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窗開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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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第二個周六,陸母的畫展開幕。

  蘇念早上醒得早。窗外下了一場小雨,空氣濕漉漉的,但天沒陰——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窗里"門口那兩棵銀杏上。銀杏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幹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

  她翻了個身,看見陸衍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看手機。

  "幾點了?"蘇念問。

  "七點半。"

  "這麼早。"

  "睡不著。"陸衍放下手機,"我媽今天開幕。"

  蘇念坐起來。她知道他什麼意思——陸母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陸衍等了三十多年。他媽從關著窗到打開窗,他從頭看到尾。

  "緊張?"蘇念問。

  "嗯。"陸衍說,"比我自己開發布會還緊張。"

  蘇念笑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你媽不會緊張的。她今天穿什麼?"

  "我爸說她挑了半天。"陸衍說,"最後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是我去年送她的。"

  蘇念愣了一下。她記得那件大衣——是"窗里"秋冬系列的款,陸衍買回來送給陸母的,陸母當時說"太好了,捨不得穿"。

  "她捨得穿了。"蘇念說。

  "嗯。"陸衍說,"她說'畫展開幕要穿好看的'。"

  開幕定在下午三點。蘇念和陸衍帶著安安和陸咚咚到美術館的時候,兩點四十。

  美術館門口已經有人了。林晚站在入口處,穿了一件墨綠色絲絨連衣裙——又是"窗里"的款。她手裡拿著簽到本和一支筆,看見蘇念來了,沖她比了個手勢。

  "來了?"

  "來了。"蘇念說,"人不少。"

  "嗯。我發了朋友圈,加上你公公那邊請的人,大概七八十個。"林晚說,"媒體來了三家,都是我篩過的。"

  蘇念鬆了一口氣。她最怕的就是記者問奇怪的問題——跟安安畫展那時候一樣。

  "放心。"林晚說,"我提前跟他們打了招呼。只聊畫,不聊別的。"

  陸母和陸父是兩點半到的。蘇念看見他們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陸父開的車,陸母坐在副駕。陸母下車的時候,蘇念看見了那件米白色大衣。

  她穿了。而且穿得很好看。

  陸父站在車旁邊等她,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蘇念認得,是裝那張桂花窗的。今天那張畫要放在入口最顯眼的位置,陸父親自搬。

  "爸。媽。"陸衍走過去。

  "來了。"陸父說。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但整個人比平時挺拔。蘇念注意到他的頭髮梳過了——平時他頭髮都是隨手捋一下,今天明顯用了髮膠。

  "阿姨。"蘇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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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陸母笑了。她看起來不緊張,反而很平靜,像去參加一個普通的聚會。"安安呢?"

  "在裡面看畫!"安安從美術館門口跑出來,手裡舉著一張畫——是她早上剛畫的,一扇窗,窗里站著外婆。

  "外婆!給你的!"

  陸母蹲下來接住那張畫。她看著畫上的窗,看著那個小人,看著明黃色從窗沿漫出來。

  "畫得真好。"陸母說。

  "我畫的你!"安安說。

  "我知道。"陸母說,"我看見了。"

  她把畫小心地折了一下,放進大衣口袋裡。

  三點整,林晚走到入口處,拍了拍手。

  "各位下午好。歡迎大家來參加'窗'——陸曼知女士的水彩畫展。今天到場的有陸老師的家人、朋友,以及媒體朋友。畫展不安排致辭,大家自由參觀。出口處有一本留言冊,歡迎留下感受。現在,請進。"

  沒有剪彩,沒有領導講話,沒有香檳塔。陸母說"不要那些虛的",林晚就按她說的辦了。

  人群開始往裡走。蘇念牽著安安,抱著陸咚咚,跟在陸衍後面。陸父走在最前面,拎著那個布包。

  走進三樓展廳的那一刻,蘇念聽見身後有人"哇"了一聲。

  四十多張窗,從暗到亮,從舊到新,掛滿了四面牆。入口那張是桂花窗——明黃色鋪在窗沿上,桂花從外面探進來。最裡面那面牆是舊作,窗關著,但窗縫裡透出光。轉角處掛著安安畫的那張窗——蠟筆的明黃色,笨拙的線條,跟陸母精緻的水彩放在一起,不突兀,反而像光找到了出口。

  光從天窗落下來,打在那些畫上。水彩的顏色在光里變得透明,像真的光從窗里漫出來。

  陸母站在入口處,沒有動。她看著那面牆,看著那四十多張畫,看著它們掛在白牆上,被光打著。

  陸父走到她旁邊。

  "看。"陸父說。

  "嗯。"陸母說,"看見了。"

  她的聲音有點啞。蘇念站在後面,看見她伸手挽住了陸父的胳膊。陸父沒說話,只是把手臂往她那邊靠了靠。

  "外婆!"安安喊了一聲,掙脫蘇念的手跑到陸母前面,"你的畫!"

  "嗯。"陸母說,"外婆的畫。"

  "好看!"

  "你教的好。"

  安安笑了。她跑到展廳中間,仰頭看著那些畫,一張一張地看,嘴裡念念有詞。

  蘇念走到那面舊作牆前面。窗關著,但窗縫裡有光。她想起程師傅說的——"這條光是畫了三十年的"。不是一條線,是三十年。

  林晚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怎麼樣?"林晚問。

  "比想像中好。"蘇念說。

  "不是畫比想像中好。"林晚說,"是她比想像中勇敢。"

  蘇念轉頭看她。

  "她站在自己畫前面,不躲了。"林晚說,"三十年前她把畫鎖在柜子里,今天她把它們掛滿了整面牆。這就是勇敢。"

  蘇念點了點頭。她看向陸母——陸母正站在一張畫前面,跟一個參觀者說話。她說得很平靜,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這張是二十年前畫的。"陸母說,"那時候我兒子剛上小學。我每天送他上學,回來就畫窗。窗關著,因為我覺得外面的人不需要看到裡面。"

  "現在打開了?"那個人問。

  "嗯。"陸母說,"現在打開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陸父。陸父正在看另一張畫,沒看這邊,但蘇念知道他聽見了。

  下午五點,人慢慢散了。最後剩下家裡人和林晚。

  陸父走到展廳中間,環視了一圈。

  "齊了。"他說。

  "嗯。"陸母說,"齊了。"

  "我修了三十年房子。"陸父說,"今天終於把你的畫掛進去了。"

  陸母看著他。米白色大衣在光里很亮。

  "老陸。"陸母說。

  "嗯?"

  "謝謝你。"

  "不用謝。"陸父說,"我該謝謝你。你畫了三十年,我看了三十年。今天終於能跟別人說——這是我老婆畫的。"

  陸衍站在蘇念旁邊,眼眶紅了。蘇念伸手握住他的手。

  安安跑到陸母腳邊,抱住她的腿。

  "外婆!"安安說,"你的窗打開了!"

  "嗯。"陸母說,"打開了。"

  她彎腰抱起安安。六歲的小女孩在她懷裡,明黃色的裙子在光里晃。

  "安安。"陸母說。

  "嗯?"

  "外婆的窗,是你打開的。"

  安安想了一下。

  "不是我!"安安說,"是光!"

  陸母笑了。她抱著安安,看著滿牆的窗。

  光從天窗落下來,落在那些畫上,落在那些打開的窗上。三十年的光,今天終於全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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