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最清醒的邊緣人
第189章 最清醒的邊緣人
布魯塞爾雖然比鄰法國，但天氣卻更偏德式。
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舊床單，乾淨卻陳舊。
從歐盟委員會大樓出來的人，打著一頂黑色的雨傘，沿著舒曼環島走向地鐵站。
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脆響中，透著股無精打采的疲憊感。
陳崇坐在五十周年紀念公園對面的咖啡館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他來早了二十分鐘。
不是為了表示尊重，而是為了觀察。
觀察街道上的人走路的速度，觀察對面辦公樓里亮著多少盞燈，觀察咖啡館的服務生對待熟客和遊客的區別。
這些細節不會直接告訴他什麼，但只要仔細去讀，總會讀出些這裡的風土人情，以及其背後的社會問題。
就比如布魯塞爾，這裡的人們匯聚著法師的浪漫，與德式的幹練。
他們會在街邊點一杯咖啡，悠閒地享受下午的愜意時光。
同時，又會準點離開，急匆匆地趕往下一站。
精打細算的享受，故作愜意的疲憊，一切都在顯露他們的無望。
處於未來的無望————
羅維爾給他介紹的人叫馬蒂亞斯·費爾霍夫，歐盟委員會能源總司的一名政策官員。
頭銜很長：能源市場監測與供應鏈安全分析專員。
實際上就是每天對著屏幕上的數據報表，撰寫沒有人會認真閱讀的季度評估報告。
入職十一年，職級只升過兩次，工資漲幅跑不贏通脹，辦公室從五樓搬到三樓，窗戶越換越小。
或許是新出生的孩子，又或許是對付出得不到回應的工作而感到厭煩。
總之，在工作了整整十年後，這個傢伙終於開竅了。
開始接一些無傷大雅的「情報外賣」，賺些能給生活增加點色彩的外快。
羅維爾在給陳崇介紹時只說了一句：「這個人知道所有事情，但沒有人聽他的。」
這種人，正是陳崇需要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三點二十三分，咖啡館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深藍色防風夾克的男人走進來，外套左胸口印著一個褪色的歐盟旗幟標誌。
十二顆金星圍成一圈，其中一顆已經被洗得只剩下半個輪廓。
他大概四十五歲，頭髮是一種不確定的棕色，跟他胸口的標誌一樣，才四十多歲就已然開始發白褪色。
生活對人的摧殘，果然不止一種。
但其實，又一直是同一種————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掃過咖啡館裡零星的客人，然後落在陳崇身上。
陳崇沒有起身，只是微抬手臂示意。
費爾霍夫心虛地左右快速掃視一眼，才快步走來。
坐下後，他點了一杯雙份濃縮，不加糖，不加奶。
待服務員走後，他才正式面向陳崇。
「我只有一個小時，」他說，語氣里沒有歉意，只有陳述，「四點半前我要上交今天的統計，五點半我要去接我女兒去學大提琴。」
服務員效率很高，兩句話的功夫就把咖啡端了上來。
費爾霍夫只是略微攪拌一下，散散熱氣，而後便舉杯一飲而盡。
那架勢，仿佛杯子裡不是咖啡，而是苦澀的藥汁。
「所以，一個收購了Prada的億萬富翁約我喝咖啡，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陳崇沒著急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人在歐盟委員會工作了十一年，坐在一個看不見陽光的辦公室里，每天處理的數據涉及整個歐洲大陸的能源命脈。
但他女兒的課外班時間，比任何一場部長會議都更讓他焦慮。
「我想知道，」陳崇說，「歐洲的能源缺口，到底有多大。」
費爾霍夫沉默了幾秒鐘，不是那種故弄玄虛的沉默，是一個人被問到了一個他每天都在想，但從沒有人認真問過他的問題時，需要組織語言的那種沉默。
片刻後，他打開隨身帶的帆布袋，從裡面抽出一台筆記本電腦。
電腦的邊角貼著幾張褪色的貼紙，一張是歐盟旗幟，一張是某個樂隊的標誌，還有一張是手寫的「慢」字，用原子筆寫在醫用膠帶上。
