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沉默的絕望
第190章 沉默的絕望
短暫地給予肯定後，費爾霍夫繼續說道。
「二十七個，其中西班牙七個，但西班牙的天然氣管網，跟法國之間的互聯容量有限。」
「西班牙的LNG到了巴塞隆納，根本運不到德國。」
「而德國自己呢？兩年前，德國的LNG接收終端數量是零。」
「零！現在他們在威廉港、布倫斯比特爾、盧布明建了幾個浮式終端，但永久性的陸上終端一個都沒有！」
「你知道建一個陸上LNG接收終端需要多少年？」
「五年起步！」
「光審批就需要三年。」費爾霍夫合上電腦，像是這些數字讓他感到生理性的疲憊，「你知道我每天的工作是什麼嗎？」
「我每天早上八點半坐到辦公室里，打開歐盟成員國的能源數據上報系統。」
「二十七個國家，每個國家有自己的一套統計口徑、上報格式、數據單位。」
「德國用兆瓦時，法國用吉焦，義大利喜歡用標準立方米。」
「我要把這些全部換算成統一的單位，然後匯總成一份報告。」
「這份報告經過我的組長、我的處長、我的司長、總司長的幕僚、總司長本人、委員的幕僚、委員本人————
」
「每一層都會修改，不是修改數據，數據沒人能改。」
「他們修改的是措辭，將嚴重短缺改成供應緊張，又把供應緊張改成面臨挑戰，再把面臨挑戰改成需要密切關注。」
「最後發出來的新聞稿，標題是《歐盟能源市場保持韌性》。
「9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哭更疲倦的表情。
陳崇讀懂了他的譏諷與無奈：「你有沒有想過離開？」
費爾霍夫苦笑一聲：「離開去哪裡？去殼牌？去道達爾？去那些把歐洲的能源安全，當成利潤報表上一行數字的公司？」
費爾霍夫搖了搖頭：「至少我在這裡，還能看到真實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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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然後呢？」陳崇略帶逼迫感的追問。
費爾霍夫沉默了，他緩了半晌才扭頭看向窗外。
雨已經停了，但云沒有散。
五十周年紀念公園的拱門，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個過時的紀念碑，紀念著一個歐洲人自己都已經不太記得的關於「聯合」的夢想。
看著那座紀念碑，費爾霍夫無力地嘆了口氣。
「然後，我把它寫成一份沒有人會讀的報告交上去，再去接我女兒放學。」
費爾霍夫疲憊的嗓音里，有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控訴。
陳崇又要了兩杯濃縮，費爾霍夫沒有拒絕。
「你問我歐洲的能源命門在哪裡，」費爾霍夫喝了一口咖啡，這一次他沒有一飲而盡，而是慢慢轉著手裡的杯子，「我告訴你，不在中東，不在北非，不在美國，就在布魯塞爾。」
「怎麼說？」
「歐洲不缺能源，缺的是決策。」
費爾霍夫從帆布袋裡又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封皮是廉價的藍色塑料，邊角已經磨成了白色。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和數字。
「你看這個，2024年1月到2026年3月，歐盟通過的各項能源相關法案，一共三十七項「」
O
「三十七項，你知道其中有多少項涉及實際的能源基礎設施建設？」
「多少？」
「三項，一項是關於跨境電網互聯的，一項是關於北海風電聯合開發的，還有一項是關於建築節能改造的。」
「剩下的三十四項是什麼？碳邊境調節機制的細則修訂，可持續金融分類法中關於天然氣的爭議條款，對俄羅斯能源企業的制裁名單更新，對某個非洲國家民主進程的評估報告，及其對能源合作的潛在影響————
他把筆記本放下，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你知道上周三發生了一件什麼事嗎？」
陳崇搖頭。
「德國聯邦網絡局發來一份預警，說今年冬天巴登·符騰堡州的電網可能出現過載。
「」
