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北上涼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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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十二年。四月二十。

  薊城往北二百里。官道。

  黃風卷著沙土,打在乾癟的樹幹上。

  一隊插著「義豐」旗號的商隊在官道上拉成長龍。十幾輛騾車滿載麻袋,車轍壓進泥土半尺深。

  秦霜背著秦歲,跟在隊伍末尾的一輛板車旁。

  趙小虎手裡捏著趕車用的柳條,走在另一側。

  「快點!天黑前趕不到前面的野牛溝,全得在荒地里餵狼!」錢管事騎著一匹雜毛馬,在隊伍前後跑動,大聲叫罵。

  趙小虎拉了一把騾子的韁繩,加快腳步。

  官道兩側,橫七豎八倒著人。

  「姐。」趙小虎聲音發顫,手裡的柳條指著路邊。

  秦霜順著看過去。

  一具女屍倒在乾裂的黃土坑裡。衣服破成布條,肋骨根根分明。

  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趴在女屍乾癟的胸口。小手抓著母親的衣襟,嘴巴張得極大,乾嚎。

  沒有眼淚。發不出聲音。

  幾隻綠頭蒼蠅在女屍臉上爬行。

  趙小虎停下腳步。手往懷裡摸。那裡有半塊乾麵餅。

  秦霜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別動。」秦霜聲音極冷。

  「她還活著。」趙小虎眼圈通紅。「就一口吃的。」

  「你拿出來,咱們三個今天就得死在這。」秦霜目光掃向遠處的土丘。

  趙小虎順著看去。

  土丘後,幾個瘦得皮包骨的男人正探出頭,眼睛冒著綠光,盯著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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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是沒力氣,是在等落單的。」秦霜鬆開手。「你給了一口,他們就會撲上來,把咱們連人帶骨頭嚼碎。」

  趙小虎打了個寒戰,手從懷裡抽出來。

  秦霜抬手,捂住背上秦歲的眼睛。

  「阿姐?」秦歲在布帶里扭動了一下。

  「風大。閉眼。」秦霜加快腳步,越過那個黃土坑。

  趙小虎咬著牙,甩了一鞭子,騾車跟上。

  入夜。野牛溝。

  商隊圍成一圈紮營。中間生起兩堆篝火。

  錢管事坐在火堆旁啃著肉乾。

  秦霜帶著趙小虎在最外圍的一輛板車後坐下。

  趙小虎從懷裡摸出水囊,晃了晃。空的。

  「我去討點水。」趙小虎站起身,走向火堆。

  片刻後,趙小虎端著半碗渾水走回來,臉色難看。

  「錢管事說,咱們是搭夥的,水得自己找。我塞了五個銅板,他就給這半碗。」趙小虎把碗遞給秦霜。

  秦霜沒接。

  「倒了。」

  「姐?這可是花錢買的。」

  「水裡有生蟲。喝了會腹瀉。」秦霜從藥箱裡摸出一個水壺,拔開塞子,遞給趙小虎。

  裡面是空間裡的純淨水。

  趙小虎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秦霜把水壺湊到秦歲嘴邊,餵他喝了幾口,又掰碎了一塊空間裡的壓縮餅乾,一點點塞進他嘴裡。

  「虎子。」秦霜壓低聲音。

  「在。」趙小虎湊近。

  「白天我數過。這支商隊有十五輛車,每車裝二十袋。錢管事通關文書上寫的是『軍需糧秣,一千石』。」

  趙小虎算了一下。「三百袋,一千石,對不上吧?」

  「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一袋糧頂多裝一百斤。」秦霜目光越過板車,落在中間那些麻袋上。「三百袋,滿打滿算也就三百石。他虛報了七百石。」