「你有多少時間？」他問。
「你需要多久？」陳崇反問。
費爾霍夫沒有回答，直接在電腦上打開了一個表格。
那不是PPT，不是給領導匯報用的美化過的圖表，是一個純粹到略顯混亂的數據表格。
單元格里填滿了數字和注釋，滾動條往下拉了三頁還沒有到底。
「這是今天上午更新的，」他說，「荷蘭TTF天然氣期貨，四月二十一日，收盤價61.7歐元每兆瓦時，去年同期是多少你知道嗎？」
「28歐元。」陳崇接口回道。
「很好，你做了功課，但不夠精準，是27.4。」
「對於個人而言，這六毛錢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國家，甚至是整個歐洲而言。」
「這錯估的六毛錢則會引起一場災難。」
費爾霍夫不經意說教的同時，手指還在觸摸板上滑動，跳到另一個表格。
「歐盟儲氣水平，目前是總容量的27.8%。過去五年同期平均水平是49%。
「你算一下，從現在到十月底，六個多月的時間，我們要往地下儲氣庫注入多少天然氣才能達標？」
陳崇利用來前了解的信息快速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是歐洲一個冬天的供暖量。」
「差不多？」費爾霍夫摘下眼鏡，用夾克的衣角擦了一下，「絕不能是差不多，我們目前的地下儲氣庫空置量為72.2%，對應的容量缺口是————」
「你等一下，我看一下最新的數據，是786億立方米。」
「786億。這個數字是什麼概念呢？」
「歐洲最大的天然氣田，荷蘭的格羅寧根，現在已經關停了。
「去年全年，歐洲從俄羅斯進口的管道天然氣總量是多少？」
「不到300億立方米。」陳崇的回答依舊模糊。
費爾霍夫沒好氣地輕白了陳崇一眼：「是256億。」
「2021年，這個數字是1550億。」費爾霍夫重新戴上眼鏡，「你明白了嗎？我們在三年之內，失去了每年1300億立方米的管道氣供應。」
「用什麼來補？LNG？液化天然氣？用船從美國和卡達運過來？」
「但LNG接收終端，那些能把液化天然氣重新氣化，再送入管網的港口設施，歐洲一共有多少個你知道？」
「二十七個。」
陳崇這次給予了準確的回答，而這也換來了費爾霍夫的挑眉認可。
布魯塞爾雖然比鄰法國，但天氣卻更偏德式。
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舊床單，乾淨卻陳舊。
從歐盟委員會大樓出來的人，打著一頂黑色的雨傘，沿著舒曼環島走向地鐵站。
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脆響中，透著股無精打采的疲憊感。
陳崇坐在五十周年紀念公園對面的咖啡館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他來早了二十分鐘。
不是為了表示尊重，而是為了觀察。
觀察街道上的人走路的速度，觀察對面辦公樓里亮著多少盞燈，觀察咖啡館的服務生對待熟客和遊客的區別。
這些細節不會直接告訴他什麼，但只要仔細去讀，總會讀出些這裡的風土人情，以及其背後的社會問題。
就比如布魯塞爾，這裡的人們匯聚著法師的浪漫，與德式的幹練。
他們會在街邊點一杯咖啡，悠閒地享受下午的愜意時光。
同時，又會準點離開，急匆匆地趕往下一站。
精打細算的享受，故作愜意的疲憊，一切都在顯露他們的無望。
處於未來的無望————
羅維爾給他介紹的人叫馬蒂亞斯·費爾霍夫，歐盟委員會能源總司的一名政策官員。
頭銜很長：能源市場監測與供應鏈安全分析專員。
實際上就是每天對著屏幕上的數據報表，撰寫沒有人會認真閱讀的季度評估報告。
入職十一年，職級只升過兩次，工資漲幅跑不贏通脹，辦公室從五樓搬到三樓，窗戶越換越小。
或許是新出生的孩子，又或許是對付出得不到回應的工作而感到厭煩。
總之，在工作了整整十年後，這個傢伙終於開竅了。
開始接一些無傷大雅的「情報外賣」，賺些能給生活增加點色彩的外快。
羅維爾在給陳崇介紹時只說了一句：「這個人知道所有事情，但沒有人聽他的。」
這種人，正是陳崇需要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三點二十三分，咖啡館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深藍色防風夾克的男人走進來，外套左胸口印著一個褪色的歐盟旗幟標誌。
