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裝裱
裝裱的事定在十二月中旬。
林晚那個做裝裱的朋友姓程，四十多歲，工作室在城郊一個舊廠房改造的園區里。蘇念第一次去的時候還以為走錯了——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就一個字：裱。
推門進去，滿屋子都是木頭的味道。程師傅正在一張大工作檯前面裁紙板，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
"林晚？"
"不是。"蘇念說，"我是蘇念。林晚介紹來的。"
程師傅"哦"了一聲，放下裁刀走過來。他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還有木屑和漿糊的痕跡。
"畫呢？"
"在我車上。先給你看看照片？"
"不用。"程師傅說，"畫要本人來才看得准。照片看不出紙的厚薄和年代。"
蘇念愣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陸母——陸母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大衣，手裡拎著那個裝畫的布包。她猶豫了一下，沒動。
"阿姨？"蘇念說。
"來了。"陸母走過去，把布包放在工作檯上，很小心地打開。
程師傅沒急著看畫。他先戴上了一副白手套，然後從工作檯下面抽出一個木托盤，鋪了一層棉布，才示意陸母把畫放上去。
第一張拿出來的是那張舊作——窗關著，窗縫裡透出一線光。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點脆。
程師傅沒說話。他湊近了看，鼻尖幾乎貼到畫面上，看了大概兩分鐘。然後他直起身，摘了手套。
"三十年的紙了。"程師傅說。
"嗯。"陸母說。
"不能用水洗。漿糊要用最淡的，托紙用棉料，不能用宣紙——宣紙太亮，會把水彩的光壓下去。"
陸母看著他。
"你懂裝裱？"
"不懂不敢接。"程師傅說，"水彩畫裝裱跟國畫不一樣。國畫要命紙，水彩不能要——水彩的顏色浮在紙面上，托紙一緊，顏色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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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畫，對著光看了一下。
"這張窗縫的光——"程師傅指著那條細細的亮線，"顏色薄，紙一潮就暈。我給你用干裱法，不噴水，不刷漿，用澱粉膠一點點粘。"
陸母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放心。"程師傅說，"你畫了三十年，我裱了二十年。你的畫交給我，不會糟蹋。"
四十多張畫，程師傅一張一張看過，一張一張記。新畫的用濕裱，舊畫用干裱，安安加過蠟筆的那張單獨處理——蠟筆不溶於水，但怕熱，不能用熨斗定型，只能冷壓。
"這張是小孩加的？"程師傅問。
"我孫女。"陸母說。
程師傅看了那道明黃色蠟筆痕跡一眼。
"留著。"程師傅說，"這是畫的一部分了。"
陸母笑了。
"你倒是懂。"
"不懂畫也懂人。"程師傅說，"小孩加的東西，不能當污漬處理。"
裝裱花了整整一周。
蘇念中間去看過一次。程師傅的工作室里舖滿了陸母的畫——牆上釘著、桌上攤著、地上靠著。四十多張窗，從暗到亮，從舊到新，鋪滿了整個房間。
"快好了？"蘇念問。
"差不多。"程師傅正在給一張新畫作卡紙，"明天能取大半。舊的那幾張還要再晾兩天。"
蘇念走到牆邊看。那些畫裝裱好了之後跟之前完全不一樣——卡紙的顏色選得很講究，舊畫配暖灰色，新畫配米白色，框子全是實木的，窄邊，不搶畫面。
"框子你選的？"蘇念問。
"你婆婆選的。"程師傅說，"她來了一趟，自己挑的。說'框子不能比畫重'。"
蘇念笑了。確實是陸母會說的話。
取畫那天陸衍也去了。他開了一輛SUV，後排放倒，剛好能裝下。程師傅幫忙往車上搬，一張一張地遞，像在搬什麼易碎的瓷器。
最後一張放進去的時候，程師傅拍了拍車尾。
"齊了。"
陸母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畫被裝進車裡。四十多張，裝了滿滿一車。
"阿姨。"蘇念說，"現在去美術館？"
"嗯。"陸母說，"先去看看廳。"
美術館三樓的廳比陸父平面圖上的看起來大一些。空廳，白牆，天窗。蘇念推門進去的時候，光從天窗落下來，打在正對面的牆上。
"就是那面牆。"陸衍說，"我爸標的，放最大的那張。"
陸母走到那面牆前面站住了。她轉過身，環視整個空間。空蕩蕩的廳，白牆，光從上面落下來。
"我三十年前畫第一張窗的時候，"陸母說，"沒想過它會掛在這裡。"
"現在它掛在這裡了。"蘇念說。
陸母走到廳中間，慢慢轉了一圈。她在每一面牆前面都停了一下，像在心裡丈量什麼。
"這張放在這裡。"陸母指著一面牆，"那張放在轉角。收尾的那張——安安的畫，放在出口。"
陸衍拿出手機，把她說的一一記下來。
"爸知道了會高興。"陸衍說，"他標的動線跟你說的差不多。"
"他看了三十年。"陸母說，"他知道。"
蘇念站在天窗下面。光從頭頂落下來，落在空蕩蕩的白牆上。再過兩個月，這些牆上會掛滿窗——從關著的到打開的，從三十年前到今天。
