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掌心裡的舊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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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鴻把珠子從陸老爺子掌心拿起來,動作輕得不像在接一樣東西,更像在接一個遲到了六年的答案。

  白色珠子很小,成色並不好。周夢珺湊近了看,上面有幾道細細的裂紋,邊緣磨得發亮,中間有一個穿繩的小孔。手鍊。她想起校刊照片上姜檸手腕上確實戴著什麼東西,黑白照片看不真切,只能看見一圈淺白的虛影。

  「她當時站的位置,排水槽鏽穿了。」

  陸老爺子慢慢收回手,坐回藤椅。拐杖橫擱在膝上,兩隻手疊在杖頭上,指節乾枯,手背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筋。

  「我上去的時候,她已經走到最外沿。那地方平時沒人去,排水槽的焊點早鬆了。我喊她別動,她就往後退了一步。」

  陸老爺子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在把六年前那個夜晚重新從喉嚨里往外倒。正堂里很靜,能聽見院子裡滴水的竹葉聲,一滴,兩滴,打在青磚上。

  「後來呢。」

  陸青鴻的聲音像裂開一道縫。他站著,手還保持接珠子的姿勢,掌心向上,像在等下一顆珠子掉下來。


  陸老爺子閉上眼睛。周夢珺看見他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很深,像被刀刻的。

  「我把她拉不上來。她太輕了,但我不敢鬆手。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爺爺,你替我告訴陸青鴻,我不是怪他。」

  周夢珺的眼淚一下子滾下來,沒有聲音,只是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大衣上。陸青鴻像被人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站在那兒,掌心裡的珠子被他的體溫捂得發了熱。

  「我說了。我六年前就告訴過你。」陸老爺子睜開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陸青鴻,「可你不信。你覺得我推了她。」

  「您把監控刪了,把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拿走了。」陸青鴻的聲音在抖,像是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您讓我怎麼信。」

  「我拿走那頁,是因為上面記著醫院的醜事,不能傳出去。監控我確實讓他們去拆了,但不是怕拍到什麼,是我不願意有人拿當晚的影像做文章。」

  「那蘇苒手裡的照片是誰給她的。」

  陸老爺子沒有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拉開一個小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舊信封,遞給周夢珺。

  「這是蘇苒六年前從蘇震那裡拿到的。蘇震當時是醫院安保科的人,備份截留了一段監控。他拿這段監控要挾了我六年。」

  周夢珺打開信封。裡面是幾張舊照片,和方霖調出來的監控截圖一樣,拍的是圖書館天台入口。照片拍到了陸老爺子站在天台門口的背影。

  「所以蘇苒一直知道這些。」周夢珺說。

  「她比青鴻知道得早。」陸老爺子說,「蘇震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他女兒靠近陸家,起初是蘇震安排的。後來蘇苒自己陷進去,就變了質。」

  陸青鴻站在那裡,一句話也沒說。周夢珺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在發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鼓起來,像要撐破皮膚。她伸手,去握那隻手。他的手心很熱,又潮又濕,像被汗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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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信我嗎。」陸青鴻突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在問。

  周夢珺握緊他的手,指甲嵌進他的掌心肉里,有點疼,但她沒有松。

  「你問我信不信你,還不如問我餓不餓。」她仰起臉,眼睛紅紅的,卻硬擠出一個笑,「我信。你說什麼我都信。」

  陸青鴻看著她,眼眶裡那層一直繃著的水光終於決了堤,沒有掉下來,只在他眼角凝成很小的一片亮。他抬起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鬢角,像在確認她是真的。

  「行了。」陸老爺子從藤椅上站起來,拐杖點了點地面,「今天不是來哭的。蘇震還在外面等著看你們有沒有膽子去。」

  周夢珺把照片和信封收好,把黑色硬皮本子夾在腋下。她知道,從現在開始,她不是局外人了。她被拉進了這個家族最深的漩渦中心,和陸青鴻站在一起,面對蘇家,面對所有髒水和謊言。