十二顆金星圍成一圈，其中一顆已經被洗得只剩下半個輪廓。
他大概四十五歲，頭髮是一種不確定的棕色，跟他胸口的標誌一樣，才四十多歲就已然開始發白褪色。
生活對人的摧殘，果然不止一種。
但其實，又一直是同一種————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掃過咖啡館裡零星的客人，然後落在陳崇身上。
陳崇沒有起身，只是微抬手臂示意。
費爾霍夫心虛地左右快速掃視一眼，才快步走來。
坐下後，他點了一杯雙份濃縮，不加糖，不加奶。
待服務員走後，他才正式面向陳崇。
「我只有一個小時，」他說，語氣里沒有歉意，只有陳述，「四點半前我要上交今天的統計，五點半我要去接我女兒去學大提琴。」
服務員效率很高，兩句話的功夫就把咖啡端了上來。
費爾霍夫只是略微攪拌一下，散散熱氣，而後便舉杯一飲而盡。
那架勢，仿佛杯子裡不是咖啡，而是苦澀的藥汁。
「所以，一個收購了Prada的億萬富翁約我喝咖啡，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陳崇沒著急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人在歐盟委員會工作了十一年，坐在一個看不見陽光的辦公室里，每天處理的數據涉及整個歐洲大陸的能源命脈。
但他女兒的課外班時間，比任何一場部長會議都更讓他焦慮。
「我想知道，」陳崇說，「歐洲的能源缺口，到底有多大。」
費爾霍夫沉默了幾秒鐘，不是那種故弄玄虛的沉默，是一個人被問到了一個他每天都在想，但從沒有人認真問過他的問題時，需要組織語言的那種沉默。
片刻後，他打開隨身帶的帆布袋，從裡面抽出一台筆記本電腦。
電腦的邊角貼著幾張褪色的貼紙，一張是歐盟旗幟，一張是某個樂隊的標誌，還有一張是手寫的「慢」字，用原子筆寫在醫用膠帶上。
「你有多少時間？」他問。
「你需要多久？」陳崇反問。
費爾霍夫沒有回答，直接在電腦上打開了一個表格。
那不是PPT，不是給領導匯報用的美化過的圖表，是一個純粹到略顯混亂的數據表格。
單元格里填滿了數字和注釋，滾動條往下拉了三頁還沒有到底。
「這是今天上午更新的，」他說，「荷蘭TTF天然氣期貨，四月二十一日，收盤價61.7歐元每兆瓦時，去年同期是多少你知道嗎？」
「28歐元。」陳崇接口回道。
「很好，你做了功課，但不夠精準，是27.4。」
「對於個人而言，這六毛錢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國家，甚至是整個歐洲而言。」
「這錯估的六毛錢則會引起一場災難。」
費爾霍夫不經意說教的同時，手指還在觸摸板上滑動，跳到另一個表格。
「歐盟儲氣水平，目前是總容量的27.8%。過去五年同期平均水平是49%。
「你算一下，從現在到十月底，六個多月的時間，我們要往地下儲氣庫注入多少天然氣才能達標？」
陳崇利用來前了解的信息快速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是歐洲一個冬天的供暖量。」
「差不多？」費爾霍夫摘下眼鏡，用夾克的衣角擦了一下，「絕不能是差不多，我們目前的地下儲氣庫空置量為72.2%，對應的容量缺口是————」
「你等一下，我看一下最新的數據，是786億立方米。」
「786億。這個數字是什麼概念呢？」
「歐洲最大的天然氣田，荷蘭的格羅寧根，現在已經關停了。
「去年全年，歐洲從俄羅斯進口的管道天然氣總量是多少？」
「不到300億立方米。」陳崇的回答依舊模糊。
費爾霍夫沒好氣地輕白了陳崇一眼：「是256億。」
「2021年，這個數字是1550億。」費爾霍夫重新戴上眼鏡，「你明白了嗎？我們在三年之內，失去了每年1300億立方米的管道氣供應。」
「用什麼來補？LNG？液化天然氣？用船從美國和卡達運過來？」
「但LNG接收終端，那些能把液化天然氣重新氣化，再送入管網的港口設施，歐洲一共有多少個你知道？」
「二十七個。」
陳崇這次給予了準確的回答，而這也換來了費爾霍夫的挑眉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