「原因是該州最後三座核電站已經全部關停，替代的燃氣電廠因為天然氣價格太高，發電成本是核電的三倍，電力公司不願意開機。」
「風電和光伏的出力又不穩定，他們測算了一下，在最冷的三個月，該州可能需要從法國進口電力。」
「法國有核電。」
「對，法國有核電，但法國的核電有一個問題，冷卻水。」
「去年夏天萊茵河水位，降到歷史最低點的時候，法國核電站因為冷卻水不足，不得不降功率運行。」
「而萊茵河的水位，過去十年一直在下降。」費爾霍夫重新戴上眼鏡，「所以德國的解決方案是什麼？不是重啟自己的核電站，不是加快建設燃氣電廠，而是成立了一個德法能源團結工作組。」
「你知道這個工作組，到現在為止的成果是什麼嗎？
「一份聯合聲明。」
「兩份，第二份是關於第一份的實施進展評估。」
陳崇沒再說話，即便身為一個外人他也感到無望。
「這就是歐洲，」費爾霍夫說，「一個用工作組、聯合聲明、路線圖，和戰略夥伴關係，來替代實際決策的官僚機器。」
「而真正的缺口，那些天然氣儲氣庫的空置容量，那些老舊的電網，那些需要五年審批才能動工的LNG接收終端，則根本沒有人去填。」
他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靜。
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深的情緒，一個理工男面對一個無法用公式求解的系統時，那種徹底的絕望。
沉默的絕望————
「費爾霍夫先生，」陳崇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有一個辦法，可以繞過布魯塞爾的官僚機器，直接把能源送進歐洲的管網，你信不信？」
費爾霍夫看著他。
這是他們見面以來，費爾霍夫第一次真正地看他的臉。
「你背後的人是誰？」
「美國猶太財團。」
費爾霍夫點了點頭，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一個在布魯塞爾待了十一年的人，對這些事情不會感到意外。
「但他們不會讓你碰能源，」費爾霍夫說，「猶太財團對代理人的控制方式，我也有所耳聞。」
「他們一定給你設置了一些保險措施，一些可以隨時把你交給美國或者以色列的東西"」
陳崇的手指在咖啡杯邊緣停了一下，他沒想到面前這個人居然連這些都有所了解。
短暫地給予肯定後，費爾霍夫繼續說道。
「二十七個，其中西班牙七個，但西班牙的天然氣管網，跟法國之間的互聯容量有限。」
「西班牙的LNG到了巴塞隆納，根本運不到德國。」
「而德國自己呢？兩年前，德國的LNG接收終端數量是零。」
「零！現在他們在威廉港、布倫斯比特爾、盧布明建了幾個浮式終端，但永久性的陸上終端一個都沒有！」
「你知道建一個陸上LNG接收終端需要多少年？」
「五年起步！」
「光審批就需要三年。」費爾霍夫合上電腦，像是這些數字讓他感到生理性的疲憊，「你知道我每天的工作是什麼嗎？」
「我每天早上八點半坐到辦公室里，打開歐盟成員國的能源數據上報系統。」
「二十七個國家，每個國家有自己的一套統計口徑、上報格式、數據單位。」
「德國用兆瓦時，法國用吉焦，義大利喜歡用標準立方米。」
「我要把這些全部換算成統一的單位，然後匯總成一份報告。」
「這份報告經過我的組長、我的處長、我的司長、總司長的幕僚、總司長本人、委員的幕僚、委員本人————
」
「每一層都會修改，不是修改數據，數據沒人能改。」
「他們修改的是措辭，將嚴重短缺改成供應緊張，又把供應緊張改成面臨挑戰，再把面臨挑戰改成需要密切關注。」
「最後發出來的新聞稿，標題是《歐盟能源市場保持韌性》。
「9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哭更疲倦的表情。
陳崇讀懂了他的譏諷與無奈：「你有沒有想過離開？」
費爾霍夫苦笑一聲：「離開去哪裡？去殼牌？去道達爾？去那些把歐洲的能源安全，當成利潤報表上一行數字的公司？」
費爾霍夫搖了搖頭：「至少我在這裡，還能看到真實的數據。」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看到，然後呢？」陳崇略帶逼迫感的追問。
費爾霍夫沉默了，他緩了半晌才扭頭看向窗外。
雨已經停了，但云沒有散。
