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抵達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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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涼州大營轅門外。黃沙漫天。

  輜重車排成長龍。兵卒列隊操練,長槍刺出,發出陣陣爆鳴。

  空氣里混著濃重的鐵鏽與汗臭味。

  秦霜背著秦歲,站在軍屬處的木柵欄外。

  太陽毒辣。黃土官道被烤得發燙。

  秦歲趴在秦霜肩頭,滿臉通紅,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

  「阿姐,熱。」秦歲聲音微弱。

  「忍著。」秦霜拍了拍他的後背。

  「阿姐,渴。」

  「閉嘴。不許出聲。」秦霜聲音極低。

  排隊的人群里,一個老婦人回頭。「小丫頭,帶著弟弟走這麼遠的路來探親啊?你爹是哪個營的?」

  「中軍。」秦霜回答。

  「中軍好啊。不用去前面拼命。」老婦人嘆氣。「我兒子在左鋒營,聽說昨天又打了一仗,死了一百多。我這眼皮一直跳。」

  前面傳來一陣騷動。

  「憑什麼不讓進!我大老遠從幽州趕來!」一個漢子怒吼。

  「軍令!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營!」衛兵一槍桿砸在漢子背上。

  漢子慘叫倒地。衛兵拖著他的雙腿扔出柵欄。

  隊伍瞬間安靜。鴉雀無聲。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

  秦霜雙腿發麻,沒有挪動半步。

  終於輪到她。

  秦霜踮起腳,將那份蓋著薊城軍法官大印的投親文書遞過木窗。

  「薊城來的。探視中軍秦烈。」秦霜開口,聲音發乾。

  窗後的書吏接過文書,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秦烈?」書吏將文書重重拍在桌面上。「軍糧案重犯!中軍死牢關著!誰也不准見!」

  「文書齊全。按大燕律,問斬前家眷可探視一次。」秦霜直視書吏。

  「少拿大燕律壓我。這裡是涼州大營。韓副將的軍令就是律法。」書吏不耐煩地揮手。「滾滾滾!再囉嗦把你當同黨抓起來!」

  兩名持刀衛兵走過來,刀柄敲擊木柵欄。

  「走開!」衛兵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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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霜沒有鬧。

  她伸手,拿回桌上的文書,摺疊好,塞進懷裡。

  轉身離開。

  軍屬安置區。最偏僻的一排茅草通鋪。

  秦霜數出十個銅板,遞給管事的婆子。

  「最裡頭那個鋪位。草蓆自己墊。」婆子收了錢,指了指角落。「別亂跑,夜裡有巡營的,抓住了當細作砍。」

  通鋪里瀰漫著發霉的乾草味。

  秦霜走到角落,放下藥箱。解開背帶,將秦歲放在草蓆上。

  趙小虎從門外擠進來。

  「姐。我剛才去前面轉了一圈。」趙小虎壓低聲音。「中軍大帳那邊守衛森嚴,三步一崗。進不去。」

  「別去中軍晃悠。容易露餡。」秦霜從袖管里摸出半塊壓縮餅乾,掰碎。「去盯一下伙房。看誰負責給死牢送飯。」

  「好嘞。」趙小虎轉身跑出去。

  秦霜拔開水壺塞子。

  「歲兒,吃。」

  秦歲大口吞咽,喝了半壺水,倒在草蓆上沉沉睡去。

  秦霜拉過一件破衣服,蓋在他身上。

  轉身走出通鋪。

  通鋪外的土牆根下,幾個婦人正借著日頭納鞋底。

  秦霜走過去。

  手腕翻轉。掌心多了一小捧雪白的精鹽。

  「幾位嬸嬸。」秦霜蹲下身,攤開手掌。

  幾個婦人動作齊刷刷停住,眼睛死死盯著那捧鹽。

  涼州缺鹽。這種沒有雜質的雪花鹽,黑市上能換半袋糙米。

  橫肉婦人一把將鹽攥在手心,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迅速塞進腰帶里。

  「丫頭,出手挺闊綽。你想問啥?」橫肉婦人壓低聲音。

  「中軍秦隊正的案子。」秦霜開口。

  幾個婦人對視一眼。

  「你問他?他可是得罪了閻王爺。」瘦高婦人撇嘴。

  「怎麼說?」秦霜問。

  「三批軍糧,全在黑風溝被劫了。韓副將一口咬定是他通敵賣國,給黑風寨的土匪報的信。」橫肉婦人搖頭。

  「有證據嗎?」

  「韓副將說有,那就是有。他從秦隊正的營帳里搜出了黑風寨的信物。人贓並獲。」

  「那他人呢?」秦霜問。

  「關在中軍死牢里。聽說打得很慘。」瘦高婦人嘆氣。「韓副將放了話,三日後校場點兵,拿他祭旗。」

  「衛將軍不在營里?」秦霜繼續問。

  「衛將軍半個月前就去前線了。現在營里大小事務,全憑韓副將一句話。」橫肉婦人連連搖頭。「秦隊正手底下有幾個兵不服氣,去中軍大帳鬧,直接被韓副將以亂軍罪砍了腦袋。現在誰還敢說話?」

