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懂不懂什麼叫格物致知啊！
謝澹在前引路，劉義真便隨著他步入了這座聲名赫赫的東山別墅。
他原以為，所謂「別墅」，大約不過是座大些的園子，可真正踏入門內，才發現自己還是想得淺了。
這東山別墅，是一步一景，移步換天，竟已隱隱有了幾分他後世所見江南園林的精巧與幽深。
徐行其間，恍若展開一卷徐徐鋪陳的山水長卷。
眼前才見層巒疊嶂，假山堆疊如屏，遮得視線一暗，正疑心前路已盡，足下幽徑卻忽地一折，便見一泓碧水繞過小亭，豁然間別開洞天。
那一丘一壑，皆暗藏著造園者化自然為景的匠思；一花一木，又都似被精心擺布過，盡得天地間清賞之趣。
只是劉義真到底是個俗人。
這園景雖美，在他看來，卻遠不如園中的人來得賞心悅目。
他一路走一路看，越看便越是感嘆——這謝家的族人，當真是生得一個比一個好看。
不論男女老少，竟挑不出一個歪瓜裂棗來。
再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也尋常。
陳郡謝氏婚嫁結親，從來只在幾家門當戶對的頂級高門之間打轉。 那些豪門經過了百年間的層層篩選，能嫁進來的女子固然個個姿容出眾……這般一代一代地優中選優，便都是不堪入目，也能生出天仙玉人了。
而此時天色尚早，離乞巧夜宴還有一段辰光。
但像謝氏這樣的高門大族，最不缺的便是消磨光陰的法子。
清談雅集、圍棋投壺、曲水流觴，樣樣都是能在杯盞之間將半日時辰消磨得不著痕跡的風雅之戲。
而今日謝家上下都心知肚明，劉義真此來東山，究竟為的是什麼……是以這場迎接，自然是越熱鬧越好，若要論熱鬧，又有什麼比得上那曲水流觴？
這曲水流觴的來歷，說來也頗有意趣。
其源頭可上溯至先秦時的上巳節「修禊」之俗。
古人在每年農曆三月的第一個巳日，舉家前往水邊沐浴，藉以洗滌污穢、祛除不祥。
《論語》中所記「浴乎沂，風乎舞雩」，描繪的便是這般光景。
到了漢代，上巳節被朝廷正式定為節日，官民同往水邊洗濯祓除，那場面端的十分盛大。
及至魏晉，這「修禊」的舊俗便漸漸化去了幾分巫風，多了幾分雅趣，成了文人雅士們臨水賦詩、飲酒行令的風流集會，曲水流觴也由此興盛起來。
而謝家這東山別墅之後，正好便有那樣一條天然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淺，潺潺有聲，確是再好不過的曲水之選。 於是劉義真便隨謝氏族人中的幾位，一路朝那後山的溪邊行去。
這行人中，自然少不了謝令儀。
她今日依舊穿著身極扎眼的火紅衣裳，襯得肌膚勝雪，發間還簪了前些日子在集市上買的那支翠簪，簪頭一點碧色，在日頭下盈盈欲滴，便是在皆是俊男靚女的謝氏族人當中，姿色也算上乘。
眾人到了曲水邊，便按著位次依次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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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真如今身份尊貴，又受了秦王之封，可今日終究是客，又是私宴，故不好去坐那主位，只在左尊第一席坐了。
但劉義真打一坐下，卻沒往謝令儀那裡看去，反而目光被旁邊的美髯給牢牢勾了去。
謝靈運作為謝玄的孫子，輩分高，名望更隆，便正好坐在了劉義真的下手處。
之前晉男子以無須為美，謝靈運這樣的美髯倒當真令人眼前一亮，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是關二爺來了呢！所以也不怪劉義真多看兩眼。
「……」
這曲水流觴的玩法，說穿了也不複雜。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由坐在最上首的謝澹將一隻輕巧的羽觴放入溪水之中……那羽觴兩側有耳，形似鳥羽，能在水上漂浮，因而得名。
羽觴順流而下，在誰面前停下或打轉，那人便需即興賦詩一首。