縫會長大。窗也掛滿了。
林晚那個做裝裱的朋友姓程，四十多歲，工作室在城郊一個舊廠房改造的園區里。蘇念第一次去的時候還以為走錯了——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就一個字：裱。
推門進去，滿屋子都是木頭的味道。程師傅正在一張大工作檯前面裁紙板，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
"林晚？"
"不是。"蘇念說，"我是蘇念。林晚介紹來的。"
程師傅"哦"了一聲，放下裁刀走過來。他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還有木屑和漿糊的痕跡。
"畫呢？"
"在我車上。先給你看看照片？"
"不用。"程師傅說，"畫要本人來才看得准。照片看不出紙的厚薄和年代。"
蘇念愣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陸母——陸母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大衣，手裡拎著那個裝畫的布包。她猶豫了一下，沒動。
"阿姨？"蘇念說。
"來了。"陸母走過去，把布包放在工作檯上，很小心地打開。
程師傅沒急著看畫。他先戴上了一副白手套，然後從工作檯下面抽出一個木托盤，鋪了一層棉布，才示意陸母把畫放上去。
第一張拿出來的是那張舊作——窗關著，窗縫裡透出一線光。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點脆。
程師傅沒說話。他湊近了看，鼻尖幾乎貼到畫面上，看了大概兩分鐘。然後他直起身，摘了手套。
"三十年的紙了。"程師傅說。
"嗯。"陸母說。
"不能用水洗。漿糊要用最淡的，托紙用棉料，不能用宣紙——宣紙太亮，會把水彩的光壓下去。"
陸母看著他。
"你懂裝裱？"
"不懂不敢接。"程師傅說，"水彩畫裝裱跟國畫不一樣。國畫要命紙，水彩不能要——水彩的顏色浮在紙面上，托紙一緊，顏色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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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畫，對著光看了一下。
"這張窗縫的光——"程師傅指著那條細細的亮線，"顏色薄，紙一潮就暈。我給你用干裱法，不噴水，不刷漿，用澱粉膠一點點粘。"
陸母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放心。"程師傅說，"你畫了三十年，我裱了二十年。你的畫交給我，不會糟蹋。"
四十多張畫，程師傅一張一張看過，一張一張記。新畫的用濕裱，舊畫用干裱，安安加過蠟筆的那張單獨處理——蠟筆不溶於水，但怕熱，不能用熨斗定型，只能冷壓。
"這張是小孩加的？"程師傅問。
"我孫女。"陸母說。
程師傅看了那道明黃色蠟筆痕跡一眼。
"留著。"程師傅說，"這是畫的一部分了。"
陸母笑了。
"你倒是懂。"
"不懂畫也懂人。"程師傅說，"小孩加的東西，不能當污漬處理。"
裝裱花了整整一周。
蘇念中間去看過一次。程師傅的工作室里舖滿了陸母的畫——牆上釘著、桌上攤著、地上靠著。四十多張窗，從暗到亮，從舊到新，鋪滿了整個房間。
"快好了？"蘇念問。
"差不多。"程師傅正在給一張新畫作卡紙，"明天能取大半。舊的那幾張還要再晾兩天。"
蘇念走到牆邊看。那些畫裝裱好了之後跟之前完全不一樣——卡紙的顏色選得很講究，舊畫配暖灰色，新畫配米白色，框子全是實木的，窄邊，不搶畫面。
"框子你選的？"蘇念問。
"你婆婆選的。"程師傅說，"她來了一趟，自己挑的。說'框子不能比畫重'。"
蘇念笑了。確實是陸母會說的話。
取畫那天陸衍也去了。他開了一輛SUV，後排放倒，剛好能裝下。程師傅幫忙往車上搬，一張一張地遞，像在搬什麼易碎的瓷器。
最後一張放進去的時候，程師傅拍了拍車尾。
"齊了。"
陸母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畫被裝進車裡。四十多張，裝了滿滿一車。
"阿姨。"蘇念說，"現在去美術館？"
"嗯。"陸母說，"先去看看廳。"
美術館三樓的廳比陸父平面圖上的看起來大一些。空廳，白牆，天窗。蘇念推門進去的時候，光從天窗落下來，打在正對面的牆上。
"就是那面牆。"陸衍說，"我爸標的，放最大的那張。"
陸母走到那面牆前面站住了。她轉過身，環視整個空間。空蕩蕩的廳，白牆，光從上面落下來。
"我三十年前畫第一張窗的時候，"陸母說，"沒想過它會掛在這裡。"
"現在它掛在這裡了。"蘇念說。
陸母走到廳中間，慢慢轉了一圈。她在每一面牆前面都停了一下，像在心裡丈量什麼。
"這張放在這裡。"陸母指著一面牆，"那張放在轉角。收尾的那張——安安的畫，放在出口。"
陸衍拿出手機，把她說的一一記下來。
"爸知道了會高興。"陸衍說，"他標的動線跟你說的差不多。"
"他看了三十年。"陸母說，"他知道。"
蘇念站在天窗下面。光從頭頂落下來，落在空蕩蕩的白牆上。再過兩個月，這些牆上會掛滿窗——從關著的到打開的，從三十年前到今天。
縫會長大。窗也掛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