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什麼叫天子是太陽,所以大家必須圍著太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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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令儀坐在劉義真斜對面,從落座到如今,見他與謝靈運談得熱火朝天,同謝方明論得風生水起,便是與那溪水上首的謝澹都隔空說笑……可他那一雙眼睛,自始至終,卻連半寸餘光都不曾落到自己這邊來!

  她今日為了這場曲水流觴,天不亮便起身梳妝,臉上抹了之前去大市精挑細選才買中的胭脂,頭上戴了花了大半月的俸祿才買到的那支翠簪,身上更是穿了平日根本捨不得穿的名貴蜀錦!

  甚至!她生怕自己在席上被那羽觴轉到時作不出詩來,丟了臉面,還專程求了謝琬琰,央她替自己寫了好幾首應景的詩,又熬夜一字一句地背了下來!

  她做了這許多準備,只當今日自己往那溪邊一坐,憑這身火紅的衣裳與滿頭的珠翠,便是不作聲,也能讓劉義真多看自己幾眼,然後拼命追求於她……

  可誰能想到,劉義真從踏進這東山別墅起,滿心滿眼便只有謝靈運那把美髯和那勞什子神滅不滅的玄理!對她這個活色生香的秦王妃人選,竟連個正眼都欠奉!

  謝令儀將膝上那方帕子絞得發皺,面上還勉強撐著笑,銀牙卻已咬得咯吱作響。

  不過此刻,滿堂謝氏族人,已無人有餘暇去留意這位謝家小姐的臉色了。

  所有人的心神,都已被劉義真口中那套聞所未聞的「格物」之論牢牢攫住。

  便是輩分最高的謝安長孫謝澹,也是將手中那柄從不離身的玉如意擱在了案上,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要聽劉義真將那套道理講完。

  劉義真見眾人皆凝神望來,也不怯場,更沒有藏拙。

  他隨手將腰間那柄大夏龍雀往膝前一橫,便指了指那刀。

  「諸位且看這柄刀。」  「刀身是「體」,那削鐵如泥的鋒利,便是「用」……若將這刀丟進爐中,熔作一爐鐵水,刀的形狀已經毀了,卻要問那鋒利去了哪裡?」

  「《周易》雲「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然道器本不相離,恰如人之軀體猶刃,精神猶利!」

  「嬰兒剛生下來,目不能視,口不能言,隨著身子一天天長成,聰明才智才漸漸顯露;等到人老了,耳也聾了,眼也花了,記性也一日不如一日,這正是身子衰敗之後,精神也跟著衰敗了。」

  說到這裡,劉義真將那柄大夏龍雀輕輕一拍,目光掃過眾人,卻是緩緩問道:「若精神當真是那等能脫離血肉獨存的靈物,又怎會被這具肉身左右到這般地步?」

  他這一問,溪邊便靜了。

  謝靈運皺起眉頭,似乎在想如何反駁。

  而劉義真卻已接著說了下去。

  他又取了個比方。

  「諸位若是不信,便想想那燭火。」

  「拿一支蠟燭,火苗便是「能」,那燭蠟便是「質」。火苗為什麼能燃?靠的全是那燭蠟化出的油氣。若拿一支快要燃盡的殘蠟,把火苗引到新蠟燭上,表面看,像是火傳了過去,可新蠟燭上的火,其實是新蠟自己燒起來的。」

  「如此,那火的明暗、顏色、溫度,全由新蠟的質地來決定,與舊蠟上的那點火苗何干?所謂轉世輪迴,說穿了也不過如此。軀體腐朽入土,精神消散化氣,再混入這天地萬物之中,或許變成草木,或許化作鳥獸。這是天地的變化,是物質的循環,不是舊魂在投胎。」

  謝靈運聽到此處,忍不住追問:「若照殿下這麼說,神識滅了,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又該如何講?」  劉義真便笑了一笑,反手指向身後那條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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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運兄若要看報應,何必求神問鬼,只看這溪水便夠了。」

