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些舊年人和事,寒酸富貴,庶民侍郎,是同等的不堪回首。

  他既不願多想所謂爹媽,也不願過於多揣測謝簡。

  至少,現在不是個揣測良機,除了徒增忐忑,百無一用。

  他只略奇怪於,這一路山一路土,每每記起那對爹媽,都是百味雜陳,怎麼進門吃了謝家兩碗飯,反倒很純粹的記起茅屋裡幾分好來。

  王聿緊靠著牆壁走,垂著的手背骨節本是無意間叩碰到謝府青牆,然那種滑膩觸感似水非水,叫他瞬間欲罷不能,再往前走,便碰的頗為刻意,動作之大,近乎能敲出「咚咚」響。

  饒是他努力壓抑,自覺壓根沒使力,仍聽見一聲接一聲,震耳欲聾。

  他在聲聲雷霆里無法抗拒,不得不任由思緒勾勒出些昔年。

  盛京乃天子腳下,多以糯粉調水勻漿,椒香入泥糊牆,這樣粉飾出來的牆面平滑細膩,自帶溫香。

  只有這樣的瓊樓玉閣錦帳金妝,才得溫柔體面涵養藏蓄,養個兒子叫退鋒。

  而在遙遠偏僻塗莊,進一步難如登天,哪敢思退,所以那的老石匠養兒子,喊「勇哥兒」。

  他站在中間,退不得退,勇不得勇,只能這樣靠著牆,走得一步是一步。

  到了地方,看到屋裡是個半人高的木桶裝了滿滿一桶,水面氤氳熱氣蒸騰扭曲,翻滾似刀山如油鍋,最像還是當年惡水洶浪。

  王聿駭然連稱「不敢」,小廝強忍笑意勸了數回不得其果,無奈依著王聿,另尋了空桶水瓢給他,由著他自個兒再屋裡折騰。

  縱管事的再三交代,人是主家貴客不得有絲毫輕慢,仍免不得牆角漆黑處,小廝捂嘴悄聲,拉著另一個道:「活了十幾年沒看過這稀奇。

  頭尾拉開了管保有八尺,膽兒掏出來,怕是鋪平了量不夠針尖呢,老大的一個漢子扭扭捏捏不肯脫衣,人家怕掉木桶里能淹死。」

  兩人笑的躬身折腰,裡間王聿拿了木瓢,一瓢一瓢舀了桶里水,仰面小心翼翼壓在脖頸處。

  要停頓許久,才緩緩傾斜瓢沿,由著水流無聲蔓延過皮膚,後肆虐浸過腳下地面,匯聚到邊角槽溝,才淌出些涓涓滴滴漣漪。

  他呼吸漸穩,那些漣漪細微且遙遠,終於卷不到身上來。

  也不是沒想過泡到桶里去,這點決絕還是有。

  但那兩碗牛肉都吐乾淨了,強撐這一時好像也扭轉不得什麼,他茫然盯著手上圓疤,只想快點回王家看看。

  牆角小廝還在怪腔學舌,「啊,我沒用過這個,啊,我用瓢就成,不行我不會水,不成這個不成」。

  宋府里宋頏剛送走了陳州徐紝,在宋爻處回話。

  近日朝事家事兩處折騰,父子二人有個七八天沒正經問候過了,當然彼此都是幾十歲老東西,當了半生父子本也就沒幾個時候正經。

  但這回不一樣,宋頏磨牙搓手尋思,自個兒的婚事老東西管不著,那兒子宋雋的婚事,其實也沒倆老東西置喙的份兒。


  倒不如先賣個乖,探探老東西口風,有道是知己知彼,搞清楚老東西打算,也好見招拆招。

  他不含糊,張口就問:「爹你看也看了,說謝家那混帳東西怎麼樣,我是看不出來,但是柔柔喜歡。

  她喜歡我就喜歡,咱們屋裡啥樣我也不糊塗,古話咋說,功高震主,再往上選個郡主公主跟他一起睡,他能不能睡著我也不不想管,我就怕我睡不安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

  你要沒意見,子彀沒意見,那混帳也行,你要有意見,你就掂量掂量提,要給我扯什麼門戶高低,那咱就沒得聊了。」

  宋爻桌前擺的還是昨兒和周穆殘局,白天另有官貴來賀,免不得酬客,難得晚上新交舊交都不在,得了點心閒。

  才看出些算計門道,洋洋要落子,聞聽宋頏如此問,手上棋子放難以放,砸捨不得砸。

  當然不是捨不得砸宋頏,是怕砸沒了剛算出的勝手。

  「你快滾吧。」宋爻揮手道。

  「那就是不行。」宋頏咧嘴,「您老看上了徐家那個?」

  徐家帶來....人倒是合宜,就是忒麻煩。

  話又說回來,京中娶妻,但凡鼻子眉毛像那麼回事,哪有不合宜的。

  自個兒雖沒多看,聽聞老母親甚是喜歡,老母親喜歡,那老東西差不離也看得入眼。

  問題在於,宋頏上前一步道:「爹您可別老眼昏花老馬失蹄往你兒子身上扔馬糞蛋子。

  剛兒還跟你說功高震主,這節骨眼兒上,咱們和徐家推杯換盞已經有點瓜田納履惹無妄,李下整冠遭薏苡,但凡子彀沒抹脖子上吊要娶人家,咱就算了這場事吧。

  你沒幾年日子活,我還長著呢,太平多求一點是一點。」

  徐家女兒雖不是郡主公主,但徐紝是貨真價實軍權候王,現推杯換盞是唱將相和,聖人看了歡喜。

  要成了一家親,怎麼著是,京中兵馬連藩王兵馬,要造反啊。

  他有那個膽,沒那個心。

  宋爻把手上子狠往棋盤上一摜,砸的黑白飛濺,想自家麼兒從來不著調,問個狗屁兒女姻親,多半是袁簇存心打探,重聲斥道:

  「你那內婦叫你來問我?」

  宋頏一歪脖子,「爹你這就沒個好歹了,見天的往柔柔身上推。

  怎麼你養兒子,養的一沒主見而沒腦子,事事由著婦人主張,你說來不嫌丟人,我都替你臊的慌。

  你不告訴我算了,誒,反正....」宋頏作勢要走,「你是管不著。」

  「你....我....」宋爻結舌抓起棋簍要砸,看宋頏轉身要跑,趕忙放下道:「你等等.....」

  「怎麼說?」

  「我看郡主公主娶得,獨她不行。」

  「啊?」宋頏篤定這老東西是想跟元袁簇過不去,仰臉蹭了兩下手,擺開架勢就要跟宋爻好好掰扯掰扯。

  「爹」字才出口,宋爻已退了怒意恢復如常,抬手將方才砸飛的棋子一粒一粒往縱橫擺。

  「她不行。」


章節目錄