若才思枯竭，作不出詩來，便要罰酒三杯。
這規矩看似簡單，可當眾作詩，比的不單是文思敏捷，更是胸中的丘壑與口吻間的從容。
不過往日淡然的謝靈運今日卻似比誰都更急切。
他長袖一撩，朝上首的謝澹高聲笑道：「族叔，今日秦王在座，我等可要好好想個法子，讓那羽觴多在秦王跟前停上一停。」
「久聞秦王詩名，我與方明兄方才還在爭論，只恨當日無緣親眼得見秦王枕流扔詩之姿……今日既到了咱們這曲水邊上，豈能放過這天賜的良機？」
謝澹在溪水上游聞言，不由笑罵了他一句，說這等沒正形的話也虧他說得出口，又朝劉義真告了罪，只道謝靈運素來這般狂放，還望秦王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劉義真只笑著擺了擺手，說了句無妨。
他反倒對謝靈運方才的話生出了幾分興趣，便問：「靈運方才說，因我而起了什麼爭論？」
謝靈運見他問起，便也來了精神。
他將之前與謝方明的爭論說了出來，順帶著也講了幾句兩人之辯是因「神滅」而起。 「方明兄為人方正，學問也紮實，只是有時未免太過正經無趣了些。」
他說這話時也不避諱，聲音清朗，惹得溪邊不少謝氏子弟都跟著低低笑了起來，顯然是認同謝靈運的話。
謝靈運說著說著，忽地將話鋒一轉，抬起眼來看定劉義真，問道：「我卻想問一問，秦王殿下以為，這天地間的神識，究竟是滅了，還是不滅？」
他這話一出口，溪邊的談笑聲便不自覺地靜了下來。
其餘謝氏族人的目光也都有意無意地朝劉義真這邊聚來。
神滅還是神不滅，這問題看似是清談玄理，可在這等世族門閥眼中，卻從來都不僅僅是一場口舌之爭。
一個人信什麼，便決定了他將來如何為人、如何為政、如何對待名教與門閥士族……
今日看劉義真如何作答，卻是能夠管中窺豹，看看劉義真這個備受劉裕寵愛的宗室子弟是如何想的。
劉義真卻沒有急著作答。
他望著眼前那淙淙流淌的溪水，沉默了片刻，卻是微微搖頭。
「二君之辯，各衛其道，然皆欲以『恆常』之眼光，量『無常』之造化。弘微君求之於質，靈運君求之於神，實則『神』與『質』本非二物，乃一體之兩面觀之。」
謝靈運聞言，眼睛倒是一亮。 「殿下這話倒是聽著新鮮，卻不知該怎麼解？」
劉義真倒是沒什麼掩飾，直接大大方方的將自己的觀點說了出來。
「《易傳》云：「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變動不居，周流六虛」……又云：「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此皆言萬物無時不動、無處不變也。」
「可見，世間萬物，其實都是運動的，而運動具有規律性，卻是可以被認識和掌握的，這其實便是「格物致知」……以「格物」來明「神滅」，便能明白其中道理了。」
「方明以薪火喻神質，以天地聚散為更生，此誠近世「物質不滅」之先聲，然我華夏衣冠傳承千年，薪火難道斷絕了嗎？難道如今我們這些保持禮樂衣冠的漢人在曾經越人生活的地盤上，我們便不是漢人？難道如今披髮左衽胡人在曾經漢人的地盤上生存，他們便是漢人？」
劉義真還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圓領袍和幞頭。
「趙武靈王曾經胡服騎射，難道當時的趙人就不是諸夏？我以鮮卑風帽做幞頭，難道我劉義真就成了鮮卑人嗎？」
「故此：此薪之火滅，彼薪之火新。一個人雖然消亡，然若言行不朽，豈能說其神滅？」
然後劉義真又看著謝靈運：「方明之說故有偏彼，靈運之說也未有圓滿。」
「靈運以神識為精妙之主，不隨形滅，然腦損則識改，藥迷則神昏，血脈滯則意亂。若神識果離形獨存，何以形軀之微恙，便能奪其全用？」
「方明以神識為質之附屬，靈運以神識為離質之精，二君雖水火，然皆以「神識」為一物——或屬粗，或屬精，失其一也。」
「譬如大江之濤，非水珠之固有，亦非離水而獨存，乃水勢奔流之過程。濤生則浪涌，濤滅則水平，既非「滅於水」，亦非「存於虛」。生命之貴，正在此剎那生滅之勢中……名教佛理，若舍此動態之真，而求恆常之體，皆不免刻舟求劍罷了。」 他這番話一出口，溪邊便徹底靜了。