  「前頭的浪頭拍在岸上碎了,後頭的浪又接著撲上來。」

  「後浪不是前浪,可它流的方向、走的河道、使的勁兒,全是順著前浪的勢來的。人行事也是一個道理。周公早死了幾百年,他的屍骨都該化成了灰,可他當年制定的禮法,到今天還在約束這滿堂的人心。桀紂暴虐百姓,他們的身子也早被斬成了幾段,可史書上至今仍記著他們的惡名,子孫後代還要替他們蒙羞。這還用得著什麼神明來降罪罰禍嗎?」

  「一個人做的事,說的話,自己化作家訓、鄉評、國史,如同水面上的波紋一樣盪出去,落在子孫身上,落在旁人心裡,世世代代都消不去。」

  「所以君子要慎獨,哪是因為怕鬼神?實在是這天地之間自有一套迴響,你今日扔進河裡的石頭,終有一日會變成打回你自己臉上的浪花。」

  隨著劉義真說出這些話,滿座寂靜,不過水流山聲爾。

  劉義真最後將身子坐正,將那柄大夏龍雀重新掛回腰間,用三句話替自己那套「格物致知」作了收束。

  「格體知用,察人身氣血,便知精神不過是生理所生。」

  「格質知能,究物性變化,便知生死不過是形態轉換。」

  「格因知果,觀歷史興替,便知善惡終將自受其報。」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他頓了頓,目光從謝靈運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座的謝氏子弟。

  「所謂格物,便是要叫人知道,這世間萬物,都有它自己的道理規律。」

  「所謂致知,便是要叫人明白,人活在世上做的事,都得順著規律來,不得全憑尋思之力。」

  「唯有尊重天地造化,方能做得人間盛事啊。」

  他這一番話說完,溪邊久久無人出聲,只聽得那曲水潺潺地流著,山風拂過竹林,沙沙地響。

  但片刻後,謝氏族人便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謝靈運沉默了好一陣,忽然開口問:「殿下以為,這世間萬物,當真是樣樣都有道理可循嗎?」

  劉義真頷首:「然也。」

  謝靈運的眼睛眯了起來,卻是起了校考之心。

  「那為何月有陰晴圓缺?有時彎得只剩一道細鉤,有時又圓得好似一隻白玉盤呢。」

  劉義真聽了,並不急著回答,只是從地上拾起一枚拳頭大小的圓石,又向侍者要來一盞油燈。

  他將那盞燈穩穩地擱在案幾正中,然後將那枚圓石托在掌中。  「靈運兄問的這月相變化,正好能印證格物致知四個字。」

  他命人將周圍的幾盞明火都移遠了些,只留下那案上的一盞油燈,自己一手舉著那圓石,緩緩在燈前轉動。

  那油燈的火光映在圓石之上,明暗界線也跟著他手掌的轉動而緩緩偏移。

  「諸位請看,這燈就好比太陽,我手裡這塊圓石,便好比月亮。」

  「世人看見月亮缺了一塊,便說什麼月宮裡有蟾蜍啃食,或是陰陽二氣互相逼迫所致……可西漢劉向在《洪範五行傳》里就記載過「月行九道」,其運行是有定數的,用這法子來推算,便能知道,月亮本身是圓的,但它自己不會發光,是太陽的光照在它身上,才有了我們看到的月光。」

  劉義真說著,又將那塊圓石緩緩轉過一個角度,讓燈光從側面照上去,指著那明暗相接的界限說道——

  「諸位細看,燈光從右邊照來,這球便是右邊亮、左邊暗;若將它正對著燈光,那對著燈的一面便亮得完整;再將它轉到背光處,整個球便都暗了下去。」

  「我們人站在地上,看月亮時,目光所見的便是這球面上被日光照亮的那一部分。」

  「月亮繞著我們轉的時候,太陽光照在它上面的角度也跟著變。月初時,日頭斜照在月亮側面,我們瞧見的便是一道細鉤;到了十五,月亮正好轉到與日頭相對的位置,整個被照亮的一面對著大地,我們看到的便是一輪滿月。」