  「七百石?這可是軍糧!」趙小虎瞪大眼睛。

  「你身子輕,去驗驗。」秦霜遞給他一把短刀。

  趙小虎接過刀,貼著板車邊緣,貓腰摸了過去。

  夜風呼嘯。篝火暗了下去。

  守夜的夥計靠在車輪上打盹。

  趙小虎趴在一輛糧車底下。手裡的短刀順著麻袋底角的縫隙,輕輕一挑。

  幾粒米沙漏入掌心,他迅速用拇指將粗麻線撥回原處掩蓋縫隙,隨後順著原路爬了回來。

  「姐。」趙小虎攤開手掌。

  秦霜低頭。

  借著微弱的月光。趙小虎掌心裡是一撮發黑的米粒,混著大半的黃沙和碎石。

  一股刺鼻的霉味散開。

  「霉米。摻沙。」秦霜用兩根手指捻起一粒米。

  「這幫畜生!拿這種東西給前線打仗的兵吃?」趙小虎壓抑著怒火。

  「不僅摻假。重量也不對。」秦霜拍掉手上的沙土。

  「他們圖什麼?」趙小虎問。

  「這批糧從戶部撥下來,是好糧。到州府,好糧換成陳糧。到軍需官手裡,陳糧換成霉米摻沙。層層扒皮。」秦霜語氣平淡。

  「這可是殺頭的大罪!誰敢這麼幹?」

  「涼州大營,誰管軍需?」秦霜看著他。

  趙小虎愣住。

  「韓崇。」趙小虎吐出這個名字。

  「我爹押運的軍糧失蹤。韓崇報的是通敵劫糧。」秦霜拿過抹布,擦淨手。「這支商隊打著『義豐』的旗號,運的是摻假的軍需。路線直通涼州。」

  「姐,你是說……」

  「我爹的案子,線頭就在這。」秦霜收起短刀。

  趙小虎握緊拳頭。「那咱們去報官?」

  「官和賊,現在穿一條褲子。」秦霜站起身。「睡覺。明日你白天趕車,夜裡繼續輪班警戒。」

  「好嘞。」趙小虎靠在車輪上,閉上眼。

  秦霜抱著秦歲,靠在板車上。

  冷風吹過。

  她睜著眼,盯著遠處的黑暗。

  四月二十三。

  清河驛站。

  這是距離涼州大營最近的一個大驛站。

  商隊的騾車停在後院。夥計們忙著卸貨餵馬。

  錢管事訂了二樓的幾間上房。

  秦霜帶著趙小虎和秦歲,分在後院柴房旁邊的一間通鋪。

  通鋪里散發著霉味。

  秦霜把秦歲放在乾草鋪上,蓋上毯子。

  「虎子,看好他。」秦霜站起身。

  「姐去哪?」趙小虎問。

  「去茅房。」

  秦霜推開門,閃身出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夥計們都在前堂喝酒吃肉。

  秦霜順著牆根,摸到二樓的樓梯口。

  腳步極輕。沒有一點聲音。

  她貼著樓梯扶手,上到二樓。

  走廊盡頭,是錢管事的房間。門縫裡透出燭光。

  秦霜貓腰,貼在牆角。耳朵湊近門縫。

  房間裡,有兩個人。

  「錢管事,這一路辛苦。」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

  「王主簿客氣。都是替上面辦事。」錢管事的聲音透著諂媚。

  秦霜眉頭微動。主簿。這是軍中的文職。

  「這次的貨,還是老規矩?」王主簿問。

  「對。三百袋。帳面上做一千石的平帳。」錢管事回答。

  「成色如何?」

  「按吩咐辦的。七成沙土,三成霉米。吃不死人,但也吃不飽。」錢管事笑了一聲。

  「很好。」王主簿壓低聲音。「這批糧,不要直接送進大營。」

  「那送去哪?」

  「城北。義豐糧行。」

  秦霜蹲在牆角,屏住呼吸。

  「義豐糧行?」錢管事有些遲疑。「那不是私產嗎?」

  「不該問的別問。」王主簿聲音轉冷。「照舊例,這批糧折算成現銀,三成入韓副將的私庫。剩下的,打點上下。」

  「明白明白。」錢管事連連應聲。

  「還有。」王主簿停頓了一下。「前陣子中軍那個姓秦的隊正,運的那三批糧,尾巴掃乾淨沒有?」

  秦霜的手指瞬間摳進木地板的縫隙里。

  「王主簿放心。那三批好糧,早就改道進了義豐糧行的地窖。押車的幾個活口,也料理乾淨了。帳面做的是被黑風寨劫走。」錢管事壓低聲音。

  「那就好。韓副將說了,姓秦的這回必須死。他若翻案,咱們全得掉腦袋。」王主簿冷哼。

  「三日後問斬,他翻不了。」錢管事笑答。

  走廊里,一陣風吹過。窗戶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誰!」房間裡,王主簿大喝一聲。

  秦霜眼神一凜,足尖輕點,如靈貓般翻身躍出廊外的飛檐暗影中。

  「哐!」

  房門被猛地拉開。

  王主簿手持短刀,衝到走廊上。

  走廊里空空蕩蕩。

  只有一扇沒關嚴的窗戶,在風中搖晃。

  「貓吧。」錢管事探出頭。

  王主簿收起刀,臉色陰沉。「小心點。到了涼州地界,別出岔子。」

  「是是。」錢管事關上門。

  樓下。後院柴房旁。

  秦霜推開通鋪的門,走進去。

  「姐,你回來了。」趙小虎迎上來。

  秦霜反手關上門。

  「虎子。」秦霜走到通鋪前,看著熟睡的秦歲。

  「咋了姐?」

  「記下一個名字。」秦霜轉頭,看著他。

  「啥名字?」

  「城北。義豐糧行。」

  秦霜從袖子裡抽出那把暗青色的短匕,在手心裡轉了一圈。

  韓副將的私庫。義豐糧行。

  線索齊了。

  接下來,就是去涼州大營,把這盤棋掀翻。

  秦霜將短匕插回腿側的刀鞘。

  「收拾東西。明天一早,進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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