  「蘇震現在在哪。」陸青鴻問。

  「醫院。他在蘇苒病房裡等著。」陸老爺子朝門口揚了揚下巴,「你們去之前,把門口那壺茶喝了。我泡的,加了紅棗。小周這臉色,白得跟姜檸一樣。」

  周夢珺本想拒絕,但陸青鴻已經走到茶几旁,倒了兩杯。她跟過去,把茶小口小口喝完。紅棗的甜味混著陳皮的微苦,在舌尖上打轉。身體漸漸有了一點暖氣。

  兩人轉身往外走時,陸老爺子又在身後叫住了陸青鴻。

  「青鴻。」

  陸青鴻回頭。

  「你媽要是還在,也會讓你帶她去。」老爺子從架子上取下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把很舊的黑色長柄傘,傘面上有細微的磨痕。

  「外面要下雨了。路上撐傘。」

  陸青鴻接過傘,沒說話。爺孫倆對視了兩秒,像是有什麼話都堵在嗓子眼裡,說不出口,也沒必要再開口。

  院門關上,周夢珺站在梧桐樹下,等陸青鴻撐開傘。那把舊傘「啪」地張開來,黑色傘布上浮著一層細密的灰,抖落後,竟還能聞到一點舊木箱的味道。

  兩人並肩往車邊走。雨還憋在雲里,沒有落下來。空氣黏稠,帶著梧桐葉和濕土的氣味。周夢珺低頭看自己的鞋尖,忽然發現陸青鴻的步子放慢了,慢得和她一個速度。

  「陸青鴻。」

  「嗯。」

  「你以前是不是不相信任何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傘往她那邊偏了偏。

  「以前是。」

  「現在呢。」

  「現在信你。」

  周夢珺的喉嚨一哽。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胳膊穿進他的臂彎,像在人群中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支點。兩人走到車旁,陸青鴻拉開副駕駛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到另一邊。

  車子發動時,雨落下來了。打在車頂上噼里啪啦,像誰往上面倒了一筐小石子。陸青鴻把舊傘合上,放在后座。周夢珺扭頭看了一眼那把傘,發現傘柄上刻著兩個很小的字。

  「青鴻。」

  她輕聲念出來。

  「我媽刻的。以前總把傘丟在學校,她刻了字,說以後丟了還能認回來。」

  周夢珺沒說話。她覺得有太多東西在她心裡翻湧,像一杯摻了各種滋味的茶,甜裡帶苦,苦裡又有回甘。她打開手機,看到唐婉儀發來一條消息。

  「蘇震剛剛接受媒體採訪,說手上有你們『協議結婚』的證據,今晚八點全網直播放料。」

  她把手機翻給陸青鴻看。他掃了一眼,表情沒變,只是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些。

  「那就看看,他手裡的證據,和我的手術記錄,哪個更硬。」

  周夢珺把手機收回口袋,看著前方被雨水暈開的車流。她的心跳又快又穩,像有人往她胸膛里安了一面鼓,每一聲都踩著雨點的節奏。

  「陸青鴻,我不怕他了。」

  「我知道。」

  「但我有個要求。」

  「你說。」

  「等這件事過去,你帶我去看海。」

  陸青鴻轉頭看她。雨光把他的側臉映得柔和了一些,像在寒冬末尾看見了一點春意。

  「好。等事情過去,我帶你去看海。」

  周夢珺靠回座椅上,輕輕呼出一口氣。她把那本黑色硬皮本子從包里抽出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些年份和診斷記錄,她不怎麼看得懂,但有一行字被紅筆圈了出來,寫著:

  「2009年3月,陸景山主刀,姜淑芬,術中死亡。」

  後面跟著一個問號,筆跡很重,把紙都戳破了。

  周夢珺合上本子,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雨聲從外面傳進來,像把整個世界都包進了一層水膜里。她的心跳沒有停,像在說,不要怕,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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