  劉義真隨即又用指尖蘸了些溪水,在案面上畫了三個圓圈,將太陽、大地、月亮三者的位置大致標出來。

  「《石氏星經》里其實已經記著了,只要太陽、月亮和人眼不在同一條直線上,月面就必然有缺。」

  「等月亮轉到太陽和大地之間,太陽照不到的那一面朝著我們,那便是朔日,天上便看不到月亮;等月亮轉到大地和太陽的側邊,人眼恰好能看見那被照亮的一面,那便是望日,滿月如盤。」  劉義真最後將那圓石往案上一擱,語氣篤定地說道:「而且這月亮繞地的軌道,也不是個正圓,稍稍有些發扁,所以每月月圓的時間才有早有遲。」

  「這是天體運行的常數,跟鬼神半點關係也沒有。當年落下閎制《太初曆》時,已能推算朔望,卻還不曾明白這其中緣故,今日我便替他將這缺失的一環補上!」

  滿座謝氏族人,聽他說到這裡,早已是目瞪口呆!

  在他們的世界觀里,這天圓地方、日月繞地,是千百年來的定論!是大地的中央在承托著日月星辰運轉!

  哪曾有人敢直接搬出一套月亮繞地、大地又繞日的道理來?

  可偏偏,在座的謝氏男子,都是從小讀著經史子集長大的一代人。

  他們不通天文則已,一旦通了,便懂得拿劉義真這套假說去倒推史書與曆法里那些細碎的數字……

  可推來推去,他們竟然發現全都對上了!

  這一下,便是素來以沉穩自持聞名的謝方明,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眉頭緊鎖,沉吟許久,方才抬頭看向劉義真。

  「君主受命於天,日月星辰圍繞天下之中運轉,便如世間萬物都該圍繞天子運轉一般……殿下這番話,是不是有些過於驚世駭俗了。」

  劉義真聽到這話,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向上翹了翹。  這話里的意思,他聽得明白得很。

  謝方明這是將那套舊的天文理論,又往君權天授上扯。

  如今的士人,最擅長的便是用董仲舒那套天人感應,將天象與朝政綁定在一處。

  太陽繞著誰來轉,在他們那裡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星象問題,而是關乎天子權威的政治問題!

  可劉義真既然敢當眾講出這套東西來,又怎會沒有應對的法子?


  「君權天授,日月星辰皆當圍繞天子運轉……可我且問方明,天子至高者為何?至明者又為何?」

  劉義真說到這裡,自己先答了。

  「至高者,便是那不容萬物與之比肩的地位!至明者,便是那能自己生出光來的太陽!」

  「所以我等臣子,才要如星辰一般圍繞在至高至明的天子身邊!而那月亮又何德何能,可以與太陽一同發光呢?」

  「天無二日,便是這個道理!若是月亮也自己帶了光,那這天上豈不是有了兩個太陽?這天下豈不是也可以有兩個天子?」

  「我今日說月亮不能自己發光,恰恰是說,這普天之下,沒有第二個人能擁有與天子相提並論的光亮!這難道不是維護了天子的獨尊之權嗎!」  他這一番話,將謝方明方才那頂「貶帝」的帽子,轉手便扣回了「尊王」的樑柱之上。

  謝方明張了張嘴,那素來反應極快的頭腦,此刻竟被這一套從天文繞到政治的歪理給堵得死死的!

  這,這格物致知還能這麼用?

  什麼叫天子是太陽,所以月亮不能發光?

  什麼叫天子至高至明,所以大家才要圍繞著他轉?

  這,這……

  謝方明幾十年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完全被劉義真的一席話沖的稀碎!

  可偏偏,他又想不出什麼法子能夠反駁劉義真?

  難道要他說,不是大家圍繞著天子轉,而是天子圍繞著大家轉?

  難道要他說,不是只有天子一人能發光,是那月亮也能發光?

  「……」

  而一直沒說話的謝晦,則是用一種驚悚的眼神盯著劉義真。  就在不久前,劉裕還說劉義真這個兒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倔強,寧折不彎!

  但現在看來,劉義真哪裡是寧折不彎?這該彎的時候不是彎的比誰都厲害嗎?

  至少謝晦知道,哪怕將他打死,他也絕對想不出「天子至高至明,故此群臣如星環其身,皎月無光映其光」的說法!

  「這秦王殿下……」

  謝晦本以為,自己對劉義真已經足夠重視了。

  但現在看來,他發現自己對劉義真的評估貌似還要再上一個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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