五十周年紀念公園的拱門，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個過時的紀念碑，紀念著一個歐洲人自己都已經不太記得的關於「聯合」的夢想。
看著那座紀念碑，費爾霍夫無力地嘆了口氣。
「然後，我把它寫成一份沒有人會讀的報告交上去，再去接我女兒放學。」
費爾霍夫疲憊的嗓音里，有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控訴。
陳崇又要了兩杯濃縮，費爾霍夫沒有拒絕。
「你問我歐洲的能源命門在哪裡，」費爾霍夫喝了一口咖啡，這一次他沒有一飲而盡，而是慢慢轉著手裡的杯子，「我告訴你，不在中東，不在北非，不在美國，就在布魯塞爾。」
「怎麼說？」
「歐洲不缺能源，缺的是決策。」
費爾霍夫從帆布袋裡又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封皮是廉價的藍色塑料，邊角已經磨成了白色。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和數字。
「你看這個，2024年1月到2026年3月，歐盟通過的各項能源相關法案，一共三十七項「」
O
「三十七項，你知道其中有多少項涉及實際的能源基礎設施建設？」
「多少？」
「三項，一項是關於跨境電網互聯的，一項是關於北海風電聯合開發的，還有一項是關於建築節能改造的。」
「剩下的三十四項是什麼？碳邊境調節機制的細則修訂，可持續金融分類法中關於天然氣的爭議條款，對俄羅斯能源企業的制裁名單更新，對某個非洲國家民主進程的評估報告，及其對能源合作的潛在影響————
他把筆記本放下，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你知道上周三發生了一件什麼事嗎？」
陳崇搖頭。
「德國聯邦網絡局發來一份預警，說今年冬天巴登·符騰堡州的電網可能出現過載。
「」
「原因是該州最後三座核電站已經全部關停，替代的燃氣電廠因為天然氣價格太高，發電成本是核電的三倍，電力公司不願意開機。」
「風電和光伏的出力又不穩定，他們測算了一下，在最冷的三個月，該州可能需要從法國進口電力。」
「法國有核電。」
「對，法國有核電，但法國的核電有一個問題，冷卻水。」
「去年夏天萊茵河水位，降到歷史最低點的時候，法國核電站因為冷卻水不足，不得不降功率運行。」
「而萊茵河的水位，過去十年一直在下降。」費爾霍夫重新戴上眼鏡，「所以德國的解決方案是什麼？不是重啟自己的核電站，不是加快建設燃氣電廠，而是成立了一個德法能源團結工作組。」
「你知道這個工作組，到現在為止的成果是什麼嗎？
「一份聯合聲明。」
「兩份，第二份是關於第一份的實施進展評估。」
陳崇沒再說話，即便身為一個外人他也感到無望。
「這就是歐洲，」費爾霍夫說，「一個用工作組、聯合聲明、路線圖，和戰略夥伴關係，來替代實際決策的官僚機器。」
「而真正的缺口，那些天然氣儲氣庫的空置容量，那些老舊的電網，那些需要五年審批才能動工的LNG接收終端，則根本沒有人去填。」
他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靜。
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深的情緒，一個理工男面對一個無法用公式求解的系統時，那種徹底的絕望。
沉默的絕望————
「費爾霍夫先生，」陳崇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有一個辦法，可以繞過布魯塞爾的官僚機器，直接把能源送進歐洲的管網，你信不信？」
費爾霍夫看著他。
這是他們見面以來，費爾霍夫第一次真正地看他的臉。
「你背後的人是誰？」
「美國猶太財團。」
費爾霍夫點了點頭，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一個在布魯塞爾待了十一年的人，對這些事情不會感到意外。
「但他們不會讓你碰能源，」費爾霍夫說，「猶太財團對代理人的控制方式，我也有所耳聞。」
「他們一定給你設置了一些保險措施，一些可以隨時把你交給美國或者以色列的東西"」
陳崇的手指在咖啡杯邊緣停了一下，他沒想到面前這個人居然連這些都有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