謝靈運收斂了臉上的玩笑之色，定定地看著他。
其餘謝氏子弟，如謝晦、謝方明、謝弘微更是面面相覷。
誰也沒想到，這位秦王竟會搬出《大學》里的「格物」來答這一道魏晉以來爭執了百年的玄理難題？
那說法既不在佛門那邊，也不在名教這邊，反倒像是從一片他們從未涉足過的曠野中開出了一條新路來了！
尤其那句「生命之貴，正在此剎那生滅之勢中」，更是直接撩撥了所有人的心弦！
此時，便是謝方明都主動開口：「秦王殿下，不知能不能說的……再詳細一些？」
現在，哪有人還關心什麼曲水流觴？
他們現在，只想聽劉義真好好說一說，這格物究竟能走出怎樣一條路來！
而坐在側下方的謝令儀卻完全傻了眼。
劉義真在說什麼？她怎麼全然聽不懂？
還有…… 她不應該才是今日的主角嗎？
這，這，這真的對嗎？
他原以為，所謂「別墅」，大約不過是座大些的園子，可真正踏入門內，才發現自己還是想得淺了。
這東山別墅，是一步一景，移步換天，竟已隱隱有了幾分他後世所見江南園林的精巧與幽深。
徐行其間，恍若展開一卷徐徐鋪陳的山水長卷。
眼前才見層巒疊嶂，假山堆疊如屏，遮得視線一暗，正疑心前路已盡，足下幽徑卻忽地一折，便見一泓碧水繞過小亭，豁然間別開洞天。
那一丘一壑，皆暗藏著造園者化自然為景的匠思；一花一木，又都似被精心擺布過，盡得天地間清賞之趣。
只是劉義真到底是個俗人。
這園景雖美，在他看來，卻遠不如園中的人來得賞心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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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天色尚早，離乞巧夜宴還有一段辰光。
但像謝氏這樣的高門大族，最不缺的便是消磨光陰的法子。
清談雅集、圍棋投壺、曲水流觴，樣樣都是能在杯盞之間將半日時辰消磨得不著痕跡的風雅之戲。
而今日謝家上下都心知肚明，劉義真此來東山，究竟為的是什麼……是以這場迎接，自然是越熱鬧越好，若要論熱鬧，又有什麼比得上那曲水流觴？
這曲水流觴的來歷，說來也頗有意趣。
其源頭可上溯至先秦時的上巳節「修禊」之俗。
古人在每年農曆三月的第一個巳日，舉家前往水邊沐浴，藉以洗滌污穢、祛除不祥。
《論語》中所記「浴乎沂，風乎舞雩」，描繪的便是這般光景。
到了漢代，上巳節被朝廷正式定為節日，官民同往水邊洗濯祓除，那場面端的十分盛大。
及至魏晉，這「修禊」的舊俗便漸漸化去了幾分巫風，多了幾分雅趣，成了文人雅士們臨水賦詩、飲酒行令的風流集會，曲水流觴也由此興盛起來。
而謝家這東山別墅之後，正好便有那樣一條天然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淺，潺潺有聲，確是再好不過的曲水之選。 於是劉義真便隨謝氏族人中的幾位，一路朝那後山的溪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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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才思枯竭，作不出詩來，便要罰酒三杯。
這規矩看似簡單，可當眾作詩，比的不單是文思敏捷，更是胸中的丘壑與口吻間的從容。
不過往日淡然的謝靈運今日卻似比誰都更急切。
他長袖一撩，朝上首的謝澹高聲笑道：「族叔，今日秦王在座，我等可要好好想個法子，讓那羽觴多在秦王跟前停上一停。」
「久聞秦王詩名，我與方明兄方才還在爭論，只恨當日無緣親眼得見秦王枕流扔詩之姿……今日既到了咱們這曲水邊上，豈能放過這天賜的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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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之前與謝方明的爭論說了出來，順帶著也講了幾句兩人之辯是因「神滅」而起。 「方明兄為人方正，學問也紮實，只是有時未免太過正經無趣了些。」