  秦霜手指摳進泥土裡。

  韓崇。好狠的手段。趁著衛將軍不在,快刀斬亂麻。

  三日。時間太緊。

  「多謝嬸嬸。」秦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傍晚。殘陽如血。

  秦霜背著秦歲,走到大營東北角的軍醫房。

  院子裡架著十幾口大鍋,熬著刺鼻的湯藥。

  傷兵躺在屋檐下,哀嚎聲不斷。

  「大夫!救命啊!我這腿保不住了!」

  「閉嘴!按住他!我給他上藥!」

  秦霜穿過滿地血污的擔架。走到櫃檯前。

  一個頭髮花白、後背微駝的老頭正在低頭抓藥。戥子敲擊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抓藥去排隊。換藥去右邊。」孫伯頭也不抬。

  「不抓藥。也不換藥。」秦霜壓低聲音。

  她從懷裡摸出沈清音給的那封信,連同一塊邊緣磨損的舊銅牌。

  銅牌上,刻著一個古樸的「沈」字。

  秦霜將信和銅牌放在櫃檯上。推了過去。

  「孫伯。」

  孫伯手裡的戥子猛地停住。


  他一把抓起銅牌,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孫伯的手指劇烈顫抖。銅牌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的六歲女童。

  四下張望。

  藥房裡人來人往,沒人注意這邊。

  孫伯繞出櫃檯,一把抓住秦霜的胳膊。

  力氣極大。指骨幾乎嵌進秦霜的肉里。

  「跟我來。」孫伯聲音嘶啞。

  他拽著秦霜,快步走進藥房最深處的裡間。

  「砰。」

  木門關上。

  「咔噠。」孫伯插上門栓。

  裡間光線昏暗,只有一股濃重的藥材發霉味道。

  孫伯轉過身,胸口劇烈起伏。

  「你是秦烈的女兒。」孫伯盯著她背上的秦歲。「這是他兒子。」

  「是。」秦霜點頭。

  「糊塗!你們跑來送死嗎!」孫伯壓抑著怒火,聲音低沉。「韓崇正愁抓不到你們!」

  「我來翻案。」秦霜語氣平淡。

  「翻案?拿什麼翻!」孫伯指著大門方向。「外面全是他韓崇的兵!衛將軍不在,他就是天!你爹的案子,鐵證如山!」

  「那是假證。」秦霜直視孫伯的雙眼。

  「我知道是假證。全營的老兵都知道你爹是冤的。」孫伯後退半步,靠在藥柜上。「可那又怎樣?誰敢說話?」

  「孫伯敢說嗎?」秦霜逼問。

  孫伯苦笑一聲。

  他走到秦霜面前,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

  「丫頭。你聽好。你爹的案子是冤的,但有人想讓他連三日後的問斬都等不到。」

  秦霜眉頭微皺。

  「昨日給他送飯的伙夫,來我這領了些驅蟲的草藥。」孫伯聲音抖得厲害。「我聞見他身上,有一股不該有的味道。」

  秦霜瞳孔驟縮。

  「他往湯里下了東西。」孫伯一字一頓。

  秦霜反手托住背上的秦歲。

  左手死死攥緊秦歲的小手。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刺破了皮膚。

  「孫伯。」秦霜聲音極輕。極穩。「什麼毒。」

  「牽機藥的粉末。混了夾竹桃的汁液。」孫伯咽了一口唾沫。「這是一種慢性毒藥。」

  「多久發作。」秦霜問。

  「十天。毒發之時,五臟潰爛。發作後,大夫只能查出是風寒暴斃。絕查不出中毒的痕跡。」孫伯回答。

  「下了幾天了。」秦霜追問。

  「已經下了三天了。」孫伯閉上眼,聲音嘶啞。

  十天毒發。

  已經下了三天。

  留給她的時間,只剩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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