼圈重得發青。看見陸青鴻，他快步上來，壓著嗓子說：「老爺子剛送進去。急性心肌梗死，在來的路上心跳停過一次，急救車上除顫回來的。」
陸青鴻沒說話。他站在搶救室門口，像被釘住了。周夢珺走過去，沒有碰他，只是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讓雨滴順著他襯衫的褶皺往下流。
「誰圍的老宅。」他的聲音很啞，像從裂縫裡擠出來的。
「蘇震的人。十幾個，都穿著黑雨衣，手裡拿著列印的東西，看見老爺子出來就圍上去喊殺人兇手。」方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我有兩個人當時在附近，說衝散了。老爺子一開始還在罵人，後來突然捂著胸口栽下去。」
「蘇震人呢？」
「撤了。帶著人跑了，留下一句『這只是個開始』。」
陸青鴻轉過身，一拳砸在旁邊的金屬柜上。櫃門凹進去一塊，發出巨大的悶響。路過的一個護士嚇得差點把藥盤打翻。周夢珺看見他拳頭上瞬間滲出血來，指關節的皮肉翻了起來，混著雨水，變成一滴滴淡紅色的水珠，落在地磚上。
「陸青鴻。」
她走上去，把他還在滴血的手拉過來。血順著他的指節流進她掌心裡，溫熱的、黏糊糊的。她沒哭，也沒叫，只是從口袋裡掏出半包沒拆的紙巾，抽出一張按在他傷口上。
「醫生不能亂砸東西。」她的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見，「你還要進去看你爺爺。」
陸青鴻看著她，眼睛紅得嚇人。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在她皮膚上留下淤青。但他沒說話，只是那樣握著，像要從她身上借一點力氣。
方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又變了一下。
「嫂子，你媽打來的。她說你租房裡的監控被人破壞了，但物業電梯裡拍到了人。她把視頻發給唐婉儀了，律師那邊在固定證據。」
周夢珺點頭。她媽辦事越來越利索了，像是女兒一夜間被推上風口浪尖之後，趙美蘭也變了一個人。
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護士探出頭來。
「陸主任，老爺子醒了，要見你。」
陸青鴻鬆開周夢珺，轉身就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她。周夢珺讀懂了他的眼神，快步跟上去。護士沒有攔，遞過來兩件隔離衣和兩個口罩。陸青鴻利落地套上，又幫周夢珺把衣服後面的帶子系好。他的手指在打結時有些抖，系了兩回才繫緊。
搶救室里燈光冷白，各種儀器的滴答聲此起彼伏。陸老爺子躺在中間的搶救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心口貼著電極片，臉色白得像舊紙。但眼睛是睜著的，渾濁的眼珠轉向他們，帶著一點笑。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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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鴻站在床邊，沒說話。周夢珺從他身後走出來，把手輕輕覆在老爺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隻手很涼，涼得她心裡一緊。
「爺爺，我們在。」
「好。」老爺子的喉嚨里發出模糊的氣音，像拉風箱，「外頭那些人，說我是殺人犯。我沒讓人把我抬進去。」
「您不能說話了。」陸青鴻終於開口，語氣硬得像在查房，可周夢珺聽見了，那底下的抖。
「說，得說。」老爺子的手指動了動，反手抓住了周夢珺的手，「趁我還沒死，把話說完。你，還有這個傻丫頭，都聽好。」
「爺爺！」周夢珺低聲叫出來。
「你媽。」老爺子看著陸青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說一個都像費掉大半條命，「不是病死的。」
心電監護儀的波形突然急驟地跳了一下。陸青鴻的身體僵得像一尊冰雕。
「那年，你媽推藥，藥不對。有人在輸液管里加了東西。我查到了，人沒抓到。」
「誰幹的。」陸青鴻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
「蘇震。他哥那年死了，死在陸氏醫院，是蘇震安排的局。你媽發現了他改病歷的事，他就對你媽下了手。你媽走前，留了一封信。我燒了。為了保住你。」
搶救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呼吸機在一下一下地泵氣。
「後來，姜檸也在查。所以我把蘇震的證據收著，沒聲張。我怕他們害你。我越怕，越錯。姜檸那晚，我不該自己去。我該帶人去，該讓你去。」
老爺子咳起來，身體在被單下劇烈抖動。心電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門外的護士衝進來，陸青鴻被擠到旁邊，眼看著護士給老爺子推藥、調整氧氣。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風化的石像。
周夢珺走過去，把陸青鴻從搶救床邊拉到角落。他的拳頭又攥起來了，血從紗布里滲出來，一滴滴落在地上。她伸手去握住他，他的手指僵硬得張不開，像被凍住了。
「陸青鴻。」
她不叫他陸醫生，也不叫他名字，只連名帶姓，一字一字，像在叫一個走遠的人回來。
「爺爺要保你，才瞞著你。你媽要保你，才寫了信。現在能替他們出這口氣的，只有你。你不能垮。」
他低下頭看她。眼裡那層赤紅慢慢聚集，像暴雨前天空里壓著的雲。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慢慢鬆開，掌心貼住她的掌心。他的血和她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我不垮。」
他說了三個字。然後他轉身，走到搶救床邊，蹲下來，平視他爺爺的眼睛。
「您說的每句話，我記著。蘇家欠我們的，我拿回來。」
老爺子顫巍巍地伸出手，在陸青鴻的頭上拍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在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你別一個人去。帶上方霖。還有……你媳婦。」
他說完這句，眼睛慢慢閉上，心電儀上的波形平穩下來。護士說要轉去CCU進一步觀察。陸青鴻站起來，走回到周夢珺身邊，低頭看她。他的額發濕透了，有幾縷貼在眼皮上。她抬手幫他撥開，露出底下那雙熬紅了的眼睛。
「爺爺會沒事。」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周夢珺，蘇震要來了。我不會讓他碰你。」
「我也不會讓他碰你。」她說。
陸青鴻看著她，忽然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他的手掌上還沾著血，動作卻極輕，像在捧一捧會化的雪。他沒有親她，只是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個人的呼吸在口罩外濕漉漉地撞在一起。
「今晚八點，我要全網直播。你來嗎。」
「來。」
「怕嗎。」
「怕，但我要站你旁邊。」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裡面有了一種和從前不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讓周夢珺想起年糕第一次在她腳邊露出肚皮時的眼神。是徹底的信任。
方霖在門口輕聲咳了一下。
「蘇震在樓下。他帶人把住院部側門圍了，要請你下去。說要是你不下去，他手裡還有更狠的東西，這次不只在網上發。」
陸青鴻沒動。他把周夢珺的手握進掌心，拉得緊緊的。
「走。」他說。
周夢珺點頭。兩人走出搶救室，隔離衣脫下來扔進回收桶。她的腳踝在疼，但已經被雨淋得麻木了，只覺著一股一股的鈍痛從骨縫裡往上鑽。她沒有說。
到了樓下，側門玻璃門外圍著一片黑壓壓的人影。蘇震站在最前面，撐著傘，整個人被雨幕襯得愈發陰沉。他身邊有記者模樣的男人舉著手機，正在直播。
陸青鴻推開門，大踏步走了出去。雨一下子澆下來。他回頭，朝周夢珺伸出手。
「來。」
周夢珺深吸一口氣，把手放進他的掌心。兩人並肩走進雨里，像兩棵並肩的樹。
蘇震剛要開口，陸青鴻就打斷了他。
「蘇震，你今晚要放什麼就放。但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大家。」
他抬起手機，對著蘇震身後正在直播的手機鏡頭。
「我要報警。有人涉嫌謀殺我母親。」
蘇震的臉，在雨傘下瞬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