他說這話時也不避諱，聲音清朗，惹得溪邊不少謝氏子弟都跟著低低笑了起來，顯然是認同謝靈運的話。
謝靈運說著說著，忽地將話鋒一轉，抬起眼來看定劉義真，問道：「我卻想問一問，秦王殿下以為，這天地間的神識，究竟是滅了，還是不滅？」
他這話一出口，溪邊的談笑聲便不自覺地靜了下來。
其餘謝氏族人的目光也都有意無意地朝劉義真這邊聚來。
神滅還是神不滅，這問題看似是清談玄理，可在這等世族門閥眼中，卻從來都不僅僅是一場口舌之爭。
一個人信什麼，便決定了他將來如何為人、如何為政、如何對待名教與門閥士族……
今日看劉義真如何作答，卻是能夠管中窺豹，看看劉義真這個備受劉裕寵愛的宗室子弟是如何想的。
劉義真卻沒有急著作答。
他望著眼前那淙淙流淌的溪水，沉默了片刻，卻是微微搖頭。
「二君之辯，各衛其道，然皆欲以『恆常』之眼光，量『無常』之造化。弘微君求之於質，靈運君求之於神，實則『神』與『質』本非二物，乃一體之兩面觀之。」
謝靈運聞言，眼睛倒是一亮。 「殿下這話倒是聽著新鮮，卻不知該怎麼解？」
劉義真倒是沒什麼掩飾，直接大大方方的將自己的觀點說了出來。
「《易傳》云：「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變動不居，周流六虛」……又云：「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此皆言萬物無時不動、無處不變也。」
「可見，世間萬物，其實都是運動的，而運動具有規律性，卻是可以被認識和掌握的，這其實便是「格物致知」……以「格物」來明「神滅」，便能明白其中道理了。」
「方明以薪火喻神質，以天地聚散為更生，此誠近世「物質不滅」之先聲，然我華夏衣冠傳承千年，薪火難道斷絕了嗎？難道如今我們這些保持禮樂衣冠的漢人在曾經越人生活的地盤上，我們便不是漢人？難道如今披髮左衽胡人在曾經漢人的地盤上生存，他們便是漢人？」
劉義真還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圓領袍和幞頭。
「趙武靈王曾經胡服騎射，難道當時的趙人就不是諸夏？我以鮮卑風帽做幞頭，難道我劉義真就成了鮮卑人嗎？」
「故此：此薪之火滅，彼薪之火新。一個人雖然消亡，然若言行不朽，豈能說其神滅？」
然後劉義真又看著謝靈運：「方明之說故有偏彼，靈運之說也未有圓滿。」
「靈運以神識為精妙之主，不隨形滅，然腦損則識改，藥迷則神昏，血脈滯則意亂。若神識果離形獨存，何以形軀之微恙，便能奪其全用？」
「方明以神識為質之附屬，靈運以神識為離質之精，二君雖水火，然皆以「神識」為一物——或屬粗，或屬精，失其一也。」
「譬如大江之濤，非水珠之固有，亦非離水而獨存，乃水勢奔流之過程。濤生則浪涌，濤滅則水平，既非「滅於水」，亦非「存於虛」。生命之貴，正在此剎那生滅之勢中……名教佛理，若舍此動態之真，而求恆常之體，皆不免刻舟求劍罷了。」 他這番話一出口，溪邊便徹底靜了。
謝靈運收斂了臉上的玩笑之色，定定地看著他。
其餘謝氏子弟，如謝晦、謝方明、謝弘微更是面面相覷。
誰也沒想到，這位秦王竟會搬出《大學》里的「格物」來答這一道魏晉以來爭執了百年的玄理難題？
那說法既不在佛門那邊，也不在名教這邊，反倒像是從一片他們從未涉足過的曠野中開出了一條新路來了！
尤其那句「生命之貴，正在此剎那生滅之勢中」，更是直接撩撥了所有人的心弦！
此時，便是謝方明都主動開口：「秦王殿下，不知能不能說的……再詳細一些？」
現在，哪有人還關心什麼曲水流觴？
他們現在，只想聽劉義真好好說一說，這格物究竟能走出怎樣一條路來！
而坐在側下方的謝令儀卻完全傻了眼。
劉義真在說什麼？她怎麼全然聽不懂？
還有…… 她不應該才是今日的主角嗎？
這，這，這真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